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技術科。
李曼將一張巨大的家族圖譜貼在白板上。圖譜以陳氏家族的共同祖先為起點,向下延伸五代,涵蓋了所有已知的家族成員。
“這是陳氏家族的完整圖譜。”她用紅筆圈出幾個名字,“重點嫌疑人:陳誌剛、陳建軍、陳浩。”
“陳浩的DNA結果出來了。”另一名技術員遞過報告,“和陳大力的DNA比對,確認是父子關係。”
“所以陳浩是陳大力的兒子,王誌強同父異母的哥哥。”李曼在陳浩的名字旁標註,“那麼,陳浩的母親王小紅,當年很可能就是被陳大力強姦的。”
“那陳誌剛為什麼要殺孫秀芳?為父報仇?但陳大力已經死了五年了。”
“可能不是為了報仇,而是為了掩蓋。”李曼分析,“如果孫秀芳手裡真的有陳大力的犯罪證據,比如強姦的證據,那陳誌剛作為兒子,可能會被牽連。或者,證據會影響他繼承遺產之類的。”
“但陳大力一個普通工人,能有什麼遺產?”
“查一下陳大力的經濟狀況。”趙建國下令。
很快,調查結果出來:陳大力生前在城南有一套房產,價值約兩百萬。他死後,房產由兩個兒子陳誌剛和陳誌強繼承。但房產證上有個附加條款:如果陳大力被證實有嚴重犯罪行為,房產將被收回國有。
“這就是動機!”趙建國恍然大悟,“孫秀芳手裡的證據,能讓陳大力的房產被收回。陳誌剛為了保住遺產,必須讓孫秀芳閉嘴。”
“但為什麼現在才動手?陳大力都死五年了。”
“可能孫秀芳最近纔打算公開證據。”李曼推測,“或者,有什麼事情觸發了她的決心。”
“陳建軍!”趙建國想起這個人,“陳建軍說孫秀芳最近聯絡過他,說想把一些舊事做個了結。可能就是這件事。”
“找到陳建軍了嗎?”
“還冇有。但他最後一次出現是在昨晚十點,在城西的一個便利店買菸。之後就冇蹤影了。”
趙建國看著家族圖譜,突然注意到一個細節:“陳誌剛和陳建軍是什麼關係?”
“堂兄弟。陳誌剛的父親陳大力,和陳建軍的父親是親兄弟。”
“他們關係好嗎?”
“據鄰居說,兩人年輕時關係不錯,但後來因為什麼事鬨翻了,很多年不來往。”
鬨翻的時間點,會不會和三十五年前的強姦案有關?
“查一下1988年左右,陳誌剛和陳建軍之間發生過什麼。”
調查需要時間。趙建國等不及,決定雙線並進:一方麵繼續追查陳誌剛和陳建軍的下落,另一方麵尋找周浩。
上午十一點,對化工廠周邊監控的分析有了結果。一輛冇有牌照的灰色麪包車在淩晨五點四十分左右從廠區方向駛出,上了繞城高速。高速出口監控拍到駕駛員戴著帽子和口罩,但副駕駛座上有一個被毯子蓋住的人形物體。
“可能是周隊。”技術員放大畫麵,“看毯子邊緣露出的鞋子,和周隊今天穿的鞋很像。”
“車去了哪裡?”
“從繞城高速往北,在第三個出口下了高速,之後進入冇有監控的鄉村公路,失去蹤跡。”
北邊是山區,很多地方冇有監控,搜尋難度極大。
“通知所有派出所,排查轄區內可疑車輛和人員。重點排查山區、廢棄房屋、工廠。”
命令下達後,趙建國感到一陣無力感。範圍太大了,找到周浩的機會渺茫。
但就在這時,他的手機收到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想救周浩,下午兩點,一個人來城南廢車場。帶陳誌遠。不準耍花樣。”
簡訊附著一張照片:周浩被綁在椅子上,眼睛蒙著,但胸口有起伏,還活著。
趙建國精神一振。凶手再次聯絡了,而且這次點名要陳誌遠。
“趙隊,這明顯又是陷阱。”副隊長勸阻,“你不能一個人去。”
“但周隊在他們手裡。”趙建國下定決心,“這次必須去。但我們可以提前布控,廢車場地形開闊,適合監視。”
“太危險了...”
“執行命令。”趙建國打斷他,“準備車輛,帶上陳誌遠。通知特警隊,在廢車場外圍秘密佈控。記住,冇有我的信號,絕對不能行動。”
上午十一點三十分,趙建國帶著戴著手銬的陳誌遠出發了。陳誌遠坐在後座,全程沉默,臉色灰白。
“陳師傅,”趙建國從後視鏡看他,“你知道陳誌剛可能在哪嗎?”
“不知道。”陳誌遠搖頭,“他從小就很會藏,想找他的時候永遠找不到。”
“他為什麼恨孫秀芳?”
“不是恨,是怕。”陳誌遠說,“他怕秀芳手裡的東西,能毀了他父親的名聲,毀了他繼承的房產。”
“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但聽陳誌剛提過,是一本日記,秀芳的好友王小紅的日記。裡麵記錄了當年被強姦的詳細經過。”
“日記現在在哪?”
“可能在秀芳手裡,也可能...”陳誌遠猶豫,“在陳建軍手裡。陳建軍是王小紅後來的丈夫。”
趙建國猛地刹車:“什麼?陳建軍娶了王小紅?”
“對。王小紅被強姦後,名聲壞了,冇人敢娶。陳建軍當時喜歡她,不顧家裡反對娶了她。”陳誌遠說,“但婚姻很不幸福,陳建軍經常打她。後來王小紅生了個兒子,就是陳浩。再後來,陳建軍和王小紅離婚了,王小紅獨自帶大孩子。”
原來如此。陳建軍不僅是孫秀芳的初戀,還是王小紅的前夫,陳浩的養父(或生父?)。他知道所有秘密。
“陳建軍和陳誌剛關係怎麼樣?”
“很差。陳建軍認為是陳大力強姦了王小紅,一直想報仇。但陳大力死得早,他的仇恨就轉移到了陳誌剛身上。”陳誌遠說,“這些年兩人明爭暗鬥,都想弄死對方。”
趙建國明白了。這不是簡單的謀殺案,而是兩個家族分支之間延續了三十五年的仇恨。孫秀芳、陳建國、陳衛國都是犧牲品,周浩也是被捲進來的無辜者。
而現在,陳誌剛綁架周浩,點名要陳誌遠,很可能是想最後清算。
下午一點四十分,城南廢車場。
這是一片占地幾十畝的廢棄汽車拆解場,堆滿了鏽蝕的車架、輪胎、零件。地形複雜,視野受限,確實是個危險的地方。
趙建國把車停在入口處,押著陳誌遠下車。
“我來了!”他大聲喊,“人在哪?”
冇有迴應。
風吹過廢車場,鐵皮發出嘎吱的響聲。幾隻烏鴉在頭頂盤旋,發出刺耳的叫聲。
“出來!”趙建國再次喊道,“你要的人帶來了!”
這時,一個聲音從一堆輪胎後麵傳來:“讓他走過來,一個人。”
是陳誌剛的聲音。趙建國聽過他的錄音,認得出來。
“先讓我看到周隊!”
“你先讓他過來。”
僵持。趙建國知道不能完全按對方的要求做,但周浩在對方手裡,他冇有太多籌碼。
“同時交換。”他提議,“我讓陳誌遠走過去,你讓周隊走出來。我們在中間見麵。”
沉默了幾秒,對方同意了:“好。”
趙建國解開陳誌遠的手銬:“陳師傅,走過去。彆耍花樣,不然我們都得死。”
陳誌遠點點頭,慢慢走向廢車場深處。趙建國看到他身體在發抖,但步伐還算穩定。
同時,從另一堆廢車後麵,兩個人押著周浩走了出來。周浩的眼睛被蒙著,嘴被膠帶封著,但能自己走路,看起來冇有嚴重受傷。
雙方在距離二十米處停下。
“放人。”趙建國說。
“你先放。”
“數到三,同時放。”
“一、二、三!”
陳誌遠繼續向前走,周浩也被推著向前。兩人在中間擦肩而過時,陳誌遠突然停下,對周浩說了句什麼。但距離太遠,趙建國聽不清。
周浩愣了一下,繼續走向趙建國。
就在這時,異變突生。
陳誌遠突然轉身,撲向押送周浩的兩個人。同時,從四周的廢車堆裡衝出五六個人,全都戴著黑色頭套,手持棍棒和刀具。
“埋伏!”趙建國拔槍,但已經晚了。
那五六個人迅速包圍了他和周浩。周浩被重新控製,趙建國也被按在地上。
“我說過,一個人來。”陳誌剛從陰影中走出來,四十多歲,瘦削,眼神凶狠,“你不守信用,就彆怪我不客氣。”
“陳誌剛,你逃不掉的。”趙建國掙紮著說,“外麵全是警察!”
“那就讓他們進來吧。”陳誌剛冷笑,“看看是他們快,還是我的刀快。”
他走到周浩麵前,扯下眼罩和膠帶。
周浩劇烈咳嗽,但眼神依然銳利:“陳誌剛,收手吧。你父親犯的罪,不該由你來承擔。”
“你懂什麼!”陳誌剛怒吼,“那是我爸!他再壞也是我爸!孫秀芳那個賤人,留著日記想毀了他,毀了我們家!她該死!”
“王小紅是你父親強姦的,孫秀芳隻是保管日記,她有什麼錯?”
“她保管就是錯!”陳誌剛的臉扭曲,“還有陳建軍,那個偽君子!娶了王小紅又虐待她,還不是因為嫌棄她被強姦過!他們都該死!”
“所以你殺了孫秀芳,殺了陳建國,殺了陳衛國,還想殺陳建軍?”
“陳建國看到我從孫秀芳家出來,勒索我。陳衛國知道日記的事,想分一杯羹。他們都該死。”陳誌剛平靜地說,彷彿在說今天吃什麼,“陳建軍...我會找到他的,還有他的野種陳浩。”
“陳浩是你同父異母的弟弟。”
“那個雜種不配!”陳誌剛啐了一口,“他和他媽一樣下賤。”
周浩看著這個已經完全瘋狂的人,知道勸說無用。他悄悄動了動手腕,手銬已經有些鬆動——在被綁架時,他故意讓手腕腫脹,現在腫脹消退,手銬變鬆了。
他需要機會,一個分散注意力的機會。
“陳誌剛,日記在哪?”他問,“你拿到日記了嗎?”
“拿到了。”陳誌剛從懷裡掏出一個泛黃的筆記本,“昨晚在陳建軍那裡找到的。現在,隻要燒了它,就冇人知道了。”
他拿出打火機,點燃了日記的一角。
火焰迅速蔓延,紙張捲曲變黑。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警笛聲——是特警隊,趙建國提前佈置的。
陳誌剛臉色一變:“你報警了!”
“我給了他們三十分鐘的時限。”趙建國說,“時間到了,他們就會進來。你現在投降還來得及。”
“投降?”陳誌剛狂笑,“我殺了三個人,綁架警察,還能活嗎?既然要死,就拉幾個墊背的!”
他揮刀刺向周浩。
就在這一瞬間,周浩猛地掙斷手銬——手腕被磨出血,但自由了。他側身躲開刀,一腳踢中陳誌剛的手腕,刀飛了出去。
同時,趙建國也掙脫了控製,拔槍射擊。但不是射人,而是射向天空——這是信號。
特警隊從四麵八方衝進來,迅速控製場麵。
陳誌剛還想反抗,但被周浩一個擒拿按在地上。
“結束了,陳誌剛。”周浩喘著氣說。
陳誌剛趴在地上,看著那本燃燒的日記,突然笑了:“結束了?不,纔剛開始。陳建軍還冇死,陳浩還冇死...他們會繼續的,仇恨會繼續的...”
警笛聲越來越近。陽光刺破雲層,照在這片廢車場上。
但周浩知道,陳誌剛說得對。日記燒了,證據冇了,但仇恨還在。三十五年前的罪惡,像一顆毒種子,已經長成了參天大樹,它的陰影籠罩著每一個相關的人。
而他們警察能做的,隻是砍掉一些樹枝,卻無法挖出深埋地下的根。
他看著被押上警車的陳誌剛,看著被解救的陳誌遠,看著遠處匆匆趕來的陳浩和王誌強...
這個案子破了,但又好像冇完全破。
因為真凶抓到了,但真相,可能永遠隨著那本日記,化為了灰燼。
而有些人的人生,也永遠回不到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