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四十七分,市刑偵支隊隊長周正的手機像催命符一樣響了起來。
他剛值完大夜班,正趴在辦公室桌上小憩,臉上還壓著案卷的褶皺印子。來電顯示是值班室。
“周隊,出事了。”值班民警的聲音透著罕見的急促,“110指揮中心轉過來兩起報案,時間幾乎同時,而且……情況很詭異。”
周正瞬間清醒,抓起椅背上的夾克:“說清楚。”
“第一起,龍庭國際小區,物業報警說18棟1201的業主可能出事,鄰居聞到怪味。業主叫陳遠,男,38歲,宏遠科技公司的市場總監。”
“第二起,老城區的紅旗機械廠家屬院,3號樓2單元301,報案人是死者鄰居,說聽到隔壁有異常響動後冇聲音了。戶主叫張強,男,35歲,無業。”
周正已經衝出辦公室,在走廊上快步走著:“兩起普通的死亡案件,為什麼說詭異?”
電話那頭頓了頓:“因為幾乎在接警同時,指揮中心又接到第三起報案——在離紅旗機械廠三公裡外的陽光公寓,7棟502室,一個叫林晚秋的女性疑似自殺。而根據我們初步的身份關聯查詢……”
民警深吸一口氣:“林晚秋是張強的妻子,同時也是陳遠的下屬。”
周正猛然停住腳步。
清晨冷冽的空氣灌進走廊,他看見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正在轉亮。三起死亡,兩個家庭,一個交集點。
“通知技術中隊、法醫,所有人立刻出發。”周正的聲音沉了下來,“三個現場同時封鎖,我親自去龍庭國際。讓副隊帶另一組去紅旗廠,技術隊分一隊去陽光公寓。”
他頓了頓:“告訴所有人,在調查清楚前,這三起案件按連環凶殺案規格處理。”
龍庭國際是本市有名的高檔小區,綠化率達到40%,清晨的薄霧籠罩著精心修剪的草坪和人工湖。但此刻,18棟樓下已經拉起了警戒線。
周正跨出車門時,先聞到的不是清晨的草木香,而是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周隊。”先期到達的偵查員小李迎上來,臉色不太好看,“氣味是從1201飄出來的,物業用備用鑰匙開了門,確認業主已經死亡。我們冇動現場。”
“報案經過?”
“隔壁1202的業主是個退休醫生,今天早上六點左右聞到怪味,以為是煤氣泄漏,就敲1201的門。冇人應,他擔心出事就通知了物業。”
周正套上鞋套和手套,走進單元門。電梯停在12樓,門開時那股苦杏仁味更明顯了。
1201的大門敞開著,現場保護得還算完好。這是一套大約150平的大平層,裝修是現代簡約風格,淺灰色調,傢俱考究。客廳整潔得過分,像是樣板間。
死亡現場在書房。
陳遠就坐在他那張昂貴的真皮辦公椅上,身體微微前傾,伏在紅木書桌上。他穿著深藍色家居服,看起來原本是在工作或者看書。如果不是那青紫的麵色和僵硬的姿態,倒像是在打盹。
周正的目光掃過書房:三麵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櫃,塞滿了精裝書和商業獎項。書桌上除了一台合著的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個白色的骨瓷咖啡杯,杯子裡殘留著大約三分之一深褐色的液體。
“初步判斷死亡時間大約是淩晨兩點到四點之間。”法醫老趙蹲在屍體旁,抬起頭,“屍斑呈櫻紅色,有明顯的苦杏仁氣味,結合瞳孔散大、麵部青紫,高度懷疑是氰化物中毒。”
“氰化物?”周正皺眉。
“還得等化驗,但八九不離十。”老趙指著咖啡杯,“毒源很可能在這裡。”
技術中隊的王嵐正小心翼翼地提取咖啡杯上的指紋。她轉頭說:“周隊,現場冇有打鬥痕跡,門窗完好,貴重物品都在。茶幾上這塊百達翡麗手錶價值至少三十萬,冇被拿走。”
周正走近書桌,目光落在咖啡杯旁的手機上。手機螢幕還亮著,顯示著未接來電和一條未讀簡訊。
他示意王嵐取證後點開簡訊。
發信人:林晚秋
發送時間:淩晨3點17分
內容:「一切罪孽,今夜終結。對不起。」
書房裡突然安靜了幾秒。
“林晚秋……”周正重複著這個名字,“就是陽光公寓那個?”
“對。”小李翻著剛剛傳來的資料,“我們查了,林晚秋,32歲,宏遠科技的行政專員,是陳遠的下屬。她同時也是另一名死者張強的妻子。”
“張強那邊什麼情況?”
“副隊剛發來訊息,張強也死了,死狀類似,也是中毒。”小李頓了頓,“而且,他的手機裡也有林晚秋髮來的簡訊,內容和這條一模一樣,發送時間……也是淩晨3點17分。”
周正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苦杏仁的味道鑽進鼻腔。
同一時間,同一個人,發給兩個男人的訣彆簡訊。然後三個人都死了。
“陽光公寓那邊呢?”他問。
“剛接通現場電話,林晚秋確認死亡,現場發現空藥瓶,初步判斷是服用過量安眠藥自殺。”小李看了看平板電腦,“技術隊在她的床頭櫃上發現了一張銀行卡和遺書,遺書是寫給女兒的。”
“女兒?”
“張強和林晚秋有一個五歲的女兒,叫張暖暖。但……”小李的聲音低了下去,“孩子不在現場。我們正在聯絡親屬。”
周正走到落地窗前,看著窗外逐漸甦醒的城市。三個現場,三具屍體,一個失蹤的孩子。
這不是普通的自殺案,也不是簡單的情殺。
“查。”他轉過身,語速加快,“查陳遠和張強的關係網絡,查林晚秋的所有社會關係,特彆是最近三個月的通訊記錄、銀行流水、行蹤軌跡。還有,立刻找到那個孩子。”
“另外,”他補充道,目光落回陳遠僵硬的屍體上,“讓技術隊仔細勘查這三個現場,我要知道每一個細節——他們死前見過誰,吃過什麼,做過什麼。特彆是林晚秋,一個要自殺的人,為什麼先毒死兩個男人?”
對講機裡傳來副隊的聲音:“周隊,紅旗廠這邊情況更複雜。”
周正留下技術隊繼續勘查,自己驅車趕往老城區。兩個現場相距八公裡,早高峰還冇開始,他隻用了十五分鐘。
紅旗機械廠家屬院是上世紀八十年代的老建築,外牆斑駁,樓道裡堆滿雜物。3號樓2單元301的房門大開,裡麵傳來勘查燈的嗡嗡聲。
副隊長劉振迎出來,臉色比周正在龍庭國際見到的任何人都要難看。
“周隊,你最好有心理準備。”
張強的死亡現場和陳遠那邊是天壤之彆。
這是一套不到六十平米的老式兩居室,屋裡混亂不堪:啤酒瓶東倒西歪,菸蒂散落一地,沙發上堆著臟衣服,地板上的汙漬已經看不出原色。
張強死在客廳中央,蜷縮著身體,一隻手死死抓著胸口,另一隻手打翻了茶幾上的半瓶白酒。他的表情極其痛苦,麵部扭曲,嘴角有白色泡沫的乾涸痕跡。
“死亡特征類似,也是氰化物中毒。”劉振指著茶幾上的白酒瓶,“毒下在這裡麵。但除了林晚秋的簡訊,我們還發現了彆的東西。”
他遞過一個證物袋,裡麵是一部螢幕碎裂的廉價智慧手機。
“張強的手機。我們解鎖檢視了,除了林晚秋那條3點17分的簡訊,他昨晚十一點多還給一個陌生號碼打過電話,通話時長四分半鐘。”
“查到機主了嗎?”
“正在查,號碼冇有實名登記。”劉振壓低聲音,“但更麻煩的是這個。”
他指著手機簡訊列表裡另一條張強自己發出的資訊,收件人是陳遠,發送時間是昨晚十一點五十分——就在那通電話之後。
簡訊內容很簡短:「明天老地方見,帶好東西。你和我老婆那點破事,該有個價了。」
周正盯著那條簡訊,腦海中迅速構建出一條時間線。
昨晚十一點多,張強給某個神秘人打了電話,然後發簡訊給陳遠,意圖勒索。淩晨三點十七分,林晚秋同時給陳遠和張強發送了訣彆簡訊。隨後,三人在各自的住處死亡。
“張強的父母呢?”周正環顧這個破敗的家,“鄰居說他們和老人同住。”
“對,張強的父母,張建國和王秀英,就住隔壁302。”劉振的表情變得複雜,“但奇怪的是,兩位老人今早五點半就出門了,說是去公園晨練。我們打電話聯絡上了,他們正在往回趕。”
“五點半就出門?”周正看了眼手錶,“現在七點二十。老人通常起得早,但這個時間點未免太巧。”
“我們也覺得可疑,已經派人去公園覈實他們的活動軌跡了。”
周正走進裡屋。這是間小臥室,牆上貼著幼稚的卡通貼紙,一張小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書桌上放著幾本兒童繪本,還有一盒彩色鉛筆。
“這是孩子的房間?”
“對,張暖暖,五歲。”劉振跟進來,“但孩子昨晚不在家。根據張強父母電話裡的說法,孩子三天前被送到姑姑家住了。”
“哪個姑姑?為什麼突然送去?”
“張強的姐姐,說是想孩子了,接過去玩幾天。”劉振頓了頓,“但鄰居反映,張強夫妻最近吵架很凶,前天晚上動靜特彆大,孩子哭了一整夜。昨天下午,張強的姐姐確實來接走了孩子。”
周正拿起書桌上的一幅畫。畫上用稚嫩的筆觸畫了三個人:一個穿裙子的小人(應該是孩子自己),旁邊是個流淚的大人,頭髮很長,是媽媽。而遠處,一個黑色的人形張牙舞爪。
畫紙右下角,孩子用拚音寫著:“媽媽不哭。”
“勘查現場有冇有發現林晚秋的物品?”周正問。
“幾乎冇有。”劉振搖頭,“她的衣服很少,而且都塞在客廳一個廉價布衣櫃裡,和孩子的衣服放在一起。主臥完全是張強的空間,她的東西就像臨時寄放。”
技術隊的小王探頭進來:“周隊,我們在廚房發現了一些東西。”
廚房是老式的水泥檯麵,油膩不堪。但就在櫥櫃最下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裡,小王發現了一個用塑料袋包裹的小紙盒。
紙盒裡是一小包乾燥的植物種子,幾片壓製的葉片,還有一本手抄筆記。
周正戴上手套,翻開筆記。字跡娟秀工整,屬於女性。
“7月15日:查閱資料第三天。苦杏仁味,溶於液體,微量致命。原生植物生長在海拔800米以上陰坡,老家後山就有。”
“7月22日:今天回了一趟老家。媽問為什麼一個人回來,我說想家了。其實我是去後山,找到了那種植物。我采了種子和葉子,曬乾。”
“8月3日:實驗成功。0.1克粉末溶於水,十分鐘後老鼠死亡。特征完全符合。”
筆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最後一條的日期是四天前。
“這是什麼植物?”周正問。
法醫老趙湊過來看了看,臉色凝重:“從描述看,很可能是苦杏藤,一種野生藤本植物,它的種子含有氰苷,水解後會產生氰化氫。但一般人不知道這個。”
“林晚秋看起來做了不少功課。”周正合上筆記,“她是什麼學曆?”
“我們查了,林晚秋是大專學曆,學的是文秘專業。”劉振說,“冇有化學或醫藥背景。”
一個文秘專業的女人,通過自學掌握了植物毒素的提取方法,然後同時毒死了丈夫和上司,最後自殺。
動機是什麼?情殺?複仇?還是……
“周隊!”對講機裡傳來陽光公寓現場技術員的聲音,“我們這裡有重大發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