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浩被暫時收押,他的供詞像一塊投入深潭的巨石,在刑偵支隊內部激起了巨大的波瀾。證據鏈似乎正在向他收攏:動機(得知被欺騙的暴怒)、時間(案發時在場)、行為(承認激烈爭吵和推搡)。許多同事開始傾向於認為,這就是一起由婚姻內幕被揭穿而引發的激情殺人案。
但李震獨自坐在辦公室裡,窗外已是華燈初上,他麵前的菸灰缸裡堆滿了菸頭。他反覆看著白板上錯綜複雜的關係線和時間線,眉頭緊鎖。
太順了。
陳浩的供述,解釋了很多疑點,但也帶來了新的、更深的困惑。
第一,凶器。現場確認是銳器傷,但至今冇有找到匹配的凶器。陳浩如果是激情殺人,凶器去了哪裡?他匆忙返回臨市偽造不在場證明,有時間處理得如此乾淨嗎?
第二,項鍊。那枚蘇晴的羽毛項鍊。如果陳浩是凶手,他為何要在殺人後,特意將這條明顯屬於蘇晴、並指向另一段深刻矛盾的項鍊,塞進死者手中?這無異於給自己增加一個潛在的競爭對手,分散警方的注意力。這不符合一個急於脫罪的激情殺人犯的心理。
第三,陳浩的情緒。他在審訊後期的崩潰和供述,那種被欺騙的憤怒和痛苦,在李震看來是真實的。但一個能在盛怒之下殺人並試圖偽造不在場證明的人,心理素質應該更為複雜,他的崩潰來得似乎……有點太是時候了?彷彿在承認了“回去爭吵”這一事實後,就將更大的罪名順勢推卸掉。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點,蘇晴。她的動機,因為陳浩的供述,非但冇有減弱,反而更加深刻和駭人。如果林悅不僅僅是泄露秘密,而是當年悲劇的製造者呢?蘇晴的恨,將會是傾儘江河之水也難以洗刷的滔天恨意。她那個看似堅固的不在場證明,在李震心中,始終懸著一把問號的利劍。
“頭兒,還不下班?”小張推門進來,手裡拿著兩份盒飯。
李震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小張,你想想,如果陳浩是凶手,他留下蘇晴的項鍊,目的是什麼?”
“栽贓啊!”小張放下盒飯,脫口而出,“他知道蘇晴恨林悅,想混淆視聽!”
“那他為什麼不做得更徹底一點?比如,在現場留下更多蘇晴的痕跡?或者,乾脆把凶器想辦法放到蘇晴那裡?僅僅一條項鍊,而且是被死者‘握’在手裡,這種栽贓,力度不夠,也太容易被我們看穿是刻意為之。”李震分析道。
小張愣了一下,撓撓頭:“那……如果不是陳浩放的,就是蘇晴自己?可她的不在場證明……”
“監控有盲區,助手周敏的證詞隻能覆蓋部分時間。”李震打斷他,“我總覺得,我們忽略了什麼。蘇晴太冷靜了,冷靜得不像一個剛剛大仇得報的人,也不像一個被捲入命案的無辜者。她的冷靜,更像是一種……一切儘在掌握的從容。”
他拿起筆,在白板上蘇晴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還有林悅,”李震繼續說道,“她因為愧疚而崩潰,在電話裡向陳浩坦白了一切。這說明她內心承受著巨大的煎熬。一個心懷如此巨大秘密和愧疚的人,會不會留下點什麼?”
小張眼睛一亮:“頭兒,你是說……她可能留下了記錄?日記?或者……錄音?”
“查!”李震猛地站起身,“申請搜查令,再次仔細搜查林悅的住所、個人電腦、雲端存儲,任何可能存放私密檔案的地方!重點是,尋找任何與高中那起事件、與蘇晴、與她內心愧疚相關的記錄!”
……
技術科連夜對林悅的電子設備進行了更徹底的排查。她的電腦硬盤被恢複了一遍,社交賬號的聊天記錄被逐條分析,雲盤裡的檔案也被重新下載檢查。
第二天下午,技術科的王科長親自來到了李震的辦公室,臉上帶著一絲興奮。
“李隊,有重大發現!我們在林悅的一個加密雲盤備份檔案夾裡,找到了一段音頻檔案!創建日期就在案發前三天的深夜!”
李震精神大振:“內容是什麼?”
“我們做了降噪處理,你聽聽看。”王科長將一個U盤插入電腦,點開了播放器。
喇叭裡先是傳來一陣細微的電流聲和壓抑的喘息聲,似乎是有人在哭泣。過了幾秒,一個女聲響起,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抑製的顫抖,正是林悅的聲音:
【音頻開始】
“我……我不知道該跟誰說……我快受不了了……”(抽泣聲)
“每天晚上一閉眼,就是小晴那時候的樣子……那麼絕望,那麼破碎……都是我……都是我害的……”
(長時間的沉默,隻有壓抑的哭聲)
“我以為我隻是……隻是想讓那個跟屁蟲一樣粘著她的麻煩消失……我隻是想讓她更依賴我……我隻想讓她是我一個人的最好的朋友……我冇想到……冇想到那個人渣會做得那麼過分……”
(聲音陡然變得尖銳、恐懼)
“他拿了我的錢……他明明答應我隻是嚇唬她一下的!這個混蛋!!”
(又是一陣崩潰的哭喊)
“報應……這都是報應……我毀了小晴,所以老天爺才讓陳浩知道那件事……可我現在連陳浩也要失去了……我當初為什麼要那麼做……”
(聲音逐漸低沉,充滿絕望)
“蘇晴……她如果知道了真相……她會殺了我的……她一定會殺了我的……”
(錄音裡傳來深呼吸的聲音,林悅的聲音變得異常清晰和冷靜,帶著一種認命般的恐懼)
“也好……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或許就是我該得的結局。我隻希望……希望有人能知道……當年那個混混……是收了彆人的錢纔去……纔去侵犯蘇晴的……指使他的人……是……”
【音頻在此處戛然而止,像是被強行中斷或儲存失敗。】
錄音播放完了,辦公室裡一片死寂。
小張張大了嘴巴,臉上寫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王科長也神色凝重。
李震緩緩坐回椅子上,感覺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
真相,遠比他們想象的更加黑暗、更加殘酷!
林悅的懺悔錄音,揭開了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當年的侵犯事件,根本不是偶然!而是林悅出於一種扭曲的佔有慾,花錢指使的!目的是為了“創造秘密”,讓蘇晴更加依賴她這個“唯一”的守護者!
而蘇晴……她是否已經知道了這個真相?
如果她知道了,那麼她對林悅的恨,就不僅僅是源於背叛,而是源於毀掉她整個人生的、最深切的罪惡!這種恨意,足以催生出最決絕的殺意。
陳浩的憤怒,在這份源自青春期的、如此卑劣和殘忍的算計麵前,幾乎顯得……微不足道了。
李震的目光再次投向白板上蘇晴的名字,那個清瘦、冷靜、與植物為伴的女人的形象,此刻在他眼中,籠罩上了一層極度危險的光暈。
她的不在場證明,現在看起來,更像是一個精心編織的、必須被打破的牢籠。
“重點調查蘇晴!”李震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前所未有的冷峻,“查她最近半年的所有行蹤、通訊記錄、資金往來,特彆是她是否通過某種途徑,接觸過或者調查過當年那個侵犯案的混混!還有,重新審視她的不在場證明,每一個細節都不要放過!我要知道,案發那天晚上,她到底有冇有離開過那間工作室!”
林悅錄音的發現,徹底改變了案件的性質和調查方向。那個隱藏在歲月深處、扭曲而殘忍的真相,像一束慘白的光,照亮了所有被忽略的角落。蘇晴,不再是那個僅僅因背叛而懷恨的受害者,她更是一個可能知曉了全部真相、並實施了最殘酷報複的複仇者。
李震立即調整了所有警力,圍繞蘇晴展開了全方位的秘密調查。同時,技術科被要求不惜一切代價,破解蘇晴那個“完美”不在場證明的最後壁壘。
壓力之下,收穫接踵而至。
首先,技偵人員采用更先進的影像分析技術,重新處理了文創園區周邊所有道路,尤其是那些非主乾道、小路的公共和私人監控。在一家已經關門歇業的便利店外牆,一個朝向園區側後方圍牆的模糊監控探頭,捕捉到了一段關鍵影像——案發當晚,八點五十二分,一個身著深色連帽衫、身形與蘇晴極為相似的身影,極其迅速地翻越了園區後方一處監控盲區的矮牆,消失在夜色中。而大約在十點零六分,同一個身影又以同樣的方式翻回牆內。
這個時間視窗,完美地覆蓋了法醫推斷的死亡時間核心區間!
其次,對助手周敏的再次詢問,在警方出示了部分外圍證據並施加心理壓力後,她終於回憶起一個之前忽略的細節:案發當晚她離開工作室時,蘇晴送她到門口,當時蘇晴隨手將一件搭在椅背上的深色連帽外套塞進了儲物櫃,動作似乎有點匆忙。而警方在後續對工作室的公開搜查中,並未發現這件外套。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經查,蘇晴在半年前,曾以“研究城市夜間植物分佈”為名,通過一個第三方租賃平台,長期租用了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電動車,這輛車的租賃記錄顯示,在案發當晚有使用痕跡。通過天網係統追蹤這輛車的軌跡,發現它於當晚九點零十分左右,出現在了距離文創園區約四公裡外的一個地鐵站附近,而該地鐵站,有直達林悅所住幸福裡公寓的線路!雖然蘇晴本人刻意避開了地鐵內的監控,但這輛電動車的出現,將她與案發現場區域緊密地聯絡了起來。
證據鏈正在迅速閉合。
……
第二次踏入“晴空植物研究所”,氣氛與上次截然不同。李震身後跟著包括小張在內的四名乾警,神色肅穆。蘇晴依舊在那盆蘭花前,但這一次,她轉過身時,臉上那種超然的平靜似乎出現了一絲細微的裂縫。
“蘇女士,我們有一些新的發現,需要請你回局裡協助調查。”李震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蘇晴靜靜地看了他們幾秒,冇有反抗,隻是輕輕放下手中的噴壺,用毛巾擦了擦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