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偵支隊的觀察室裡,氣氛凝重。單麵玻璃的另一側,陳鋒獨自坐在詢問室內。與幾小時前相比,他顯得更加憔悴,眼窩深陷,頭髮淩亂,雙手交握放在桌麵上,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不再是那個血泊中崩潰的丈夫,更像一個在風暴中心努力維持平衡的走鋼絲者。
張毅冇有立刻進去。他站在觀察室裡,和李明一起,像兩個耐心的獵手,審視著獵物最細微的狀態。
“他在覆盤。”李明低聲道,“他在腦子裡一遍遍過自己的說辭,你看他嘴唇在輕微翕動。”
張毅點了點頭:“悲傷會讓人麻木,但謊言需要不斷鞏固。讓他再獨自待一會兒,焦慮會消耗他的精力。”
又過了十分鐘,張毅纔拿起筆錄本,推門而入。李明緊隨其後。
“陳先生,不好意思,久等了。”張毅拉開椅子坐下,語氣比之前多了幾分難以察覺的疏離,“有些細節,我們需要再跟你覈實一下,希望能幫助我們更快厘清線索。”
陳鋒抬起頭,努力擠出一絲理解的表情:“沒關係,張隊長,我理解。隻要能找到害死小晴的凶手,讓我做什麼都行。”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那種撕心裂肺的哭腔已經收斂了許多。
“你和你妻子蘇晴,感情一直很好嗎?”張毅開門見山,問題直刺核心。
陳鋒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是更洶湧的悲痛湧上麵龐:“當然……我們很恩愛。雖然……雖然偶爾會有些小爭吵,哪對夫妻冇有呢?但我們感情基礎很好,我很愛她……”他說著,眼圈又紅了,彷彿被這個問題觸及了最深的傷痛。
“小爭吵?”張毅捕捉到了這個詞,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平和卻極具壓迫感,“比如呢?最近一次爭吵是因為什麼?”
“都是些……瑣事。”陳鋒的眼神開始有些閃爍,避開了張毅的直視,“可能就是……因為我工作太忙,陪她的時間少了,她有些抱怨……真的都是小事,我不太記得清了。”
“是嗎?”張毅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把鈍刀,慢慢切割著對方的防禦,“可我們走訪你的鄰居,聽到的可不是‘小爭吵’。他們反映,你們在三個月前,曾多次在深夜發生激烈衝突,甚至提到過‘離婚’。”
如同一記驚雷在詢問室裡炸響。
陳鋒的臉色瞬間變了,那是一種精心維持的麵具被驟然擊打後出現的裂痕。他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慌亂,但立刻被更大的“委屈”和“憤怒”所覆蓋。
“他們胡說八道!”陳鋒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被誤解的激動,“是誰?是誰在背後亂嚼舌根?!我們夫妻間的事,他們知道什麼?!那幾次……那幾次是因為我公司壓力太大,心情不好,說話聲音大了點,根本不是要離婚!我那麼愛小晴,怎麼可能跟她離婚?!”他的辯解急促而有力,彷彿要用音量來掩蓋心虛。
李明在一旁冷靜地記錄著,心裡卻是一沉。陳鋒的反應過激了。真正的悲傷者,在麵對這種“不實指控”時,更多會是無力解釋的疲憊,而非如此具有攻擊性的反駁。
張毅冇有在這個問題上繼續糾纏,他知道火候已到,過度逼迫反而可能讓他徹底閉上嘴。他話鋒一轉,回到了案發當晚:
“好,我們暫時不談這個。再說回昨晚,你回到家是淩晨一點五十二分,直接去了客衛洗漱,然後在書房沙發睡下,直到早上出來發現現場,對嗎?”
“對,是的。”陳鋒似乎鬆了一口氣,趕緊回到他準備好的“劇本”上。
“在整個過程中,你確認冇有聽到任何異常聲響?比如,重物倒地的聲音?或者……你妻子可能發出的呼救聲?”張毅的問題看似常規,卻暗藏機鋒。
“冇有,我真的什麼都冇聽到。我太累了,睡得很沉。”陳鋒堅定地搖頭。
“你書房的門,晚上是關著的還是開著的?”
“關著的。”陳鋒下意識地回答,但隨即又立刻補充道,“不過隔音也不是完全那麼好,如果聲音很大,我應該能聽到……”他似乎意識到自己的話前後有些矛盾,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張毅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點,但他冇有點破,而是換了一個更刁鑽的角度:“陳先生,根據我們的調查,你公司的經營狀況似乎不太樂觀,欠了不少債務。”
陳鋒的瞳孔猛地一縮,整個人像被瞬間抽走了力氣,癱靠在椅背上。這個問題,比感情問題更致命,直接觸及了他最核心的動機。
“是……是遇到一些困難。”他承認了,聲音乾澀,“但這是暫時的,我正在想辦法解決……這和小晴的死有什麼關係?!”他試圖重新凝聚起防禦的氣勢。
“我們隻是在排查所有可能性。”張毅淡淡地說,“請你理解。那麼,在這種情況下,如果你和蘇晴女士離婚,根據我們瞭解到的婚前協議,你似乎無法分得任何財產,反而要獨自承擔所有債務,是嗎?”
這個問題,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徹底剖開了陳鋒所有的偽裝。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來辯解,但最終什麼聲音也冇發出。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桌麵,臉色灰白,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那是一種被看穿一切後的絕望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凶狠。
詢問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李明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記錄著這無聲的崩潰。
良久,張毅緩緩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陳鋒,語氣恢複了之前的平靜,卻帶著一種宣判式的力量:
“陳先生,一個迫切想要離婚、揹負钜額債務的丈夫,卻在妻子慘死後,表現出超越常理的、撕心裂肺的悲痛。”
“這深情,是不是……太不合邏輯了?”
“今天先到這裡。你好好休息,也好好想想。我們會繼續調查,希望下次見麵時,你能給我們一個更……符合邏輯的解釋。”
說完,張毅不再看他,轉身和李明一起離開了詢問室。
門關上的瞬間,陳鋒彷彿被抽空了所有力氣,整個人癱軟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但這一次,那抖動裡,似乎不再全是悲傷,更夾雜著計劃敗露的恐懼和窮途末路的瘋狂。
單麵玻璃外,張毅目光冰冷。
“通知技術隊,重點排查陳鋒近一年的通訊記錄、行車軌跡、銀行流水,特彆是大額異常資金往來。”
“還有,”他頓了頓,對李明說,“把他那個所謂的‘表哥’也請來問問。我倒要看看,這場戲,他到底找了多少個配角。”
案件的焦點,已經從尋找一個虛無縹緲的“劫匪”,徹底鎖定在了這個表演過度的丈夫身上。真相,正在那不合常理的深情之下,緩緩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