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六點,天色將明未明,連日陰雨讓城市浸潤在一片潮濕的灰濛之中。市公安局刑偵支隊副支隊長周峰被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驚醒,電話那頭,值班民警的聲音帶著一絲緊張:
“周隊,剛接到報警,錦繡花園小區發生惡性案件,報案人稱妻子失蹤,家裡被翻得底朝天,還……有血跡。”
周峰的睡意瞬間消散。“保護好現場,我馬上到!”
二十分鐘後,周峰帶著年輕刑警小李以及技術隊的同事趕到了錦繡花園3棟702室。房門虛掩著,一名穿著製服的派出所民警正守在門口,臉色凝重。
“周隊,報案人在裡麵,情緒非常不穩定。”
周峰點頭,戴上鞋套和手套,深吸一口氣,推開了房門。
一股混雜著血腥味、香水味和某種莫名焦躁氣息的空氣撲麵而來。眼前的景象,即便是周峰這樣經驗豐富的老刑警,心頭也不由得一沉。
客廳如同被一場颶風席捲過。沙發墊子被撕開,羽毛和海綿散落一地;抽屜全部被拉出,內容物傾倒得滿地都是;電視櫃被砸爛,液晶螢幕碎裂成蛛網;裝飾品、書籍、杯子的碎片鋪滿了地板……這不僅僅是為了翻找財物,更像是一種發泄式的、徹底的破壞。
“報案人呢?”周峰沉聲問。
民警指向客廳角落。一個身材高大、穿著工裝的男人蜷縮在那裡,雙手深深插進頭髮裡,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他臉色慘白,眼神渙散,嘴唇哆嗦著,似乎在無聲地唸叨著什麼。
周峰走過去,蹲下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和:“你好,我是市局刑偵支隊的周峰。是你報的警?”
男人猛地抬起頭,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死死抓住周峰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警察同誌!我老婆!我老婆不見了!家裡……家裡進賊了!晚星!林晚星!你們快找我老婆!”他的聲音嘶啞,充滿了驚恐和絕望。
“陳先生,陳大誌先生,對嗎?冷靜一點,慢慢說。”周峰示意小李記錄,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陳大誌的工裝上沾著些許油汙,手指粗壯,指甲縫裡也有黑泥,符合他機械廠工人的身份。此刻的他,驚慌失措,悲痛欲絕,每一個表情和動作都在訴說著對妻子的擔憂。
“我、我昨晚值夜班,早上一下班就趕回來……一開門,就這樣了……晚星不見了……我打她電話關機……她從來不會這樣的……”陳大誌語無倫次。
“家裡少了什麼貴重物品嗎?”
“我不知道……亂了,全亂了……抽屜裡的現金好像冇了,晚星的首飾盒……首飾盒空了!”陳大誌指著臥室方向,隨即又抱住頭,“可我要錢乾什麼!我要我老婆啊!都怪我!昨晚不該跟她吵架……我不該走的……”
“周隊!”小李在臥室門口低聲喊道,聲音帶著一絲緊繃。
周峰拍了拍陳大誌的肩膀,示意民警照顧他,然後起身走向臥室。臥室的混亂程度比客廳有過之而無不及。衣櫃大門敞開,衣物被扔得到處都是,梳妝檯的抽屜散落在地。
小李蹲在床邊,用強光手電照射著地板。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靠近床尾的位置,有一片大約巴掌大小的暗紅色汙漬,邊緣不規則,呈現出被擦拭過的拖拽痕跡。
“是血跡,初步判斷。”技術隊的法醫也湊過來,仔細看了看,“已經凝固,時間不短了。”
周峰的心沉了下去。入室搶劫?劫財又害命?他立刻下令:“仔細搜!任何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重點查詢……可能的藏屍點。”
“晚星……你們找到晚星了嗎?”陳大誌不知何時踉蹌著跟了過來,看到那片血跡,他如遭雷擊,身體晃了晃,幾乎要癱倒,被旁邊的警員扶住。“血……是晚星的血嗎?她是不是出事了?!啊?!”他的哭嚎聲在混亂的房間裡迴盪,令人心碎。
搜尋工作緊張地進行著。客廳、廚房、衛生間……都冇有林晚星的蹤影。空氣中瀰漫著不安的因子。
周峰的目光落在了臥室那個巨大的、幾乎頂到天花板的實木衣櫃上。其他的櫃門都已被打開,唯有最靠牆的那一扇,緊閉著。
他走過去,手握住了冰涼的黃銅把手。陳大誌的哭聲似乎在這一刻變得遙遠。
他猛地拉開了櫃門。
一股更濃烈的血腥味混合著樟腦丸和衣物的味道湧出。櫃子裡掛滿了女士衣物,但在衣物下方,堆疊的被子與換季衣物之間,一個扭曲的人形輪廓隱約可見。
周峰伸手,緩緩撥開最上麵一層覆蓋的羊毛毯。
一張慘白、毫無生氣的臉露了出來。長髮散亂,雙目圓睜,似乎凝固著極度的驚恐與難以置信。正是失蹤的林晚星。她的身體以一種極不自然的姿勢蜷縮在狹小的空間裡,頸項上,一道清晰的紫紅色勒痕,如同一個惡毒的烙印。
“找到了……”周峰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身後的陳大誌似乎意識到了什麼,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哀嚎,掙脫了攙扶他的警員,撲了過來。當他看到櫃子裡妻子的慘狀時,整個人徹底崩潰了。
“晚星——!!”他嘶吼著,試圖衝過去抱住屍體,被幾名警員死死攔住。他滑倒在地,拳頭瘋狂地捶打著地板,涕淚橫流,哭得撕心裂肺。“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啊!我不該跟你吵架!我不該留你一個人在家!!你醒醒!你醒醒啊!!”
他的悲痛是如此真實,如此具有感染力,讓在場的不少人都為之動容。
周峰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眼神銳利如鷹。他看到了陳大誌洶湧的淚水,聽到了他椎心泣血的懺悔。但在他的心底,一個冷靜的聲音在提問:門窗完好,冇有強行闖入的痕跡。一個入室搶劫的賊,為何要大費周章地將屍體藏進櫃子裡?是為了延遲被髮現的時間,還是為了……掩蓋某些更重要的東西?
清晨的陽光終於艱難地穿透雲層,透過淩亂的窗戶,照射進這片血腥和混亂之中,將陳大誌痛哭流涕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這起案件,從一開始,就籠罩在一層濃得化不開的迷霧裡。
技術隊的探照燈將702室照得亮如白晝,每一粒塵埃都在強光下無所遁形。拍照的快門聲、證據袋的摩擦聲、儀器運行的微弱嗡鳴,交織成一種冰冷而高效的節奏。陳大誌的哭聲已漸趨微弱,轉化為間歇性的、壓抑的抽泣,他被兩名民警攙扶到相對完整的餐廳椅子上,進行初步問詢。
周峰站在客廳中央,目光如掃描儀般緩緩移動,試圖將這混亂的景象刻入腦海。小李拿著筆記本,跟在旁邊,眉頭緊鎖。
“周隊,初步看,很像入室搶劫。”小李低聲道,“抽屜裡的現金不見了,根據陳大誌確認,他妻子的幾件值錢首飾也冇了。現場破壞嚴重,符合劫匪搜尋財物的特征。”
周峰冇有立即回答,他走到入戶門前,蹲下身,仔細檢查門鎖。高級防盜門,鎖體完好,冇有一絲撬壓的痕跡。他又走到陽台,檢視窗戶和防盜網,同樣完好無損。
“劫匪是怎麼進來的?”周峰像是在問小李,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小李一愣:“會不會是技術開鎖?或者……事主自己開的門?”
周峰不置可否,走向臥室,再次審視那片血跡。法醫正蹲在那裡進行初步采樣。
“老吳,怎麼樣?”
法醫老吳抬起頭,推了推眼鏡:“血跡形態很說明問題。你看,這裡是一片擦拭狀血跡,邊緣有拖拽形成的星芒狀痕跡。如果是搏鬥中受傷滴落,血跡形態會更隨機,比如噴濺狀、甩濺狀。這個……更像是在彆處流血後,屍體被移動時,傷口蹭到地麵形成的。”
周峰眼神一凝:“也就是說,這裡可能不是第一現場?”
“很大概率不是。具體要等屍檢和血跡DNA分析。”老吳謹慎地回答。
另一邊,對陳大誌的初步詢問也在進行。負責記錄的民警將筆錄遞給周峰。
陳大誌的陳述大致如下:他昨晚六點出門上夜班,妻子林晚星當時在家,情緒似乎不太好,因為一點小事(他含糊地說是關於“她演出太晚”的問題)拌了幾句嘴,但不算嚴重。他淩晨六點下班回家,就發現家中一片狼藉,妻子不見蹤影。他堅稱夫妻感情很好,自己隻是個普通工人,妻子是歌手,雖然收入比他高,但從未嫌棄過他。
“感情很好……”周峰看著筆錄,又抬眼看了看臥室櫃子方向(屍體已被小心移出,等待運走),眼神深邃。
“周隊,發現一個情況。”一名技術隊警員從書房出來,手裡拿著一個被證物袋裝著的錢包,“在書桌最底下的抽屜裡,壓在一堆檔案下麵。裡麵有超過五千元現金,還有幾張銀行卡。如果真是為財,劫匪冇理由放過這個。”
又一個矛盾點。
這時,小李從客廳電視櫃的廢墟中,撿起一個相框。照片裡,林晚星笑靨如花地依偎在陳大誌身邊,陳大誌摟著她的肩膀,笑容憨厚而滿足。任誰看,這都是一對恩愛夫妻。
“感情很好……”小李也低聲重複了一句,語氣卻帶著一絲疑惑。他將相框放入證物袋,這或許能作為家庭關係的參考。
初步屍表檢查在次臥進行。老吳初步彙報:“死者林晚星,頸部有明顯勒痕,呈環形閉鎖,初步判斷是被人從身後用繩索類物品勒頸致死。死亡時間初步推斷在昨晚8點到11點之間。身上暫無其他明顯防禦性傷痕。”
“8點到11點……”周峰看向陳大誌,“這個時間,他在工廠值班。”
“有不在場證明?”小李問。
“需要覈實,但如果是集體作業的車間,偽造整晚不在場證明的難度極大。”周峰沉吟道,“調查分兩組。一組,小李,你帶人去查小區的所有監控,尤其是昨晚到今晨的,不放過任何可疑人員。同時排查林晚星的社會關係,她作為歌手,接觸的人雜,看看有冇有糾紛或騷擾者。另一組,跟我去陳大誌的工廠,覈實他的不在場證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