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華苑三〇二室的門上貼了新的封條。
上午九點,林峰帶著技術科和法醫再次進入現場。這次的目標很明確:李建國的臥室。
“徹底搜查,”林峰站在臥室門口,“牆壁、地板、天花板、傢俱的每一個縫隙。特彆是那些可能藏東西的地方。”
這是一間典型的老人臥室。一張一米五的木床,床頭櫃上擺著降壓藥和一副老花鏡,衣櫃是九十年代的樣式,油漆已經斑駁。牆上掛著一張褪色的全家福——年輕的李建國、一個溫婉的女人,以及看起來七八歲、紮著羊角辮的李薇。
照片裡的李薇笑得很甜,眼睛彎成月牙。和現在那個總是低眉順眼、眼神躲閃的女人判若兩人。
“林隊,床底下有東西。”年輕的技術員小陳趴在地上,用勘查燈照著床底深處。
幾個人合力把床移開。在靠牆的地板角落,有一個巴掌大小的暗格,上麵蓋著一塊與地板顏色相近的木板。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小陳用工具撬開暗格。裡麵是一個生鏽的鐵皮盒子,不大,但沉甸甸的。
戴上手套,林峰打開了盒蓋。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疊照片。
最上麵一張是李薇初中時的證件照,大約十三四歲,穿著校服,表情拘謹。照片邊緣有汙漬,像是被反覆撫摸過。
下麵是更多照片:李薇高中畢業照、大學入學照、工作後的登記照……時間跨度從童年到成年,無一例外都是證件照或單人照。照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列,用橡皮筋捆著,但每一張的邊緣都有不同程度的磨損。
“這些照片……”周海濤拿起一張李薇高中時的照片,“都是從其他照片上剪下來的。你們看背景,這裡還有半個人的肩膀。”
確實,所有照片都有裁剪痕跡,像是從集體照或合影中單獨剪出了李薇的部分。
盒子下層是幾本舊筆記本。林峰翻開第一本,是李建國的工作日誌,記錄著機械廠每天的生產任務。但翻到中間,內容變了。
“四月十二日,薇薇期中考試第三名,獎勵她新裙子。”
“六月五日,薇薇說想去同學家過夜,冇同意。女孩子晚上不能在外麵。”
“九月十八日,薇薇來了初潮,長大了。”
文字到此為止,但後麵幾頁被撕掉了。從殘留的紙屑看,撕得很匆忙,留下了參差不齊的邊緣。
第二本筆記本更薄,記錄的時間也更近,是最近五年的。
“三月七日,張俊那小子又來家裡吃飯。薇薇看起來挺高興。”
“十一月三日,薇薇說想搬出去住,吵了一架。她最後還是冇走。”
“一月十五日,她又提開店的事。女人家拋頭露麵不好,但張俊堅持,就算了。”
最後一頁,隻有一句話,字跡潦草,墨跡很深,像是用力寫下的:
“她越來越不聽話了。”
林峰合上筆記本,感覺胃裡一陣翻湧。這不是一個正常的父親記錄女兒成長的方式。太過詳細,太過……占有性。
盒子最底下,是一個用紅色絨布包著的小包裹。打開後,裡麵是幾樣東西:一個褪色的粉色髮卡,一條斷掉的銀鏈子,還有一綹用紅線繫著的頭髮。
髮卡是兒童款,塑料材質,已經泛黃。銀鏈子很細,吊墜部分不見了。頭髮是深棕色的,大約二十厘米長,髮尾整齊,像是剪下來的。
“這些……”小陳的聲音有點發顫,“都是李薇的東西吧?”
林峰冇有回答。他拿起那綹頭髮,對著光看。髮根處還帶著毛囊,說明不是自然脫落的,是剪下來或扯下來的。
他把東西放回盒子,轉向衣櫃:“拆開檢查。”
衣櫃被整體移開。後麵的牆壁上有幾處顏色稍淺的方形印記,像是曾經掛過什麼又取下來了。技術人員用試劑噴灑,冇有血跡反應。
但在地腳線位置,小陳發現了一條細微的裂縫。他輕輕敲擊,聲音空洞。
“裡麵有夾層。”
撬開地腳線,露出一塊活動的木板。推開後,是一個深約三十厘米、寬約五十厘米的隱藏空間。
裡麵冇有盒子,隻有幾個牛皮紙檔案袋。
第一個檔案袋裡是房產證、存摺、保險單等普通檔案。存摺上有三筆定期存款,總共十二萬。保險單的受益人是李薇。
第二個檔案袋讓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裡麵是照片。不是裁剪過的證件照,而是偷拍的生活照:李薇在廚房做飯的背影、李薇在陽台晾衣服的側影、李薇坐在沙發上發呆的正麵照。拍攝角度都很隱蔽,像是從門縫或窗簾縫隙偷拍的。
照片的時間跨度很大,從李薇十幾歲到近期的都有。最近的幾張是今年拍的,照片裡的李薇穿著居家服,神情疲憊,眼睛下有明顯的黑眼圈。
“這他媽……”周海濤罵了半句,說不下去了。
第三個檔案袋最厚。林峰打開時,手有些抖。
裡麵還是照片,但內容完全變了。
不再是生活照,而是李薇受傷的特寫:手臂上的淤青、背部的傷痕、小腿上的劃傷。拍攝得很清晰,甚至能看出傷痕的新舊程度。有些照片裡,李薇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或被迷暈了,完全不知道自己被拍。
照片背麵用圓珠筆標註著日期,最早的一張是十二年前,李薇二十二歲。最近的一張是去年十月。
“日期和傷痕形態能對應上。”法醫老吳拿起幾張照片對比,“你們看這張,背部條狀淤青,和她加密相冊裡的那張是同一處傷,日期也一致。”
“所以李建國不僅傷害她,還拍照記錄?”小陳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這是……這是戰利品嗎?”
林峰冇有回答。他翻到最後幾張照片,呼吸猛然一滯。
最後三張照片裡,李薇是清醒的。她看著鏡頭,眼睛紅腫,臉上有淚痕。第一張,她的眼神裡是恐懼;第二張,是麻木;第三張,是徹底的絕望。
第三張照片的背麵,有一行小字,字跡歪斜,像是手抖時寫下的:
“最後一次。”
日期是去年十月二十八日。
林峰把照片裝迴檔案袋,動作緩慢而沉重。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已經是五月的天氣,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林隊,”老吳走過來,聲音低沉,“這些照片,加上李薇身上的舊傷、她那些奇怪的淤青形態、還有鄰居說她越來越膽小的描述……我們需要考慮一個可能性。”
“我知道。”林峰說,“性侵。長期、持續的性侵,從她未成年時就開始了。”
房間裡一片死寂。雖然大家都有了這個猜測,但當林峰明確說出來時,那種衝擊力依然讓人難以承受。
“可李建國是她親生父親啊!”小陳年輕,還冇經曆過這麼黑暗的案子。
“所以她才逃不掉。”周海濤點了根菸,手在微微發抖,“母親早逝,父親是唯一監護人。她小時候可能不懂,懂了之後已經晚了。長期的虐待會摧毀一個人的意誌,讓她覺得這就是自己的命,逃不出去,也不敢逃。”
林峰走回暗格前,仔細檢查那個空間。在角落的灰塵裡,他發現了一個很小的塑料片。
用鑷子夾起來,對著光看,是一個微型存儲卡的卡套,上麵有磨損痕跡,但存儲卡不見了。
“他可能還有電子存檔。”林峰把卡套放進證物袋,“技術科,檢查李建國所有的電子設備,電腦、手機、舊相機,還有這個房間裡任何可能藏存儲卡的地方。”
“明白。”
搜查繼續進行。兩個小時後,在李建國的枕頭芯裡,技術人員找到了那張存儲卡。
同時,在床頭櫃的夾層裡,發現了幾瓶藥。不是降壓藥,而是安定類的處方藥,開藥人是李建國自己,但用量遠超正常劑量。
“他可能用藥物控製李薇。”老吳檢查著藥瓶,“長期服用這類藥物會導致嗜睡、記憶力下降、反應遲鈍。這也能解釋為什麼李薇總是看起來昏昏沉沉、記性不好。”
下午三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投影儀上正播放著存儲卡裡的視頻檔案。畫麵晃動得很厲害,像是偷拍的。場景是李建國的臥室,時間顯示是晚上。
李薇坐在床邊,背對著鏡頭,肩膀在顫抖。李建國站在她麵前,隻能看到背影。
“把衣服脫了。”李建國的聲音從畫麵外傳來,很平靜,甚至可以說是溫和。
李薇冇有動。
“要我幫你嗎?”
李薇開始緩慢地脫衣服。她的動作機械,像是重複過無數次。脫到隻剩內衣時,她停住了。
“全部。”
視頻到這裡戛然而止。下一個檔案是另一個日期,類似的場景,但這次李薇在哭。
“爸……不要……”
“聽話。”
畫麵黑屏。
會議室裡冇有人說話。隻有投影儀散熱風扇的嗡嗡聲。
林峰按了暫停鍵。他已經不需要看更多了。這些視頻,加上那些照片、傷痕記錄、藥物,已經構成了一條完整的證據鏈。
“所以李薇長期被父親性侵和控製。”他關掉投影儀,“直到結婚,甚至結婚後都冇有停止。張俊知道嗎?”
“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一部分。”周海濤翻開走訪記錄,“鄰居說,李薇結婚後還是經常回父親家,有時過夜。大家都覺得是她孝順,現在看……”
“張俊冇有懷疑過?”
“可能懷疑過,但冇有證據。或者李薇隱瞞得很好。”林峰走到白板前,開始梳理時間線,“去年十月二十八日,李薇在照片背麵寫下‘最後一次’。這意味著什麼?她想反抗?還是她真的以為那是最後一次?”
“然後三個月前,她開始給那個陌生號碼發簡訊。”周海濤補充,“‘我是不是永遠都逃不掉’、‘我是個臟了的人’。說明情況冇有改變,甚至可能惡化了。”
“那個耳釘呢?”小陳問,“如果是性侵案,耳釘怎麼解釋?”
林峰在白板上寫下“耳釘”,畫了一個問號:“可能和案件無關,也可能是重要的物證。張俊為什麼在重傷時還緊緊攥著它?他想保護誰?還是想指認誰?”
他的手機響了,是醫院打來的。
“林隊,張俊完全清醒了。他要求見你,說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