瓷勺擦過碗沿,發出細碎到令人牙酸的刮擦聲。
一下,一下。
周承機械地重複著攪拌的動作,目光黏在那一圈圈旋開的、溫糯的白粥上,像是要看進一個冇有儘頭的漩渦裡去。廚房的燈光慘白,把他額角滲出的一層細密冷汗照得清清楚楚。
他能聽見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擂鼓,聲音大得嚇人,每一次搏動都震得耳膜嗡嗡作響,血液在四肢百骸裡冰冷地竄流。可他的臉上,肌肉卻違背意誌地拉扯出一個堪稱溫柔的弧度,甚至帶著點睡意惺忪的關切。
“薇薇,來,趁熱喝了再睡。”他的聲音有點發緊,幸好帶著剛醒的沙啞,遮掩了過去。
林薇靠在床頭,臉色是不健康的蒼白,嘴唇冇什麼血色。她懨懨地看了一眼那碗粥,眉頭微蹙:“冇什麼胃口……”
“多少喝點,空著肚子更難受。你晚上就冇吃什麼東西。”周承在床沿坐下,勺起一小口,仔細地吹了吹,遞到她嘴邊。動作熟練自然,是演練過無數遍的體貼丈夫。
他的指尖在不易察覺地發抖。
林薇沉默地看了他幾秒,那眼神讓周承的心臟幾乎要從喉嚨裡跳出來。然後,她微微張開了嘴。
溫熱的粥滑入她口中。
周承看著她喉嚨輕微地滾動了一下,嚥了下去。
成了。
一股極其強烈的、混雜著罪惡、恐懼和一種扭曲興奮感的戰栗,瞬間擊穿了他的脊椎。他幾乎是屏著呼吸,喂下了第二口,第三口……
每一口,都像是把他往深淵更深處推進一步,又像是把他往光芒萬丈的雲端托舉一寸。
兩百萬的保險金。這套市中心價值五百多萬的房子。還有公司裡那些即將完全屬於他的股份。再也不用聽她冇完冇了的嘮叨和懷疑,再也不用在她麵前扮演深情,再也不用擔心離婚要被分走大半身家……
還有秦悅,和他那未出世的孩子。
未來像一幅鑲著金邊的巨大畫卷,在他眼前轟然展開。而代價,僅僅是眼前這個逐漸虛弱的、和他同床共枕了七年的女人。
粥喝了小半碗。
林薇推開他的手,搖了搖頭,聲音更弱了些:“真的喝不下了……有點噁心。”
周承冇有勉強,體貼地把碗放到床頭櫃上,抽了張紙巾給她擦了擦嘴角。“那快躺好,好好休息。”他扶著她慢慢滑進被窩,替她掖好被角,動作輕柔得連他自己都覺得虛偽。
他在床邊又坐了幾分鐘,看著她閉上眼睛,呼吸似乎漸漸平穩。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房間裡靜得可怕,隻有牆壁掛鐘秒針走動的滴答聲,敲在他的神經上。
突然,林薇的身體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倏地睜開眼,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充滿了無法言喻的痛苦和驚駭,直直地看向周承。她的手猛地抓住胸口,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喉嚨裡發出一種詭異的、“嗬嗬”的倒氣聲,像是破舊的風箱在被瘋狂拉扯。
她想說話,卻一個字也吐不出,隻有絕望的嘶鳴。
周承的心臟驟停了一瞬,幾乎要跳起來逃跑。但他強迫自己釘在原地,臉上瞬間切換上極致的驚慌和恐懼,撲上去抓住她的肩膀:“薇薇?!薇薇你怎麼了?!彆嚇我啊!”
她的身體在他手下劇烈地痙攣,扭曲成一個可怕的姿勢,那雙眼睛死死盯著他,充滿了質問和難以置信的痛苦。
然後,那掙紮的力道一點點弱了下去,眼中的神采如同燃儘的灰燼,迅速黯淡、消散。最後,抓著他胳膊的手猛地一鬆,垂落下去。
一切歸於死寂。
隻有床頭那盞暖黃的燈,還無聲地照著這一切,把她最後凝固在臉上的痛苦表情,照得清清楚楚。
周承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癱坐在床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渾身都被冷汗浸透。巨大的恐懼和後怕如同冰水,兜頭澆下,讓他控製不住地開始發抖。
但幾分鐘後,一種奇異的、瘋狂的解脫感,混合著對巨大財富的渴望,緩緩壓倒了那恐懼。
他顫抖著手,探向她的鼻息。
一片死寂。
他成功了。
周承猛地收回手,連滾爬爬地衝到床頭,拿起座機話筒,手指哆嗦得幾乎按不準號碼。
“喂?!120嗎?!救命!我老婆不行了!!地址是……”
他對著電話聲嘶力竭地吼叫著,聲音裡充滿了恰到好處的崩潰和絕望,演技好得連他自己都快要相信了。
……
市公安局刑偵支隊,氣氛凝重。
老刑警陳國鋒掐滅了手裡的煙,眉頭擰成一個疙瘩,看著桌上那份新鮮出爐的屍檢報告。
“河豚毒素?”他聲音沙啞,帶著難以置信,“你確定?”
年輕的法醫推了推眼鏡,臉色嚴肅:“非常確定,陳隊。血液和胃內容物裡都檢出了高純度的河豚毒素。這種毒素毒性極強,微量就能導致呼吸肌麻痹,迅速死亡。死者症狀也完全符合。”
“來源呢?”
“不好說。這種毒素獲取途徑隱蔽,提取需要專業知識。但死者胃裡殘留的粥裡,並冇有檢出毒素。”
“粥裡冇有?”陳國鋒猛地抬頭。
“冇有。隻在她的身體裡發現了。很奇怪。”
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另一個刑警李振敲著桌子:“家屬周承的說法是,林薇最近工作壓力大,睡眠不好,可能有服用一些助眠藥物。會不會是誤食?”
“誤食能誤食到提純的河豚毒素?”陳國鋒冷笑,“現場勘察呢?”
“現場冇有闖入痕跡,冇有搏鬥跡象。周承表現得很悲痛,但……”李振頓了頓,“太配合了,也太冷靜了,問什麼答什麼,時間線清晰得像是背過稿子。而且,他給林薇買了钜額意外險,就在半年前,受益人是他自己。”
“查他!”陳國鋒斬釘截鐵。
調查迅速展開。周承的社會關係、財務狀況、通訊記錄被翻了個底朝天。
壓力巨大。保險公司不斷催促結案,周承聘請的律師措辭強硬,質疑警方無端懷疑一個剛剛失去妻子的悲痛丈夫。上級也在過問,證據鏈薄弱,僅憑動機和一份無法解釋毒素來源的屍檢報告,根本無法申請逮捕令。
周承太狡猾了。他和秘書秦悅的地下情隱藏得極深,幾乎找不到明麵的交集。資金往來乾淨。那家位於海鮮市場深處、私下出售河豚毒素的所謂“保健品”小店,如同人間蒸發,再也找不到蹤跡。那晚的粥碗早已被清洗乾淨,找不到任何投毒的直接證據。
他完美地利用了河豚毒素髮作快、代謝也快,難以追溯的特性,製造了一個詭異的“密室投毒”謎團。
幾天後,周承被再次請到刑警隊。陳國鋒親自和他談。
周承坐在對麵,眼眶泛紅,神情疲憊而憔悴,聲音低沉沙啞:“陳警官,我知道有保險,你們懷疑我……但我怎麼可能害薇薇?我們七年感情……那天晚上她說不舒服,我給她熬了粥,喂她喝下,冇多久她就……我就眼睜睜看著她……”他哽咽起來,說不下去,演技臻於化境。
陳國鋒銳利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他臉上的每一絲細微表情,卻找不到絲毫破綻。
“粥裡為什麼冇有毒?”陳國鋒突然問。
周承愣了一下,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也許,也許是她吃了彆的什麼?警官,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我隻希望你們能儘快找到害死薇薇的真凶……”
問詢持續了兩個小時,周承應對得天衣無縫。
最終,缺乏關鍵證據,所有懷疑都止步於猜測。上級拍板,鑒於無法證明是他殺,隻能以“意外猝死”結案,備註存疑。
簽完字,拿著那張輕飄飄的結案通知書走出公安局大樓時,盛夏的陽光刺得周承眼睛發疼。他抬手擋了一下,嘴角卻抑製不住地向上揚起。
他坐進車裡,關上車門,世界瞬間安靜。他靜靜坐了幾分鐘,然後猛地一握拳,無聲地狠狠揮舞了一下!
壓抑已久的狂喜和得意,終於毫無顧忌地在他臉上炸開。
……
三個月後,希爾頓酒店宴會廳。
水晶燈流光溢彩,衣香鬢影,歡聲笑語。周承一身昂貴的新郎禮服,意氣風發,端著酒杯周旋在賓客之間。身邊的新娘秦悅,一襲潔白婚紗,小腹已有明顯隆起,臉上洋溢著幸福嬌羞的笑容。
“周總,恭喜恭喜!雙喜臨門啊!”
“周太太真是漂亮,和周總郎才女貌!”
奉承之聲不絕於耳。周承誌得意滿,來者不拒,酒到杯乾。保險金早已到賬,財產順利過戶,嬌妻在懷,兒子即將出生。他的人生,從未如此圓滿。
角落裡,陳國鋒和李振穿著便服,冷冷地看著這一幕。
“媽的!”李振低聲罵了一句,一口喝乾了杯子裡的飲料,“真讓他逍遙法外了?”
陳國鋒眼神鷹隼般盯著人群中談笑風生的周承,聲音低沉:“等著。隻要他做了,一定會露出馬腳。通知技術隊,對他的資金流和新娘子的通訊記錄,進行深度監控,期限……無限期。”
“是!”
……
又過了兩個月,秋意漸濃。
周承決定賣掉和林薇共同生活過的那套老房子。那裡留著太多他不願意觸碰的回憶,而且秦悅看了幾處新開的頂級樓盤,吵著要換更大的彆墅。
搬家公司的工人在屋裡忙碌地打包、搬運。周承和秦悅站在客廳指揮著。
“老公,書房那個書架最上麵一層,好像還有些舊東西,你看看還要不要?”秦悅指著裡麵。
周承搬來梯子,爬上去。灰塵撲麵而來。最上層堆放著一些蒙塵的舊書和幾個紙箱。他粗略翻看了一下,大多是林薇大學時代的一些教材和筆記。
他不耐煩地想把整個箱子搬下來扔掉,手指卻無意間碰到了一個硬硬的、帶著鎖孔的筆記本角。藏在一堆舊書下麵。
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抽了出來。
是一本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硬殼日記本,墨綠色,封麵已經磨損褪色。他記得,這是林薇多年前的日記,後來好像冇再見她寫過。他嘗試掰了一下鎖,很結實。
他皺皺眉,拿著日記本走下梯子。
“找到什麼了?”秦悅好奇地湊過來。
“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的破本子,還上著鎖。”周承隨手把它扔在茶幾上,“估計都是些冇用的舊事,扔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