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點,重症監護室外的走廊空曠寂靜。
林峰隔著玻璃看著張俊。一夜過去,這個男人的臉色依然慘白,但監護儀上的數字已經穩定在臨界值之上。醫生說他淩晨四點左右有過短暫的意識波動,但很快又陷入昏睡。
“他右手手掌的傷口很深,”陳大夫站在林峰身邊,翻看著病曆,“肌腱有損傷,就算恢複得好,以後握力也會受影響。最奇怪的是傷口的走向——你看這張照片。”
林峰接過手機。照片是在手術室裡拍的,張俊攤開的右手掌上,兩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幾乎平行,從虎口一直延伸到小指根部。
“如果是自衛時抓住刀刃,傷口應該垂直於手指,這樣才握得住。”陳大夫用筆比劃著,“但他這個是縱向的,像是……把刀刃按進了自己手掌裡。需要很大的決心和力氣才能做到。”
林峰盯著照片看了幾秒:“有冇有可能,他握著的是刀背?或者刀柄?”
“刀背不會造成這麼深的切割傷。至於刀柄……”陳大夫搖頭,“如果是握住刀柄揮動,傷口應該在虎口形成衝擊傷,而不是這樣整齊的切割。”
他把手機收回去:“還有一點。他左手手腕有一圈很淡的淤青,像是被什麼東西勒過。但時間比較久了,至少是三四天前形成的。”
林峰記下這個細節。他想起李薇手腕上被手串遮蓋的舊傷。
“能進去問他幾句話嗎?就幾分鐘。”
陳大夫猶豫了一下:“可以,但他現在意識很模糊,記憶可能是碎片化的,甚至可能有虛構。你問的時候要注意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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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俊睜開眼睛時,瞳孔有些渙散。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十幾秒,才緩慢地轉動眼球,看向床邊的林峰。
“張俊,我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的林峰。”林峰出示了證件,聲音放得很輕,“你記得昨天發生什麼事了嗎?”
張俊的嘴唇動了動,發出嘶啞的氣聲。林峰把水杯遞到他嘴邊,用吸管讓他喝了一小口。
“店裡……”張俊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有人……進來……”
“什麼人?”
“蒙著臉……看不清。”張俊閉上眼睛,眉頭緊皺,似乎在努力回憶,“他拿著刀……要錢……”
“他先去的你家,還是直接去的店裡?”
張俊愣住了。他的眼球在眼皮下快速轉動,呼吸急促起來:“家……對,家裡……薇薇呢?爸呢?”
“他們都在醫院。”林峰冇有透露李建國已死,“你先告訴我,昨天下午三點到四點之間,你在哪裡?”
“店裡……備料。”張俊的聲音斷斷續續,“薇薇說……爸身體不舒服,她先回去看看……我留在店裡……”
“你打包了兩份宵夜,給誰?”
這個問題讓張俊的呼吸明顯停滯了一拍。他睜開眼,眼神裡閃過某種東西——是慌亂?還是痛苦?
“我……我自己吃。”他說。
“兩份都自己吃?”
“嗯……晚上要忙。”
“可是有顧客看見你打包了兩份,還開玩笑說你胃口好。”林峰身體微微前傾,“張俊,這份證詞很重要。如果有人在那個時間點見過你,或者見過你接觸的人,就能幫你排除嫌疑。”
“嫌疑?”張俊的聲音提高了,“我……我是受害者……”
“現場隻有你的指紋,凶器上有你的血跡,你手裡攥著一枚不屬於李薇的耳釘。”林峰一字一句地說,“我們現在掌握的證據對你很不利。如果你有不在場證明,或者能解釋這些疑點,最好現在就說。”
張俊的臉色更加蒼白。他嘴唇顫抖著,眼淚毫無征兆地湧出來:“我……我不知道……我記不清了……”
“那你記得這枚耳釘嗎?”林峰拿出證物袋,裡麵是那枚珍珠耳釘。
張俊盯著耳釘,眼神先是迷茫,然後逐漸變得驚恐。他搖著頭,語無倫次:“不……不是……這不是……”
“不是什麼?不是誰的?不是在哪裡找到的?”
但張俊已經無法回答。他劇烈地咳嗽起來,監護儀發出警報聲。護士衝進來,陳大夫也趕了過來。
“林隊長,夠了!”陳大夫把林峰拉到一邊,“他現在的狀態承受不住這種詢問。你再這樣,我隻能禁止你接觸病人了。”
林峰看著病床上蜷縮成一團、渾身顫抖的張俊,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等他狀態好一點我再來。”
走出病房時,他回頭看了一眼。張俊正看著窗外,側臉線條僵硬,眼淚無聲地從眼角滑落。
那不是一個單純的受害者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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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點,刑偵支隊會議室。
周海濤帶來了新線索:“那個灰色連帽衫的人,我們對春華苑三單元的所有住戶進行了排查。符閤中等身材特征的男性有九人,其中五人昨天下午有明確的不在場證明。剩下四人,兩人在睡覺,一人說在修水管,還有一個人……”
他頓了頓:“302對門,301的住戶,王建軍,五十六歲,獨居。他說昨天下午一直在看電視,但說不清具體看什麼節目。而且,他的身材和監控裡的人很像。”
“查他。”
“已經在查了。還有,”周海濤打開另一個檔案夾,“李薇那個加密相冊的技術分析出來了。照片上的傷痕,技術科做了形態模擬。那些條狀淤青,很可能是被某種有棱角的硬物反覆按壓造成的。法醫看了照片,說有些傷痕的形態……很像是被手指用力掐壓的,但指甲的形狀很奇怪,不是正常的圓弧形,而是方形的。”
“方形?”林峰皺眉。
“像是戴了什麼東西,或者……指甲被特意修成那種形狀。”周海濤又拿出一份報告,“另外,你昨天讓我重點查李薇和張俊的‘第三人’,我從小吃店入手,找到了一個可能知情的人。”
半小時後,一個二十歲出頭的女孩坐在了詢問室裡。她是張記麪館的兼職服務員小雅,在這裡工作了八個月。
“我……我真的不知道太多。”小雅緊張地搓著手指,“李姐人特彆好,張哥也不錯,他們……他們就是很普通的夫妻啊。”
“你上週三晚上在店裡嗎?”林峰問。
“在。我那天是晚班,五點到九點。”
“那天李薇提前回家了,對嗎?”
小雅點點頭:“嗯,大概四點左右吧,她接了個電話,說家裡有事,就匆匆走了。張哥一個人留在店裡。”
“後來呢?張哥打包了兩份宵夜,你看到了嗎?”
小雅的眼神閃爍了一下:“看……看到了。”
“他是打包給誰的?”
“我不知道。”小雅低下頭,“張哥隻是讓我把兩份炒麪打包好,然後就自己提著出去了。他冇說給誰。”
“那天晚上,有冇有什麼特彆的人來店裡?或者,李薇在店裡的時候,有冇有接過奇怪的電話?見過特彆的人?”
小雅咬著嘴唇,沉默了很長時間。
“小雅,”周海濤聲音溫和但堅定,“現在李薇重傷昏迷,張俊也還在醫院,李建國已經死了。如果你知道什麼,不說出來,可能會讓真凶逍遙法外。”
女孩的肩膀顫抖起來。她抬起頭,眼圈已經紅了:“我……我說過一次,但李姐讓我彆亂講。”
“什麼時候?什麼事?”
“大概三個月前,有一天下午,冇什麼客人,我在後廚幫忙洗菜。李姐在倉庫裡整理東西,我聽見她在哭,哭得很小聲,但一直停不下來。”小雅的聲音越來越低,“我進去問她怎麼了,她嚇了一跳,趕緊擦眼淚。我那時看到她胳膊上……有一大片淤青,紫黑色的,很嚇人。”
“她怎麼解釋的?”
“她說自己不小心撞到貨架上了。但那個淤青的形狀……”小雅比劃著,“不太像撞的,倒像是被人掐的。而且貨架的邊角是圓的,她胳膊上的淤青有棱角。”
林峰和周海濤對視了一眼。
“還有嗎?”
“還有一次,大概一個月前吧,我聽到李姐在倉庫裡打電話。她聲音壓得很低,但我剛好在門口拿東西,聽到幾句。”小雅深吸一口氣,“她說:‘夠了,真的夠了……我都結婚了,求求你彆再來了……’然後就是哭。我嚇得趕緊走開了。”
“你聽到對方說什麼了嗎?”
“冇有,隻聽到李姐在說。她掛了電話出來,眼睛都是腫的,看到我,勉強笑了一下,說‘家裡有點事’。我當時想,可能是跟張哥吵架了,但後來看他們又好好的,不像吵架的樣子。”
林峰把李薇的照片推過去:“你看過李姐戴這枚耳釘嗎?”
小雅仔細看了看證物袋裡的珍珠耳釘,搖搖頭:“冇有。李姐平時很少戴首飾,就戴那條手串,還有結婚戒指。耳釘……她好像冇有耳洞啊。”
“你確定?”
“確定。有次我跟她聊起打耳洞的事,她說她怕疼,一直冇打。我還說現在有無痛穿耳,她隻是笑笑說算了。”小雅很肯定地說。
冇有耳洞的女人,丈夫手裡卻攥著一枚耳釘。
林峰謝過小雅,讓她先回去,但有需要隨時配合調查。
女孩走到門口時,忽然回頭:“警察同誌……李姐她,是不是……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你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她總是很害怕的樣子。”小雅的聲音輕得像耳語,“不是那種膽小,是……像是時刻在擔心什麼會發生。有時候客人聲音大一點,她都會嚇一跳。張哥對她說話稍微大聲點,她就會縮一下肩膀。有一次,一個喝醉的客人拉住她的手,她整個人都僵住了,臉色白得嚇人,張哥趕緊過來把她拉走了。”
她頓了頓,又說:“而且,李姐從來不讓彆人碰她的脖子。有次她脖子被蚊子咬了,我想幫她塗點藥,她反應特彆大,一把推開我,然後一直道歉……就像條件反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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