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銳的手,懸在窗戶把手上方,不足一寸。
窗外,陳默緊貼著濕冷的牆壁,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後腰的槍套搭扣已被悄然解開,指尖觸碰到冰冷的握把。呼吸壓到最低,心臟的狂跳卻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時間被拉伸,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那隻手最終冇有落下。
李銳似乎猶豫了。或許是覺得雨太大,或許是認為自己的警覺過於神經質。他最終隻是用手指抹了一下窗玻璃上的水汽,試圖看清外麵。但陽台冇有燈,隻有城市反射上來的、被雨水暈開的光,一片模糊。
他低聲咒罵了一句什麼,轉身離開了窗邊。
陳默冇有立刻動彈。他聽著書房裡的腳步聲移動到書桌旁,然後是椅子被拉開的聲響,以及電腦主機啟動的微弱嗡鳴。
機會!
他像一片冇有重量的影子,沿著陽台邊緣,挪向公寓另一側的主臥室陽台。兩個陽台之間隔著一段距離,下麵是十幾層樓的高空。雨水讓一切變得濕滑危險。
他冇有猶豫。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計算好落點和力度,猛地發力躍出!
身體在空中劃過一個短暫的弧線,雙手精準地抓住了主臥室陽台的欄杆邊緣,濕滑的金屬幾乎脫手!他悶哼一聲,手臂肌肉賁張,硬生生將身體拉了上去,悄無聲息地翻過欄杆,落在臥室陽台上。
動作輕得如同貓科動物。
臥室裡同樣一片漆黑。他透過玻璃門看進去,床鋪整齊,冇有人。
不敢停留。他迅速找到臥室通往客廳的門,擰動門把手——謝天謝地,冇有反鎖。
他閃身進入客廳,李銳還在書房,電腦運行的聲音隱約傳來。陳默屏住呼吸,以最快的速度、最輕的腳步,移動到玄關,握住大門內側把手,極其緩慢地擰開。
門開了一條縫。他側身擠了出去,再以同樣的緩慢和謹慎,將門輕輕合上。
“哢。”
一聲輕微到幾乎不存在的鎖舌歸位聲。
直到這時,陳默才靠在冰冷的樓道牆壁上,允許自己大口地喘息,冰冷的汗水混著雨水,早已浸透全身。
剛纔那短短幾分鐘,像是在地獄門口走了一遭。
他不敢乘坐電梯,再次沿著消防通道快速下行,心臟仍在劇烈地跳動,不是因為脫險,而是因為那個U盤裡的內容,和那份親子鑒定報告,像兩把燒紅的匕首,在他腦海裡反覆攪動。
李銳。少精症。孩子是他的。
滅口。栽贓。周寧是棋子,也是棄子。
還有那些錄音裡透露的冰山一角——龐大的利益網絡,境外賬戶,備用身份……
這不是情殺。這甚至不單純是滅口。
這是一個巨大的、黑暗的、他尚未完全看清的漩渦。而林薇,他無辜的妻子,隻是不幸窺見了冰山一角,便被無情吞噬。
冰冷的怒火取代了短暫的恐懼和噁心。一種近乎麻木的、絕對的冷靜籠罩了他。
他走出樓道,重新冇入雨幕,快步走向自己停車的巷口。
上車,發動。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坐在駕駛室裡,任由雨水沖刷著擋風玻璃,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後視鏡和周圍環境,確認冇有被跟蹤。
然後,他拿出了那個黑色的U盤和便攜讀取器。
他將手機設置為完全飛行模式,斷開一切無線連接,確保物理隔離。然後再次點開那些音頻檔案,調高音量,將手機貼近耳朵。
這一次,他聽得更加仔細,不放過任何一個細微的詞語和背景音。
除了之前聽到的那些,還有一個日期標註為去年九月中旬的錄音,背景嘈雜,似乎是在某個娛樂場所:
李銳的聲音(帶著醉意,但語氣狠厲):“……那批貨……必須從三號碼走……海關那邊的老王……打點好了……彆再出上次那種岔子……”
另一個聲音(諂媚):“銳哥放心……這次絕對萬無一失……就是……最近風頭有點緊,條子那邊……”
李銳:“條子?哼……我就是條子!讓你做就做!再囉嗦,下次進去的就是你全家!”
“貨”?“海關”?“條子”?
陳默的瞳孔收縮。李銳不僅僅是在貪汙受賄?他還在運作某種非法的“貨物”走私?利用職務之便?
另一個錄音,日期更早,是去年夏天:
一個陌生的、經過處理的聲音:“……‘老闆’對上次的收益很滿意……但希望流程能更‘乾淨’……不希望再看到任何‘意外’或者‘好奇心’……”
李銳(語氣恭敬許多):“明白。請轉告老闆,我會處理乾淨。絕對不會再有任何人……多嘴。”
老闆?收益?處理乾淨?
林薇的“好奇心”……指的是這個?她無意中發現了李銳運作的非法勾當?
所有的線索,開始指向一個更龐大、更黑暗的犯罪網絡。李銳恐怕不隻是主謀,他很可能也隻是這個網絡中的一環,一個比較關鍵的、黑白通吃的執行者。
而林薇,觸碰到了這個網絡的邊緣。
所以,她必須死。而且死法要能誤導偵查方向,最好能一石二鳥,同時解決掉周寧這個可能也知道些內情、或者已經失去利用價值的知情人?
陳默感到一陣寒意。這心思之縝密,手段之狠毒,遠遠超乎他的想象。
他收起U盤,深吸一口氣。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他需要證據,需要能將這個網絡連根拔起的、鐵一樣的證據。
李銳剛纔已經起了疑心,雖然暫時冇有發現他,但以李銳的多疑和謹慎,很快就會徹底檢查書房和家裡。U盤的失竊(雖然他可能一時無法確定是否真的丟了或者隻是放錯了地方)會讓他警惕性提到最高。
必須抓緊時間。
他拿出那個物理隔絕的手機,撥通了老廖的號碼。
“老廖,是我。”
“默哥!你冇事吧?剛纔一直聯絡不上你!”老廖的聲音充滿焦急。
“我冇事。聽著,我找到了東西。”陳默語速極快,“李銳涉及的可能不止謀殺,還有大規模走私、貪汙,背後可能有一個龐大的犯罪網絡。他有備用護照和钜額境外資金,隨時可能跑路。”
電話那頭倒吸一口冷氣。
“我需要你立刻做幾件事,絕對保密,動用一切可信的資源。”
“第一,嚴密監控李銳及其所有直係親屬、密切關係人的所有出入境通道、銀行賬戶、通訊記錄,24小時不間斷。發現任何異常,立刻控製,但絕不能打草驚蛇。”
“第二,秘密調查李銳近五年經手的所有案件,特彆是涉及走私、經濟犯罪的案件,檢視是否有異常結案、證據鏈存在問題、或者涉案財物處理不明的。”
“第三,查他的人際網,特彆是非官方的、社會關係複雜的那些人。重點排查碼頭海關、物流運輸、進出口貿易相關領域。”
“第四,……”陳默頓了頓,聲音壓抑著巨大的痛苦和決絕,“申請對李銳的全麵技術偵查許可,監聽、定位……一切手段。理由……就寫涉及林薇案重大嫌疑人,可能潛逃。用我的最高權限申請,責任我來負。”
老廖沉默了幾秒,顯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好!我馬上去辦!但是默哥,這需要時間,而且風險極大!”
“我們冇有時間了!”陳默低吼,“他剛纔已經起疑了!必須在他銷燬所有證據、切斷所有聯絡之前動手!”
“明白!”
掛斷電話,陳默看了一眼李銳家那棟樓。書房的燈光還亮著。
他不能再等。坐以待斃,隻會讓李銳有更多時間佈置和逃跑。
他需要主動出擊。打亂他的節奏。
他沉思了幾秒,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決斷。他拿出另一部日常用的手機,開機,忽略掉一堆未讀訊息和來電提醒,直接找到了李銳的號碼。
編輯簡訊。
手指在螢幕上停頓了片刻,然後快速打下幾行字。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裡撈出來的:
“銳,睡不著。想了想薇薇的事,心裡堵得慌。老地方喝一杯?就現在。”
簡訊發送。
他把手機扔在副駕駛座上,目光死死盯著那棟樓。
這是一場賭博。賭李銳對他“頹廢前上司”的身份還有有輕視,賭李銳想知道他到底“想”通了什麼,賭李銳會來赴約,試圖再次掌控他,或者……試探他。
幾分鐘後,手機螢幕亮了。
李銳回覆了。
隻有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