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藍警燈將潮濕的巷道映照得如同詭譎的舞台。滅門慘案的訊息像投石入水,漣漪迅速擴散,整個片區籠罩在恐懼與震驚之中。媒體聞風而動,用長槍短炮對準了那棟被警戒線層層封鎖的死亡之屋,“惡性滅門案”、“血腥屠殺”、“變態殺手”等驚悚標題已見諸報端。
市局刑偵支隊會議室,煙霧繚繞,氣氛凝重。
投影儀上依次閃過現場拍攝的慘烈照片,血跡、屍體、以及那麵牆上猙獰的“替天行道”血書。年輕的刑警們麵色發白,強忍著不適,老刑警們則眉頭緊鎖,眼神銳利。
“技術隊初步報告,”負責現場勘查的隊長站在台前,聲音乾澀,“凶手使用單刃匕首,手法極其凶殘,力量很大,初步判斷為一人作案,且對受害者抱有極深的仇恨。現場門窗完好,應為熟人叫門入內。財物無明顯損失,排除搶劫殺人。”
支隊長敲了敲桌子,目光掃過眾人:“仇殺,這是目前最明確的方向。五條人命,滅門,這仇小不了。重點排查趙家的社會關係,所有有過節的人,一個都不能放過!”
大規模的排查迅速展開。趙峰的父母、哥哥趙嶺的社會關係被翻了個底朝天。債務糾紛、鄰裡矛盾、甚至多年前的口角都被重新翻出來評估。很快,一個名叫王老五的男人進入了警方的重點視線。
王老五,本地混混,曾因故意傷害罪入獄,半年前剛釋放。他與趙嶺曾因爭奪一處攤位的經營權發生過激烈衝突,當時趙嶺仗著自家兄弟多,把王老五打得不輕,王老五曾當眾放過狠話,說要“弄死趙嶺全家”。有鄰居反映,案發前幾天,曾看到王老五在趙家附近轉悠,形跡可疑。
“隊長,有重大發現!”小王興奮地衝進林國棟的臨時辦公室,“我們排查王老五的社會關係,他一個獄友說,王老五出來後就一直揚言要報複趙嶺,還搞了把匕首!時間、動機、工具,都對得上!”
幾乎同時,另一路偵查員彙報,案發時間段,附近一個民用監控探頭拍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體型與王老五相似,穿著深色帶帽雨衣,匆匆離開案發區域。
線索似乎瞬間彙聚,指向了王老五。
“立刻申請逮捕令!全市搜捕王老五!”支隊長下達命令。警力被迅速調動,布控、排查、追蹤,所有的偵查重心都傾斜到了這個有前科、有動機、有可疑行蹤的嫌疑人身上。
新聞報道開始將王老五描述為“頭號嫌疑人”,輿論一片嘩然,要求儘快緝拿凶手的呼聲越來越高。警方承受著巨大的破案壓力。
隻有林國棟,始終沉默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麵前攤開著現場照片和報告,花白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
“林隊,證據鏈很清晰了,還有什麼問題嗎?”小王看著自己師傅凝重的表情,有些不解。
林國棟用筆尖點了點投影上那四個血字——“替天行道”。
“王老五,初中都冇讀完,混社會的粗人。你們覺得,他會用‘替天行道’這個詞?這更像是……一種自我合理化的審判。”他又翻出那張在血泊中找到的三人合影,“還有這個。為什麼凶手要特意帶著這張照片,並在殺人後,用血劃掉趙峰和這個女人的臉?”
小王撓撓頭:“也許是趙峰也得罪過他?或者,是一種泄憤?”
“泄憤的方式有很多種。”林國棟搖搖頭,“這張照片拍攝於一年前,背麵寫著‘默哥重獲新生’。這個‘默哥’是誰?趙峰的社會關係裡,有冇有一個叫‘陳默’或者帶‘默’字的人?他和趙峰,以及這個被劃掉的女人,是什麼關係?”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在上麵寫下了幾個關鍵詞:
【趙峰全家】-【滅門】-【替天行道】-【三人合影(陳默?)】-【被劃掉臉的趙峰與女子】
“仇恨的目標非常明確,就是趙峰全家。但為什麼照片上被劃掉的,是趙峰和這個女人?如果王老五是因為和趙嶺的私怨,他的仇恨焦點應該在趙嶺身上,為什麼要特意侮辱趙峰和這個身份不明的女人?這不合邏輯。”
林國棟指著那條邏輯鏈:“我感覺,我們可能被誤導了。王老五或許是有嫌疑,但真正的凶手,可能還隱藏在後麵。他的動機,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更……扭曲。”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年輕的刑警們看著白板上林國棟勾勒出的關係圖,再對比指向王老五的“鐵證”,一時有些茫然。
“老林,”支隊長開口,語氣帶著壓力,“你的懷疑有道理。但是,目前所有客觀證據都指向王老五,社會影響極其惡劣,上麵要求儘快破案。王老五這條線,必須一查到底!至於你提出的這個‘陳默’和照片上的女人,可以作為一個調查方向,同步進行,但不能乾擾主線。”
“我明白。”林國棟點點頭,冇有爭辯。他知道警隊的難處。但他內心的疑慮,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不斷擴大。
他拿起那張三人合影的影印件,目光再次落在那張憨厚、帶著全然的信任笑容的臉上——那個被趙峰稱為“默哥”的男人。
“陳默……”他低聲念著這個陌生的名字,“你到底是誰?在這場血腥的盛宴裡,你扮演了什麼角色?”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找到這個“陳默”,或許才能揭開“替天行道”背後,那真正殘酷而悲哀的真相。而此刻,警力正朝著可能錯誤的方向,全力衝刺。時間,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王老五是在一個城鄉結合部的黑網吧裡被抓獲的。當時他正蓬頭垢麵地打著遊戲,麵對如神兵天降的警察,他冇有激烈反抗,隻是啐了一口唾沫,罵了句臟話。
審訊室裡,燈光慘白。王老五吊兒郎當地坐在椅子上,對殺害趙嶺一家的指控嗤之以鼻。
“放你孃的屁!老子是想弄死趙嶺那王八蛋!但滅他滿門?我還冇瘋到那份上!”他梗著脖子,眼神凶狠卻帶著一絲被冤枉的惱怒。
“案發當晚你在哪裡?”審訊的刑警厲聲問道。
“在……在朋友家打牌!”
“哪個朋友?誰能證明?”
王老五報了幾個名字,眼神略有閃爍。警方迅速覈實,發現他那幾個牌友口徑不一,根本無法提供有效的不在場證明。
“監控拍到的人是不是你?”
“下雨天,穿個雨衣你們就能認出是我?搞笑!”
儘管王老五矢口否認,但他的嫌疑依然最大。動機、工具、可疑行蹤,以及薄弱的不在場證明,都讓他難以脫身。警方的壓力稍稍緩解,輿論也開始等待最終的“結案”。
然而,林國棟卻幾乎將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對“陳默”和那張照片的調查上。他調取了一年前本市的交通肇事案卷宗,果然找到了陳默的名字——因疲勞駕駛致一人死亡,判刑一年。出獄日期,正好是照片背麵寫的“重獲新生”那天。
他找到了陳默和蘇晴曾經租住過的舊地址,從老鄰居閃爍其詞、充滿同情的敘述中,拚湊出了一個模糊的故事:老實巴交的陳默,一個漂亮卻日漸沉默的妻子蘇晴,以及一個“熱心”得過了頭的“好兄弟”趙峰。
“趙峰啊,那段時間來得可勤了,比自家男人還像自家男人……”
“小陳進去後,冇多久他們就搬走了,是趙峰張羅的……”
“唉,可憐小陳出來……嘖嘖,老婆孩子都冇了……”
所有的線索,都隱隱指向那個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
就在林國棟準備正式申請傳喚陳默進行調查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訊息從鄰市警方傳來。
趙峰和蘇晴,找到了。
原來,兩人私奔到鄰市後,用假身份租了房子,深居簡出。
時間一久。趙峰開始偶爾在白天出門,蘇晴也敢帶著小寶去附近的公園散步。他們甚至開始用原來的銀行卡進行小額消費——他們以為危機已經過去。
正是這幾筆消費記錄,被鄰市警方在排查流動人口時捕捉到,順藤摸瓜,在一個新建的小區裡找到了他們。
當警察敲開門,亮明身份時,趙峰和蘇晴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他們不是害怕警察本身,而是恐懼隨之而來的真相的曝光,怕被陳默發現。
分彆審訊室裡,麵對警察關於滅門案的詢問,兩人先是裝傻充愣,聲稱隻是出來打工,對老家的事情一無所知。
但經驗豐富的審訊警官敏銳地抓住了他們的恐慌,警官改變了策略,不再追問滅門案,而是突然問道:“陳默是誰?”
這個名字像一道驚雷,劈中了趙峰和蘇晴。
蘇晴當場崩潰,捂著臉痛哭失聲。趙峰則臉色慘白,汗如雨下。
在警方強大的心理攻勢和已經掌握的部分事實麵前,這對野鴛鴦脆弱的同盟關係迅速土崩瓦解。為了自保,他們開始互相指責,拚命將責任推給對方。
趙峰聲淚俱下:“警官,是蘇晴!是她先勾引我的!她說陳默冇用,在裡麵蹲過大牢,跟著他冇前途!我是一時糊塗啊!”
蘇晴則尖聲反駁:“你胡說!是你!是你趁虛而入,用錢和甜言蜜語哄騙我!你說會照顧我和小寶一輩子,會帶我們遠走高飛!是你說陳默出來也不會放過我們,逼我跟你走的!”
他們爭先恐後地吐露著頂罪的秘密、照顧的真相、私奔的謀劃……將那段扭曲的、建立在背叛基礎上的關係赤裸裸地攤開在警察麵前。他們急於證明自己隻是在道德上虧欠陳默,他們供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一塊沉重的砝碼,正在將真正的凶手——陳默,推向深淵。
“所以,”林國棟看著鄰市警方同步過來的審訊筆錄,聲音冷得像冰,“陳默為趙峰頂罪入獄,托他照顧妻兒。結果你們搞到一起,捲走錢財私奔。陳默出獄後發現了異常,曾去趙峰父母家威脅,說要殺了他們全家,是嗎?”
趙峰低著頭,不敢看林國棟的眼睛,囁嚅道:“是……他是說過……但我們以為他隻是氣話……誰能想到他真的……”
“混蛋!”一向沉穩的林國棟猛地一拍桌子,怒火中燒。不是因為案件即將告破,而是因為這對男女的無恥和愚蠢,徹底點燃了一個老實人心中的惡魔,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慘劇!
他立刻下令:“立刻逮捕陳默!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