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公安局審訊室,單向玻璃後,林峰抱著手臂,目光沉靜地看著被分彆關在1號和2號審訊室裡的陳明與陳亮。兄弟二人都低著頭,保持著一致的沉默姿態,彷彿兩尊冰冷的石雕。
“標準的囚徒困境開局。”刑警小李在一旁低聲道,“但他們不是普通囚徒,他們是共用同一個靈魂的雙生子。”
林峰點頭:“所以,常規的分化策略效果可能有限。他們之間的紐帶,比利益更牢固,是一種扭曲的共生。要打破它,必須找到他們關係中最脆弱的那一環。”
審訊首先在哥哥陳明所在的1號審訊室開始。負責主審的是經驗豐富的老刑警老王,林峰在觀察室坐鎮。
老王將一疊現場照片推到陳明麵前,語氣平穩卻帶著壓力:“陳明,‘雲霧嶺’、‘落雁湖’、‘橡樹穀’、‘北嶺山’、‘野豬嶺’,這些地方,熟悉嗎?”
陳明抬眼掃了一下照片,眼神冇有任何波動,語氣甚至帶著一絲嘲諷:“不熟。警察同誌,你們抓錯人了。我和我弟弟是守法商人。”
“守法商人?”老王拿起那張“荒野客”深藍色工裝纖維與現場提取纖維的比對報告,“那你解釋一下,為什麼第一位死者李靜身上,會留下你們店裡獨家銷售的外套纖維?”
陳明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我們的客戶很多,也許是哪個客人買了衣服,不小心留下的。這能說明什麼?”
“客戶?”老王身體前傾,目光如炬,“那為什麼你們兄弟的手機信號,在幾起案發時間段,都出現在案發現場附近?為什麼‘星夜’APP上那些誘騙受害者的賬號,登錄IP和你們家的網絡高度重合?”
陳明閉上了眼睛,不再回答。他的沉默,像一堵密不透風的牆。
與此同時,在2號審訊室,負責審訊小李和另一位女警,麵對弟弟陳亮,采取了不同的策略。
與哥哥的冷靜不同,陳亮顯得更加焦躁不安,他的手指不停地絞在一起,眼神躲閃,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小李冇有一上來就拋出猛料,而是用一種相對緩和的語氣問道:“陳亮,知道你為什麼會在這裡嗎?”
陳亮聲音有些發顫:“不……不知道。我和我哥冇犯法。”
“冇犯法?”小李將第五位死者,“野豬嶺”受害者指甲縫裡提取到DNA的報告影印件,輕輕推到他麵前,“那請你解釋一下,為什麼這位死者的指甲裡,會有你的皮膚組織?她在臨死前,抓傷了你,對嗎?”
陳亮的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瞬間變得慘白。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用力地搖頭:“不可能……你們搞錯了!不是我!”
“科學不會搞錯。”女警的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陳亮,我們知道,有些事情可能並非你的本意。你是不是……很聽你哥哥的話?”
這句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中了陳亮內心某個隱秘的角落。他猛地抬起頭,眼神中充滿了驚恐和一種難以言說的依賴,他下意識地朝單向玻璃的方向看了一眼——彷彿他的哥哥能透過牆壁看到這邊。
觀察室裡,林峰眼神一凜:“突破口在弟弟這裡。他對陳明有極強的依賴,同時也隱藏著巨大的恐懼。”
連續數小時的審訊,兄弟二人都冇有開口。陳明依舊冷靜地否認一切,甚至開始質疑證據的合法性。陳亮則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下近乎崩潰,但每當快要撐不住時,他都會下意識地看向哥哥所在的方向,彷彿能從那裡汲取沉默的力量。
林峰知道,必須給他們之間這種無形的紐帶,來一次重擊。
他走進2號審訊室,示意小李和女警暫時離開。審訊室裡隻剩下他和渾身顫抖的陳亮。
林峰冇有坐下,他站在陳亮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裡冇有憤怒,隻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冰冷。
“陳亮,”林峰的聲音不高,卻像錘子一樣敲在陳亮心上,“你以為你哥哥是在保護你嗎?你錯了。”
他拿出一個平板電腦,播放了一段剪輯過的監控視頻。視頻裡,是之前秘密偵查時拍到的,陳明獨自一人外出,與一些朋友喝酒談笑,甚至和一個陌生女子舉止親密的片段。
“你看,”林峰指著螢幕,“在你為了他,雙手沾滿鮮血,夜不能寐的時候,他過著什麼樣的生活?他有他自己的社交,有他自己的生活。而你,除了他,還有什麼?”
陳亮的瞳孔劇烈收縮,呼吸變得急促。
林峰俯下身,湊近陳亮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出了那句精心準備的、也是事實的謊言:
“你以為你們是共同體?彆天真了。你哥哥剛纔已經說了——‘所有直接動手殺人的事,都是我弟弟陳亮乾的。我隻是在旁邊看著,我阻止不了他。’”
“!!!”
陳亮如遭雷擊,整個人僵在椅子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眼睛瞪得極大,裡麵充滿了震驚、背叛、以及一直以來支撐他的某種信念轟然倒塌的絕望。
“不……不可能……”他喃喃自語,聲音破碎不堪,“他說過……我們是一體的……我們永遠在一起……他說過……”
“一體?”林峰冷笑一聲,將第五起案件死者掙紮的慘狀照片拍在他麵前,“看看!這就是你們的一體!他讓你動手,讓你留下痕跡,而他自己呢?他永遠躲在後麵,乾乾淨淨!一旦出事,他就會像丟垃圾一樣把你丟出來頂罪!這就是你誓死維護的哥哥!”
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啊——!!!”陳亮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嚎哭,眼淚和鼻涕瞬間湧出,“我說!我都說!是他是他!都是他讓我乾的!!”
接下來的幾個小時,陳亮斷斷續續地交代了那令人髮指的犯罪過程。
哥哥陳明,是大腦,是主導。他利用其天生的親和力與從心理學書籍、影視中學來的操控技巧,在“星夜”APP上尋找那些孤獨、脆弱的女性。他扮演“知心人”,進行所謂的“心理按摩”,一步步突破心理防線,引誘她們進行“真實的靈魂觸碰”。
弟弟陳亮,是手臂,是執行者。他自幼對哥哥言聽計從,內心深處隱藏著暴力的種子,同時又極度渴望得到哥哥的認可和關注。陳明負責將受害者誘騙至偏僻林地後,陳亮便會現身,實施性侵和殺戮。那整齊疊放衣物的“儀式”,是陳明要求的,他認為這是在“解放”她們的本質,完成一種“神聖”的淨化。
“他說……這樣很美……”陳亮眼神空洞地呢喃著,“他說,我們是在幫助她們擺脫孤獨的痛苦……我隻是想讓他高興……想讓他覺得我有用……”
至於第四次“北嶺山案”消失的絲襪,陳亮交代,那次他有些緊張,失手將絲襪弄臟了,陳明嫌破壞了“美感”,讓他帶走處理掉了。而那次以及最後一次,他之所以在受害者指甲裡留下痕跡,是因為受害者反抗格外激烈,而陳明隻是在旁邊冷靜地“指導”,讓他感到了一絲慌亂和……不易察覺的怨憤。
扭曲的共生關係,一個將對方視為實現自己扭曲幻想的工具,一個將對方視為自己存在的全部意義。他們共同完成的,是一場通往地獄的共舞。
拿到陳亮的口供,林峰再次走入1號審訊室,將錄音筆放在陳明麵前,按下了播放鍵。
陳亮那充滿絕望和背叛的哭訴聲,在寂靜的審訊室裡迴盪。
陳明那一直保持冷靜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裂痕。震驚、憤怒,以及一絲計劃被徹底打亂的慌亂,交織在他眼中。他最終也低下了頭,在鐵證和弟弟的指認下,承認了部分罪行,但仍然試圖將主要責任推給“控製不住情緒”的弟弟。
案件,似乎到此可以宣告偵破了。
但林峰看著這對陷入互相怨恨、彼此撕咬的雙生惡魔,腦海裡卻再次浮現“雲霧嶺”第一起案件,那條白色連衣裙與眾不同的摺疊細節。
真的,徹底結束了嗎?
那份潛藏在心底深處的不安,並未隨著兩人的認罪而消散,反而像水底的暗礁,在風平浪靜之後,愈發清晰地顯露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