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他隱居日久,又曾在南詔那樣詭異的地方呆過,無聊時對這些方麵頗有涉獵,費了一番心思,終於安然到達那個院落。
而那熟悉的男音,依然在繼續,分明便是楚宸的聲音,卻時有斷續,似是後力不繼:
我醉拍手狂歌,舉杯邀月……對影成三客。
起舞徘徊風露下,今夕不知何夕!
便欲乘風,翻然歸去……何用騎鵬翼。
水晶宮裡,一聲吹斷橫笛……
如一片碩大的樹葉,蘇影無聲無息地掠到牆邊,聽著楚宸歌完一曲,正要點破窗紙,向內檢視動靜時,忽聽得楚宸壓著嗓子地咳嗽了幾聲,不由一怔,楚宸病了麼?
此時,另一個陌生的男子聲音忽然傳來:“宸,你的病還冇好麼?”
楚宸溫文地回答著:“絃音,你不是也讓許多大夫給我診治過麼?毒王的毒,加上我原來的傷拖得太久,一時實在不易痊癒。”
絃音……
蘇影知道,天音堡三位堡主,分彆叫絃音、塵音和華音,其中絃音為首,華音為末,則據傳是名女子。
絃音救了楚宸麼?
蘇影正疑惑時,已聽絃音微帶不耐說道:“我知道,你日日咳血,身體狀況不是太好。可調養四五個月了,反反覆覆,怎麼就是不見好?”
楚宸又咳了幾聲,歎息道:“楚宸蒙大堡主厚愛,哪能再不知情識趣?隻是堡主一直封著我穴道,我無法運功調養,恢複得的確不好罷了。”
絃音靜默了好些時候,才答道:“對不起,宸,你當日的手段,我也略有耳聞。在你冇有真心歸依我時,我不會解開你穴道。”
楚宸輕笑:“大堡主就這麼顧忌楚宸?若楚宸真有江湖傳聞得那麼厲害,又怎會舍了到手的功名富貴,遠到人跡罕至的海島歸隱?又怎會敵不過區區一個不夜天,差點被他活活弄死?”
他一麵說著,又已咳嗽起來,忽聞“噗”地一聲,楚宸立時發出一聲苦楚的呻吟。
絃音立刻急急吩咐:“來人!來人!快取水來!快取藥來!”
蘇影從點破的窗紙看去,隻見一個儒雅清俊的中年男子,正半攬住楚宸的肩,為他擦拭唇角的血跡。
楚宸麵如白紙,半閉星眸,雙手搭於琴絃上,卻似連上半身也支援不住,也要壓到琴絃上一般。
蘇影心裡暗暗奇怪,楚宸雖不是醫術聞名於世,但他的醫術蘇影卻再清楚不過。
憑他毒王怎樣的毒,他就是無法拔除,至少也該能設法控製纔對;畢竟毒王和藥王感情極好,便是有了誤會,也不可能向醫王的弟子施怎樣的絕毒;
還有,不夜天的外傷,再怎麼拖,也不可能拖上四五個月也不痊癒!
看絃音的話外之音,應該也對楚宸的傷病滿懷疑惑,隻是大夫全是他自己請來的,給出的傷病結論無法置疑,一時無可奈何,隻能半真半假地試探楚宸言行。
但楚宸的心機蘇影也曾領教過,永遠溫文爾雅的麵容後,天知道藏著多少的秘密!
蘇影唯一慶幸的是,楚宸雖對他用過心機,到底不曾害他,甚至在可能的範圍之內,一直在暗暗幫他,隻除了……
隻除了盜走樂兒。
不過,養大蘇小樂,不知對他和蘇小樂來說,是誰更不幸些!
不管怎樣,找到楚宸,便是一時找不回蘇小樂,也冇什麼要緊了。
相信蘇小樂隻要一聽說楚宸回到了父親身邊,立時會回來與他們相見。
正想著時,屋內那絃音堡主吩咐了侍女好好服侍,又拍了拍楚宸的肩,方纔踱步離去;眼見侍女將楚宸扶上床,熄燈讓他睡了,蘇影確定了屋中再無一人,暗以內力打開窗栓,飄身而入。
他剛落定,便聽楚宸低聲問:“誰?”
楚宸功力受製,可居然聽力不減,已聽出了有人破窗而入。
蘇影愈發肯定,楚宸的病,必定另有蹊蹺,多半是假裝的了。以他的醫術,在自己的身體上小小動些手腳,想瞞過普通庸醫的耳目,卻是輕而易舉了。
並且,他在蘇影落地後纔出聲,分明是猜到來人可能是救他之人了。
楚宸真不愧是楚宸!
蘇影暗歎一聲,取下蒙麵巾,低低應道:“宸,是我,影。”
帳幔驀然撩開,楚宸眸中晶亮一片:“影……”
蘇影料他在此必定過得艱難酸楚,忙趕上前,握了他手,柔聲道:“我來了!”
“我知道……我便知道……你……一定會救我……”楚宸的聲音,已微帶哽咽。
“他們囚禁了你?為什麼?”蘇影雖是猜到了些,還是忍不住問道。
楚宸輕笑,在黑暗裡笑得淒瑟而自嘲:“確切地說,是絃音囚禁了我,幫我治傷,自然,他彆有居心。影,這是我的宿命麼?我忍了二十多年,好容易平靜了一段時間,又重新經曆……那種可怕的輪迴。”
蘇影隻覺他的手發著冷,笑起來時身體都在微微地抽搐,不覺心頭憐惜:“那個……那個絃音欺辱你了?”
“他倒冇有,我裝病已經裝了四五個月了,他還冇能無恥到逼著一個重傷重病的人行房,這種事,隻有……隻有……”
蘇影的手指也開始發冷了,他吃吃道:“宸……你,你指的是樂兒?”
楚宸忽然再也忍受不住一般,失聲高叫起來:“我是自作自受,我是自作自受,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