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白板上已經貼滿了照片和線索圖:三個死者的照片並排貼在中央,延伸出密密麻麻的箭頭和便簽。會議室裡煙霧繚繞,儘管禁菸標誌就貼在牆上,但幾個老刑警還是忍不住點上了煙。
周正站在白板前,手裡拿著鐳射筆。
“所有人到齊了,我們開始。”他敲了敲桌子,煙霧稍微散開些,“目前三起死亡案件已併案偵查,代號‘9·17連環命案’。我簡要梳理一下基本情況。”
鐳射紅點落在陳遠的照片上。
“陳遠,38歲,宏遠科技公司市場總監。死於氰化物中毒,毒物混入咖啡中。死亡時間大約淩晨兩點到三點之間。現場無打鬥痕跡,財物未丟失。手機裡有一條林晚秋於淩晨3點17分發送的訣彆簡訊。”
紅點移到張強照片。
“張強,35歲,無業。同樣死於氰化物中毒,毒物混入白酒。死亡時間比陳遠近半小時,大約淩晨三點到三點半之間。現場混亂,手機裡同樣有林晚秋3點17分的簡訊,另有一條他發給陳遠的勒索簡訊,時間是昨晚十一點五十分。”
最後,紅點停在林晚秋的照片上。
“林晚秋,32歲,張強之妻,陳遠下屬。死於安眠藥過量,死亡時間大約淩晨四點。現場發現遺書、銀行卡,以及一本日記和三封訣彆簡訊。從目前證據看,她具備作案動機、作案知識,並留下了明確的自殺遺言。”
周正頓了頓,環視會議室:“表麵上看,這是一起情婦殺死情夫和丈夫後自殺的案件。但有幾個問題解釋不通。”
他調出手機裡那張六個月前的照片,投影到螢幕上。
“第一,這張照片。林晚秋拍攝於。照片裡,陳遠、張強,以及這個尚未確認身份的中年男子在一起喝酒。那時林晚秋還冇有進入陳遠的公司,她和陳遠理論上不認識。那麼,她為什麼要偷拍這張照片?”
會議室裡一陣低聲議論。
“第二,財務關係。”周正調出技術隊剛發來的銀行流水,“陳遠的保險箱裡發現了張強簽字的借條,總額十五萬。銀行記錄顯示,最近半年陳遠向張強的賬戶轉賬三次,共計八萬元。一個公司高管,為什麼要借錢給一個無業混混?”
“第三,毒物來源。”周正指向白板上苦杏藤的照片,“林晚秋的老家在兩百公裡外的山區,她於七月下旬獨自回去過一趟,筆記本記載她采集了毒物原料。但一個文秘專業的女性,如何掌握如此專業的毒物提取技術?我們谘詢了毒理專家,即使知道原料,提取純淨的氰化物也需要一定的化學知識。”
副隊長劉振舉手:“周隊,法醫那邊有什麼新發現?”
“老趙正在做毒物比對,稍後會過來。”周正看了看錶,“目前我們需要分幾路推進。第一組,查清陳遠和張強的真實關係,特彆是六個月前的那次會麵。第二組,深入調查林晚秋的社會關係,找到她可能接觸過的化學知識來源。第三組,最重要——找到張暖暖。孩子是林晚秋的遺書核心,她的下落可能是關鍵。”
“周隊,”負責技術偵查的小王插話,“林晚秋的手機數據恢複了更多內容。我們發現她刪除過大量和陳遠的聊天記錄,但通過雲端備份恢複了一部分。有一段對話很關鍵,是兩個月前的。”
投影切換成微信聊天截圖:
陳遠:「你老公最近又來找我要錢了。」
林晚秋:「對不起,我會想辦法還你。」
陳遠:「不是錢的問題。他好像在調查我,問了一些奇怪的問題。」
林晚秋:「什麼問題?」
陳遠:「問我是不是認識一個叫‘剛哥’的人。還問我的事。」
林晚秋:「……他怎麼知道?」
陳遠:「這正是我想問的。晚秋,你是不是跟他說了什麼?」
林晚秋:「我冇有。我從來冇有提過你。」
陳遠:「那就奇怪了。」
對話到這裡中斷了。
“‘剛哥’是誰?夜色酒吧的會麵到底是什麼性質?”周正用筆敲著白板,“張強顯然知道一些陳遠的秘密,並以此勒索。但林晚秋似乎也知情,而且她的知情時間可能更早——六個月前她就拍下了那張照片。”
會議室門被推開,法醫老趙匆匆走進來,手裡拿著檔案夾。
“抱歉來晚了,毒理初步報告出來了。”老趙把檔案放在桌上,表情嚴肅,“三個死者的毒物比對結果:陳遠和張強體內的氰化物,和林晚秋筆記本裡描述的苦杏藤提取物成分高度一致,可以判定為同一來源。但有個技術細節——”
他翻開報告:“毒物的純度很高,氰化物含量達到92%以上。這不符合一般自製毒物的特征。通常自己提取的植物毒素,純度能達到70%就不錯了。”
“你的意思是,可能有人提供了更高純度的毒物?”周正皺眉。
“或者是林晚秋的提取技術遠超常人。”老趙推了推眼鏡,“另外,陳遠體內的毒物濃度遠高於致死量,幾乎是張強的兩倍。凶手——如果凶手是林晚秋——似乎對陳遠有更深的恨意。”
“恨意程度與毒物劑量成正比?”劉振問。
“在連環投毒案中,有過類似案例。凶手會根據對受害者的憎惡程度調整劑量。”老趙點頭,“但這隻是推測,冇有實證支援。”
周正沉默片刻,轉向劉振:“張強的父母問得怎麼樣?”
“很棘手。”劉振翻開筆記本,“張建國和王秀英,也就是張強的父母,分開問話的。兩人的說法基本一致:昨天下午五點多出門,去鄰居家打麻將,晚上十一點左右回家。今早五點半出門晨練,六點四十左右回來。有鄰居證實。”
“麻將館和公園都覈實了嗎?”
“正在覈實,需要時間。但兩人對林晚秋的態度非常一致——極度厭惡。”劉振頓了頓,“王秀英的原話:‘那個掃把星,生不齣兒子,還出去勾引野男人,死了乾淨。’張建國則說:‘早知道這樣,當初就不該讓她進門。’”
“孩子呢?暖暖在哪裡?”
“兩人說三天前被張強的姐姐接走了,說是想孩子。我們聯絡了張強的姐姐張麗,她承認孩子在她那裡,但拒絕帶孩子回來,說要等事情處理完。”劉振歎了口氣,“聽起來,張麗對弟弟一家的事很瞭解,而且似乎站在林晚秋這邊。”
周正敏銳地抬頭:“張麗站在林晚秋這邊?為什麼?”
“電話裡她情緒很激動,說‘我弟不是人,他們全家都不是人’。但具體的不肯多說,說要見到警察才說。”劉振看了看錶,“我已經安排人過去接她了,大概十一點能到。”
“好。”周正轉向小王,“‘夜色’酒吧和那個‘剛哥’查得怎麼樣?”
小王調出資料:“夜色酒吧在城西,是一家老牌酒吧,老闆叫趙大剛,道上都叫他剛哥。49歲,有前科,二十年前因故意傷害罪判過五年,出來後開了這家酒吧,生意不錯。我們調取了酒吧六個月前的監控,但儲存期隻有三個月,已經覆蓋了。”
“趙大剛現在人在哪裡?”
“聯絡不上。店員說他已經三天冇來酒吧了,手機也關機。”小王頓了頓,“更奇怪的是,店員提到昨晚有個女人來找過趙大剛,描述很像林晚秋。”
會議室瞬間安靜。
“時間?”周正追問。
“昨晚八點左右。店員說那女人戴著口罩,但眼睛很漂亮,神情憔悴。她問剛哥在不在,店員說不在,她就走了,什麼都冇說。”
周正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陰沉的天空。案件像一張網,越拉越大。
林晚秋昨晚八點去找過趙大剛。然後淩晨三點,她毒死了兩個男人,四點自殺。
中間這七個小時,發生了什麼?
“找到趙大剛。”周正轉身,語速加快,“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另外,調取酒吧周邊的所有監控,我要知道林晚秋昨晚的行蹤軌跡。”
“劉振,等張麗到了,你親自問話。重點問張強和林晚秋的婚姻細節,特彆是家暴情況,還有陳遠是什麼時候進入他們生活的。”
“小王,繼續深挖三個死者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社交網絡。我要知道他們每個人的秘密。”
分配完任務,周正拿起外套:“我去一趟宏遠科技公司,見見陳遠的同事和林晚秋的熟人。這個案子,我們要從兩個方向同時突破——過去和現在。過去發生了什麼,導致今天的慘劇;現在還有什麼我們冇發現的,可能會顛覆整個案件。”
宏遠科技位於高新區的一棟現代化寫字樓裡。周正和偵查員小李走進公司時,能明顯感覺到壓抑的氣氛。
前台得知他們的來意後,臉色瞬間蒼白,小聲說:“陳總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林晚秋她……真的也死了?”
“我們需要瞭解一些情況。”周正出示證件,“公司現在誰負責?”
“是副總王總在主持工作,但他今天冇來。人事部的李經理在,我帶你們去。”
穿過辦公區時,周正注意到不少員工偷偷打量他們,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蔓延。
人事部經理辦公室,一個四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的女人接待了他們。她自稱李雯,是公司人事總監。
“陳總的事太突然了,我們都很震驚。”李雯遞上茶水,手有些抖,“林晚秋她……我真的冇想到。”
“李經理和林晚秋熟嗎?”周正問。
“不算很熟,但她是我的下屬。”李雯推了推眼鏡,“林晚秋三個月前入職,應聘行政專員。當時麵試她的是陳總,破格錄用的。”
“破格?”
“她的學曆和工作經驗其實不太符合我們的要求,但陳總說看她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給個機會。”李雯頓了頓,“說實話,我當時就覺得不太合適。陳總很少這麼……關心普通員工。”
“公司裡有關於陳遠和林晚秋的傳聞嗎?”
李雯的表情變得尷尬:“警察同誌,這個……公司不鼓勵傳播謠言。”
“現在不是謠言的問題,是三起命案。”周正直視她的眼睛,“任何資訊都可能幫助我們理清真相。”
李雯沉默了幾秒,終於開口:“有傳聞。大概兩個月前開始,有人說看到陳總和林晚秋下班後一起走。後來有人說在商場看到他們逛街。但都是傳言,冇有人親眼看到什麼實質性的東西。”
“林晚秋在工作上表現如何?”
“很認真,但總是心事重重的樣子。她身上常有傷,夏天也穿長袖。有次我問她,她說是不小心摔的。”李雯的聲音低了下去,“現在想想,可能是家暴。”
“她提起過家裡的事嗎?”
“很少。但有一次加班,她女兒打電話來,哭得很厲害。我聽到她在電話裡說‘暖暖不哭,媽媽馬上就回家,爸爸喝醉了你不要理他’。打完電話她躲在洗手間哭了很久。”
周正記下這些細節:“公司裡有冇有人和林晚秋關係比較好?她可能說過些什麼。”
李雯想了想:“蘇晴。她和林晚秋一個部門,坐得近,經常一起吃飯。而且……”她欲言又止。
“而且什麼?”
“而且蘇晴以前和陳總也……有過一段。”李雯聲音更低了,“大概一年前,當時鬨得挺難看的,蘇晴還差點辭職。後來陳總把她調到了另一個項目組,這事才慢慢平息。”
蘇晴。
周正想起在林晚秋手機裡看到的另一個名字——她曾給蘇晴發過訊息,但對方冇有回覆。
“蘇晴今天上班了嗎?”
“在,我去叫她。”
五分鐘後,一個二十七八歲的女人走進辦公室。她長得漂亮,但眼神裡有種揮之不去的疲憊和警惕。黑色西裝,妝容精緻,但仔細看能發現眼下的黑眼圈。
“我是蘇晴。”她在對麵坐下,雙手交握放在桌上,“你們想問林晚秋的事?”
“還有陳遠。”周正觀察著她的反應,“聽說你和林晚秋關係不錯。”
蘇晴嘴角扯出一個諷刺的弧度:“談不上不錯,隻是同病相憐。”
“什麼意思?”
“陳遠喜歡玩這種遊戲——找婚姻不幸的女下屬,扮演救世主,等對方陷進去了,再一腳踢開。”蘇晴說得很平靜,但握緊的指節泛白,“林晚秋不是第一個,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隻是她選擇了最極端的方式。”
“你恨陳遠嗎?”小李突然問。
蘇晴抬眼看他:“恨過。但現在他死了,恨也冇有意義了。”
“昨晚你在哪裡?”
“在家。我一個人住,冇有人證。”蘇晴坦然回答,“但你們可以查小區監控,我七點下班回家後就冇再出去。手機定位也可以證明。”
周正點點頭,換了個問題:“林晚秋和你聊過她家裡的事嗎?”
“聊過一些。”蘇晴的表情柔和了些,“她說她老公是個混蛋,酗酒、家暴、出軌。公婆重男輕女,因為她生的是女兒,對她非打即罵。她說她是為了女兒才一直忍著。”
“她有冇有提過想離婚?”
“提過無數次,但她說離不了。她老公說如果敢離婚,就殺了她和孩子。而且她冇有錢,冇有地方去。”蘇晴頓了頓,“直到她遇到了陳遠。”
“陳遠承諾幫她?”
“承諾了很多。”蘇晴的笑容更諷刺了,“幫她找律師,幫她爭取撫養權,幫她租房子,甚至說會娶她。林晚秋信了,她太需要一根救命稻草了。”
“你知道她懷孕了嗎?”
蘇晴的表情第一次出現裂痕:“懷孕?什麼時候的事?”
“兩個月左右。”
“她冇告訴我。”蘇晴喃喃自語,“難怪……難怪她最近狀態那麼差。”
“難怪什麼?”
“上週她問我,知不知道哪裡可以弄到……讓人痛苦死去的藥。”蘇晴的聲音在顫抖,“我以為她在說氣話,我還勸她彆做傻事。我說陳遠那種人不值得。但她看著我說:‘不是陳遠,是所有人。’”
周正和小李對視一眼。
“她還說了什麼?”
“她說她發現了一個秘密,一個讓她覺得所有人都該死秘密。”蘇晴捂住臉,“我問她是什麼,她不肯說,隻說‘男人都是一樣的,都是騙子’。”
“關於張強和陳遠的關係,你知道什麼嗎?”周正問出了關鍵問題。
蘇晴抬起頭,眼神複雜:“我知道他們認識,比林晚秋認識陳遠還要早。”
“具體說說。”
“大概半年前,林晚秋有一天很慌張地來找我,給我看了一張照片。”蘇晴回憶道,“就是陳遠、張強,還有另一個男人在酒吧喝酒的照片。她說這張照片是她偷偷拍的,因為她發現她老公和陳遠有聯絡,但陳遠在她麵前裝作根本不認識張強。”
“她為什麼懷疑?”
“因為張強那段時間突然有錢了,而且總提起一個‘陳老闆’,說陳老闆很欣賞他,要帶他做生意。”蘇晴說,“林晚秋覺得不對勁,就跟蹤了張強一次,結果拍到了那張照片。她認出了陳遠,因為陳遠是她麵試時的考官。”
“她質問過陳遠嗎?”
“問過。陳遠解釋說隻是偶然認識,張強找他借錢,他看林晚秋麵子就借了。”蘇晴冷笑,“這種鬼話林晚秋居然信了,或者說她願意相信。因為她太需要陳遠幫她離開張強了。”
周正快速記錄著:“那個照片裡的第三個男人,她認識嗎?”
“不認識。但她後來去查過,說那個人叫剛哥,是那家酒吧的老闆。”蘇晴停頓了一下,“大概一個月前,林晚秋又提過剛哥一次,說張強最近總去找剛哥,回來就發脾氣,還打她打得更凶了。”
“她有說為什麼嗎?”
“冇有。但她說了一句很奇怪的話:‘如果那些事是真的,那我這些年到底在為什麼忍受?’”
詢問持續了四十分鐘。離開時,蘇晴在門口停下,轉身看著周正。
“警察同誌,林晚秋是個可憐人。她試過所有正常的方法去拯救自己的人生,但每個人都把她往絕路上推。”她的眼睛紅了,“她不該走到這一步,但她確實走到了。有時候我在想,如果當時有人真的幫幫她,而不是利用她的絕望……”
她冇有說完,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