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幾個小時,是在一種近乎夢遊的狀態下度過的。配合詢問,回憶所有可能泄露警號的細節,提供林薇的社會關係、近期行程。每一個問題都像是一次淩遲。我知道他們按程式必須這麼問,但當那些問題指向林薇,指向我們之間的關係,指向我是否……那種無力和憤怒幾乎要將我撕裂。
調查在外圍緊鑼密鼓地進行,但我被排除在了核心之外。劉副隊他們調派了大量人手,排查張強的社會關係,追蹤林薇失蹤前的軌跡,重新梳理前六名受害者的背景,尋找任何可能與我的警號產生交集的蛛絲馬跡。
一無所獲。
張強隻是個底層的混混,他的世界和我的警號,和林薇,本該是兩條永不相交的平行線。前六名受害者:教師、店員、程式員、退休工人、學生、自由職業者……背景、年齡、職業、生活習慣天差地彆,唯一的交集就是那個紋身,以及……我。他們的生活軌跡圖上,冇有任何一個點與我的過去或現在重疊。
林薇就像是人間蒸發。圖書館門口的監控拍到了她進去的背影,卻冇有拍到她出來。附近路口的探頭,那個時間段的數據竟然意外“損壞”了一段。凶手計劃周密,且擁有相當的反偵察能力。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像沙漏裡的沙,無情地落下。每一粒沙落下,都像是林薇生命流逝的聲音。
十一個小時過去了。
我坐在臨時安排的辦公室裡,對麵坐著督察老錢。菸灰缸已經滿了。我筋疲力儘,眼球佈滿血絲,大腦因為過度焦慮和恐懼而一片空白,隻剩下那個戴著戒指的蒼白手指和紋身的畫麵反覆閃爍。
老錢的電話響了,他接起來,嗯了幾聲,看了我一眼,眼神有些複雜。
掛了電話,他沉默了一下。
“技術隊有了新發現。”他說,“對那枚戒指的金屬成分和微量痕跡做了深度分析。戒圈內側,極細微的縫隙裡,提取到了一點非常特殊的物質——一種混合了特定香料和油脂的彩墨殘留。和你之前提交的、林薇常用的那款手工墨水成分一致。”
我猛地抬頭,心臟狠狠一撞。
“而且,”老錢繼續道,語氣沉重,“經過超高精度掃描,戒圈內側,除了‘OnlyForMyFiona’的刻字,在更隱蔽的位置,發現了另一個符號。”
他遞過一張放大的圖片。
戒圈內側,在刻字筆畫的延伸陰影裡,藉助複雜的光學掃描才顯現出來,是一個細微到極致的圖案——
一隻被箭刺穿的燕子。
我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個圖案……
深埋於記憶深處、幾乎被遺忘的碎片猛地炸開——灰牆,塗鴉,少年凶狠的眼神,還有絕望的哭嚎……
許多年前,那個因為我作證而被定罪的少年犯……趙銳?他那個早死的妹妹,手臂上似乎就有這樣一個紋身!燕子!據說是她的名字象征?
而趙銳……他當年在法庭上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嘶吼的是什麼?
——“警察!你誣陷我!我妹妹不會白死!我會記住你!一輩子!”
警號!他當時是不是……是不是瘋狂地記下了我的警號?!
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起,瞬間冰凍了四肢百骸。
如果是他……他出獄了?他來報複?可他為什麼殺那些無關的人?為什麼帶走手指?林薇……林薇在哪裡?!
就在此時,我的私人手機突然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
一條未知號碼的簡訊。
一張圖片緩慢加載出來。
昏暗的光線下,林薇雙眼被蒙,嘴被膠帶封住,臉色慘白,但還活著!她的左手無力地垂著,無名指上……空空如也!
圖片下方,隻有一行觸目驚心的文字:
【收藏室還缺最後一件。你的。XC。】
緊接著,第二條資訊竄入:
【一個人來。舊港區,7號碼頭,丙類倉庫。給你三十分鐘。告訴任何人,或者遲到……你就永遠彆想見到她完整的樣子了。】
血液轟然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冰冷徹骨。
舊港區……7號碼頭……丙類倉庫……
我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後刮擦發出刺耳的噪音。老錢驚愕地看著我:“陸哲?!”
“廁所!”我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忍不住了!”
不等他反應,我一把抓過桌上的車鑰匙——那是之前交上去配合檢查的——像一頭失控的野獸衝出了房門。
走廊的回聲很大,撞擊著我的耳膜。身後似乎傳來老錢的喊聲和其他人的腳步聲,但我什麼都顧不上了。
林薇還活著!
凶手是趙銳!他瘋了!他要我的手指!他要完成他變態的收藏!
電梯遲遲不上來。我猛地轉向安全通道,一步三四級台階地向下狂奔,肺葉如同風箱般劇烈抽動。
必須一個人去。
必須救她。
警號……XC……那些紋身……那些斷指……
所有的線索碎片在這一刻被瘋狂的怒火和恐懼強行粘合,指向那個扭曲的複仇者。
衝到樓下,跳上車,引擎發出咆哮。輪胎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車子像離弦的箭一樣射入街道。
後視鏡裡,似乎有車燈亮起,試圖跟上。
我猛打方向盤,拐進一條狹窄的岔路,將追蹤遠遠甩開。
車窗外的城市景象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流光溢彩的色塊。冰冷的汗水浸透了我的後背,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不住地顫抖。
舊港區的輪廓在夜色中浮現,如同巨獸沉默的脊背。零星燈火倒映在黑沉沉的海水裡,破碎而冰冷。
7號碼頭。丙類倉庫。
像一座巨大的墓碑,矗立在荒涼的碼頭邊緣。
車子戛然停在一片廢棄的集裝箱陰影裡。我拔出配槍,哢嚓上膛,冰冷的金屬觸感稍稍壓下了指尖的顫抖。
推開車門,鹹腥潮濕的海風撲麵而來,夾雜著鐵鏽和腐敗物的氣味。
倉庫巨大的鐵門虛掩著,露出一條深不見底的黑暗縫隙。
像一張等待吞噬的巨口。
我最後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上林薇那張驚恐的臉,將她絕望的眼神刻入腦海。
然後,深吸一口冰冷的、帶著海腥味的空氣,握緊槍,側身閃入了那片濃鬱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
倉庫內部空曠得驚人,高處狹窄的窗戶透進零星月光,在佈滿灰塵的地麵上投下慘淡的光斑。空氣裡瀰漫著濃重的鐵鏽、機油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膩的腐敗氣味,比印刷廠那裡更加濃烈。
眼睛尚未適應黑暗,一個冰冷、戲謔的聲音突然從前方高處傳來,帶著空曠的回聲:
“準時準點,陸警官。真是……情深義重。”
探照燈猛地亮起,刺目的白光如同利劍,瞬間釘死了我。我下意識地舉槍瞄準,強光卻讓我幾乎睜不開眼。
燈光中央,一個瘦高的身影倚在二層的鋼鐵走廊欄杆上。他穿著連體工裝,臉上戴著防毒麵具,隻露出一雙眼睛。那雙眼睛,即使在強光逆影下,我也能感受到其中冰冷的、瘋狂的笑意。
是趙銳嗎?身形似乎有些變化,聲音也因為麵具而沉悶扭曲,但那眼神裡的恨意,幾乎凝成實質。
“林薇在哪?!”我的吼聲在巨大的空間裡迴盪,壓過了海浪拍打樁基的悶響。
“彆急啊,陸警官。”他慢條斯理地抬起手,手裡拿著一個類似遙控器的裝置,“先聊聊。喜歡我為你準備的展覽嗎?”
他按下按鈕。
哢噠一聲輕響,我側前方的地麵突然亮起一圈幽冷的藍光。
七根透明的圓柱形玻璃容器,如同冰冷的墓碑,從地下緩緩升起,一字排開。每一根容器裡,都浸泡在福爾馬林溶液中,懸浮著一根——蒼白、浮腫、毫無生氣的——人類左手的無名指。
指尖齊齊朝向我的方向。
每一根手指的指根,都清晰地紋著那串讓我噩夢連連的字元:XC。
胃部劇烈痙攣,我強忍著嘔吐的慾望,槍口死死對準那個身影。
“第七個,”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陶醉的殘忍,“你最欣賞的那個,我還給他配了件不錯的‘首飾’,喜歡嗎?那藍鑽……真配他。”
怒火騰起,燒灼著理智。“趙銳!是你!你個瘋子!放了她!”
“趙銳?”他愣了一下,隨即發出誇張的、扭曲的大笑,笑聲在倉庫裡碰撞迴盪,“哈哈哈……趙銳?那個替你頂了罪又死在牢裡的短命鬼?陸警官,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不是趙銳?
我猛地怔住。
頂罪?死在牢裡?
“那你到底是誰?!”
“我是誰?”他止住笑,聲音驟然變得無比怨毒,他緩緩摘下了防毒麵具。
燈光下,是一張完全陌生的臉。蒼白,消瘦,五官普通,唯獨那雙眼睛,燃燒著近乎癲狂的火焰。
“看來我妹妹的死,對你來說,真的輕如鴻毛,不值一提。”他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無儘的恨意,“連她唯一活著的親人,你都認不出來了?”
妹妹?趙銳的妹妹?那個據說自殺了的女孩?她不是……
巨大的混亂攫住了我。記憶的碎片瘋狂翻騰,卻拚湊不出完整的圖像。
“你妹妹……”
“趙燕!”他咆哮起來,聲音撕裂空氣,“我叫趙峰!她叫趙燕!那個被你們誣陷偷了東西,不堪受辱從學校天台跳下去的趙燕!那個手臂上紋著燕子、說將來要當畫家的趙燕!”
趙燕……模糊的印象……好像是有那麼一個案子,很多年前了,涉及學生盜竊……後來女孩自殺了……當時負責調查的……
不是我!那案子不是我經手的!
“那案子不是我辦的!”我急吼,“你找錯人了!”
“找錯人了?”他嗤笑一聲,眼神瘋狂,“你的警號,XC,燒成灰我都認得!我妹妹的日記裡寫滿了它!她說那個叫陸哲的警察,是怎麼恐嚇她,逼她承認冇做過的事!是怎麼用她的前途威脅她!是怎麼把她推下樓頂的!”
“荒謬!我從未接觸過那個案子!”我的心跳如擂鼓,一個可怕的猜想浮上心頭,“警號……我的警號怎麼可能……”
“還在狡辯!”他猛地舉起一個陳舊發黃的日記本,狠狠摔在欄杆上,“她的遺書!上麵清清楚楚寫著你的名字!你的警號!”
電光石火間,一個被忽略的細節猛地炸開!
許多年前,我還是個小警員時,有一次執行校園安全宣講活動……我的警官證……曾經遺失過幾個小時……後來在宣講台的縫隙裡找到了……當時根本冇在意……
難道……難道那個時候……警號就被……
“是你殺了那些人?就為了報複?!”
“報複?”趙峰歪著頭,臉上露出一種天真的殘忍,“不,陸警官,這是藝術。是祭品。我用他們的手指,他們的血,祭奠我妹妹的亡魂!而你的警號,是獻給她的輓歌!至於最後一件收藏品……”
他的目光貪婪地落在我的左手上。
“你的手指。戴著你的婚戒,和你的警號紋身……放在一起,完美。然後,我會送你的女人下去陪你,怎麼樣?我是不是很仁慈?”
他猛地按動另一個按鈕。
二層側麵,一個捲簾門嘎吱升起。強光射入,照亮裡麵被綁在椅子上的林薇!她嘴裡塞著布團,看到我,發出絕望的嗚咽,瘋狂搖頭。
“薇薇!”
幾乎同時,我身後遠處,隱約傳來警笛聲!極其微弱,但正在靠近!是老錢他們?!他們怎麼找到的?!
趙峰的臉色驟然一變,猙獰無比:“你帶了人來?!”
“冇有!”我心頭一緊。
“你騙我!”他狂吼一聲,猛地掏出一把改裝過的、帶著長釘的手槍,對準了下方的林薇!“那就一起死!”
“不!”
槍口噴出火焰!
時間彷彿瞬間慢了下來。我離林薇太遠,根本來不及!
不——!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砰!
一聲截然不同的、清脆的槍響,從倉庫另一個方向的至高點上傳來!
趙峰持槍的手猛地炸開一團血花!武器脫手飛出!
他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捂住斷裂的手腕踉蹌後退。
我猛地扭頭。
隻見遠處橫梁的陰影裡,一個矯健的身影如同獵豹般躍下,穩穩落地,舉槍對準了二層慘叫的趙峰。
“警察!不準動!”
那聲音……
是劉副隊?!他怎麼……
不對!
那不是劉副隊日常的聲音,那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冰冷的決絕和……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
趙峰捂著手腕,痛苦地蜷縮,難以置信地瞪著下方那個突然出現的身影。
我也徹底愣住了。
救援?埋伏?
為什麼隻有他一個人?他怎麼知道在這裡?他怎麼精準地打掉趙峰的手槍?
無數的疑問瞬間塞滿大腦。
劉副隊的側臉在陰影和遠處探照燈的光暈下顯得異常冷硬,他看也冇看我,全部注意力都在趙峰身上,厲聲喝道:“趙峰!你被捕了!放棄抵抗!”
趙峰疼得渾身哆嗦,卻突然發出一連串斷續而瘋狂的笑聲,混合著痛苦的抽氣。
“哈哈……咳……又來一個……警察……好……好啊……”他猛地抬起頭,血紅的眼睛死死盯住劉副隊,又猛地轉向我,笑容扭曲得如同惡鬼,“陸警官!你以為你贏了?你以為他是來救你的?哈哈哈……問問你的好副手!問問他!我妹妹日記裡那個‘陸警官’……到底是誰?!”
我的心臟猛地一停,血液瞬間凍結。
我緩緩地、僵硬地轉過頭,看向幾步之外的劉副隊。
他舉著槍,姿勢標準,一動不動,彷彿一尊凝固的雕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