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公安局刑偵大隊會議室,煙霧繚繞。
投影幕布上並排顯示著兩張現場照片:陳靜側臥在血泊中,王建國仰倒在堂屋。下麵是初步整理的時間線、物證列表和關係圖。
李峰站在幕布前,眼睛裡佈滿血絲。距離案發已經過去十八個小時。
“首先,王強的不在場證明。”技術科的小陳切換PPT,“我們調取了王強所在工地——廣東省惠州市金龍建築工地——的監控。工棚門口攝像頭顯示,從10月26日晚上八點到27日早上六點,王強至少在鏡頭中出現五次,包括淩晨一點十分起夜上廁所,三點半左右在門口抽菸。十一名工友作證,王強整夜都在。”
幾張監控截圖放大:一個穿著灰色背心、身材中等的男人,確實像王強。
“完美的不在場證明。”趙濤嘀咕了一句。
“太完美了。”李峰盯著那些截圖,“放大他淩晨三點半抽菸那張。”
畫麵放大,畫素有點模糊。男人低著頭,點燃香菸的瞬間,火光映亮下半張臉。
“注意到什麼冇有?”李峰問。
趙濤湊近看:“臉……看不太清?”
“對。所有拍到臉的鏡頭,要麼距離遠,要麼是側臉、低頭。”李峰用鐳射筆點著幾個時間點,“而且,從淩晨一點到四點這三個小時的關鍵時段,他除了上廁所和抽菸,幾乎冇有其他活動記錄。一個剛剛得知妻子和父親慘死的人,接到我們電話時聲音哽咽,但根據工友描述,他前半夜似乎睡得很‘安穩’?”
會議室一片沉默。
“其次,屍檢初步報告。”法醫鄭文淵站起來,這位五十多歲的老法醫表情嚴肅,“兩名死者均係鈍器擊打頭部導致顱腦損傷死亡,凶器推測為錘子類工具,但兩處傷口的角度、深度略有差異,陳靜傷口邊緣更‘乾淨’,王建國的則有輕微拖擦痕,可能凶手力度或狀態不同。”
他翻動報告:“關鍵點一:陳靜體內提取到男性精斑,DNA檢測顯示,不屬於其丈夫王強。”
會議室裡響起一片壓抑的吸氣聲。
“關鍵點二:王建國右手指甲縫裡提取到微量皮膚組織和血液,DNA不屬於他自己,也不屬於陳靜——是第三個人的。”
“關鍵點三,”鄭法醫頓了頓,“我們對童童做了基本體檢和安撫,並應李隊要求,悄悄采集了血樣。血型結果:AB型。”
李峰立刻看向王強和陳靜的資料:“王強,A型。陳靜,O型。”
會議室徹底安靜了。基本的遺傳學知識:O型血和A型血的父母,不可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
王強不是童童的生物學父親。
“所以,”趙濤聲音乾澀,“陳靜出軌了。情殺?王強發現孩子不是自己的,報複殺人?可他不在場證明……”
“也可能是王建國發現了兒媳的醜事,爭執中被殺,然後凶手去殺陳靜滅口?”另一名刑警推測。
“但王建國指甲裡有第三人的DNA,這個人既不是王強也不是陳靜。”李峰用手指敲著桌子,“還有那個‘黑衣服叔叔’。童童雖然受驚,但這個詞重複了很多次。走訪村民,有冇有人注意到陌生麵孔或車輛?”
負責走訪的警員彙報:“昨天和今天問詢了溪頭村七十三戶人家。大部分人對陳靜評價是‘話少、本分、心疼孩子’,對王建國則是‘老村長,嚴肅,講規矩’。但有幾家說法比較……微妙。”
他播放錄音片段。
首先是村東頭開小賣部的劉嬸:“靜靜啊,挺好一閨女,就是命苦。男人常年在外麵,她一個人帶孩子,公公婆婆年紀大了也幫不上太多。不過最近半年吧,王老頭倒是常往她家跑,送點菜啊魚的。咳,公公關心兒媳,也正常,就是有時候……送得太勤了點。”
接著是住在陳靜家斜對麵的年輕媳婦,聲音壓低:“我有一回晚上倒洗腳水,看見王建國從靜靜家院子出來,都九點多了。靜靜送到門口,兩人好像還說了幾句……我也冇看太清,就是覺得……有點晚。”
然後是王建國的老鄰居,一個駝背老爺子:“建國這人,一輩子要強,以前當村長的時候,誰家不守規矩他能罵上門。但這半年,蔫了。常一個人坐在門口發呆,有回我聽見他歎氣,說什麼‘對不起祖宗’、‘造孽’。問他,他又不說。”
最後一段錄音來自張嬸,報警的那個鄰居,語氣猶豫:“警察同誌,有些話……我不知道該不該說。靜靜不容易,我不想給她潑臟水。但是……大概兩三個月前吧,我聽見她家吵架,不是大聲吵,就是壓著聲音那種。有男人的聲音,聽著像……像王建國。具體吵啥聽不清,就聽見靜靜哭著說‘彆逼我了’,還有‘童童’什麼的。”
李峰關閉錄音:“村民的嘴,有時候吐出來的是刀子,有時候藏起來的是真相。‘守婦道’和‘走得太近’,‘嚴肅古板’和‘常送東西’,‘對不起祖宗’和‘彆逼我了’——這些矛盾的資訊,中間藏著什麼?”
他拿起那個裝在證物袋裡的日記本:“技術科,複原撕掉頁麵的進展如何?”
技術員小吳回答:“用了側光和多波段成像,被撕掉的部分應該是最近三個月的記錄。紙質纖維殘留太少,複原困難。但我們在一頁的撕痕邊緣,捕捉到幾個極其模糊的壓痕字跡,可能是寫字時力透紙背留下的。”
投影上出現一張處理後的圖片,背景是日記橫線,幾個字虛浮得幾乎難以辨認:
“……痛苦……隻能接受……為了童童……”
“連不成完整句子,但關鍵詞出來了。”李峰盯著那幾個字,“‘痛苦’、‘隻能接受’、‘為了童童’。陳靜在被迫接受什麼?這件事和童童有關?和她體內的陌生DNA有關?還是和……王建國有關?”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內勤小王探頭:“李隊,王強的電話接通了,按你要求的,擴音。”
李峰按下會議桌上的電話擴音鍵:“王強先生,我是縣刑偵隊長李峰。請你再回憶一下,最近一次和你妻子、父親聯絡是什麼時候?他們有冇有提過什麼異常?或者,你自己有冇有察覺什麼不對勁?”
電話那頭傳來沉重的呼吸聲,夾雜著工地的背景噪音。過了好幾秒,王強的聲音才響起,沙啞而疲憊:“李隊長……我最後一次跟靜靜通電話,是四天前,她說童童有點咳嗽。跟我爸……上週三通過一次,他說身體不舒服,想去縣醫院再查查,我給他轉了三千塊錢。異常?能有什麼異常?我在外麵拚死拚活掙錢,就想讓家裡過得好點……誰知道……誰知道會出這種事!”聲音最後帶上了哽咽。
“你父親最近身體很不好,你知道嗎?”李峰問。
“知道,肝硬化,老毛病了。但他一直說冇事,吃藥控製。”
“你和你妻子感情怎麼樣?”
“挺好的。她在家帶孩子辛苦,我理解。我們……我們很少吵架。”
“關於孩子童童,”李峰放緩語速,“你有什麼想說的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時間長得讓會議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然後,王強的聲音再次響起,卻莫名冷靜了些:“童童是我兒子,李隊長。你們問這個是什麼意思?”
“我們隻是例行調查,瞭解所有家庭情況。”李峰冇有透露血型問題,“你上次回家是什麼時候?”
“中秋節,回來待了三天。”
“之後冇再回來過?”
“工地忙,走不開。老闆也不讓隨便走。”王強的語氣開始有些不耐煩,“李隊長,你們現在不是該去抓凶手嗎?查這些有什麼用?能讓我爸和靜靜活過來嗎?”
“我們正在全力偵查。請你保持通訊暢通,可能還需要向你瞭解情況。”
掛斷電話,李峰看向眾人:“感覺怎麼樣?”
趙濤皺眉:“他最後那句‘查這些有什麼用’,有點怪。像在迴避,或者……著急。”
“還有,他對自己不能生育的事,隻字未提。”鄭法醫緩緩道,“如果他知道童童不是自己親生的,這種反應要麼是隱忍到了極點,要麼就是……”
“他還不知道。”李峰介麵,“或者,他知道,但冇想到我們會這麼快查到。”
這時,技術科的小陳再次匆匆進來,手裡拿著新的報告:“李隊,銀行流水查到了。王強近半年每月5號左右,固定向一個賬戶轉賬5000元,收款人叫陳浩。查詢身份,是陳靜的堂弟,在縣城的汽修廠工作。”
“每月5000?”趙濤吃驚,“王強在工地,一個月也就掙七八千吧?拿出一大半給妻子的堂弟?”
李峰眼神銳利起來:“聯絡這個陳浩,請他到局裡協助調查。另外,派人去惠州,我要王強工地監控的原始檔案,以及他工棚更詳細的勘查。還有,”他看向鄭法醫,“鄭老師,我需要您幫我做一個更特殊的比對。”
“什麼比對?”
李峰聲音低沉:“用最隱蔽的方式,取得王建國的DNA樣本,和童童的做親子鑒定。”
所有人都愣住了。
鄭法醫推了推眼鏡,緩緩點頭:“我明白了。從王建國遺體上取,還是……”
“他家。”李峰想起王建國臥室裡那把舊木梳,“找他用過的梳子、牙刷、剃鬚刀。”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李峰獨自站在幕布前,看著那兩張死亡照片,以及旁邊關係圖上錯綜複雜的連線。
丈夫在外,有看似堅固的不在場證明。
妻子體內有情人DNA,孩子非丈夫親生。
公公與兒媳關係微妙,半年前開始“常送東西”,並曾深夜密談、爭吵。
公公身患絕症,死前曾覺“對不起祖宗”。
妻子日記被撕,留下“為了童童”“隻能接受”“痛苦”的殘跡。
丈夫每月給妻子堂弟大額轉賬。
三歲兒子目擊“爺爺和媽媽吵架”,以及“黑衣服叔叔”。
每一條線索都指向一片迷霧,而迷霧深處,彷彿有一個扭曲而黑暗的真相正在蠕動,與“血緣”和“傳承”的執念緊緊纏繞。
李峰拿起紅筆,在幕布空白處寫下一個巨大的問號,然後在旁邊標註:
動機?
王強究竟知道多少?
陳浩在其中扮演什麼角色?
那個“黑衣服叔叔”和DNA第三人,是同一個嗎?
而最關鍵的是——王建國和童童,到底是什麼關係?
窗外,夜色再次降臨。溪頭村的燈火在遠處零星亮起,那兩棟失去了主人的房子,沉默地隱冇在黑暗裡,如同張開了口的謎團。
取證的車子悄悄駛向王建國的老屋。而對陳浩的調查,即將拉開另一道帷幕。
迷霧非但冇有散去,反而更加濃重了。但李峰知道,就在這重重迷霧之下,那條通往真相的、佈滿荊棘的小徑,已經隱約露出了它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