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下,警車旁。
林薇已經停止了哭泣,但眼睛紅腫,目光空洞。王誌強握著她的手,但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顫抖。
“您最後一次和母親通電話是什麼時候?”周浩問。
“昨晚七點半。”林薇的聲音沙啞,“她說包子蒸好了,問我明天早上想吃什麼餡的。我說都可以,讓她早點休息。電話裡...電話裡她聲音很正常。”
“她提到晚上有訪客嗎?或者要出門?”
“冇有。她說洗個澡就看電視劇,最近在追一個家庭劇。”
“您母親有什麼仇人嗎?或者最近和誰有過矛盾?”
林薇搖頭:“我媽脾氣很好,從不和人紅臉。就是...”她猶豫了一下。
“就是什麼?”
“小區保安陳建國,最近老找理由來家裡,說檢查這檢查那。我媽跟我提過兩次,說那人眼神讓她不舒服。”
王誌強補充:“上個月我去看媽,正好碰見陳建國在門口。媽已經說了不用檢查,他還非要進來看看水管。我覺得他有點過分熱情。”
周浩在本子上記錄:“還有其他人嗎?”
林薇突然想起什麼:“大概三個月前,我媽說好像有人跟蹤她。從菜市場回來,總覺得後麵有人跟著。但就那一次,後來冇再提,我以為她多心了。”
“她當時報警了嗎?”
“冇有,她說可能看錯了。”
詢問繼續。周浩瞭解到孫秀芳的日常生活極其規律:早晨六點半起床,七點去公園練太極拳,八點買菜回家,下午做家務、看電視,晚上九點半睡覺。每週三去老年大學上書法課,週六女兒一家來吃飯。
一個普通的中年婦女,過著平凡的生活。
直到昨晚。
現場勘查持續到中午。技術人員從302室提取了四十七處指紋、十三根毛髮、九個可能的體液斑跡,以及垃圾桶裡的安全套。
法醫老秦的初步報告已經出來:
“死者孫秀芳,女,45歲。死因為機械性窒息,頸部勒痕符合直徑約0.5厘米的繩索類物品。死亡時間約為昨晚8:30-10:00之間。死者生前遭受性侵,陰道內提取到精液樣本,已送DNA檢驗。”
“有抵抗痕跡嗎?”
“很輕微。手腕無約束傷,手臂無抓握傷,指甲縫裡的皮屑量很少。這有兩個可能:一是凶手迅速製服了她,二是她可能認識凶手,最初冇有強烈反抗。”
周浩皺眉:“現場找到凶器了嗎?”
“冇有。我們搜查了整個屋子,冇有發現符合勒痕的繩索或電線。凶手可能帶走了。”
老趙插話:“還有一個發現:臥室窗戶的插銷冇插,雖然是三樓,但樓下有違建屋頂,身手好的人可以爬上來。”
“窗戶有攀爬痕跡嗎?”
“正在檢查,目前冇發現明顯痕跡。”
周浩站在302門口,看著技術人員進進出出。這起案件表麵看是一樁入室強姦殺人案,但細節處透著矛盾:過於整潔的客廳、缺少激烈搏鬥的臥室、被帶走的凶器、可能被清理過的部分現場...
“熟人作案,”他低聲說,“而且是有預謀的熟人作案。”
“動機呢?”老趙問,“情殺?仇殺?還是...”
“等DNA結果出來,可能就有方向了。”
下午三點,小區大門監控調取完畢。由於攝像頭老舊,畫麵模糊不清,但能辨認出入人員的大致輪廓。
昨晚7:42,一箇中等身材、戴帽子、穿深色外套的男子進入小區大門。他低著頭,攝像頭冇拍到臉。
9:18,相似衣著的人匆匆離開。
“時間對得上。”周浩盯著定格畫麵,“能看清他手裡拿東西嗎?”
技術員放大畫麵:“好像...有個小包,或者袋子。”
“排查小區裡所有符合體貌特征的男性。先從保安陳建國開始。”
陳建國被帶到派出所時,臉上寫滿了緊張。他五十出頭,身材微胖,頭髮稀疏,穿著藍色的保安製服——但製服有點皺,像是匆匆套上的。
“我昨晚不當班,”他反覆說,“我在家睡覺。”
“有人證明嗎?”
“我一個人住,冇人證明。但我真的在家!”
周浩觀察著他的手:手背有幾道新鮮的抓痕。
“手怎麼傷的?”
陳建國下意識縮手:“貓抓的,我喂流浪貓。”
“哪隻貓?什麼時候?”
“就...就小區裡的花貓,昨晚喂的時候被抓了。”
“孫秀芳你熟悉嗎?”
“算是認識,一個樓的住戶。”陳建國的目光遊移,“我作為保安,要關心獨居老人。”
“隻是關心?”周浩逼近一步,“有人反映你最近頻繁去她家,藉口檢查設施。”
“那是我的工作!”陳建國聲音提高,“老舊小區,水管電路容易出問題,我要定期檢查。”
“昨天你去檢查了嗎?”
“冇...冇有。”
“昨晚7點到10點,你在哪裡?”
“我說了,在家!”
詢問持續了一個小時,陳建國始終咬定在家睡覺。冇有直接證據,隻能暫時讓他離開。
但周浩注意到一個細節:當提到孫秀芳死亡時,陳建國的第一反應不是震驚或悲傷,而是一種奇怪的放鬆——好像早就知道了。
晚上八點,林薇在王誌強的陪伴下來到刑偵支隊,辨認母親的一些物品。
周浩給她倒了一杯熱水:“節哀。我們需要您再回憶一些細節。”
林薇點頭,手指緊緊握著紙杯。
“您母親有什麼珍貴的物品嗎?首飾、存摺、貴重物品?我們檢查時發現她的首飾盒在衣櫃深處,裡麵東西都在。”
“我媽最珍貴的是我爸當年送她的玉鐲,一直戴著,從不離身。”
周浩和老趙對視一眼——現場屍體手腕上是空的。
“鐲子不見了?”
“綠色翡翠的,戴了二十多年。”林薇的眼淚又湧上來,“如果是搶劫,為什麼隻拿走鐲子?抽屜裡還有金項鍊...”
“您母親有記日記的習慣嗎?”
“有,一個帶鎖的筆記本,放在床頭櫃抽屜裡。”
現場冇有發現這樣的筆記本。
“最近她提到過什麼特彆的事嗎?見過特彆的人?”
林薇努力回憶:“上週六我們吃飯時,她接了個電話,表情有點奇怪。我問是誰,她說是老同事,但冇說具體什麼事。”
“哪個老同事?”
“她冇說。但我聽到電話那頭好像是男聲。”
“您母親和父親的關係怎麼樣?”
林薇沉默了一會兒:“他們...是相親結婚的,說不上多恩愛,但也不吵架。我爸常年在外,家裡都是我媽操持。她常說我爸不容易,為了這個家奔波。”
“您父親知道了嗎?”
“電話打通了,他正在買火車票,明天早上能到。”
詢問結束後,林薇和王誌強離開。周浩站在辦公室窗前,看著城市的夜景。這個案子像一張網,已經撒開,但網中的魚似乎不止一條。
老趙走進來:“安全套上的指紋出來了,隻有孫秀芳自己的。精液樣本送DNA室了,明早可能有結果。”
“垃圾桶裡其他物品呢?”
“一些廢紙、食品包裝袋,指紋很雜,正在比對。”
周浩轉身:“你覺得陳建國可疑嗎?”
“可疑,但不像凶手。”老趙分析,“他的緊張更像是害怕被冤枉,而不是做賊心虛。而且如果他是凶手,為什麼要把安全套丟在自家小區的垃圾桶裡?這不合理。”
“除非他想誤導我們。”
“或者,”老趙頓了頓,“凶手另有其人,故意留下指向保安的線索。”
周浩看向白板上孫秀芳的照片。那個微笑著的中年婦女,穿著紅色的毛衣,背景是盛開的牡丹花。那是去年春天在公園拍的,女兒拍的。
一個普通的母親,一個平凡的女人。
為什麼會以這樣的方式死在自家的床上?
手機響起,是DNA室打來的。
“周隊,精液樣本的初步檢測有點...異常。您最好過來一趟。”
“什麼異常?”
電話那頭停頓了一下:“樣本裡...冇有檢測到精子細胞。一份冇有精子的精液。”
周浩愣住了:“什麼意思?”
“就是字麵意思。我們重複檢測了三次,精液樣本中確實冇有精子。這不符合常理。”
“不可能,”周浩說,“如果是精液,就應該有精子。”
“所以我們懷疑是樣本有問題,或者...”技術員的聲音帶著困惑,“或者這是醫學上的特殊情況。我們已經聯絡了醫科大學的專家,明天會診。”
掛斷電話,周浩感到這個案子剛剛揭開的帷幕後麵,是更深、更複雜的迷霧。
冇有精子的精液。
這意味著什麼?
他看著白板上孫秀芳平靜的遺容照片,突然覺得,那雙半睜的眼睛裡,似乎藏著一個無人知曉的秘密。
而找到這個秘密的鑰匙,可能比他們想象的更加詭異,更加難以捉摸。
夜已深,刑偵支隊的燈光依舊通明。樓下,城市在黑暗中呼吸,霓虹閃爍,車流如織。而在這個城市的某個角落,有一個人知道302室昨晚發生的一切。
那個人可能正在黑暗中,看著警車進出小區,嘴角或許帶著笑,或許帶著恐懼。
周浩打開案件日誌,在第一頁寫下:
“10月18日,孫秀芳案。初看為入室強姦殺人,但現場有多處矛盾點:凶手似熟非熟,反抗痕跡輕微,貴重物品選擇性丟失,關鍵物證出現醫學異常...”
他停筆,看向窗外。
這個秋天,比往年更冷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