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0月17日,秋雨連綿的第三天。
西南省會江州市北郊的派出所裡,牆上的老式掛鐘指向下午四點二十分。值班民警老張剛泡好一杯濃茶,辦公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一對中年夫婦。男人約莫五十歲,身上的藍色工裝洗得發白,褲腿沾著泥點;女人同樣樸素,眼圈深陷,手裡緊緊攥著一個花布包。他們身後還跟著一個二十出頭的小夥子,神色侷促。
“同誌,我們……我們想再問問女兒的事。”男人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鄉音。
老張認出了他們——林建國和陳秀蘭,這是他半個月來第三次見到這對夫妻。他放下茶杯,指了指辦公桌對麵的長凳:“林師傅,先坐。小劉,倒兩杯熱水來。”
實習生小劉連忙起身。老張翻開手邊的登記簿,上麵記錄著:林曉雨,女,19歲,江州師範學院二年級學生,於1998年10月3日被報失蹤。
“還是冇訊息?”老張問,雖然知道答案。
陳秀蘭的眼淚先掉了下來。“張同誌,整整十四天了……小雨從冇這麼久不聯絡家裡。”她從布包裡掏出一張照片,顫抖著推到老張麵前。
照片上的女孩紮著馬尾辮,笑容靦腆,背景是師範學院的校門。老張記得這張照片,上次來時他們就已經出示過。
“你們最後一次聯絡是什麼時候?”老張翻開記錄本,雖然他早已記下了細節。
“十月二號,星期五晚上。”林建國搶著說,彷彿怕妻子說錯一個字,“小雨用學校門口的電話亭打來的。她說……說找到一份家教,教兩個孩子,一個月兩百塊錢。”
“兩百塊?”小劉插話,聲音裡帶著驚訝,“現在一般家教也就五六十塊。”
“是啊,我也覺得多。”林建國搓著粗糙的手,“但小雨高興得很。她說雇主是個姓陳的先生,在市郊有套獨棟房子,要找個耐心的大學生輔導一對八歲的雙胞胎,週末去兩天,包吃住。”
老張的筆在紙上頓了頓:“她有冇有說具體地址?”
“說了說了!”陳秀蘭從包裡翻出一張作業本撕下的紙條,邊緣已經磨損,“小雨專門念給我記下的,紅星路147號,陳先生。我還叮囑她,這麼高的工資,要問問清楚……”
“她怎麼迴應的?”
“她說問過了,陳先生解釋說孩子基礎差,馬上要考重點中學的附小,急需要補習。”林建國接過話,“小雨說雇主看起來很體麵,戴眼鏡,說話和氣,像是個老師。”
老張記錄著,眉頭微微皺起。半個月前接案時,這些資訊就讓他隱約覺得不對勁,但當時隻當作普通失蹤案處理——九十年代末,年輕人特彆是大學生離家出走、外出打工不告而彆的情況並不少見。
“你們後來冇再聯絡?”
“原本說好十月四號,就是那個週日晚上,她做完家教再給家裡打電話。”陳秀蘭的眼淚又湧出來,“我們等到九點,電話冇來。第二天打到學校,她室友說小雨週五下課就揹著包走了,說這週末不回來。”
林建國從懷裡掏出一個手帕包,一層層打開,裡麵是幾張皺巴巴的十元鈔票。“張同誌,這是我們湊的一點錢……能不能請派出所幫我們印些尋人啟事?小雨她……她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無緣無故不聯絡家裡。”
老張冇有接錢。他看著這對父母,忽然問:“林曉雨在學校表現怎麼樣?”
一直沉默的小夥子——林曉雨的哥哥林曉軍開口了:“我妹妹是公費師範生,成績在班裡排前三。要不是家裡困難,她能考上更好的大學。”
“困難到什麼程度?”
林建國低下頭。陳秀蘭抹著眼淚說:“他爸的廠子半年前下崗了,現在在建築工地打零工。我身體不好,乾不了重活。小雨的學費是國家出的,但生活費……她每個月打工掙點錢,還要寄一部分回家。”
“做什麼工作?”
“在學校食堂幫忙,週末去書店整理圖書,有時候還接抄寫的活兒。”林曉軍說,“這次的家教,是她找到的第一份‘像樣的工作’。她說如果能長期做,明年弟弟的學費就不用愁了。”
辦公室陷入沉默,隻有牆上的掛鐘滴答作響。窗外的秋雨敲打著玻璃,天色漸暗。
老張合上記錄本:“這樣,我親自去一趟師範學院。小劉,你聯絡一下紅星路那邊的街道辦,問問147號是什麼情況。”
他站起身,從抽屜裡拿出手電筒和雨衣,又看了一眼桌上林曉雨的照片。女孩的笑容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模糊。
“林師傅,你們先回去,有訊息我馬上通知。記著,如果林曉雨有任何聯絡,第一時間告訴我。”
師範學院位於江州市東區,老張騎了四十分鐘自行車纔到。雨中的校園顯得空曠,梧桐葉落了一地。
學生處處長辦公室,王處長推了推眼鏡,語氣有些敷衍:“林曉雨?哦,那個失蹤的女學生。警察同誌,我們已經配合過調查了。”
“我想見見她的室友和同學。”老張說。
“現在快期末了,學生們都在複習……”
“王處長。”老張打斷他,聲音不高但很堅定,“一個女學生失蹤十四天了,這很可能是一起刑事案件。你是希望我現在以調查案件的名義正式詢問,還是咱們先簡單聊聊?”
王處長的臉色變了變,最終拿起電話:“叫203宿舍的趙婷婷和李娜來一趟。”
等待的間隙,老張環顧辦公室。牆上掛著各種獎狀,窗台上擺著幾盆綠植。九十年代末的高校管理還比較鬆散,尤其是對貧困生,隻要不惹事,學校很少過問他們的課餘生活。
兩個女生很快來了,神情緊張。趙婷婷個子嬌小,李娜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鏡。
“彆緊張,就問幾個問題。”老張讓她們坐下,“林曉雨失蹤前,有冇有什麼異常?”
兩個女生對視一眼。趙婷婷先說:“曉雨那幾天特彆高興,說找到一份好工作。她家裡困難,經常一天隻吃兩頓飯,這次能掙兩百塊,她說要請我們吃小炒。”
“關於那份家教,她還說了什麼?”
李娜推了推眼鏡:“她說雇主姓陳,住在市郊的獨棟房,有兩個八歲的雙胞胎兒子。那個陳先生開車來學校門口接的她,開的是一輛黑色轎車。”
“什麼車型?”
“曉雨不認識車,隻說‘看起來挺新的黑色小車’。”趙婷婷回憶,“她週五下午四點左右走的,揹著一個藍色帆布包,裡麵裝著課本和備課本。”
“她有冇有提過雇主的具體情況?比如做什麼工作?多大年紀?”
“說是四十歲左右,戴眼鏡,說話很客氣,像是知識分子。”李娜說,“哦對了,曉雨提過一個細節——陳先生說他愛人在外地工作,平時就他和兩個孩子住,所以需要個家教幫忙。”
老張記錄著,又問:“林曉雨最近有冇有什麼煩惱?或者跟誰有過矛盾?”
兩個女生搖頭。趙婷婷眼圈突然紅了:“曉雨人特彆好,就是太拚了。她同時打三份工,還保持著好成績。失蹤前一天晚上,她還熬夜幫李娜補數學……”
“她在學校有男朋友嗎?”
“冇有。”兩人異口同聲。李娜補充道:“曉雨說她畢業前不談戀愛,要趕緊工作幫家裡。”
詢問持續了半小時。離開時,老張在宿舍樓下站了一會兒。雨已經小了,幾個學生抱著書本匆匆走過。十九歲,花一樣的年紀,成績優異,懂事孝順——這樣的女孩,會自己離家出走嗎?
第二天上午,小劉帶回的訊息讓老張心頭一沉。
“張哥,紅星路我跑遍了,根本冇有什麼147號。”小劉氣喘籲籲地說,“整條紅星路門牌號隻到126號,再往前就是農田了。我問了街道辦和附近居民,冇人知道什麼‘陳先生’,更彆說有雙胞胎的家庭。”
老張盯著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紙張邊緣因為反覆觸摸已經起毛。林曉雨的母親不識字,是女兒在電話裡一字一句念給她記下的。一個即將成為老師的師範生,會記錯地址嗎?
“有兩種可能。”老張緩緩說,“一是林曉雨故意給了錯誤地址,因為她不想讓家人知道真實去向。二是有人給了她錯誤地址。”
小劉想了想:“如果是第一種,她為什麼要騙家裡?如果是第二種……”
“如果是第二種,那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冇打算讓她真的去做家教。”
辦公室的氣氛凝重起來。老張拿起電話,撥通了市局刑警隊的號碼:“老陳,我這邊可能有個案子要移交……對,疑似刑事案件,女大學生失蹤,現在發現關鍵資訊是假的。”
掛掉電話後,老張重新翻開林曉雨的失蹤登記表。照片上的女孩微笑地看著他,眼睛清澈明亮。他又從檔案櫃裡抽出另外兩份卷宗——這是今年內處理過的另兩起女大學生失蹤案。
第一起:劉雯,21歲,江州理工大學三年級學生,1998年4月失蹤。家庭貧困,課餘打工,失蹤前曾向同學提及“找到一份高薪家教”。
第二起:趙芳芳,20歲,江州財經學院二年級學生,1998年7月失蹤。同樣來自農村,為賺生活費做過多種兼職,失蹤前告訴室友“有個老闆請我教孩子鋼琴”。
老張將三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窗外的光線逐漸移動,照亮了泛黃的紙頁。三個不同的學校,三個相似的女孩,三起相距數月的失蹤案。
他的目光在三張照片間遊移,最後停留在記錄劉雯失蹤的那頁紙上。當時派出所隻作了例行登記,因為“大學生外出打工失聯常見”,未深入調查。
老張拿起筆,在筆記本上寫下幾個關鍵詞:
貧困女大學生
高薪家教
雇主“陳先生”
市郊獨棟房
失蹤
每個詞下麵都畫了橫線。最後,他在頁腳寫了一行小字:
“連環?”
電話突然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是市局老陳:“老張,你送來的情況我們看了,領導批示立案。明天我們派人去學校進一步調查,你也一起來吧。”
“好。”老張應道,目光卻仍停留在桌上那三份檔案上。
掛掉電話後,他從抽屜深處翻出一個牛皮紙封麵的筆記本。這不是工作日誌,而是他個人的案件記錄——從警二十三年,他養成了這個習慣。
翻開最新一頁,老張用鋼筆寫下日期:1998年10月18日。
然後是一行加粗的字:
“林曉雨失蹤案——可能並非獨立案件。”
他停頓片刻,又補充道:
“如果真是連環作案,那麼凶手已經在我們城市活動至少半年,而我們剛剛發現他的存在。”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打著玻璃,聲音急促而密集,彷彿某種不祥的預兆。老張合上筆記本,目光再次落在林曉雨的照片上。十九歲的女孩,笑容定格在某個陽光明媚的日子,渾然不知自己已成為某人獵殺名單上的一環。
牆上的掛鐘指向五點整。老張站起身,穿上警服外套。他需要去一趟市局,需要調取更多檔案,需要重新審視那些曾被簡單歸為“離家出走”的案件。
推開派出所大門時,秋風夾著冷雨撲麵而來。老張裹緊衣領,走向自行車棚。他的腦海中迴響著林曉雨父親的話:“小雨是個懂事的孩子,不會無緣無故不聯絡家裡。”
是的,老張現在相信了。太懂事的孩子,有時恰恰最容易成為獵物——因為他們會咬牙忍耐,會為家人犧牲,會相信那些“高薪工作”的承諾,會踏入不該踏入的房門。
自行車在濕滑的路麵上前行,車燈照亮前方一小片雨幕。老張知道,從今天起,這不再是一起普通的失蹤案。某個隱藏在城市陰影中的獵人,已經留下了太多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