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剛過,一場不合時節的秋雨將城中村狹窄巷道浸泡得泥濘不堪。紅藍警燈撕破雨幕,在濕漉漉的牆壁上投下詭異的光斑。老刑警林國棟踩過積水,腳步沉穩,空氣中瀰漫的濃重血腥氣,混著雨水的土腥味,讓他花白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
案發現場是棟老舊的三層自建房,門口拉起的警戒線外,擠滿了麵色驚恐的鄰居。竊竊私語聲在看到他到來時,低了下去。
“林隊,裡麵……很慘。”先到的年輕刑警小王迎上來,臉色蒼白,喉結不自主地滾動著,“五口,兩個老人,一對中年夫妻,還有一個……八歲的男孩。都冇了。”
林國棟冇說話,套上鞋套,戴上手套,彎腰鑽進了警戒線。
屋內的景象,即便是他這樣有著三十年刑偵生涯的老警察,胃裡也忍不住一陣翻攪。堪稱屠戮。客廳、臥室,血跡呈噴射狀沾染了牆壁和傢俱,倒伏的屍體位置顯示出受害者曾有過絕望的躲閃和掙紮。血腥味濃得幾乎化為實質,壓得人喘不過氣。
法醫和痕檢人員正在緊張地工作,相機閃光燈不時亮起,將這片人間地獄瞬間定格。
“手段極其殘忍,初步判斷是單刃匕首類凶器,力量很大,幾乎都是一擊致命。”法醫老趙走過來,聲音低沉,“死亡時間大概在晚上十點到十二點之間。”
林國棟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最後定格在客廳一麵相對乾淨的牆壁上。那裡,用某種深褐色的、已然凝固的粘稠液體,寫著四個歪歪扭扭,卻力透牆壁的大字:
替天行道。
“是血。”小王在一旁補充,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確認是受害者的血。”
林國棟走近幾步,凝視著那四個字。字跡透著一股瘋狂的執拗,彷彿書寫者傾注了所有的恨意與信念。這不是普通的仇殺,這更像是一種……審判。
“排查社會關係,最近和這家人有劇烈矛盾的,債務糾紛,積怨,一個都彆漏。”林國棟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隊員們迅速行動起來。林國棟則開始小心翼翼地巡視各個房間,試圖在血腥中尋找那一絲不合邏輯的線索。在二樓一間顯然是兒童房的臥室門口,他停住了。
小男孩蜷縮在床角,身上蓋著的被子被鮮血浸透。林國棟的心抽緊了一下。他移開目光,注意到床腳靠近衣櫃的縫隙裡,似乎卡著什麼東西,一半被濺射的血跡覆蓋。
他示意痕檢人員過來,小心地用鑷子將其取出。
那是一張塑封的照片,約莫六寸大小。血跡已經浸透了塑封膜的一角,讓畫麵顯得有些模糊,但依舊能看清內容——三個年輕人的合影,背景是某個公園,陽光燦爛。
照片中間,是一個麵容憨厚、笑容略顯拘謹的男人,穿著有些舊的工裝,應該是男主人陳默。他一手摟著身邊清秀溫婉的妻子蘇晴,另一隻手則被旁邊一個穿著皮夾克、笑容爽朗的男人親熱地搭著肩膀。那男人是趙峰,這家的兒子,也是本案的主要受害者之一。
三張年輕的臉龐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笑容,尤其是中間的陳默,看著鏡頭,眼神裡充滿了對生活的滿足和對身邊兩人的全然信任。
林國棟翻過照片。背麵,用藍色圓珠筆寫著一行小字,日期清晰:
**【2018年6月15日,默哥重獲新生。咱們兄弟,一輩子!】
出獄的日子,被趙峰稱為“重獲新生”,並許下“一輩子”的兄弟誓言。而一年後的同一天,寫下誓言的人,卻全家慘死,現場留下了“替天行道”的血書。
強烈的諷刺感和命運的惡意,讓林國棟感到一陣寒意。
“頭兒!”小王的聲音從樓下傳來,帶著一絲興奮,“有個鄰居反映,大概晚上十一點多,聽到這屋裡有激烈的爭吵聲,好像聽到一個男的在吼……‘你們都說不知道……現在,永遠都不用知道了!’”
“你們都說不知道……”林國棟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目光再次落回手中的照片上。
照片裡,趙峰親熱地摟著陳默,蘇晴依偎在陳默身側,三人笑容燦爛,彷彿凝固了世間所有的美好與信任。
然而,照片邊緣,趙峰搭在陳默肩上的那隻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蘇晴的身體,似乎更下意識地偏向趙峰那一側,這些細節,在血案的映襯下,顯得格外刺目。
林國棟緩緩將照片放入證物袋。窗外,雨下得更大了。
他知道,這棟血腥的宅邸,這凝固的笑容,這“替天行道”的血字,以及那句充滿絕望與憤怒的“你們都說不知道……”僅僅是一個巨大冰山,浮出水麵的第一角。
三年前的夏夜,空氣悶熱得如同凝固的膠體。城中村邊緣一家喧鬨油膩的大排檔裡,陳默剛結束一天在工地上的重活,滿身灰土,獨自坐在角落,就著一盤花生米喝最便宜的啤酒。他看著旁邊一桌,趙峰正和幾個朋友劃拳喝酒,聲音洪亮,意氣風發。趙峰穿著時興的印花T恤,手腕上戴著明晃晃的手錶,與周遭環境格格不入,又莫名地融入了進去。
陳默低下頭,避免與趙峰視線接觸。他們是發小,但如今境遇已是雲泥之彆。趙峰腦子活絡,做些小生意,據說混得風生水起;而他陳默,隻有一身死力氣,日子過得緊巴巴。
“默哥!”一個熟悉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陳默抬頭,看到趙峰端著酒杯,笑容燦爛地站在他桌旁。“一個人喝悶酒有啥意思?過來一起!”趙峰不由分說,拉起陳默,把他按在自己那桌的椅子上,對朋友們介紹:“這是我兄弟,陳默,過命的交情!以後在這片,多照應著點!”
那聲“過命的交情”和“兄弟”,讓陳默心頭一熱,窘迫之餘,更多的是受寵若驚。那晚,趙峰搶著結了所有賬,包括陳默那桌的。
這隻是開始。
此後,趙峰的“好”如同綿綿春雨,無孔不入地浸潤著陳默乾涸的生活。
陳默的母親舊病複發,急需一筆錢住院。陳默蹲在醫院走廊儘頭,抱著頭,指甲幾乎掐進頭皮。一張銀行卡悄無聲息地塞進他手裡。
“默哥,先拿著用,阿姨的病要緊。”趙峰拍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啥時候有啥時候還,不急。”
陳默眼眶瞬間紅了,哽嚥著:“阿峰,這……這讓我怎麼……”
“是兄弟就彆說這話!”趙峰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工地上,陳默因為老實巴交,常被工頭剋扣工錢。趙峰不知從哪裡聽說,直接帶了幾個人找到工頭,也冇動手,隻是笑眯眯地聊了會兒天,第二天,工頭就陪著笑把拖欠的工錢一分不少地補給了陳默。
“默哥,人善被人欺,馬善被人騎。以後有啥事,跟我說。”趙峰遞給他一支菸,幫他點上。
還有無數次,在他囊中羞澀時“恰好”安排的酒局,在他被人看輕時“適時”出現的撐腰,在他感到孤獨時“碰巧”到來的陪伴……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小恩小惠,累積起來,卻構築了一座沉重的情感高塔,將陳默牢牢地籠罩在下麵。他覺得自己何德何能,能讓趙峰這樣的人物如此真心相待?他內心那份底層人的自卑與感激交織在一起,發酵成一種近乎盲目的忠誠和依賴。他常對妻子蘇晴說:“阿峰是咱家的貴人,這份情,我得用一輩子還。”
蘇晴起初也感激,但偶爾會流露出不安:“阿峰是對咱好,可這好……是不是太……”
“婦人之見!”陳默總是打斷她,“阿峰是真心拿我當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