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依“啊”了一聲,垂了頭說道:“好,你說怎麼著……就怎麼著吧!我就派人去和六殿下說一聲,告訴他,他要找的人在玄水宮便了。”
我微笑道:“謝謝……”
“誰要你謝啊?”蝶依嘀咕了一聲,聲音卻很輕,而人已彆過頭去,不安地望向飄拂不定的幃幔了。
我有些愧疚。
說到底,我還隻是個自私的人。
不但回報不了這個已經救了我三次的少女,還屢次這樣地傷她的心……
蝶依出去後,我運了一回功,覺得精神恢複得不錯,那種讓我在片刻之間便失了知覺的奇毒,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
白教的聖物,果然是名不虛傳。
隻是,我還是覺得有些怪異。
那種怪異的感覺,來自我那裹得結結實實的傷處。
不知為什麼,我就有種感覺,感覺那傷口好像活了一般,緩緩地在扭動著,糾結著……
我握緊拳,按著傷口,緊張地倚坐在床邊,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青筋簌簌跳動,一陣陣的寒意,從心頭直竄上來,秋霜般冷冷凝結於周身,讓我幾乎要顫抖起來。
那種血肉有了獨立生命的感覺……
在囊中東奔西突無路可處的感覺……
被無邊的黑暗和恐怖包圍的感覺……
好熟悉!
好可怕的熟悉感覺!
我伸長脖子,努力透著氣,不讓自己因可怕的過去,和可能的可怕未來而驚悸窒息。
好久,我纔有勇氣,慢慢解開自己的衣衫,解開自己緊裹的傷口。
新裂開的傷口,未及癒合,依舊滲著新鮮的血跡;而鮮紅的血肉之中,竟長出了兩三對草兒……
一粗一細,一金一銀,挨頭相依,妖嬈多姿……
我卻險些暈過去!
陰陽雙草降!
這是中了陰陽雙草降的症狀!
可陰陽雙草降,不是早就已經解了嗎?為何再度長了出來?
難道,昨晚我又中了這種見鬼的絕降不成?
不敢再看那美麗卻讓人膽戰心驚的妖異草兒,我慌亂地將布條胡亂纏上,掩了衣衫,軟倒在床上喘息。
而那一波波襲來的當年噩夢,已如大浪般,要將我捲入海底,深不可測的幽黑海底。
微咪著眼睛,我呼吸不穩地盯著帳幔頂部出神,竟連蝶依喚了我幾遍,我都不曾聽見。
最後,蝶依拍了拍我的肩,我纔回過神來,勉強衝她笑了笑,卻依舊神思恍惚,捏著床單的手,掌心儘是濕漉漉的冷汗。
“大哥哥,你……你怎麼啦?”蝶依驚慌地問著我。
“我……”我沉默片刻,終於還是問了出來:“我是不是又中了那個陰陽雙草降?”
蝶依怔了一怔,垂了頭,道:“不是又中陰陽雙草降,而是大哥哥當年中的降,根本冇有被破去;我上次將大哥哥帶回來時就發現大哥哥體內潛伏著一種非常霸道的絕降了,隻是被很厲害的靈氣壓製著,一時發作不出來,我當時也不能肯定到底是不是中了絕降,也冇敢問出來;這次幫你包紮傷口,已看到……看到那種降開始發作了。”
陰陽雙草降……
竟然冇有破去,而隻是被暫時壓製……
那時醒來,隻知柳沁已不在我身邊,而身上的毒草已消逝不見,我就本能地一直認定,陰陽雙草降已經破去,卻忘了,從來不曾有人告訴過我,我已經完全恢複……
冇有人告訴我……
那到底是有意,還是無意?
柳沁悄然離去,逼著我儘快離開南詔,到底是怕我割捨不下不肯離去,還是怕我繼續呆在南詔,早晚會發現自己所中的絕降並未解去,日日夜夜生活過複發的恐懼之中?
怪不得,怪不得晴窗說,我這三年,已是多活的了。
他自己也知道,他下的降,冇那麼容易破解。
“我還能……活多久?”
咽一口口水,我的手居然漸漸不再顫抖,連聲音也漸漸鎮靜,向蝶依問道。
“這個……我也不知道啊!”蝶依躲閃著我的眼神,絞著碧蘭花的絲緞袖子,低低道:“本來,這降的發作時間可能會晚些;可你昨晚中的鬼降之毒,和陰陽雙草降的毒性相類,都是最邪惡不堪的毒物,甚至可以說,是為天地所不容的毒物,結果,就把陰陽草降的毒提前引發出來了。我雖能破鬼降的毒,但陰陽雙草降……”
“是絕降!”我苦笑著望著繡了朵朵大花芍藥的帳頂,歎息:“我倒忘了,絕降,哪有這麼容易就破解的?”
怔了半響,我側頭向蝶依問道:“你告訴柳沁,我好好在這裡了麼?”
“告訴了,不過他不在府中,估計要到晚上回去才能得到訊息吧!”蝶依望著我,眸光盈盈,試探地說道:“大哥哥……你急著回到他身邊去麼?”
回到他身邊,變成一堆稻草人?
還是,依舊選擇遠遠離去,再去找他難以尋覓得到的地方,避開他,寧可他發了瘋般找我,也不讓他看到一具破敗得冇有人形的屍骸?
“我……”我笑了一笑,卻覺麵部僵硬得快要無法動彈,隻是勉強說道:“我很想……死在他身邊。”
死在他身邊,死在他懷裡,死在他溫柔的微笑,和清新的氣息中……
我很想,那樣地自私一回,到最後的時刻,由得他眼見我變成一堆妖豔的毒草……
那麼,那堆毒草,若能有一縷幽魂留戀人間不曾離去,也能含笑地幸福枯萎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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