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所有物證被裝箱運回市局。老陳和小林回到辦公室,開始整理線索。
“死者,男性,四十歲左右,北方口音可能性大——從衣著判斷。”小林在白板上寫下關鍵詞,“身份可能是國營工廠的‘先進工作者’,1986年受表彰。死亡時間大約在1990年底到1991年上半年之間。死因:鈍器擊打後腦。”
“凶器:錘子類工具。拋屍地點:菱角湖。包裹物:工業用帆布,有編號痕跡。額外物證:女性頭髮、他人指紋、臨州本地公交車票。”
老陳盯著白板,沉默了很久。
“陳師傅,您在想什麼?”
“我在想,一個北方來的工人,為什麼會死在臨州?”老陳緩緩說,“他來這裡乾什麼?出差?探親?還是……找人?”
“錢包裡隻有二十五塊錢,不像出遠門的。”
“除非他本來帶了更多錢,被拿走了。”老陳說,“但如果是圖財,為什麼又留下這二十五塊?不合理。”
“仇殺?”
“有可能。”老陳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逐漸多起來的自行車流,“但如果是仇殺,為什麼選擇在臨州動手?凶手是本地人,還是也從北方來的?”
小林想了想:“從凶手熟悉菱角湖這個地點來看,至少對臨州有一定瞭解。可能在這裡生活或工作過。”
“同意。”老陳轉身,“所以我們現在有幾個偵查方向:第一,查那塊表——‘先進工作者’獎表,1986年,看能不能追溯到具體單位。第二,查帆布,那種厚帆布一般是工廠的勞保用品或者運輸包裝,上麵有編號,或許能查到來源。第三,查1990到1991年間,臨州的失蹤人口報案,看看有冇有對上特征的。”
“那我先從失蹤人口開始。”小林說。
“不,我來查失蹤人口。”老陳擺擺手,“你去趟火車站,找找那些老售票員、周邊小旅館,看看有冇有人記得,一年前有冇有這麼個北方工人模樣的男人出現過。帶著照片去——技術科應該能根據顱骨複原相貌吧?”
“我馬上去問。”
小林離開後,老陳在辦公桌前坐下,拉開最底下的抽屜,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檔案夾。封麵上寫著“1990-1991未結失蹤案”。
他一頁頁翻看。大多數是孩子離家出走、老人走失,或者債務糾紛後躲債的。直到翻到倒數第七頁時,他的手停住了。
報案時間:1991年4月3日。
報案人:紅星機械廠工會。
失蹤人:張建國,男,43歲,紅星機械廠第三車間質檢員。
失蹤經過:1991年3月20日請假前往南方“考察業務”(當時流行的停薪留職下海潮),計劃去深圳、廣州,後失去聯絡。最後一次通話是3月25日,從臨州打回廠裡,說“有點私事要處理,晚幾天回”。
備註:家屬起初未在意,因當時很多工人請假南下“闖一闖”,失聯數月常見。直至一個月後仍無音訊,才通過廠裡報案。當地派出所按“外出務工失聯”處理,未立案偵查。
老陳盯著這份簡單的記錄,手指在“臨州”兩個字上敲了敲。
太巧合了。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臨州火車站派出所的號碼。
“喂,老李,我刑偵支隊老陳。麻煩你個事,幫我查查1991年3月下旬,從北邊來的車次,有冇有什麼特彆記錄……對,尋人或者糾紛什麼的……好,我等你回電。”
掛斷電話後,老陳重新翻開失蹤記錄。張建國的照片是一張標準的工作照,方臉,濃眉,笑得有點拘謹。照片旁邊有簡單的體貌特征:身高一米七四,右眉梢有顆痣,左手中指因工傷缺了最後一節指骨。
老陳迅速起身,走向技術科。
“小周,那具屍體的左手中指,有冇有異常?”
小周從一堆照片裡翻出特寫:“有!您看,中指末端指骨缺失,是陳舊傷,癒合很多年了。”
老陳感到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馬上做顱骨複原,和這張照片比對。另外,查一下這個紅星機械廠在哪兒,有冇有1986年表彰過‘先進工作者’叫張建國的。”
“是!”
晚上七點,小林帶著一身疲憊回到辦公室,但眼睛發亮。
“陳師傅,有發現!火車站旁邊那個‘迎賓旅社’的老闆娘還記得,1991年春天,確實有個北方口音的男人住過幾天。特征都對得上——四十多歲,工人模樣,右手戴上海牌手錶,說話帶東北腔。住了三天,第三天出去後就冇回來,行李還在房間裡,後來被派出所收走了。”
“哪天入住的?”
“老闆娘記在賬本上了——1991年3月22日。退房日期冇寫,因為人冇回來辦退房。”
3月22日。老陳迅速心算:死者3月20日從廠裡出發,坐火車到臨州差不多就是22號左右。
“老闆娘還說什麼了?”
“說那人住店期間,好像特彆焦躁,經常在樓下小賣部打電話。而且……”小林壓低聲音,“有次她聽到他打電話時說‘我見到她了,冇錯,就是她’。”
“她?”老陳敏銳地抓住這個詞。
“對,老闆娘聽得不完整,但確定是個‘她’字。”
這時,技術科的小周衝進來,手裡拿著一張傳真紙。
“陳師傅,紅星機械廠回傳真了!他們廠1986年的先進工作者名單裡,確實有張建國!而且他們確認,張建國1991年3月請假南下後失聯至今!”
老陳接過傳真,又看了看小周手裡的顱骨複原圖。雖然複原圖還比較粗糙,但基本輪廓和張建國的照片高度相似。
“讓法醫提取骸骨的DNA——如果還能提取到的話。同時聯絡張建國的直係親屬,準備做比對。”老陳的聲音很平靜,但小林能聽出其中的凝重,“還有,讓技術科儘一切可能,複原帆布上的那個編號。”
“您認為帆布也是紅星機械廠的?”
“很有可能。”老陳走到白板前,在“死者”後麵寫下了“張建國(暫定)”,又在下麵畫了一條線,“如果死者是張建國,那麼下一個問題就是:他來臨州見誰?那個‘她’是誰?為什麼見了‘她’之後,他就死了?”
小林想了想:“情殺?張建國來見情人,被情人的丈夫或者男朋友殺害?”
“有可能。”老陳說,“但如果是這樣,凶手為什麼用這麼專業的捆紮方式?為什麼選擇拋屍湖中?而且,那個女性頭髮又怎麼解釋?”
窗外,夜幕完全降臨。城市的燈光次第亮起,菱角湖的方向一片漆黑。
老陳站在窗前,忽然問了一個似乎無關的問題:“小林,如果你是凶手,殺了一個人,用帆布裹好,綁上石頭沉湖。你會選擇菱角湖嗎?”
“那裡……不算特彆偏僻。”
“對,不算特彆偏僻。”老陳轉過身,“臨州周邊有更荒涼的水庫、河流、山區。為什麼選一個正在開發、可能隨時會被動土的湖區?”
小林愣住了。
“除非,”老陳緩緩說,“凶手對菱角湖很熟悉,知道它當時還算隱蔽,而且……他可能冇有交通工具,無法運屍太遠。拋屍地點距離凶殺第一現場,應該不會太遠。”
“所以我們要以菱角湖為中心,排查周邊區域?”
“明天開始。”老陳掐滅菸頭,“先從湖邊一公裡範圍內的居民、單位、工廠開始查。重點查1991年3月到4月之間,有冇有異常情況,有冇有人突然離開,或者行為異常。”
“是!”
小林離開後,老陳獨自留在辦公室。他重新打開張建國的失蹤案卷宗,那薄薄的兩頁紙,記錄了一個人從世界上消失的全部“官方痕跡”。
一年多了。如果這確實是張建國,那麼他已經在湖底躺了四百多個日夜。
老陳拿起那張顱骨照片,後腦的凹陷在黑白影像中格外刺眼。一擊致命。凶手冇有猶豫,冇有試探,直接衝著要命的地方去。
這是有預謀的,還是激情殺人?
如果是激情殺人,通常不會準備得這麼充分——專業的捆紮、拋屍。如果有預謀,又為什麼選在旅館入住後才動手?難道凶手是臨時起意,但具備反偵查能力?
太多矛盾。太多疑點。
老陳鎖上辦公室的門,推著自行車走出市局大院。夜晚的風帶著初夏的暖意,吹在臉上癢癢的。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剛當警察時辦的第一起命案,也是水屍,也是包裹得嚴嚴實實。
不同的是,那個案子三天就破了,凶手是死者的鄰居,因為賭債糾紛。
而這個案子,纔剛剛開始。
他騎上車,冇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向了菱角湖的方向。夜晚的湖區一片寂靜,抽水機已經停工,隻有警戒線在夜風中輕輕擺動。湖麵倒映著遠處工地的燈光,波光粼粼,美好得像個普通的夏夜。
老陳在湖邊站了很久。他知道,在這平靜的水麵之下,藏著的不止一具屍體,還有一個完整的故事——關於一個人為什麼千裡迢迢來到這裡,又為什麼永遠留在了這裡。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這個故事從水底打撈上來,一頁頁翻開,直到真相大白。
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1992年的臨州正在高速發展,到處是工地、商販、南下闖蕩的人。每個人都有故事,有的精彩,有的平凡,有的……像張建國這樣,終結在黑暗的湖底。
老陳推著車轉身離開。明天,調查將正式展開。那些被時間掩埋的秘密,終將重見天日。
隻是不知道,當真相浮出水麵時,會牽連出怎樣的人生,怎樣的罪與罰。
夜風吹過湖麵,帶起一圈漣漪,彷彿有什麼東西,在深水之下輕輕歎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