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陷入回憶
臘月二十八,夜幕像一塊厚重的黑絨布,早早地罩住了李家溝。村口的土路上,一個被長途跋涉和沉重行李壓彎了的身影,正踩著積雪,一步步走向村尾那盞為他亮著的、微弱的燈火。
李建軍回來了。
帶著一年在外打工的風塵,帶著對家的思念,也帶著腰間縫在內褲口袋裡、那張浸滿汗水的銀行卡。他推開那扇熟悉的、有些斑駁的木門,一股混合著飯菜香和暖意的氣流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他滿身的寒氣。
“爸!”一個半大小子從裡屋竄出來,接過他手裡最輕便的一個行李包。那是小輝,他的兒子,九年了,每次回來,都覺得他又躥高了一截。
“哎!”李建軍響亮地應著,臉上的皺紋都笑得擠在了一起。他習慣性地伸出粗糙的大手,想去揉揉兒子的腦袋。
小輝卻下意識地偏了偏頭,隨即似乎覺得不妥,站定了讓他揉,臉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笑容。
李建軍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那股子熱絡,彷彿被這細微的躲閃澆熄了一點。他打量著兒子,小輝長得白淨,眉眼細長,和自己這張被工地風沙雕刻得黝黑粗獷的臉,冇有半分相似。他心裡咯噔一下,像有根細小的冰刺,輕輕紮了一下,但很快就被重逢的喜悅沖淡了。
“回來啦?快洗洗手,吃飯了。”妻子王秀雲繫著圍裙從廚房走出來,臉上帶著笑,眼神卻有些閃爍,不敢與他對視太久,轉身又進了廚房,忙碌地翻炒著鍋裡的菜。
飯桌上,氣氛看似溫馨。王秀雲不停地給李建軍夾菜,“在外麵辛苦,多吃點。”她的話調溫柔,卻透著一股刻意的小心。
李建軍扒拉著飯,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在兒子和妻子臉上逡巡。小輝安靜地吃著飯,偶爾抬頭,那雙眼睛……那雙眼睛的形狀,眼尾微微上挑的模樣,讓他莫名地想起一個人——同村的光棍漢,張大勇。
這個念頭讓他心裡猛地一沉。
“小輝,期末考試考得咋樣?”李建軍找了個話題,試圖驅散這莫名的不安。
“還行。”小輝低著頭,聲音含糊。
“班裡第幾啊?”
“……”小輝冇吭聲,用筷子戳著碗裡的米飯。
王秀雲連忙介麵:“中遊,孩子儘力了就行。快吃飯,菜都涼了。”她說著,又給李建軍夾了塊肉,試圖轉移他的注意力。
李建軍冇再追問,心裡那根冰刺,卻又往裡紮深了一毫米。他記得自己小時候,性格皮實,上山下河,捱打罰站從不低頭。可小輝,性格內向溫吞,甚至有些怯懦,和他,和秀雲,似乎都不像。
夜裡,躺在熟悉的炕上,身邊是妻子均勻的呼吸聲。李建軍卻毫無睡意。一年的分離,夫妻間似乎隔了一層看不見的膜。秀雲的身體有些緊繃,在他靠近時,那瞬間的僵硬,雖然細微,卻被他敏銳地捕捉到了。
“家裡……這一年,冇啥事吧?”他試探著問。
“能有什麼事,老樣子。”王秀雲的聲音帶著睡意,翻了個身,背對著他,“就是……就是張大勇家房子漏雨,前段時間求到門上,想借咱家梯子用用,我……我冇好意思不借。”
張大勇。這個名字再次出現,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
“哦,用了就用了。”李建軍語氣平淡,心裡卻翻騰起來。借梯子?村裡那麼多戶,偏偏來借他長年不在家的?
第二天,臘月二十九,村裡年味漸濃。李建軍被幾個相熟的村民拉去村頭老王開的小茶館喝茶打牌。茶館永遠是村裡的資訊集散中心。
男人們吞雲吐霧,吹牛扯閒篇。李建軍有一搭冇一搭地聽著,心思還在昨晚的疑慮上。
“建軍,還是你命好,媳婦俊,兒子也乖。”旁邊有人笑道。
另一個喝了點酒,臉頰泛紅的漢子,大概是輸了錢心裡不痛快,瞅了李建軍一眼,又看了看窗外,恰好看到小輝和幾個孩子跑過去。那漢子咧咧嘴,帶著幾分酒意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提高了嗓門:
“嘿,我說建軍,你家小輝是越長越精神了哈!不過這模樣……嘖嘖,可真是一點都不隨你,倒是跟大勇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看那眼睛,那眉梢……”
“嘩啦——”一聲,李建軍手裡的茶杯冇拿穩,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滾燙的茶水濺了他一褲腿,他卻渾然不覺。
茶館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愣住了,看向那個口無遮攔的醉漢,又看向臉色煞白的李建軍。
那醉漢似乎也意識到說錯了話,酒醒了一半,訕訕地低下頭,不敢再看李建軍。
老王趕緊出來打圓場:“胡唚什麼!喝了幾口馬尿就滿嘴噴糞!建軍,彆聽他瞎說,他輸錢了心裡不痛快……”
李建軍僵在原地,感覺全身的血液都往頭上湧,耳邊嗡嗡作響。那句“跟大勇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他的心尖上。之前所有細微的疑慮——兒子的躲閃、妻子的閃爍、外貌性格的不似……在這一刻,被這句醉話無限放大,串聯成一條冰冷的鎖鏈,勒得他幾乎窒息。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身後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冇看任何人,也冇說一句話,鐵青著臉,腳步有些踉蹌地走出了茶館。身後,是死一般的寂靜和眾人複雜的目光。
回到家,王秀雲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他臉色不對,小心翼翼地問:“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李建軍冇理她,徑直走進屋裡,目光陰沉地掃視著這個他一年纔回來一次的家。一切都看似正常,卻處處透著陌生。
他鬼使神差地走到五鬥櫃前,拉開了第一個抽屜。裡麵是些針頭線腦、零碎雜物。他胡亂翻找著,不知道自己想找什麼,隻是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他。
在抽屜最底層,壓在一堆舊衣服下麵,他的手指觸到了一個硬硬的邊角。他抽出來,是一箇舊信封,冇有字。
他深吸一口氣,抖開了信封。
一張泛黃的彩色照片飄落下來。
照片上,是年輕許多的王秀雲和同樣年輕的張大勇,並肩站在鎮上年久失修的老廟會背景前。王秀雲臉上帶著他許久未見的、燦爛放鬆的笑容,而張大勇,也咧著嘴笑著,一隻手,似乎無意地搭在王秀雲身後的欄杆上,姿態親昵。
照片的邊角裁切得很不自然,顯然,原本應該還有其他人。
李建軍拿著照片的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照片的背景,那廟會,是九年前,他剛外出打工那年舉辦的。而小輝,今年正好九歲。
窗外,天色不知何時陰沉下來,烏雲堆積,彷彿一場暴風雪即將來臨。
李建軍死死盯著照片上張大勇那雙微微上挑的眼睛,再回想起兒子小輝那雙幾乎一模一樣的眉眼……
他心中的那片鏡子,在這一刻,轟然碎裂。裂痕蜿蜒,深不見底,映照出的是一個他從未想象過的、令人窒息的真相。
而那顆名為懷疑的種子,已然落地,在鮮血與背叛的滋養下,開始瘋狂地生根發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