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五點半,深秋的霧靄如同灰色的紗幔,籠罩著即將被城市遺忘的“悅動公園”。公園邊緣,一條年久失修的小路旁,雜草幾近人高,枯黃的葉片上凝結著冰冷的露水。五十六歲的清潔工李桂芳,已經開始了她一天的工作。她裹緊了橙色的反光馬甲,揮舞著幾乎與她等高的竹掃帚,發出單調的“沙沙”聲。這裡並非她的常規清掃區域,但因主管要求為即將到來的改造工程做準備,她纔不得不踏入這片荒涼之地。
空氣裡瀰漫著泥土腐爛和垃圾隱隱發酵的酸臭。她皺著眉,一步步向那個幾乎被藤蔓吞噬的綠色分類垃圾桶靠近。就在距離垃圾桶幾步遠的地方,她停下了腳步。
不對勁。
垃圾桶旁邊,不是一個,而是兩個巨大的黑色塑料袋。其中一個鼓鼓囊囊,另一個則異常龐大,幾乎有半人高,袋身沉甸甸地墜在地上,黑色的塑料膜在朦朧的晨光下反射出油膩的光澤。
“誰這麼缺德,垃圾都不扔進桶裡……”李桂芳嘟囔著,用掃帚柄捅了捅那個巨大的袋子。
觸感堅硬中帶著一種令人不安的韌性,而且異常沉重。這不像是一般的建築垃圾或者廢棄傢俱。一種莫名的寒意順著掃帚杆悄然爬上她的脊背。她猶豫了一下,放下掃帚,彎下腰,試圖將袋子拖到垃圾桶旁邊。
“嗬,真沉……”她使了使勁,袋子紋絲不動。袋口似乎冇有紮緊,隻是隨意地擰在一起。出於一種混合著職業習慣和強烈好奇的心理,她伸手扯開了袋口的結。
一股更加濃烈的、難以形容的腐敗氣息混雜著消毒水的刺鼻味道撲麵而來,讓她一陣反胃。她屏住呼吸,藉著越來越亮的天光,探頭向裡望去。
裡麵似乎是一堆深色的、纏繞在一起的布料。她伸手進去,想看看是什麼東西這麼占地方。手指觸碰到的,卻不是預想中的破布或廢棄衣物,而是一種冰冷、僵硬、帶著些微彈性的……皮膚?
她心裡“咯噔”一下,猛地縮回手。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狂跳。她顫抖著,再次伸手,用力扒開表層的覆蓋物——那似乎是一件深藍色的外套。
然後,她看到了。
一隻人手。一隻青白色的、毫無血色的、屬於成年男性的手,僵硬地蜷縮著。指甲修剪得還算整齊,但在指甲縫隙裡,卻嵌著一些亮晶晶的、暗紅色的細微碎屑,像是……像是某種劣質指甲油的殘留。
“啊——!”
短暫的死寂之後,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公園的寧靜,驚起了遠處枯樹上棲息的幾隻寒鴉。
……
上午八點整,現場已被藍白相間的警戒帶徹底封鎖。數輛警車頂燈旋轉,將昏暗的環境映照得一片詭譎。刑警隊長陳誌遠穿著一件黑色的夾克,臉色陰沉地站在警戒圈內,銳利的目光掃視著周圍的環境。
“老陳,這邊。”法醫老張蹲在打開的塑料袋旁,戴著橡膠手套的手正小心翼翼地撥弄著袋內的物體。
陳誌遠走過去,濃重的消毒水味和隱隱的屍臭讓他皺了皺鼻子。當他看清袋內情形時,即便見多識廣,眼角也不由得抽搐了一下。
袋子裡是一具全身赤裸的男性屍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胎兒姿勢蜷縮著。屍體顯然被粗略地清洗過,皮膚表麵殘留著水漬,但一些隱蔽部位如頭髮根部、腋下,仍可見暗褐色的血跡殘留。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屍體的麵部——死者的眼睛緊閉著,表情異樣地平靜,甚至可說是安詳。但他的臉上,被人用化妝品精心又拙劣地修飾過:眉毛被描畫成彎彎的細線,嘴唇上塗著鮮豔如血、但邊界模糊不清的口紅,臉頰上甚至撲了一層不勻的粉底,在晨光下顯得格外慘白。
“死亡時間初步判斷在昨晚八點到十二點之間。致命傷是頸部的勒痕,看寬度和深度,應該是某種有彈性的繩索或帶子,從背後用力勒緊所致。死者身體強壯,肌肉發達,但體表幾乎冇有明顯的搏鬥傷和防禦傷,很可能是在毫無防備或被控製的情況下遇害的。”老張的聲音冷靜而平緩,“這裡不是第一現場。屍體被移動過,而且凶手對現場進行了清理,我們目前還冇提取到有價值的腳印或指紋。”
陳誌遠蹲下身,仔細觀察著那道深紫色的勒痕,以及那張被“裝扮”過的臉。“給男人化妝……他媽的變態!”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身份確認了嗎?”
旁邊一名年輕警員遞過來一個證物袋,裡麵是一個濕漉漉的皮夾:“隊長,在袋子角落髮現的。身份證顯示,死者叫張強,二十八歲,是‘超越力量’健身房的教練。錢包裡的現金和銀行卡都在。”
“健身房教練?”陳誌遠眉頭緊鎖,“一個身強力壯的教練,被人無聲無息地勒死,然後化妝,像丟垃圾一樣扔在這裡?”他站起身,環顧四周荒蕪的環境,“選擇這個地方拋屍,說明凶手熟悉附近環境,知道這裡人跡罕至。袋子這麼大,運輸工具至少是輛小車。”
他走到發現袋子的位置,仔細觀察地麵。雜草有被壓塌的痕跡,但痕跡淩亂,無法分辨細節。“凶手很謹慎,也很冷靜。殺人、清洗、化妝、拋屍……這一套流程下來,心理素質非同一般。”
現場勘查在壓抑的氣氛中進行著。拍照、測量、搜尋……每個人都繃緊了神經。這起案件的詭異程度,超出了尋常的凶殺。
就在這時,法醫助理髮出一聲輕呼:“張法醫,陳隊,你們看這個!”
陳誌遠和老張立刻湊了過去。助理用鑷子從屍體肛門內,小心翼翼地夾出了一個東西——那是一個被摺疊得極其工整、四四方方的小紙片。紙片原本應該是彩色的,雖然被體液浸染,但依然能辨認出上麵印著的可愛卡通水果圖案,並且散發著一股與現場格格不入的、淡雅的水果糖香氣。
“糖紙?”陳誌遠的瞳孔微微收縮。他將糖紙接過來,放在證物袋裡,對著光仔細檢視。摺疊的方式一絲不苟,邊緣對齊,顯示出摺疊者極強的控製慾和某種近乎偏執的條理性。
一張被精心摺疊、藏在屍體隱秘部位的、帶著香氣的糖紙。
強烈的違和感衝擊著在場的每一個人。血腥、死亡、詭異的妝容,與這枚看似天真無邪的糖紙形成了令人脊背發涼的對比。
陳誌遠盯著那張糖紙,彷彿要把它看穿。他沉聲對身邊的警員說:“重點查兩件事:第一,張強最近的社會關係,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有特殊癖好的恩怨。第二……”他舉起手中的證物袋,糖紙在透明袋子裡折射出詭異的光澤,“給我查出這糖是哪兒來的!這很可能不是隨機殺人,而是凶手留下的……簽名。”
初升的朝陽終於完全驅散了晨霧,金黃色的光芒灑在警戒帶上,卻無法帶來絲毫暖意。空氣中,消毒水的味道、屍體的腐臭,以及那若有若無的糖果甜香,交織成一曲無聲的、令人窒息的序曲。陳誌遠知道,這僅僅是個開始,更深的黑暗,還隱藏在前方的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