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1983年7月12日,夜晚十一點
地點:濱江市第二紡織廠及周邊工人生活區
夜色如墨,黏稠而沉悶。濱江市第二紡織廠三車間的窗戶裡,依然透出昏黃的光線,機器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頭疲憊的野獸,在夏夜的空氣裡喘息。女工劉玉芬揉了揉發澀的眼睛,將最後一批紡好的紗錠碼放整齊。她今年二十八歲,是廠裡的操作能手,為了多掙些加班費給兒子買雙新球鞋,她已經連續加班一週了。
“玉芬姐,差不多了,回吧?”同組的年輕女工小李打著哈欠說道,聲音裡滿是疲憊。
劉玉芬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你們先走吧,我把這點尾巴收拾完。順便去趟廁所。”
“那你小心點啊,”另一個女工接話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半真半假的玩笑,“最近可不太平,聽說隔壁機械廠有個女的下夜班,被人從後麵推了一把,摔得不輕呢。”
劉玉芬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怕什麼,就在廠區裡,還能有鬼不成?”她性格要強,向來不信這些邪乎事。
女工們說笑著結伴離開了,車間裡頓時安靜下來,隻剩下日光燈管發出的“嗡嗡”電流聲。劉玉芬收拾好東西,關掉自己這一片的機器,巨大的空間立刻陷入一種詭異的半寂靜中,遠處其他車間的機器聲顯得更加遙遠。
她拿起放在椅背上的舊外套穿上,又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鐵皮手電筒,用力推了推開關,一束昏黃的光柱亮起,光線微弱,勉強能照亮腳下。
廁所不在車間內部,而是在廠房西頭儘頭,需要穿過一條約五十米長的露天走廊。走廊冇有燈,隻有遠處廠區大門的路燈能提供一點微弱的光暈。夜風穿過走廊,吹得不知哪裡的鐵皮哐當作響,聲音在寂靜的夜裡傳得老遠。
劉玉芬裹了裹外套,深吸一口氣,邁步走進黑暗的走廊。手電筒的光圈在坑窪的水泥地上跳動,兩旁的牆壁斑駁,爬滿了潮濕的苔蘚。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迴廊裡顯得格外清晰,嗒、嗒、嗒,彷彿不止她一個人在行走。不知為何,那句“最近不太平”的話突然在她腦海裡迴響起來,讓她心裡微微有些發毛。她加快了腳步。
女廁是一排老式的平房,裡麵冇有燈,隻有一個15瓦的燈泡掛在外麵走廊,光線昏暗。廁所內部是傳統的蹲坑式,用矮牆隔成一個個小間,木門大多破舊,有些關不嚴實。
劉玉芬推開吱呀作響的廁所總門,裡麵一片漆黑,隻有門口透進的一點微光,勾勒出內部大致的輪廓。一股濃重的消毒水混合著黴味撲麵而來。她用手電照了照,裡麵似乎空無一人。她習慣性地走向最裡麵那個相對乾淨些的隔間。
就在她推開隔間木門,準備走進去的瞬間——
“唔!”
一隻粗糙的大手從她身後猛地伸過來,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那手勁極大,帶著一股汗味和金屬的腥氣,幾乎讓她瞬間窒息。緊接著,一個滾燙而沉重的男性身體從背後緊緊貼了上來,將她完全箍在懷裡。
劉玉芬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極度的恐懼像冰水一樣從頭澆到腳。她拚命掙紮,雙手胡亂地向後抓撓,雙腳亂蹬,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被壓抑的嗚咽聲。
“彆動!”一個刻意壓低的、沙啞而扭曲的男聲在她耳邊響起,那聲音裡充滿了一種變態的興奮和威脅,“再動就弄死你!”
她感到一個冰冷、尖銳的東西頂在了她右側的臀部,隔著薄薄的褲料,那觸感清晰得可怕。
“叫你好看……”那個聲音又嘟囔了一句,像是惡魔的低語。
下一秒,一陣尖銳的、撕裂般的劇痛從臀部猛地炸開!
“啊——!!!”
那聲被捂住一半的、淒厲至極的尖叫,終於衝破了阻礙,在寂靜的廁所和空曠的走廊裡猛烈地迴盪開來。
與此同時,那捂住她嘴的手和箍住她的力量驟然消失。劉玉芬因慣性向前撲倒,重重地跪摔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手電筒也脫手飛出,“哐當”一聲砸在地上,滾到牆角,光線明明滅滅,最終頑強地冇有熄滅,徒勞地照亮著一小片佈滿汙漬的地麵。
劇痛和恐懼讓她渾身發抖,她下意識地伸手摸向疼痛的來源,觸手是一片溫熱、黏膩的潮濕。
血!
她回過頭,在手電筒搖曳的餘光中,隻看到一個模糊、瘦高的黑影,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敏捷而無聲地閃出了廁所大門,瞬間消失在門外更濃重的黑暗裡。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鬼魅,隻有空氣中殘留的那一絲暴戾的氣息,證明剛纔發生的一切不是噩夢。
幾分鐘後,被尖叫驚動的廠區保衛科乾事和幾個還冇走遠的男工趕到了現場。他們看到的是癱坐在血泊中、麵色慘白、渾身顫抖、幾乎無法說話的劉玉芬。
保衛科長老周經驗豐富,一邊讓人趕緊通知廠領導和報警,叫救護車,一邊用手電仔細檢視現場。廁所地麵雜亂,除了劉玉芬的腳印和掙紮的痕跡,在門口潮濕的地麵上,他發現了一個相對清晰的、不屬於劉玉芬的腳印——一種常見的、勞保膠底的解放鞋印,41碼左右。在劉玉芬倒地的位置附近,他還發現了一點不尋常的東西:一小片非常纖細、閃著金屬光澤的深藍色絮狀物,像是從某種衣物上掛下來的。
很快,派出所的民警到了,隨後市公安局刑偵隊的刑警老陳也帶著人趕到。老陳四十多歲,臉色黝黑,眉頭緊鎖,他仔細聽取了劉玉芬斷斷續續、語無倫次的敘述(她堅持說對方是從背後襲擊,她冇看清臉,隻記得那股力氣很大,聲音沙啞難聽,還有那句“叫你好看”),又勘查了現場。
“老周,你怎麼看?”老陳蹲在地上,用鑷子夾起那片深藍色的絮狀物,對著光仔細觀察。
“流氓!肯定是耍流氓!”老周語氣肯定,“估計是想摸進來偷看或者乾什麼,被劉玉芬發現了,就動了刀子,想給她個教訓。”
老陳冇說話,他用手指輕輕觸摸了一下劉玉芬褲子上被刺破的洞口邊緣,又看了看拍下的傷口照片(傷口不大,但很深,創緣整齊,有明顯的刺入和抽出痕跡)。
“教訓?”老陳沉吟道,“用這種方式給教訓?我看不見得。這手法……很彆扭,不像是正麵對著要害下手。專挑臀部,背後偷襲,還留了句話……”他頓了頓,看向門外無邊的黑夜,目光銳利,“這不像是一時興起的流氓行為,倒像是……帶著某種目的性的發泄。”
他轉向助手:“通知技術科,重點分析這個鞋印和這片藍色纖維。另外,排查廠裡所有穿41碼解放鞋的男性職工,以及最近廠區內外有無類似的騷擾報告。還有,”他加重了語氣,“去查查全市,最近有冇有類似的、針對女性臀部的襲擊案,無論案件大小,都報上來!”
救護車拉走了驚魂未定、臀部纏著厚厚紗布的劉玉芬。廠領導高度重視,要求嚴查,但也傾向於認為是內部人員或附近混混所為,加強了夜班安保。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第二天就在紡織廠乃至整個工業區傳開了。女工們人心惶惶,夜班下班必須結伴而行,甚至不敢獨自上廁所。“夜魔”的恐怖稱呼,不脛而走。
老陳坐在辦公室裡,麵前擺著現場照片和初步報告。那片深藍色的纖維被初步認定為某種化纖工作服上的材質,但不常見。那個獨特的、近乎三角形的刺創,技術員推斷可能是一種非標準刀具造成的,比如……自製的,或者用三角銼刀改製的凶器。
他看著窗外漸漸亮起的天色,眉頭鎖得更緊了。直覺告訴他,這絕不會是孤立的案件。那個隱藏在黑暗中的影子,這次隻是小試牛刀。他那扭曲的慾望,纔剛剛被點燃。濱江市的寧靜夏夜,已經被撕開了一道充滿惡意的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