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掛斷後的忙音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持續鑽鑿著我的耳膜。
“追蹤到了嗎?!”老陳的吼聲炸開,打破了那幾乎令人窒息的凝固。
技術隊員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時間太短!信號源……像是經過多次加密跳轉,最後消失在西區郊外的公共基站範圍!範圍太大了!”
西區郊區。廢棄工廠、待開發的村落、大片大片的林地……藏匿一個人的最佳選擇。
我猛地轉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往門口衝。血液在血管裡奔湧,衝得太陽穴突突直跳,那冰冷的恐懼被更洶湧的憤怒和絕望暫時壓下。小雨還活著!那通電話證明她至少剛纔還活著!那扭曲的哭腔,那絕望的哼唱——
“小沈!你去哪兒!”老陳一把拽住我胳膊,力道大得驚人。
“西區!去找她!”我幾乎是在嘶吼,試圖掙脫他的鉗製。理智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致,隨時都會斷裂。
“胡鬨!你知道西區多大嗎?無頭蒼蠅一樣你去哪裡找?!”老陳的聲音同樣嘶啞,但帶著一種強壓下的命令,“我們已經通知所有單位,巡邏車、協查通報馬上就到!你現在需要的是冷靜!”
“冷靜?!我妹妹在等我!你聽到她說什麼了嗎?!添油!添他媽的油!”我眼睛赤紅地瞪著他,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所以更不能再搭進去一個!”老陳死死攥著我,目光掃過旁邊幾個同樣震驚的隊員,“你們兩個,看著她!其他人,立刻按照應急預案,以西區那個基站為中心,輻射搜尋!重點排查廢棄建築、林地、無人居住的民房!通知交警,設卡盤查可疑車輛!快!”
我被半強製性地按回椅子上,胸腔劇烈起伏,像離水的魚一樣大口喘氣。那盞人油蓮花燈的畫麵和小雨帶哭腔的聲音在我腦子裡瘋狂交替閃現。燈油……前三名死者……添油……
一股惡寒從尾椎骨竄上天靈蓋。
“老陳,”我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那盞燈……它需要‘油’……小雨她……”
老陳的臉色灰敗,他顯然也想到了同樣的可能性。他抹了把臉,聲音沉重:“實驗室還在做更詳細的分析,那燈油裡的成分很複雜,不止是……脂肪。還有彆的物質,他們暫時無法完全解析,懷疑有強烈的致幻和成癮性……”
致幻?所以那些死者臉上纔會有那種詭異的微笑?
成癮性?
那通電話裡小雨的狀態……
混亂的思緒被突然響起的座機電話打斷。距離那通恐怖來電不過十分鐘。
離電話最近的隊員下意識接起,聽了兩句,臉色微變,捂住話筒看向我們:“陳隊,沈姐……是門衛,說有個跑腿小哥,指定要送一件東西到刑偵隊,給……沈警官。”
我和老陳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裡看到了驚疑。
“讓他上來!控製住送東西的人!”老陳立刻下令。
幾分鐘後,一個穿著藍色工裝、滿臉忐忑的年輕跑腿小哥被帶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的、用普通牛皮紙包裹的方正盒子。
“誰讓你送的?長什麼樣?什麼時候接的單?”老陳一連串問題砸過去。
小哥嚇得結結巴巴:“就……就在樓下給的。一個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看不清臉,聲音很低沉。大概……大概十五分鐘前?他付了現金,讓我立刻送上來,指定交給一位姓沈的警官。”
十五分鐘前。正好是那通電話之後。
技術隊員上前,小心翼翼地接過那個紙盒,放在桌上,先用儀器掃描。
“冇有金屬反應,冇有爆炸物成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戴著無菌手套,極其緩慢地拆開了外麵的牛皮紙。
裡麵是一個冇有任何標識的白色紙盒。
打開紙盒,裡麵塞滿了白色的緩沖泡沫粒。
撥開泡沫粒,露出了一件東西——
那是一小塊暗紅色的、似乎被某種油脂浸潤過的陶片碎片。形狀不規則,邊緣粗糙,像是從什麼器物上碎裂下來的。
碎片下麵,壓著一張摺疊的紙條。
技術隊員用鑷子輕輕夾起紙條,展開。
上麵隻有一行列印出來的宋體字:
**【舊窯廠,看火候。】**
舊窯廠?
西區確實有一個早已廢棄多年的老式磚瓦窯廠!
“立刻出發!目標西區舊窯廠!”老陳猛地一拍桌子,聲音因激動而嘶啞,“一隊二隊跟我走!技術隊取證後跟上!通知特警支隊支援!”
警笛尖銳地劃破夜空,數輛警車朝著西區郊外風馳電掣般駛去。
我坐在副駕駛,死死盯著前方被車燈撕裂的黑暗。手裡的對講機不斷傳來各單位的彙報聲,部署著對舊窯廠的合圍。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模糊成一片片黑影。
舊窯廠。看火候。
火候……燒窯需要看火候……
那盞蓮花燈……人油……
某種可怕的聯想讓我渾身發冷。
“彆亂想。”開車的老陳聲音緊繃,目光銳利地盯著前方道路,“到了地方,你跟在我後麵,冇有命令絕對不準擅自行動!聽到冇有!”
我冇有回答,隻是將手按在了腰側的配槍上。冰冷的金屬觸感透過槍套傳來,卻無法平息我內心的灼燒。
車隊在離舊窯廠還有一公裡左右的地方悄然熄燈停下,以免打草驚蛇。
遠處,一片黑黢黢的輪廓匍匐在荒地上,幾座破敗的磚窯煙囪像巨人的手指般指向昏暗的夜空。周圍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堆積的廢棄磚塊,寂靜無聲,隻有風吹過野草的沙沙響。
空氣中,似乎隱隱約約又飄來了那一絲甜膩的、令人作嘔的香氣。
比在小雨房間裡聞到的,更濃鬱,更詭異。
大批警力無聲而迅速地從四麵八方合圍上去,特警隊員的身影在黑暗中敏捷移動,占領製高點,封鎖所有可能逃竄的路徑。
我和老陳跟著突擊小隊,沿著一條雜草叢生的小路,小心翼翼地向最大的那座窯口逼近。
越靠近,那股甜膩的香氣就越濃。
還夾雜著另一種味道……一種難以形容的、肉類被高溫灼燒後的焦糊味。
我的胃又開始抽搐。
窯口的磚門半塌,露出一個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張貪婪的嘴。那濃鬱的甜香和焦糊味正是從裡麵飄散出來。
突擊隊員打出戰術手勢,兩名隊員率先突入,強光手電的光柱瞬間刺破黑暗。
“安全!”
“發現目標!”
我和老陳立刻衝了進去。
強光手電的光柱在巨大的、圓拱形的窯腔內晃動。
窯壁被經年累月的煙火熏得漆黑,地上散落著碎磚和灰燼。窯腔中央,有一個用磚石粗糙壘砌的圓形池子,裡麵堆積著厚厚的、灰白色的灰燼,似乎剛剛熄滅不久,仍有絲絲縷縷的青煙和驚人的熱量從中散發出來。
而在那個池子旁邊,地麵上……
刻畫著一個巨大的、扭曲的圖案。
那圖案是用某種暗紅色的、粘稠的液體繪製而成,尚未完全乾涸,在光線下反射出濕漉漉的、令人不適的光澤。圖案的結構詭異而複雜,包含了那朵熟悉的、盛放的蓮花,周圍纏繞著無數扭曲的符號和難以理解的文字,透著一股撲麵而來的邪異和瘋狂。
空氣中,那甜膩的香氣和焦糊味混合著窯洞裡特有的土腥氣,濃得幾乎化不開,形成一種足以讓人精神汙染的可怕味道。
“這他媽……”一個年輕的隊員忍不住乾嘔了一聲。
技術隊員立刻上前,對那個圖案和中央的灰燼池進行拍照取證。
我的目光像瘋了一樣掃視著整個窯腔。
冇有小雨。
冇有凶手。
這裡隻有這個剛剛舉行過某種可怕儀式的現場。
“搜!擴大搜尋範圍!他剛離開不久!”老陳對著對講機低吼。
我踉蹌著走到那個巨大的圖案邊緣,蹲下身,死死盯著那暗紅色的、“顏料”。鼻腔裡充斥的味道和眼前的情景,幾乎讓我可以肯定……
“血……”我聲音沙啞地開口,混合著人油和其他東西的血。“他們在這裡……‘煉製’……”
我的話冇說完,因為我的目光被圖案邊緣的一樣東西吸引了。
那是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物件,半掩在灰燼裡。
我戴著手套,輕輕將它撥了出來。
那是一枚極其纖細的、銀質的尾戒。戒麵是一彎極小的月牙。
我的呼吸驟然停止。
這是我送給小雨二十歲的生日禮物。她幾乎從不離身。
它被遺落在這裡。
是掙紮時掉落的?還是……那個瘋子故意留下的?
就在這時,我的私人手機再次震動起來。
嗡嗡——嗡嗡——
還是那個陌生的號碼。
所有動作瞬間停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我身上。技術隊員立刻再次準備追蹤。
我深吸一口滿是邪惡甜香的空氣,按下了接聽鍵。
這一次,電話那頭冇有哼唱,冇有哭腔。
隻有一片死寂的沉默。
然後,一個經過明顯處理的、非男非女、冰冷平滑的電子合成音緩緩響起,每一個字都像毒蛇爬過心臟:
“材料……不對。”
“火候……錯了。”
“下次……得用新鮮的。”
“姐姐……你……準備好了嗎?”
電話驟然中斷。
嘟——嘟——嘟——
忙音像喪鐘一樣敲響在死寂的窯洞裡。
我握著手機,站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彷彿被這句話徹底凍結。
下次……得用新鮮的。
姐姐……你……準備好了嗎?
冰冷的電子合成音像一條滑膩的毒蛇,盤踞在耳道深處,反覆吞吐著那致命的訊息。
“新鮮的”……“準備好了嗎”……
窯洞裡死寂一片。甜膩的焦糊氣味粘附在每一次呼吸之間,混合著窯土和陳年煙火的沉悶,幾乎要扼住所有人的喉嚨。強光手電的光柱僵直地打在中央那仍在散發熱量的灰燼池和地麵上那片巨大、邪異的暗紅圖案上,光影晃動,勾勒出每個人臉上驚疑不定的蒼白。
“追蹤到了嗎?!”老陳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震顫。
技術隊員盯著螢幕,絕望地搖頭:“和上次一樣……時間太短,跳轉太快……最後信號消失在……東區!”
東區?
剛剛還在西區廢棄窯廠,幾分鐘後信號源就出現在幾乎跨越了整個城市的東區?
這不可能!除非……
“他不是一個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他有同夥。或者,他故意用技術手段乾擾我們,聲東擊西。”
老陳的臉色難看至極,他對著對講機低吼,調整部署,分派人手趕往東區方向排查,但誰都明白,這如同大海撈針。對方像幽靈一樣,精準地操控著一切,每一次接觸都像是一次嘲弄。
我的手指緊緊攥著那枚冰冷的月牙尾戒,戒圈的邊緣幾乎要嵌進掌心。小雨……她剛纔就在這裡?經曆了什麼?那“材料不對,火候錯了”又意味著什麼?失敗了嗎?所以她才……暫時安全?
不。
那句“下次得用新鮮的”像冰錐一樣刺穿了我所有僥倖的幻想。
下一次。
而“姐姐,你準備好了嗎?”——這分明是衝著我來的!他知道我是誰,他知道我和小雨的關係,他甚至享受這種將我一步步拖入深淵的過程!
強烈的憤怒和無力感幾乎要將我撕裂。我猛地轉身,不再看那個令人作嘔的儀式現場,大步衝出窯洞。冰冷的夜風裹挾著荒草的氣息撲麵而來,卻吹不散那縈繞不去的甜膩和焦糊味。
“小沈!”老陳追了出來。
“查那盞燈!”我停住腳步,聲音在夜風裡發顫,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狠厲,“那盞蓮花燈!它的材質,它的工藝,它的來源!這種東西絕不可能是隨便從哪裡都能弄到的!還有那個圖案——!”我猛地指向窯洞,“那些符號!那些扭曲的文字!絕對是某種極端隱秘的邪教象征!查所有涉及類似符號的宗教學、神秘學檔案!地下黑市、古董市場、宗教法器交易!所有渠道!”
老陳重重地點頭:“已經安排下去了!實驗室那邊也在加緊分析燈油裡除了……脂肪之外的其他成分,希望能找到來源。那陶片……”他頓了頓,“初步判斷,像是某種特製的低溫陶,表麵浸潤的油脂成分和燈油類似。舊窯廠……或許是他們之前的一個煉製點?”
“不止一個。”我打斷他,腦子飛速轉動,“他能在西區和東區之間幾乎同時製造信號,說明他一定有多個據點,或者有一個足夠龐大的網絡。那通電話……他稱我為‘姐姐’……”我深吸一口氣,壓下喉嚨口的腥甜,“他瞭解小雨的家庭關係,他甚至在模仿小雨的語氣。他對我們很熟悉。”
老陳的眼神變得銳利:“內鬼?”
“不一定。”我搖頭,“也可能是……他觀察我們很久了。從第一個死者開始?甚至更早?”
這個想法讓周圍的夜色彷彿都變得更加濃重和危險。
回到局裡,整個刑警隊燈火通明,氣氛壓抑得如同暴風雨前的海麵。所有能調動的人力都被撒了出去,排查東區可疑地點,梳理近所有類似邪教活動的報案記錄,聯絡各大學宗教研究、民俗學、神秘學領域的專家,試圖辨認現場圖案和符號的含義。
我把自己關進辦公室,麵前攤開著四起案件的所有卷宗——三名死者和失蹤的小雨。我強迫自己再次進入那些血腥而詭異的細節,尋找任何可能被忽略的蛛絲馬跡。
眉心一點硃砂。
內臟掏空。
麵帶詭異微笑。
人油蓮花燈。
窯廠儀式圖案。
電話裡的哼唱和電子合成音……
還有那枚被遺落的尾戒。
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小雨的檔案照片上,她笑得明媚而無憂。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緊緊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窗外天色漸漸泛起了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