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天過去了,“悅動公園男屍案”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專案組每個人的心頭。調查進展緩慢,張強的社會關係網如同纏在一起的亂麻,每一個線頭扯出來,都指向普通的恩怨,而非那種能催生出如此詭異儀式的深仇大恨。進口糖和化妝品的排查也陷入了僵局,銷量分散,購買記錄難以追蹤。陳誌遠嘴角起了燎泡,脾氣也愈發急躁。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報警電話再次像刺耳的警鈴般響起。
城北,繞城高速輔路旁,一條被稱為“黑水河”的河道正在等待疏浚。河水渾濁發臭,兩岸堆滿建築垃圾和荒草。清晨,一名環衛工人在清理排水渠口的堵塞物時,用鐵鉤拖出了一個同樣規格的、沉重異常的黑色大號垃圾袋。
當陳誌遠帶隊趕到時,那股熟悉的、混合著消毒水和腐敗的氣味再次撲麵而來,讓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穀底。
袋子被小心地打開在河邊的空地上。裡麵同樣是一具全身赤裸的男性屍體,同樣被粗略清洗過,同樣被化上了妝。
“媽的!又一個!”陳誌遠一拳砸在旁邊警車的引擎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李婉蹲在屍體旁,仔細觀察。這次的死者體型微胖,中年,麵容帶著一種長期養尊處優的威嚴感,即使此刻雙眼緊閉,眉頭也似乎習慣性地微蹙著。妝容比張強那次精細了些,粉底打得均勻了不少,但口紅依舊塗得超出了唇線,顯得怪異而刺眼。致命傷同樣是頸部的勒痕,更深,更用力,顯示出凶手情緒的某種升級。屍體被刻意擺成雙手交疊放在腹部的安詳姿勢,像一尊被精心擺放的、怪異的玩偶。
“死亡時間大概在昨晚十點到淩晨兩點。同樣冇有明顯搏鬥傷,應該是被突然襲擊或控製。”法醫老張初步檢查後說道,“勒頸的力量很大,幾乎勒斷了軟骨。”
技術隊員在拍照、取證。很快,死者的身份被確認——王濤,四十二歲,一家小型科技公司的部門經理。在他的西裝褲口袋深處,找到了一個被水浸濕的錢包,身份證和名片都在。
“王濤……”陳誌遠看著名片,眉頭緊鎖,“查!立刻查他和張強有冇有關聯!”
李婉的目光則被死者的手吸引。她戴上手套,輕輕抬起王濤的手。“張法醫,你看他的指甲。”
在王濤修剪整齊的指甲縫隙裡,同樣殘留著一些亮晶晶的碎屑,顏色是比張強那次更深的紫紅色。
“同一種品牌的指甲油,不同顏色。”李婉的聲音帶著一絲寒意,“凶手的行為模式在強化,儀式感更強了。他不僅在化妝,可能還在給死者塗指甲油。”
就在這時,技術科的小王發出一聲低呼:“陳隊!有發現!”
他手裡拿著一個證物袋,裡麵裝著從包裹屍體的黑色垃圾袋提手內側提取到的一小塊汙漬樣本。“初步檢測,這垃圾袋的品牌,和包裹張強屍體的那個,是同一個牌子!”
陳誌遠精神一振:“確定嗎?”
“確定!這種型號的加厚大號袋,主要供貨給城西的幾個大型商業綜合體和高階寫字樓,做集中垃圾處理用的,市麵上零售點不多!”
這是一個重大的突破!拋屍袋的來源,將調查範圍從茫茫人海,縮小到了一個相對具體的區域。
“立刻排查所有使用這個品牌垃圾袋的城西商業機構!”陳誌遠下令,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
然而,冇等他們消化這個線索,另一個發現接踵而至。法醫在進一步檢查王濤的衣物時,在他西裝褲的褲腳翻邊縫隙裡,發現了幾根極其細微的、亮藍色的合成纖維。纖維在強光下閃著不自然的光澤,質地堅硬。
“這不是王濤自身衣物上的纖維。”技術人員肯定地說,“看起來……像是某種玩偶的假髮材料,或者是低成本Cosplay用的髮絲。”
玩偶假髮?這個發現讓所有人都是一愣。之前側寫凶手可能內心扭曲,有“裝扮玩偶”的傾向,但這直接出現的物證,還是讓人感到意外和錯愕。
會議室內,氣氛更加凝重。
“併案調查,連環殺人案,正式成立。”陳誌遠的聲音斬釘截鐵,“兩個受害者,張強,健身房教練;王濤,公司中層。社會地位、工作領域看似毫無交集。共同點是都是成年男性,死於勒頸,死後被清洗、化妝,使用同品牌拋屍袋和指甲油。”
“關聯點找到了!”負責排查社會關係的警員彙報道,“王濤是張強所在那家‘超越力量’健身房的會員!他每週會去兩到三次,通常是在下班後!”
健身房!這個共同點像一道閃電,劃破了迷霧。
“立刻重點排查健身房!所有員工,尤其是保潔、保安等可能被忽視的人員!還有與王濤、張強同時段出現在健身房的會員!”陳誌遠感到案件終於撕開了一個口子。
李婉卻盯著投影幕布上王濤生前的照片——一個眼神精明,帶著幾分居高臨下氣勢的男人。她緩緩開口:“陳隊,關聯點可能不隻是健身房這個物理空間。張強靠身體力量彰顯男性氣質,王濤靠職位權力和言語彰顯控製力。你們看王濤的履曆,下屬對他的評價普遍是‘嚴厲’、‘說話不留情麵’、‘喜歡打壓人’。”
她切換螢幕,顯示出兩人的對比圖:“凶手選擇的,可能不是具體的個人恩怨,而是某一類‘具有攻擊性男性氣質’的符號。張強是肉體的、外顯的;王濤是言語的、權力的。他們都可能在無意中,成為了刺激凶手那根敏感神經的‘典型’。”
“所以,凶手可能就潛伏在健身房周圍,觀察著這些他憎惡的‘符號’。”陳誌遠若有所思,“垃圾袋指向城西商業區,健身房也在城西……範圍在縮小。”
“但是,”李婉指著那亮藍色纖維的照片,“這個怎麼解釋?玩偶假髮……這似乎又將調查方向引向了另一個群體——玩具製造、動漫周邊、或者有特殊癖好的人。”
陳誌遠揉了揉眉心:“兩條線都不能放。重點排查健身房相關人員,同時也不能忽略玩偶纖維這條線索。凶手很狡猾,他可能在故意混淆視聽,或者……他的內心世界,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更陰暗。”
專案組再次高速運轉起來,但每個人都清楚,他們麵對的是一個思維縝密、行為詭異且正在不斷“進化”的對手。時間緊迫,下一個“玩偶”,不知何時又會出現在城市的某個角落。
而在城市的陰影裡,劉明看著新聞裡對王濤失蹤案的簡短報道(警方尚未公開連環殺人案併案資訊),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笑意。他回憶著王濤在健身房浴室裡,對他那略顯不同的走路姿態投來的、那種毫不掩飾的鄙夷目光,以及和身邊人低聲的嗤笑。
“總是這樣……自以為是地評判彆人……”他心中,“莉莉”的聲音帶著滿足的歎息,“現在,你也安靜了。你的聲音,你的眼神……都變成了我喜歡的顏色。”
他從口袋裡又摸出一顆糖,剝開,放入口中。這次是青蘋果味的,酸澀中帶著一絲詭異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