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如同瘟疫,在1983年的那個秋冬和1984年的春天,持續蔓延。儘管警方投入了大量警力,儘管城東工業區的每個廠區、每條小巷在夜晚都增加了巡邏,但“夜魔”就像一團真正的陰影,總能找到安保和警惕心的縫隙。第四起燈具廠案件之後,他沉寂了幾個月,彷彿在蟄伏,又彷彿在觀察著警方的動向,嘲笑著他們的徒勞。然而,這種沉寂,並非平息,而是風暴來臨前令人窒息的壓抑。
專案組辦公室,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五個月了,一點動靜都冇有。”年輕的刑警小李揉著佈滿血絲的眼睛,聲音沙啞,“排查名單上的人都快見底了,難道他收手了?或者離開了濱江?”
老陳冇說話,隻是盯著牆上貼著的案件關係圖,目光死死鎖在那個粉筆畫的“⊙”符號上。他手指間夾著的煙快要燃儘,菸灰積了長長一截。
“收手?”老陳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得像塊鐵,“這種扭曲的慾望,一旦嚐到甜頭,就像吸毒上了癮。他不會停。沉默越久,下一次爆發就越凶殘。”
他猛地將菸頭摁滅在滿是菸蒂的菸灰缸裡:“告訴所有單位,警惕不能鬆!尤其是夜班女工集中的區域,特彆是……那些照明不好、人員複雜的邊緣地帶。”
他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凶手正在升級,而他們的時間不多了。
1984年5月20日,晚九點五十分
紅星五金廠後門通往廢棄倉庫區的小路
紅星五金廠的女工周曉燕,今年二十二歲,是廠裡的團支部書記,性格開朗潑辣。這天晚上,她因為整理一批急用的生產報表,加班到了快十點。同組的姐妹們都先走了,她鎖好辦公室門,獨自一人推著自行車走出廠區後門。
後門外的這條路,年久失修,路燈壞了好幾盞,光線昏暗,路的一邊是五金廠的高牆,另一邊是一片荒草叢生的空地,再往前就是連片的廢棄舊倉庫。平時白天人就少,晚上更是幾乎無人行走。周曉燕為了早點回家,決定抄這條近路。
晚風吹過,荒草發出簌簌的響聲。周曉燕心裡也有些發毛,不由得加快了蹬車的速度。自行車鏈條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就在她騎到一段路燈完全熄滅的黑暗路段時,突然——
“哐當!”
自行車前輪猛地撞上了一個不知誰放在路中間的破舊鐵皮桶,周曉燕連人帶車狠狠地摔了出去,膝蓋和手肘傳來一陣劇痛。
“哎喲!”她痛撥出聲。
幾乎就在她摔倒在地的同時,一個黑影從旁邊半人高的荒草叢中如鬼魅般撲出!動作迅猛、精準,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厲!
依舊是那隻粗糙有力的手,帶著熟悉的汗味和金屬腥氣,死死捂住了她的嘴,力度比前幾次更大,幾乎要捏碎她的頜骨。那具瘦削而滾燙的身體緊緊壓住她,讓她無法動彈。
“唔!唔唔!”周曉燕驚恐萬狀,拚命掙紮。她不像前幾位受害者那樣瞬間被恐懼吞噬,求生的本能和潑辣的性格讓她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她雙手胡亂向後抓撓,指甲似乎劃過了對方的臉頰或脖頸,雙腿用力蹬踹。
“臭娘們!讓你動!”那個沙啞扭曲的聲音近在耳邊,充滿了被反抗激怒的狂躁。他似乎冇料到這個獵物如此難纏。
冰冷的、熟悉的三角銼刀抵住了她的臀部。
但這一次,在激烈的扭打和掙紮中,凶手的目標偏離了。周曉燕猛地一個翻身,試圖掙脫壓製,那原本刺向臀部的利刃,在混亂中猛地向上劃去——
“噗——”
一聲輕微卻截然不同的、令人牙酸的撕裂聲。
周曉燕的身體猛地一僵,所有掙紮在瞬間停止。她感到脖頸側麵一涼,隨即是難以想象的劇痛,溫熱的液體像開了閘的洪水,洶湧地噴濺出來,染紅了她白色的確良襯衫,也濺了凶手一身。
她張著嘴,卻再也發不出任何聲音,隻有喉嚨裡發出“嗬嗬”的、漏氣般的怪響。她的眼睛瞪得極大,充滿了極致的恐懼和難以置信,死死地盯著頭頂那片漆黑的、冇有星星的天空。
凶手也愣住了。他感覺到了那噴湧而出的熱血,看到了身下獵物迅速失去生命光彩的眼睛。他低吼了一聲,像是恐懼,又像是某種扭曲的興奮被瞬間放大。他猛地鬆開手,跳了起來。
周曉燕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血泊中,微微抽搐著。
手電筒的光柱慌亂地在她身上和周圍地麵掃過。凶手看著自己滿手的鮮血,呆立了兩秒。隨即,他像是被驚醒的野獸,轉身就逃,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瞬間便消失在廢棄倉庫區的深處。
隻有那輛倒在地上的自行車,車輪還在空轉,發出“噠啦噠啦”的聲響,像為這條消逝的年輕生命敲著最後的喪鐘。
第一個發現現場的是附近一個下夜班抄近路的工人,那淒慘的景象讓他當場嘔吐並尖叫起來。
老陳帶隊趕到時,現場已經被先到的派出所民警保護起來。濃重的血腥味在夏夜的空氣裡瀰漫,令人作嘔。周曉燕倒在血泊中,頸部一側的創口觸目驚心,鮮血染紅了大片地麵。
“陳隊……這……”保衛科長老周臉色慘白,聲音發抖。
老陳蹲下身,戴上白手套,輕輕檢查著傷口。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創口很長,很深,割裂了頸動脈,但凶器顯然不是專業的刀具,創緣不如刀子整齊,帶著銼刀類工具造成的撕裂傷。
“還是他。”老陳的聲音沙啞而肯定,帶著一種沉重的無力感,“同樣的手法,同樣的目標選擇,隻是……這次失手了,或者,他本來就在升級。”
技術員在現場進行了仔細勘查。除了那枚已經司空見慣的41碼解放鞋印(鞋底沾滿了死者的鮮血),在周曉燕掙紮時抓撓的地麵附近,發現了幾縷被扯斷的、深藍色的化纖線頭,與劉玉芬案發現場的絮狀物材質一致。更重要的是,在距離屍體不遠的地方,找到了一個不屬於死者的、染血的金屬釦子,像是從某種工裝褲的揹帶上掉下來的。
法醫老秦初步檢驗後,麵色凝重地對老陳說:“老陳,一擊斃命,凶手力氣很大,動作快。死者指甲縫裡有少量皮屑組織和細微的布料纖維,已經送去化驗了,血型是O型,與王麗華案菸頭上的唾液血型一致。”
老陳看著那枚染血的釦子,又看了看周曉燕那雙至死未能瞑目的眼睛。他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通知所有單位,”他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前所未有的決絕,“‘夜魔’案,正式升級為故意殺人案!上報市局,申請更多支援。凶手已經見了血,開了殺戒……他停不下來了。”
他走到發現金屬釦子的地方,用手電照著周圍。在倉庫斑駁的磚牆上,一個新鮮的、用尖銳物品刻畫的符號,赫然在目:
⊙
那個圓圈,裡麵的點,這次被刻得異常清晰、深刻,彷彿帶著一種宣告,一種挑釁,一種惡魔低語後的獰笑。
周曉燕的死,像一顆炸彈,徹底引爆了濱江市的恐慌。不再是“臀部變態”,而是“割喉惡魔”!女工們彆說夜班,連白天獨自上下班都感到恐懼。整個工業區籠罩在白色的恐怖之下。
專案組的壓力達到了頂點。上級的命令不再是“限期破案”,而是“不惜一切代價”!
老陳站在倉庫的牆壁前,看著那個冰冷的符號。凶手的形象在他腦海中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恐怖:一個穿著深藍色工裝褲、使用三角銼刀、眼皮耷拉、眼神惡毒、熟悉工業區每個角落、並且剛剛完成了從“騷擾”到“殺戮”蛻變的男人。
他不再僅僅是一個潛在的威脅,而是一個雙手沾滿鮮血、遊蕩在城市陰影中的、活生生的惡魔。
“你究竟是誰?”老陳對著冰冷的牆壁,無聲地問道。
黑夜沉默著,隻有風聲穿過廢棄的倉庫,彷彿傳來惡魔低語的迴響。老陳知道,這僅僅是開始,更血腥的風暴,還在後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