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東方的天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夜色尚未完全退去,濕冷的霧氣如同灰色的紗幔,纏繞著市郊每一個偏僻的角落。老韓縮著脖子,用力蹬著那輛吱呀作響的三輪車,來到了他再熟悉不過的“永豐物流倉庫”區域。這裡是他的“領地”,散落的廢紙板和空瓶子是他一天收入的希望。
倉庫大院鐵門上的鎖鏈早已鏽蝕斷裂,虛掛著做個樣子。老韓輕車熟路地推開一條縫隙,側身擠了進去。院子裡雜草叢生,足有半人高,露水瞬間打濕了他破舊的褲腿。他啐了一口,嘴裡嘟囔著這鬼天氣,一邊習慣性地朝著最大的那座倉庫走去,那裡往常總能找到點“好東西”。
倉庫巨大的鐵皮移門裂開一道黑暗的縫隙,像一張欲言又止的嘴。一股混合著鐵鏽、塵土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味撲麵而來,老韓皺了皺鼻子,伸手從腰間摸出老式手電筒,“啪”一聲按亮。
昏黃的光柱刺破黑暗,在佈滿油汙和灰塵的地麵上晃動。幾隻老鼠吱吱叫著,迅速消失在廢棄的木箱堆後麵。老韓漫無目的地掃視著,希望能發現點值錢的玩意兒。光柱掠過一堆蓬亂的、像是廢棄篷布的東西時,他停住了。
那篷布的顏色……似乎太深了些,而且隱約勾勒出一個人形。
老韓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壯著膽子,往前湊了幾步,手電光聚焦過去。
不是篷布。
那是一件質料考究、剪裁合體的深藍色女士西裝外套,此刻卻淩亂地皺成一團。西裝之下,是一條同色係的西褲,一隻腳上還掛著精緻的高跟鞋,另一隻則不知去向。視線向上,老韓的手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
散亂的黑髮遮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那部分皮膚呈現出一種死寂的蠟白。眼睛圓睜著,空洞地望向鏽跡斑斑的屋頂鋼架,瞳孔裡映不出任何光亮。最刺眼的是她身下那片已經凝固發黑的、大片大片的粘稠液體,以及裸露的脖頸、手臂上那一道道猙獰可怖的深色創口。
手電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老遠,光柱在牆壁上瘋狂旋轉。
“啊——!!!”
一聲淒厲的、不似人聲的尖叫,劃破了倉庫死一般的寂靜。
上午八點整,倉庫外圍已被紅藍閃爍的警燈和明黃色的警戒線徹底封鎖。
刑警隊長趙剛穿著一件深色的夾克,麵色冷峻地跨過警戒線。他四十出頭年紀,鬢角已有些許白髮,但眼神銳利如鷹,多年的刑警生涯讓他對死亡的氣息有著異乎尋常的敏銳。
“頭兒,裡麵……挺慘的。”年輕的技術警員小跑過來,臉色有些發白,遞過鞋套和手套。
趙剛冇說話,隻是沉默地穿戴好,彎腰鑽進了倉庫門縫。瞬間,更濃重的血腥味和腐敗氣息湧入鼻腔,他微微蹙眉。
現場勘查燈將倉庫內部照得亮如白晝,也使得那片血腥的狼藉更加觸目驚心。法醫正蹲在屍體旁進行初步檢驗,相機快門聲此起彼伏。
“情況。”趙剛走到法醫老周身邊,聲音低沉。
老周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表情凝重:“女性,年齡在三十五到四十歲之間。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十點到今天淩晨兩點之間。死因是銳器刺傷導致的多臟器破裂及失血性休克,身上至少有二十處創口,部分深可見骨。凶手……非常殘忍,帶有強烈的泄憤情緒。”
趙剛的目光掃過屍體周圍。女式手提包被粗暴地翻開,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口紅、粉餅、鑰匙……錢包敞開著,空空如也。
“搶劫?”趙剛像是在問老周,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表麵上看很像。”老周指了指屍體手腕和脖頸,“冇有看到貴重首飾,財物被洗劫一空。但……有點不對勁。”
“哪裡不對?”
“如果是單純的搶劫殺人,拿到錢財後迅速離開是常態。但你看這些創口的數量和分佈……”老周用戴著手套的手虛指了幾下,“這已經超出了製服或滅口的必要程度,更像是一種……瘋狂的攻擊。”
趙剛蹲下身,仔細觀察著地麵。除了雜亂的腳印(大部分是發現者老韓和最先趕到patrol民警的)外,在離屍體幾步遠的地方,有幾道模糊的、方向淩亂的拖擦痕跡,不像是掙紮,反而像是有人在此踱步留下的。
“發現什麼有價值的線索了嗎?”趙剛站起身,問現場負責勘查的技術隊負責人。
負責人搖了搖頭,表情有些無奈:“凶手很小心,或者說這裡的環境太差了。灰塵厚,雜物多,提取到的清晰鞋印很有限,而且多半是舊的。除了死者的指紋,暫時冇發現其他新鮮的、可辨識的指紋。通訊方麵,死者隨身冇有找到手機。”
趙剛的眉頭鎖得更緊了。一個穿著高檔職業套裝、深夜獨自來到廢棄倉庫的女性,財物被劫,手機不見,現場痕跡稀少……這確實很像一起流竄人員臨時起意的搶劫殺人案。但老周提到的“過度殺戮”,以及那片被反覆踱步的區域,像一根細小的刺,紮在他的心頭。
“擴大搜尋範圍!”趙剛下令,聲音在空曠的倉庫裡迴盪,“倉庫每一個角落,外麵的院子,甚至圍牆外麵,都給我仔細篩一遍!我不信一點有用的東西都留不下!”
時間在沉悶而緊張的勘查中一點點流逝。兩個小時後,就在趙剛幾乎要接受這是一起難以偵破的“無頭案”時,對講機裡傳來了技術刑警李雪急促的聲音:
“趙隊!有發現!在倉庫東南角,那個廢棄的配電箱後麵縫隙裡!”
趙剛精神一振,立刻大步趕了過去。李雪正戴著手套,小心翼翼地從一個佈滿蛛網和油汙的狹窄縫隙裡,用鑷子夾出一個東西。
那是一部智慧手機。機身是流行的款式,價格不菲,螢幕有細微的裂痕,但整體完好。它被塞在一個極其刁鑽的位置,若非李雪心細如髮,逐寸排查,根本不可能發現。
“SIM卡不見了。”李雪將手機放入證物袋,展示給趙剛看,“但機身冇有明顯摔打和浸水痕跡,像是被人為丟棄在這裡的。”
趙剛盯著證物袋裡的手機,眼神銳利。一部被拔掉SIM卡、刻意隱藏卻未徹底銷燬的手機……這絕不是一個流竄搶劫犯會做的事。他們要麼拿走,要麼隨手扔掉,絕不會費心思藏得如此隱蔽。
“立刻送回局裡!”趙剛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動用一切技術手段,恢複這部手機裡的所有數據!我要在最短時間內知道,它的主人是誰!”
下午,市局刑偵支隊技術科。
李雪快步走進趙剛的辦公室,將一份初步報告放在他桌上。
“趙隊,結果出來了。手機已經成功解鎖並恢複了部分數據。通過手機殼內一張乾洗店票據的會員資訊,以及手機內已刪除但被恢複的幾張自拍照片,經比對確認……”
李雪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說出了那個讓趙剛也為之動容的名字:
“機主是林慧,‘慧心服飾’的聯合創始人,也就是……今早在倉庫裡的死者。”
辦公室裡一片寂靜。趙剛拿起報告,看著上麵林慧生前的照片——一個妝容精緻、笑容自信的成功女性,與早上倉庫裡那具冰冷殘破的屍體形成了殘酷的對比。
一個身家豐厚的女企業家,深夜慘死郊外廢棄倉庫。
是巧合,還是必然?
那部被刻意隱藏的手機,是凶手匆忙間的疏忽,還是……死者留下的最後一絲訊息?
“慧心服飾……林慧……”趙剛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神變得無比深邃。他知道,這起案件,絕不像表麵看起來的“搶劫殺人”那麼簡單。
迷霧,正從這座血色倉庫開始,緩緩瀰漫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