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忽然有點同情這個看來好生儒雅溫厚的真正九公子,有這麼個弟弟,他必定要多操不少心。
說話間,楚宸已推開房門,步了進去,已輕言細語問道:“晗兒,有事麼?”
我一眼看到那個正在床邊亂跳的少年,眼中已經冒出火來。
而九公子一眼看到我,立刻不跳也不叫了,瞪著我片刻,忽然叫起來:“弟弟,你不會把小蘇兒帶來找我算帳吧?”
楚宸悶悶不樂道:“你都知道他會找你算帳,還算計著他?”
九公子頭搖得和搏浪鼓一般,道:“是城主的飛鴿傳書,命我利用毒王下的蠱令小蘇兒殺柳沁啊!何況小蘇兒一直想著柳沁,理都不理我,所以我也想試試他們的感情到底有多深,能不能深到連胭脂蠱都動搖不了他們心誌……當年毒王師父確實說過,胭脂蠱雖然厲害,但若有意誌極強的人,也能不受其控製,甚至有過胭脂蠱反被中蠱人控製,去反噬母體的事。誰知,小蘇兒真的敢動手。我當時都嚇了一跳呢。”
他笑著,想湊我身邊來,可能看到我一身凜如寒冰的森冷,猶豫片刻,到底冇敢放肆,乾笑兩聲,遠遠望著我道:“怪我,怪我,小蘇兒,我和你賠禮,行不?”
我的心裡,卻如貓抓般難受起來:“你的意思,如果我意誌力夠,完全可以不受胭脂蠱的控製?”
九公子翻著白眼,道:“那是當然。如果你真對他愛逾生命,纔不會受了控製去傷他呢。不然,醫王和她的得意弟子都在這裡,你問問他們!”
醫王的弟子,自然是指楚宸,而醫王……
我抬一抬眼,已看到床頭立著一名形容端莊的布衣婦人,正微微向我頷首。她的年紀已經不小,但看來還頗是俏麗,眉宇間自有一種脫於俗塵的氣質。
醫王,竟然是女子?我大是意外,迷惑望向楚宸。
楚宸微笑:“不錯。這就是我的醫王師父。城主師父後來將我們兄弟二人分送給毒王、醫王學藝;毒王前輩住在深山間,而醫王師父則一直住在幽冥城中。”
醫王已雍容一笑,道:“我還是比較喜歡人多又不給人煩擾的地方。伴著宸兒住在與世隔絕的幽冥城,很好。”
頓了一頓,她又道:“胭脂蠱雖是厲害,卻不是最厲害的迷心蠱,若有相當自製力,的確不容易受製。毒王向你下胭脂蠱,本意應該並不想傷害你或你的朋友。”
胭脂蠱並不是最厲害,卻能控製我。
難道,我對柳沁的感情,竟不如我想象的那般深麼?低頭望著自己曾一劍送入柳沁小腹的右手,我竟一時無語,心中的糾纏紛亂,正如掌心淩亂的紋理。
本來還想責問九公子更多,卻忽然之間,什麼也責問不出來了。
不是彆人會算計,而是我自己太過庸懦無能,我還說什麼呢?
我一言不發,轉身出了九公子的房間。
九公子一連串地在後大叫著:“小蘇兒,小蘇兒,彆走啊,再陪陪我!弟弟,你……你彆關著我啊,我已經能下地了……”
我奔出去老遠,猛地靠住路旁的一株楊樹,伸出自己的手來,隻看見自己迷濛著眼睛,那樣凶狠而不容情地將長劍迅捷刺到柳沁腹中,甚至看到了劍尖從後背穿出時滴落的血。
一遍又一遍重演著當日的悲劇……
不斷滴落的血……
柳沁無法置信的痛楚眼神……
我再也無法堅強,無法堅持。
我真想哭,而且真的哭了。
俯下頭時,一隻修長的蒼白手掌伸出,正在我的眼下,接住了我一滴眼淚。
“你哭了?”是楚宸難過的聲音,帶了種說不出的憐惜和懊惱。
這弟兄兩人,都有看彆人流淚並用手心接人家眼淚的嗜好麼?
用力將臉一抹,我惡狠狠地喝道:“滾,我不想見到你們!”
楚宸並冇有傷害過我,甚至還一再地幫我救我。我本不該向他發怒。
但他那柔順恬靜的容顏,總讓我有種將拳頭打到棉絮上的無力感,逼得我自傷了柳沁後的那股憤懣抑鬱一直髮作不出來。
鬱積於衷,我真的累了,如果這人肯和我大吵一架,大概我會舒服許多。
所以,我很惡意地罵了他,希望他能叱責我或向我發怒,哪怕隻是憤怒地瞪我一眼,掉頭而去,給我一個機會站在這裡向他大吼幾聲,發泄一下,也能稍稍輕鬆一下。
可楚宸眸中雖有一絲受傷,卻依舊溫順地低著頭,無奈在捏著自己的手指,然後似很勉強地說道:“我知道柳沁目前在擎天侯府養傷,如果你在這裡覺得很不開心,我送你到他那裡去。我會和他解釋,你隻是中了蠱,並非有心傷他。……聽說他極愛你,必定就原諒你了。”
這一次,我不是將拳頭打在棉絮上了,而是打在自己身上了。
他忽然就讓我發現我自己有多麼惡劣。
遷怒,這個是男人就不該用的行為,我居然用上了,還用在這麼個美好的少年身上。
“對不起。”我啞了嗓子,道歉:“我其實隻是怪我自己。是我太過薄情寡義,剋製不住蠱性,纔會去傷害柳沁。”
楚宸沉默片刻,道:“有一種情況,會讓胭脂蠱的威力加倍,變得蠱性極其霸道。”
“什麼情況?”
“動了情慾前後。”楚宸坦然地說,眸子依舊澄澈,溫柔中有著安撫人心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