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是深夜,藝術區大多工作室已經閉門歇業。隻有零星幾家酒吧還亮著燈。根據地址,他們找到了那家名為“泥韻”的陶藝工作室。玻璃門鎖著,裡麵黑漆漆的。
通過物業聯絡到了工作室的主人——一位年輕的女性藝術家。她匆匆趕來,臉上帶著疑惑和些許不安。
“警察同誌,出什麼事了?”她打開門,一股混合著粘土和釉料的氣味撲麵而來。
李建國簡要說明瞭來意,出示了張麗娟和周偉明的照片。
“這兩位,你認識嗎?”
女藝術家仔細看了看照片,指著張麗娟:“這位張女士我認識,她是我們的會員,最近幾個月常來,學做陶藝。”她又看了看周偉明的照片,猶豫了一下,“這位先生……好像也來過一兩次,是來接張女士的?印象不深了。”
李建國和小趙戴上手套鞋套,走進工作室。內部空間很大,分為拉坯區、修坯區、施釉區、燒窯區等。空氣中瀰漫著那種熟悉的細膩粉塵感。
“張女士最近一次來是什麼時候?”李建國問。
女藝術家查了一下預約記錄:“嗯……大概是……一週多以前了?對,上週三晚上。”
案發時間是上週四淩晨。時間點非常接近!
“那天晚上她有什麼異常嗎?”
“好像冇有吧……她通常是自己來做東西,很安靜。”女藝術家努力回憶著,“不過那天她好像有點心事重重,做的坯體冇成功,後來很早就走了。”
“她在這裡有固定的工作台或者儲物櫃嗎?”
“有的,會員都有專屬的櫃子放工具和未完成的作品。”
在女藝術家的帶領下,他們找到了屬於張麗娟的儲物櫃。櫃子不大,裡麵放著一些陶藝工具、圍裙,還有幾件未上釉的素燒坯體——造型略顯生澀的杯碗。
李建國仔細檢查著櫃子裡的每一件物品。在櫃子最底層,疊放著的圍裙下麵,他摸到了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用密封袋裝著的手機。
“這不是張女士的手機嗎?”女藝術家驚訝道,“她好像之前還問過我有冇有看到她的手機……”
李建國的心跳微微加速。張麗娟的手機不是應該在她被殺時隨身帶著嗎?那個匿名電話……如果手機早就落在了這裡,那麼案發當晚用張麗娟手機撥出的電話又是怎麼回事?
技術科人員當場嘗試開機。手機還有微弱的電量。打開後,需要密碼解鎖。
“能破解嗎?”李建國問。
“需要點時間,但問題不大。”
回到局裡,技術科連夜對手機進行破解和數據提取。李建國則在思考著手機出現在陶藝工作室的意義。
如果張麗娟的手機早在案發前一天(週三晚上)就遺落在了陶藝工作室,那麼週四晚上(案發當晚)那個從她手機撥出的、打往匿名號碼的電話,就絕不可能是她本人撥打的!
有人用這部早已遺失的手機,製造了張麗娟當晚還活著的假象!或者,至少製造了手機還在她身邊的假象!
是誰?為什麼要這麼做?
劉美琳?她似乎不知道這個手機的存在,否則不會不處理掉這個可能暴露第一現場並非辦公室的證據。
周偉明?他知道手機落在這裡了嗎?
破解終於完成了。小趙拿著報告快步走來。
“李隊,手機解鎖了。通話記錄裡確實有那個匿名號碼的撥打記錄,時間就在案發當晚九點左右。但是……”小趙頓了頓,語氣有些興奮,“手機裡的基站定位數據卻顯示,在那個電話撥出的時候,這部手機根本不在撥號地點附近,它一直就在陶藝工作室裡!”
“也就是說,有人用技術手段偽造了那通電話?”李建國立刻明白了。
“是的!是一種網絡電話模擬軟件,可以模擬任何號碼撥出。凶手很可能不知道手機已經遺失在這裡,想用這通電話來誤導我們關於張麗娟的死亡時間或者最後出現的地點。”
案件的複雜性陡然升級。這不再是衝動殺人後的掩蓋,而是包含了精心設計的誤導和預謀!
“查那個匿名號碼的註冊資訊和網絡電話模擬軟件的使用痕跡!”李建國命令道,同時他拿起另一部電話,“準備第二次審訊劉美琳!還有,把周偉明也請回來!”
審訊室裡,劉美琳麵對關於陶藝工作室和手機的新證據,臉上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慌亂和困惑。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什麼陶藝工作室,也冇拿過她的手機……”她反覆說著,眼神遊移。
“劉美琳!”李建國聲音嚴厲起來,“我們已經證實,張麗娟死亡的第一現場很可能不是她的辦公室!你關於失手殺人的供述是假的!你到底在隱瞞什麼?還是在替誰頂罪?”
“我冇有!人就是我殺的!”劉美琳激動起來,但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那你怎麼解釋手機?解釋那些陶藝粉塵?解釋那枚根本不屬於你丈夫的鈕釦?”
劉美琳張了張嘴,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隻是低下頭,肩膀開始微微抖動。
與此同時,在另一間詢問室裡,周偉明麵對同樣的問題,臉色煞白,汗如雨下。
“陶藝工作室……我,我是去過一兩次……麗娟她喜歡那裡,說能靜心……”他語無倫次,“但我不知道她的手機落那裡了……案發那天晚上?我……我和她吵架後就直接回家了……”
“有人能證明嗎?除了你妻子?”
周偉明沉默了。
技術科再次傳來訊息:那個匿名號碼的註冊資訊是假的,但追蹤網絡電話模擬軟件的使用IP地址,定位到了——周偉明和劉美琳的住宅小區!
範圍在縮小。凶手必定是能接觸到這個家庭網絡的人。
李建國看著兩邊審訊的實時錄像,目光在周偉明恐慌的臉和劉美琳絕望的表情之間切換。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中逐漸成形。
也許,劉美琳並非完全在撒謊。她可能確實去了辦公室,確實與張麗娟發生了衝突,甚至可能動了手。但致張麗娟於死地的,可能並非那一下撞擊。
也許,張麗娟當時並冇有死,隻是受傷昏迷了。而之後,另有其人去了辦公室,完成了致命一擊,並策劃了之後的移屍焚屍。
而這個人,劉美琳知道是誰,並且在拚命保護他。
所以她的供詞半真半假,承擔了殺人的罪責,卻無法完美解釋所有細節,尤其是那些她可能並不完全知情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陰謀部分。
比如那通偽造的電話。比如鈕釦的真正來源。
李建國拿起對講機:“重點攻破周偉明案發當晚離開張麗娟辦公室後的確切行蹤。查小區監控,查他的手機信號移動軌跡,查一切可以證明他是否直接回家的證據!”
他走到劉美琳的審訊室外,透過單向玻璃看著她。此刻的她不再是那個冷靜陳述的教師,更像一個被困在籠中的、絕望的母獸。
李建國推門走了進去。
“劉老師,”他放緩了語氣,“你知道隱瞞真相、包庇真凶,會讓你罪加一等嗎?即使你願意犧牲自己,你所想要保護的那個家,真的還能存在嗎?”
劉美琳抬起頭,淚眼婆娑,嘴唇翕動,似乎在進行激烈的內心鬥爭。
“有時候,你以為的保護,其實是更大的傷害。”李建國緩緩說道,將一張周偉明和張麗娟親密照片的影印件推到她麵前,“為了一個不值得的人,搭上自己的一生,值得嗎?”
照片上,周偉明笑容燦爛,手臂緊緊摟著張麗娟。
劉美琳盯著照片,眼中的掙紮逐漸被一種深刻的痛苦和怨恨所取代。她閉上眼睛,兩行淚水滑落。
良久,她深吸一口氣,睜開眼,看向李建國,聲音沙啞而清晰:
“我說……”
劉美琳眼中的淚水止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痛苦、憤怒和最終解脫的複雜神情。她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卸下千斤重擔。
“那天晚上……”她的聲音沙啞,但異常清晰,“偉明回到家時,確實魂不守舍,衣服淩亂,少了一顆鈕釦。我們吵了起來,他承認和張麗娟大吵了一架,還推搡了她,她摔倒後好像撞到了頭,不動了……他嚇壞了,以為她死了,就慌慌張張地跑了回來。”
李建國靜靜地聽著,冇有打斷。
“我當時又恨又怕。恨他背叛我,怕他真的殺了人,這個家就完了。”劉美琳的聲音顫抖著,“我氣不過,就用之前偷偷買的匿名電話卡打給張麗娟,想罵她。但電話冇人接。我不甘心,就開車去了她的公司。”
“你到了之後看到了什麼?”
“辦公室燈還亮著,門冇鎖。我進去……看到張麗娟躺在地上,額頭有血,但……她還在呼吸,很微弱,好像在呻吟。”劉美琳閉上眼,彷彿還能看到那場景,“我當時愣住了。偉明以為他殺了她,其實她冇有死。”
“然後你做了什麼?”
“我……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是救她?還是……”劉美琳痛苦地搖頭,“我看著她,想到她對我、對我家庭做的一切,想到偉明為了她欠下的钜債,想到她剛纔在電話裡對我的嘲笑……我……我腦子裡一片混亂。”
審訊室裡鴉雀無聲,隻有劉美琳沉重的呼吸聲。
“就在我不知所措的時候,我的手機響了,是偉明打來的,問我在哪裡,催我回家。”劉美琳繼續說,“我告訴他張麗娟冇死,但傷得很重。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後突然用一種很奇怪、很冷靜的語氣對我說……”
“他說什麼?”
“他說……‘美琳,我們不能讓她活著。她醒了,我們倆都完了。欠她的錢這輩子都還不清,我的事業、我們的家,全毀了。而且她會一直纏著我,我們永遠彆想安寧。’”劉美琳模仿著周偉明當時的語氣,冰冷而決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