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雨夜。和一年前一樣的淅淅瀝瀝,敲打著窗欞。
陳默坐在地板上,身邊倒著幾個空酒瓶。他翻著一本舊相冊,手指顫抖地撫過照片上林薇明媚的笑臉。心臟的位置像是被挖空了,隻剩下呼嘯而過的冷風。
為什麼?薇薇,告訴我為什麼?
他搖搖晃晃地起身,想到書房找安眠藥。經過客廳角落那個屬於林薇的、複古雕花的儲物櫃時,被散落在地毯上的一個空酒瓶絆了一下,他下意識伸手扶住櫃子。
櫃頂的一個小盒子被震得晃了一下,掉了下來。是一個手工做的方形硬紙盒,貼著她喜歡的星月圖案貼紙,盒蓋鬆脫了。
裡麵的東西散落一地。大多是些女孩子的小玩意兒:電影票根,枯萎的壓花,幾張漂亮的卡片。
他的目光被混在其中的一小疊紙質檔案吸引。像是體檢報告。
酒精麻痹的大腦反應遲緩。他遲鈍地彎腰,撿起那幾張紙。
最上麵一張,是XX婦幼醫院的早孕超聲檢查報告單。
患者姓名:林薇。
檢查日期:10月17日。
診斷結果:宮內早孕,約4周+。
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
冰冷的、帶著雨水腥氣的風,似乎從某個縫隙鑽進來,瞬間吹透了他的骨髓。
10月17日。
他清楚地記得,法醫根據胎兒發育情況推斷的受孕時間,大致在10月10日到15日之間。這也是最初推定林薇被害時懷孕接近兩個月(約7-8周)的依據,與周寧那句“孩子不是你的”和後來的DNA結果相互印證,構成了將他徹底擊垮的致命一環。
但這份報告……
報告顯示,10月17日,她才懷孕4周多?
4周多……
他的呼吸驟然停止,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瘋狂擂鼓。
他連滾帶爬地撲到書桌前,顫抖著手打開鎖著的抽屜,翻出那份被他揉爛又撫平、最終鎖起來試圖遺忘的案卷副本。他瘋狂地翻找著法醫的屍檢報告附錄。
找到了。
“……根據胚胎顱臀長(CRL)測量及組織發育情況評估,推斷孕周約為7-8周……”
7-8周。
10月17日,4周+。
而她的死亡時間,是11月12日夜間。
如果這份10月17日的報告是真的……
那麼到11月12日她被害時,孕周應該是……8周多不到9周!
和法醫推斷的孕周,基本吻合!
但是……
陳默的血液彷彿瞬間凍結了,又瞬間沸騰!巨大的、荒謬的、令人戰栗的冰火交織感,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撕裂!
時間!
關鍵點在於時間!
他清楚地記得,去年10月10日到10月20日,整整十天,他不在本市!他帶隊跨省追捕一個重要的經濟案嫌疑人,行程記錄、機票、酒店住宿、同事證言,全部都能證明!那是鐵一樣的不在場證明!
如果林薇10月17日確實隻懷孕4周多,那麼受孕時間就應該在那之後!大概在10月20日之後的一週內!
而那個時候……他還在外地!他根本不可能讓她懷孕!
DNA檢測冇有錯!孩子,確實不是他的!
但是……
周寧!
周寧是怎麼知道的?!
案發當天,周寧對著他說出那句“她肚子裡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時,距離林薇死亡,纔過去幾個小時!距離法醫做出專業的孕周推斷,還有好幾天!
他怎麼可能在剛剛殺人剖腹之後,就如此肯定、如此惡毒地指出孩子不是陳默的?!
除非……
他早就知道!
他早就知道林薇懷孕的具體時間!甚至……他可能知道得更多!
一個可怕的、黑暗的、令人窒息的漩渦開始在陳默的腦海中瘋狂旋轉。
周寧……他們信任的鄰居……曾多次在他們出差時幫忙看家……擁有他們家的備用鑰匙……
去年十月,他出差那十天……
周寧在哪裡?
陳默猛地站起身,巨大的眩暈感襲來,他扶住桌子纔沒有倒下。酒精帶來的混沌被這突如其來的驚雷炸得粉碎,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著驚醒。
他衝回客廳,在一片狼藉中瘋狂地翻找手機。手指顫抖得不聽使喚,好幾次輸錯密碼。
終於找到了。他撥通了隊裡最信任的技術偵查員小王的電話,幾乎是對著話筒吼叫:“小王!幫我查個人!立刻!馬上!周寧!去年十月,10號到20號,他的所有行蹤記錄!出入境、高鐵、航班、高速公路記錄、本市監控!一切!我要一切!”
電話那頭的小王被他的狀態嚇住了,愣了幾秒才連忙答應:“好,好的頭兒!我馬上查!您……您冇事吧?”
“快查!”陳默掛斷電話,身體抑製不住地劇烈顫抖起來。
他重新撿起地上那份孕檢報告,手指用力得幾乎要捏碎那單薄的紙張。目光死死盯住那個檢查日期——10月17日。
報告是真的。醫院的印章,醫生的簽名,清晰無誤。
林薇為什麼要藏起這份報告?她是在確認懷孕後,就意識到了時間上的問題嗎?她是在害怕什麼?還是在隱瞞什麼?
她知道自己可能被……?
陳默不敢再想下去。
那個雨夜發生的的一切,開始在他眼前瘋狂重組、倒帶、變幻出完全不同的色彩。
周寧那詭異的笑容,那句惡毒的話,那近乎坦然的認罪,那含糊的“因愛生恨”的動機,那閉口不談的沉默……
所有不合邏輯的細節,此刻全都彙聚起來,指向一個黑暗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可能性。
這不是一場簡單的因愛生恨的謀殺。
這是一個處心積慮的、殘忍到極點的陷阱。
而他,陳默,被害人的丈夫,刑警隊長,親手將這個陷阱的最後一塊磚,嚴絲合縫地砌了上去!
他衝進衛生間,擰開水龍頭,用冰冷刺骨的水瘋狂地沖刷著自己的臉,試圖壓下那幾乎要衝破胸膛的震駭和滔天怒火。鏡子裡的男人,雙眼赤紅,麵色慘白如鬼,水珠順著扭曲的臉頰不斷滑落。
等待小王回電的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他坐立不安,在空曠的房間裡來回踱步,目光一次次掃過那個掉落的盒子和散落一地的、屬於林薇的小物件。那些曾經被背叛的毒液浸泡的記憶,此刻被新的、更可怕的懷疑瘋狂沖刷著。
手機終於響了。他幾乎是撲過去接起。
“頭兒……”小王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恐懼,“查……查到了……”
“說!”陳默的聲音嘶啞得可怕。
“周寧……周寧他去年十月冇有任何離市記錄!高速公路、鐵路、民航,都冇有!他那家醫療器械公司的員工也說,那段時間他每天都在公司,正常上下班!但是……但是……”
“但是什麼?!”陳默的心跳到了嗓子眼。
“但是我調取了我們小區及周邊道路去年十月那段時間的監控存檔……發現……發現10月12日、15日、18日晚上,都有周寧的車進入小區地庫的記錄,停留時間……都很長,至少四五個小時,甚至通宵……而且,而且……”
小王艱難地吞嚥了一下口水,聲音發顫:
“而且18號晚上快十一點,有一段……一段電梯裡的微型攝像頭拍到的模糊畫麵……雖然看不清臉,但體型衣著很像周寧……他,他進的單元樓……是我們這棟……他出的電梯樓層是……是五樓……”
五樓。501和502。
陳默手裡的手機滑落在地毯上,發出沉悶的一聲。
世界寂靜無聲。
隻有窗外冰冷的雨,還在不知疲倦地敲打著玻璃,像無數冤魂在哭泣。
他緩緩地蹲下身,抱住自己的頭,十指死死插進頭髮裡,喉嚨裡發出一種困獸般的、壓抑到極致的嗚咽。
不是因愛生恨。
是滅口。
是栽贓。
是玩弄。
周寧早就知道。他什麼都知道。他可能就是在那些他幫忙“看家”的夜晚,利用備用鑰匙,一次次登堂入室。
他殺了林薇,用最殘忍的方式,並精準地將那把名為“背叛”的毒刃,通過陳默自己的手,捅進了陳默的心臟。
而陳默,這一年來,每一天,每一夜,都在用這份“背叛”帶來的恨意和痛苦,反覆淩遲自己對林薇的記憶,同時……親手將真正的惡魔,送上了他認為的“正義”的審判席,卻完美掩蓋了對方真正的目的!
“啊——!!!!!”
一聲撕裂般的、飽含無儘痛苦與憤怒的嘶吼,終於衝破了壓抑的喉嚨,在空曠死寂的房間裡猛烈地迴盪。
陳默猛地抬起頭,赤紅的眼睛裡,所有的迷茫、痛苦、頹廢被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毀滅一切的冰冷火焰。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打開最底下的抽屜。
裡麵,靜靜躺著他的配槍和警徽。
他的手穩定得可怕,拿起那把冰冷的黑色手槍,仔細地檢查彈夾,上膛。然後,他將警徽緩緩地、鄭重地彆回內側胸口。
他撿起地上那份孕檢報告,小心翼翼地撫平,摺好,放進貼身的衣袋。那裡,靠近他瘋狂跳動的心臟。
他拿起車鑰匙,大步走向門口。
門打開,樓道裡冰冷的風灌了進來。
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個曾經被稱為“家”的地方。目光落在臥室地板上那片早已清理乾淨、卻在他腦中永遠鮮紅刺目的區域。
“薇薇,”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卻帶著一種淬過火的堅定,“等我。”
門被輕輕關上,鎖死。
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響起,沉重,穩定,一步步踏下樓梯,融入窗外無邊無際的雨夜之中。
像一頭負傷的野獸,悄無聲息地潛行,亮出了淬毒的獠牙,撲向那個精心編織了這一切的、藏在黑暗深處的獵人。
夜,正深。
雨,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