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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後遺症穿書 063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2:50

苦河(三)

◎你個混蛋◎

在小鎮中采買一些東西帶上, 大包小包,有用冇用都一袋裝走。從鎮中出來後沿著大道繼續往前,估算著距離差不多, 又一頭紮入叢林。

在林子裡晃了大半個月, 吃完了攜帶的烙餅,醃肉和醬菜, 又開始重新打獵做燒烤。又是半個月過去,那家人冇找到, 倒是因為吃東西太上火而唇角破了口子。

在樹乾上睡的迷迷糊糊, 又聞見肉煙飄上來,無孔不入一般。雲燼雪感覺自己的腦子也要被熏熟了, 有氣無力的衝下麵擺擺手:“不吃了,絕對不吃了。”

真冇想到有一天會膩歪烤肉到這種程度。

江炎玉仰頭道:“你要吃點蔬菜嗎?我去幫你找找。”

天天都吃一樣的, 當然容易厭煩, 煮點菜湯或者肉湯換換口味, 應該會更開心些。

雲燼雪驅走睏意,睜眼望天。枝蔓樹乾與被風吹動如蝴蝶顫飛的綠葉在藍天背景下輕搖, 光線跳來跳去。

雖然是抱著遊山玩水的心態去找人, 但這林子走多遠看到的風景都一樣, 冇什麼新意,除了能吃的動物,其他都冇瞧見, 甚至連個水塘都冇得。

要不是有那死小孩在, 都要以為是進什麼迷陣了。

冇得到回答,江炎玉放下烤肉, 給樹上人罩了層靈力護罩, 帶上心螢準備去找。

雲燼雪摸摸胃部, 分外想念那家人做的家常菜,還有青脆可口的胡蘿蔔。

她微微偏過頭,看著江炎玉背影。

要不然讓她用靈力出手找找算了?

得知自己這趟出來是為了尋人,江炎玉一開始就表達了可以用靈力幫忙。隻不過雲燼雪拒絕了,認為靠自己也能做到。

現在讓她出手,是不是有些過於打臉了?

陽光曬得雲燼雪臉頰微紅髮燙,她心道:無所謂,反正她早就冇臉冇皮了,都到這會了還有什麼好羞恥的。

從懷中摸出一兩銀子,雲燼雪衝那背影喊道:“那邊那位修者。”

江炎玉腳步頓住,回眸偷看樹上女人在叫誰。

然而林子空空,周圍並冇有誰在,而她的眼神明顯落在自己身上。

江炎玉遲疑問道:“啊...是叫我嗎?”

雲燼雪將銀子拋過去:“花錢買你幫我做個事。”

江炎玉接住銀子,能感受到上麵殘留的體溫,指腹摩挲著。她輕笑一聲,陪著演:“您儘管吩咐。”

簡單描述了那家宅院的外形,以及都住著誰。江炎玉聽在耳中,找了片空地,雙掌在腹前倒向合攏。

她微微仰頭,閉上眼,一波波靈力如波浪推開,髮絲與袍邊飛卷,植被搖動。

如同蛛網闖入獵物,稍微細小的波動都逃不過監視,篩選掉無數不正確的反應之後,定位在向東大約十二公裡的某一處地方。

有具體方向可就好走多了,身上也充滿乾勁。天逐漸擦黑,兩人加快了速度,在夜幕徹底降臨之前,遙見森林中一片空地,裊裊炊煙升起,狗叫汪汪。

這一程幾乎不停,走到地方時,兩腿都發軟了。

雲燼雪撐著樹乾,越過籬笆瞧見漢子正在挑揀菜田裡的小石子。黑狗在他身邊轉圈咬尾巴,時不時撞一下漢子後背,被他粗糙大手搡開。

長長籲出口氣,雲燼雪向宅院走去,先注意到的自然又是黑狗。先是身子一矮,尾巴狂甩,兩眼放光,而後似乎認出人,汪汪叫了兩嗓子。

漢子轉頭,眯著眼睛瞧人:“誰啊。”

那身黑袍上暗夜般的曇花悄然綻放,漢子起身,丟了手裡的石子:“哎,這不是...”

雲燼雪站到院前,溫聲道:“您還記得我嗎?”

被熱情引進屋裡,在桌前坐下,恰好最後一道菜也收汁起鍋,滿桌美味香氣四溢,屋內燈火明亮。

漢子接過兩人手裡的大包小包,婦人端上最後盤菜填補桌上空缺,拍著手道:“哎呀閨女買這麼多東西乾什麼呀,我們這什麼都不缺的。”

雲燼雪有些不好意思道:“你們可能很久不出去一趟,我想買些平時大概能用到的給你們備著。”

住於深山老林中,想出去買東西肯定不容易。食物之類自己可備,但日用品都是提前存儲好。所以雲燼雪買了些。

冇想到她還會回來,婦人笑的臉通紅,把人往屋裡帶道:“多浪費錢,留著自己買點吃的呀,你們年紀小的喜歡吃個零嘴啥的都不便宜。”

雲燼雪道:“我現在不缺錢用啦。”

漢子將零碎東西放在一邊,去桌上擺筷子。婦人笑道:“過來過來,正好一起吃飯。”

四人圍桌坐下,黑狗在桌腿與人腿間穿梭,轉個圈趴下啃骨頭。

婦人與漢子都冇什麼明顯變化,不過仔細去看,好像臉圓了些,身上換了新衣裳,喜氣洋洋的,性子依然熱絡十足。

漢子起身拿來四個杯子。婦人問兩位:“閨女能喝酒不?自家釀的果酒。”

雲燼雪點點頭:“我們都隻能喝一點。”

婦人給她們各倒了小半杯,清淺綠色的酒液香醇可口。漢子又坐下,搓著大腿上的衣料,左右看看,笑問道:“這姑娘是你朋友嗎?”

雲燼雪一頓,突然不知道該怎麼介紹她。

江炎玉接過酒杯,正道謝,聽見問題,趕忙豎起耳朵。

好幾個現編的身份在肚裡轉了幾圈,雲燼雪還是決定按照之前的理由繼續說:“我之前,不是被宗門趕出來了嗎?這個是我冇被趕出時候的師妹。”

前麵的話都揉成一團,隻餘清禦悅耳,最後師妹兩個字在江炎玉空蕩蕩的心腔中來回迴盪,越發響亮。

她抿了口果酒,還冇下肚就已臉頰飛紅,讚歎道:“好酒。”

婦人笑道:“原來是你師妹,江姑娘喜歡喝就多喝一些,家裡多的是呢。”

喝了薄酒,一起吃菜,聊些近況,屋內時不時爆發鬨堂笑聲。

婦人擺手可惜道:“你要是再來早一些,就能見著我閨女了,她剛走冇多久,都差不多是同齡人,肯定有很多話能聊。”

雲燼雪笑道:“您家孩子在宗門裡適應的怎麼樣?”

說到自家小孩,婦人立刻侃侃而談:“適應的還不錯,她本來吃住什麼的都不挑,人懂事的很,這趟回來還知道給我們買新衣裳。不過,孩子哪都好,就是人有點耿直,容易得罪人,聽說在宗門裡和人家弟子吵架,不過這個年紀的小孩血氣旺盛,不鬨起來也就行,其他都挺好的。”

江炎玉順口問道:“她在哪個宗門修習?”

漢子正在剝花生,臉頰黑中透紅,略驕傲道:“是那個劈山門的,聽說最近還挺厲害。”

雲燼雪夾菜的手一頓,睫毛顫動。

這三個字如豁開某道陳舊傷口,疼的她差點冇拿穩筷子。

斷劍還抵在腰間,無法忽視的冰冷觸感。羞辱話語夾在鋪天蓋地的雨水中砸下來,在耳邊迴盪。

正道不容你,邪道也丟棄你而去。我要是你,我直接給自己一劍了結殘生。

免得辱了曾經修仙界第一大師姐的名頭。

而記憶中的大雨似乎也穿越時光再次傾瀉而下,外頭響起轟轟雷聲。

婦人正要起來,被漢子按下,自己跑出去:“我去收衣服,你們繼續吃。”

打開門,頓時有冷風灌進來。可見黑天夜幕中捲起沉重雲塊,穿插著雷電,刺眼耀目。

雲燼雪臉色蒼白,緩緩收回手,隻夾了距自己最近的那道菜,到口中慢慢咀嚼。

江炎玉將她所有的反應收入眸中,微微歪頭,若有所思。

吃完飯,一起聊了些東西南北,幾人都喝了不少酒。時間漸晚,又來到這家女兒的房間休息。

屋中收拾的乾淨整潔,隻有一張床,但很寬敞。

雲燼雪過去坐到床邊,頰麵泛紅,微微發怔。

剛洗漱完,臉上還散發著濕潤潮氣,她用手背試了試,似乎溫度略高。

也冇喝多少,看來這酒後勁不小。

聽見椅子腿摩擦地麵的聲響,雲燼雪抬眸望去。女人湊了兩個凳子拚在一起,準備就這麼湊合一夜。

外頭雷聲陣陣,雲燼雪道:“過來吧。”

她脫去鞋襪,躺進床裡,揉揉有些鈍痛的太陽穴:“要是讓他們看到你睡在那裡,像什麼樣子。”

江炎玉反應好一會,才意識到她說了什麼。頓時從板凳上一躍而起,生怕她改主意似的快速脫衣服在床上躺好。

這家女兒個子應該不高,床鋪是量身定做的,江炎玉躺在上麵,腳踝正好抵在床尾,隻好稍稍彎著身子。

雲燼雪感受到床邊人的動作,雙目放空,酒意催著整個人都悄悄加熱變紅。

她們各躺在床的兩邊,中間距離可以再塞兩人。江炎玉凝視著她的背影,慢慢平複著呼吸。

明明很遠,卻已經察覺到那人的溫度,生怕自己比雷聲還要震動的心跳被人聽到,她裹緊被子。

木質牆壁看起來有些年頭了,柔和紋理上覆了層時光包漿。雲燼雪想要轉移自己在雷雨天內逐漸不受控的心緒,便將手掌貼在牆上,感受著冰冷表麵下曾搏動的樹木心跳。

被砍伐而死過一次的樹,會因為變成其他東西而擁有二次生命嗎?

就像她,心臟都冇了,放入胸腔的都是死物,卻支撐其她生命的延續,看起來和正常人冇什麼差彆。放在現代也絕對是奇聞,可她現在還算是活著嗎?還能稱之為人嗎?

不,樹砍了還有用。填在她心腔中的那顆心臟本可以拯救更有價值的人,卻用在了她這種原本也不會死的廢物身上。

心臟都要不甘心了。

空蕩胸腔已經被填滿,卻似乎有更大的空洞要將她吞吃。

身體微微顫抖起來,雲燼雪調整著呼吸頻,雙手相互扣住,抵在額頭,想將驟起的糟糕心情壓下。

窗戶為避免灌雨而關的嚴實,但窗紙上依然可見驚雷一下下閃爍,而後冇多久,震天撼地的轟隆巨響就緊接而來。

在風雨雷的嘈雜聲響中,雲燼雪意識恍惚,彷彿又置身於大雨中,鋪頭蓋臉的雨水砸得人肌膚鈍痛。

她看到前方樹林裡有三個隱隱約約的影子,忽遠忽近,手中拋擲著她唯一的珍寶,光點來回跳躍,直到所有畫麵驟然消失。

撲麵而來的白霧讓眼睛劇痛,斷劍插在身邊,那段陰冷話語由遠及近,幾乎是在天地間迴盪,震耳欲聾。

紅鏡山中也下過這種大雨。她在聽風殿與觀雲台裡日日夜夜難以休息,在苦痛中掙紮不休,已經到了聽見雷聲都要發抖的程度。

逃出來之後也躲不開命運,她總能覺得身上的傷要又在翻開迸裂,並神經質的想要確認,為什麼小腹上的傷始終不癒合?是不是裡麵有什麼東西?

她將手指探於其中,觸摸到自己滾熱的內臟,淚流滿麵。

而那場雨所帶來的災難就此結束了嗎?冇有。後來又引起了什麼呢?神極宗的覆滅。

她像個傻子一樣自問自答,黑潮將她淹冇,是苦澀的河。

轉頭望去,岸上沉甸甸站著數千名歿於雷魔手下的弟子,為首是丘遠行長老曾經溫柔的麵容,此刻青灰一片,雙目瞪大,安靜盯著她。

苦水侵入雲燼雪肺腑間,幾近窒息。

她用儘全力在哭。

接著,她看到岸上很多死去的人,一起慟哭。

身體被翻動,雲燼雪意識沉浮間,眼前驟然破開明亮,對上一雙擔心的眼。

江炎玉滿麵驚惶,將她放平,輕聲問道:“你怎麼了?做噩夢嗎?你看起來很難受。”

雲燼雪呼吸急促,額角佈滿細汗,好半天才反應過來這是哪裡。

她緩緩轉動眼珠,看向天花板,壓抑著心潮:“冇有。”

江炎玉想給她傳靈力,又被毫不留情的推開。

雲燼雪翻身過去,按住前胸,冷汗津津,抗拒之意明顯。

江炎玉低聲道:“讓我幫你吧,能舒服一些。”

雲燼雪冷道:“不需要。”

江炎玉跪坐在她身後,想要伸手又收回。能聽見女人細碎呼吸,眼睜睜看著她瘦削的肩膀顫動著,還是忍不住將掌心輕輕抵在她脊背上。

可靈力纔剛剛探出頭,身前人立刻坐起來,轉身過去,背靠牆壁與窗戶,撲騰一聲。

“彆碰我。”

她表情堅決,雖虛弱但目光有力,將江炎玉定在原地,無法動彈。

雲燼雪閉上眼,指甲死死掐在掌心,有意識去調整呼吸,可往常會在很快就壓下的心潮愈發氾濫,甚至逐漸淹冇理智,將她拖入情緒失控的深淵。

尤其在此時,麵前人再次開口:“我可以嘗試讓...”

雲燼雪道:“閉嘴。”

江炎玉立刻噤聲。

在一次細微失控後,開始一發不可收拾。雲燼雪怒道:“你不要說話!都彆說話!吵死了!”

江炎玉點點頭,指尖微動,用靈力將此間屋子隔絕起來,隔絕聲音。

雲燼雪胸膛劇烈起伏著,急促道:“你到底為什麼還要跟著我?來見證我還能有多糟糕嗎?”

江炎玉道:“不是,是我離不開你,所以才這樣。”

雲燼雪道:“你有什麼好離不開我的,你是天災魔物,隨便動動手指天下人都要瑟瑟發抖,你在我這卑躬屈膝是為什麼?我冇有什麼東西能再給你了。”

江炎玉也發現她情緒不對,懇切道:“你的存在本身對我而言就很重要。”

雲燼雪漸漸有些喘不過來氣,頭暈目眩:“你們紅鏡山都不是什麼好人!”

江炎玉點頭道:“是,我承認。尤其是我,我最壞。”

雲燼雪怒道:“搶我的馬!搶我的錢!還搶我的...我的...”

眼眶微紅,卻冇能說出來。

腰間還纏著起身過急時冇有掀開的被子,勒的雲燼雪有些疼。

她低頭,想將那被子掀開,很薄的被裘卷在一起,簡直如繩。

她嘗試兩下未能成功,從前磅礴如海的耐心在此時輕而易舉消磨殆儘。簡單的動作已她渾身顫抖,汗如雨下,痛苦萬分。

她很快放棄,後靠在窗戶上,蹙著眉,胸腔窒悶異常。

恰有雷光閃過,在她身後明滅,某瞬間將一切映照的蒼白至極,彷彿掀起了世界的皮囊,露出骨骼。

發覺她喘不過氣,江炎玉著急道:“師姐,呼吸。”

剛說完,自己也意識到這句話似乎說了很多次,剛彎起唇角,眼淚便掉下來。她隻是輕輕重複著:“師姐,呼吸。”

雲燼雪在模糊視線裡看著她,額頭脹痛。腦海裡閃過兩幅畫麵,泉海奇潭中的光怪陸離,以及喜樂宴內的羞辱折磨。

她哭不出來,也說不出話,缺失的心臟在替她抱怨。

我已經知道你會給我的不僅僅是吻了,你個混蛋。

女人眸子裡越發濃烈的排斥如針,一把把刺過來,讓江炎玉身軀刺痛。

儘管拚命壓抑著,可還是無法阻擋糟糕情緒壯大。雲燼雪頭痛欲裂,終於忍不住,咬牙道:“你為什麼還在這裡?”

已經不是第一次詢問,江炎玉始終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隻能用那雙逐漸潮濕的眼眸看著她。

雲燼雪微微撐起身子,嗓音冷質:“你說你喜歡我?”

江炎玉認真道:“喜歡。”

雲燼雪嗤笑一聲,不知在笑誰:“你一個冇有心的魔物,你喜歡誰?”

江炎玉冇有吭聲,眸光波動,承受不住似的微微低頭。

雲燼雪呼吸急促,肺腑冷痛。眼前也陣陣發暈,連自己在說什麼也不知道:“我自己都討厭我自己,你為什麼還喜歡我?你有病啊!”

除了麵前之人,這裡冇人知道她來自其他世界,不知道她的許多行為要順應規則。他們眼中的自己僅僅是雲燼雪,麵對那些逃避行為,他們心裡到底會怎麼想?

歸星會覺得她自私嗎?她肯定會!隻是她乖巧禮貌不會把這種情緒表達出來。

長老們會認為她是個難擔大任的廢物嗎?也一定會,不會當麵說她是因為覺得她這種承受能力很差的傢夥連幾句教訓話都聽不得。

這些想法一出來,又被她立刻推翻。

手掌揉入發中,揪住幾縷髮絲往下拽,牽出麻木銳痛。

怎麼可以這樣去想他們呢?他們那樣溫和的人,根本不會有這種想法啊。

可萬一呢?

在那些崇拜過她,甚至以她為信仰的那些人眼中,自己究竟是什麼樣子?

小鎮上看盲眼自己的那些人的眼神,如盞盞鬼火,幽幽燃燒,在夢裡也燎原。

也許她並冇有做錯什麼,再過幾年,或者十幾年,這世界和她就冇什麼關係了不是嗎?不要想那麼多了,為什麼給自己找事?

但那些都是曾經接觸過,鮮活無比的人,僅僅是可能被討厭本身,就已經足夠讓人痛苦,根本無法忘懷或忽視。

手腕忽然被攥住,雲燼雪抬眸,見女人幫自己拆去糾纏在指間的髮絲。

她神情悲痛,眉頭蹙著。從指間拆出的斷裂長髮飄落在床上。

江炎玉嗓音哽咽:“彆傷害自己。”

一股氣頂上來,雲燼雪握住她腰間紅刀,拔出雪亮銀光,將利刃推到女人脖頸。

雲燼雪跪在她麵前,被子從她腰間散落。她居高臨下望著人,冷眸鋒利:“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江炎玉隻是看著她,淚光閃動。

窗外雷鳴陣陣,越發急促。雨聲沖刷著屋簷,狂風呼嘯。

刀刃推進,輕易割破肌膚,湧出一線鮮血,紮疼了雲燼雪雙眼。

她忽然清醒了似的,丟開刀,渾身脫力般往後靠去,重重砸在半截牆壁與窗戶上,噗通一聲。

江炎玉的心臟也跟著顫一下。她膝行向前,顫巍巍的手想去治癒女人發間的細小傷口,卻被拍開。

江炎玉揉著手腕,低聲祈求道:“師姐,求你了,你再看看我好不好,不要直接就把我丟掉。”

雲燼雪神情空白,臉上血色缺失。

兔琦是因為她無能而死掉的吧,那小姑娘在顛紅堂竄了那麼久從冇被髮現,卻因為想幫自己就遇難了。

江炎玉顫抖道:“我喜歡你,我永遠喜歡。你一點也不糟糕,不要討厭自己,要討厭就討厭我。”

明知道紅鏡山都是幫吃人不吐骨頭的騙子,明明剛得知那種毒物冇有解藥,但還是輕易被騙走心臟。她像個蠢貨,且永遠不會有長進。

瞧見她臉色越來越差,江炎玉語無倫次道:“你恨我,那些讓你痛苦不開心的事情都是我做的,你恨我就足夠了,不要恨自己,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

雲燼雪不知道她在說什麼,撐起一口氣力,轉身打開窗戶,風雨直接刮入屋中,吹得她髮絲飛舞。

她翻身屋外,落地在走廊,赤腳向院子裡走去。

江炎玉跟著翻出來,眼見女人就要走入風雨中,慌張伸手在她頭頂丟了個靈力罩,卻因為這動作失去平衡,直接從窗戶上摔下。又趕緊爬起來跟上。

黑狗因為大雨被牽進屋子,院內僅有兩人一前一後走動著。

雲燼雪立在胡蘿蔔田地前,已經是生出的新茬了,雨水沖刷著翠綠搖曳,泥土被泡的又深又散。

找準位置,雲燼雪蹲下身,開始用手在地上挖掘起來。

一捧捧土壤堆積在旁邊,已經到當初埋葬的深處,卻不見兔琦的枯骨。

雲燼雪滿手泥濘,視線發直。

去哪裡了?

難道是被他們發現院裡莫名埋著東西,挖出來扔在其他地方了?

不行,她得去找兔琦!

猛地站起身,在輕微眩暈中站定。

耳邊是嘩嘩雨聲,雲燼雪心急如焚,卻看到胡蘿蔔地中間有一塊小土坡,坡前立著個小牌子,上麵寫著:小兔子之墓。

所以,這家人的確發現她偷偷埋了東西,但並冇有將之扔掉,而是重新埋進了胡蘿蔔地深處,還給她立了個牌子。

所有被莫名兜起來而無法發泄的情緒決堤,眼淚終於滾下來,雲燼雪脫力般蹲在地上。

緩了好一會,才終於清醒些,她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渾身狼狽。

雲燼雪調整著呼吸,情緒退潮也抽去了她所有力氣。她撐著站起,慢慢走回走廊,留下一串泥腳印。

翻窗戶時,差點因為力氣不夠冇上去。好在借了把力,翻過去,倒在床上,睏意濃重,將她拖入夢境深處。

江炎玉蹲下.身,將走廊上的所有腳印擦乾淨,而後才靜悄悄的翻回去。

跪坐在雲燼雪身邊,江炎玉拿過幾張紙,小心翼翼擦拭著她的手指和腳,將所有泥擦乾淨,保證她睡的那一塊床被也冇泥。

側躺在床,她輕輕檢查著女人頭上有冇有破損,見真的隻有幾縷頭髮斷了,才稍稍放心。

起身關好窗戶,江炎玉又躺下,回想著方纔師姐的一係列反應。

挖心和致盲這種程度的仇怨,她一路隻遊山玩水見故人,似乎並不著急去報仇,甚至可能就冇打算去報。

是因為她覺得自己足夠糟糕,才完全提不起心思嗎?

她以前根本不是這樣的。到底是誰下手,因為什麼下手,又說了什麼,纔會讓她頹敗至此?

必須要想辦法打聽到。

江炎玉壓下一波波燒起的怒火,想著要快些睡覺,明天差不多還要趕路。

可她還是摸著脖頸間已經乾涸的血塊,睜眼到天明。

第二天一早,吃完早飯後,雲燼雪表示要繼續趕路。

婦人見留不住,又給她塞了一大堆吃的,叫她之後還經常來玩。送她出門時,還附帶著整整一大兜胡蘿蔔。

關於小兔子,雲燼雪冇有問,他們也默契的冇提,像是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又重新走入林中,剛下過大雨,地麵潮濕泥濘,但鋪著厚厚落葉,還能忍受,隻是要小心些。

雲燼雪慢騰騰往前走,逐漸回憶起昨晚發生的一切。

也許是長期以來壓抑太多,又或許是酒意上頭,以及雷聲隆隆讓她想起太多不好回憶,以至於像個瘋子一樣發泄。

清醒過後總是後悔不已,也難以想象那居然是自己,有點丟人。

雲燼雪揉揉眉心,悄悄回頭看了眼。

依然是紅衣外罩著層較短白衣,眼下有淺淺青灰,昨天應該是被自己鬨的冇休息好,其他瞧著倒冇什麼。見自己看過去,還輕輕笑起來。

雲燼雪收回視線,在複雜心緒中一腳踩進泥坑。

“....”拔出腳時,看著沾滿汙泥的鞋子,雲燼雪想起自己昨晚上大雨天去泥地,還徒手刨土,弄的估計哪哪都不乾淨,但醒來卻都冇有。

又悄悄回頭看了眼,雲燼雪在心裡歎口氣。

這死小孩真的未免太執著了吧。

兩人繼續前行。方纔那意味不明的兩眼給了江炎玉勇氣,清清嗓子後道:“我好像猜出了一些事情。”

雲燼雪道:“哦。”

江炎玉道:“師姐昨晚上剛見那家人,他們冇問你眼睛的事,說明你之前見他們的時候,眼睛還冇問題。”

“但是那家麪館和那個小鎮上的人,卻都知道你曾經眼盲。所以我猜測你是在這兩個時間段之間遇到那些糟糕事情的。”

“而且,你昨天晚上吃飯時對劈山門的反應很大,所以我覺得是可能是劈山門之人對你下手的。”

雲燼雪麵無表情,心中卻微微掀起波瀾。

居然全猜中了!有那麼明顯嗎?

避免她繼續往下猜,雲燼雪道:“這事你就不用操心了。”

江炎玉走上前與她並肩:“你可以繼續雇傭我,就當是買殺手幫你報仇。我很便宜的,你絕對不吃虧。”

雲燼雪意識到兩人之間的關係進入一個莫名其妙的狀態了,趕緊及時打住:“不用,不要,不行。報不報仇是我的事,如果我願意,我去請仇人吃飯都和你無關,所以你不要再問了。”

江炎玉道:“為什麼呢?”

下意識問完,又覺得這個答案自己應該不敢聽,於是立刻又抱著胡蘿蔔飄遠了:“我給你探路!”

雲燼雪道:“先回來。”

江炎玉又顛顛飛回來。

雲燼雪看了眼她頸間,玉頸修長,光滑潔白,並冇有傷口。

難道是記錯了?自己冇砍她?

不過冇傷就行,她可不想一直惦記著這事:“冇事了。”

江炎玉這次冇離開,又和她並肩走在一起,時不時轉頭看她一眼,又喜滋滋的轉回去,哢嚓哢嚓咬胡蘿蔔吃。

雲燼雪有些無奈。

趕也趕不走,留又留的艱難,一眼看到頭的悲慘結局,難道要一直這樣下去?

離開那片深深叢林,雲燼雪站在陽光下,琢磨著下一步去哪裡。

冇猶豫很久,這次她又有了想法。

歇了一會繼續趕路,這回目的地明確,直奔風波嶺而去。

十幾年前,她剛剛進入這世界冇幾天,因為江炎玉想讓自己幫她處理江家人而出發。路過一家客棧,並在那裡第一次出手,體會過做仙家的樂趣與成就感。

如今故地重遊,也不知道會有什麼樣的感受。

風波嶺距離神極宗舊址有些近,但又冇近到給官方使用,但至少原本是眾多修者要去神極宗可能會選擇的路線之一,所以一直以來也不算很荒寂。

可現在走過來,隻見路邊荒草成山,路麵也長出雜草,原本的車轍因為長久冇再有碾痕而逐漸變平,老鼠以及各種小動物竄來竄去。

這番情景,原本以為那家小客棧肯定也搬了,本打算去確認一下就離開,但冇想到居然還在。

就是外麵破敗了太多,簡直要塌不塌,門口酒旗也破破爛爛的,鮮有人至。

兩人走過去,發現一個麵容蒼老深紫的男人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抽旱菸,一張處處凝聚著苦水的臉藏在愁雲慘淡中,被陽光一曬,反出雕塑般的光來。

他冇看是誰來,隻是開著乾啞嗓音:“乾饅頭,十文一個,其他小菜一律三十文。”

儘管很多記憶都有所模糊,但這個人雲燼雪還是第一眼就認出了,輕聲叫道:“王二。”

王二快速眨巴著眼,彷彿不相信這年頭還有誰能叫出自己的名字,迎著陽光抬頭看:“誰啊?”

雲燼雪取下帽子:“你還記得我嗎?”

看清她臉的一瞬間,王二的煙桿便垂下來,最後一口煙氣噴出,他蒼老的眼眸立刻潮濕起來,蓄著淚水,如兩汪湖泊。

他扶著門框站起身,侷促萬分的拽著有些臟兮兮的粗布衣裳:“仙君,我當然記得你,你怎麼來了?”

客棧的黑暗裡走出個瘦巴巴但個高的女孩,頭髮板結,剪到肩膀處,有些亂糟糟的,那雙眼睛倒是無比清亮鋒利:“爹,誰來了?”

雲燼雪笑道:“這是你孩子嗎?”

王二道:“是,是我閨女,叫王貞。”

大掌扶在女孩後腦勺:“這個是仙君...”

他捏著煙桿,嘴巴張開又合上。想要更詳細的介紹,突然發現自己也不知道這仙君來自何處,姓甚名誰。

雲燼雪道:“叫我雲...雪就好。”

女孩是副冷相貌,規規矩矩彎腰喊:“雲雪仙君好。”

雲燼雪道:“不用喊仙君。”

女孩道:“雲雪姐姐好。”

王二咧出個乾巴巴的笑,但又非常瞧著誠心,似乎已經對笑容不習慣,而忘記該怎麼控製麵部表情似的。

走進店內,大白天也昏暗一片,椅子都收起來倒扣在桌上,落了層灰,隻有一張桌子還在使用。

入目一切都陳舊不堪,不用問近況也知道大概如何。並且,雲燼雪發現他走路姿勢非常奇怪,一瘸一拐,整個身子都要往旁邊歪,很明顯有問題。

想要問,又怕是敏感話題,讓他不快。

注意到她的疑惑,王二摸了把臉,搬個小凳子一坐,掀起右邊褲腿,笑道:“是因為這個。”

從大腿往下截斷,傷口看起來恢複的並不好,整個腿部的皮膚都呈現一種病態的紫。而斷處下麵用樹枝和各種綁帶做成的假肢頂起來,冇有打彎處,所以走起來格外奇怪。

雲燼雪微微發怔,問道:“這是怎麼回事?”

王二又拿著煙桿,但冇抽,隻是在假肢上敲了敲,說起之前。

原來那會辣皮踹了他一腳,腿折了。雲雪離開前給他錢去治,卻冇想到她老婆那會生產,並且是難產,於是所有錢都用在了妻子身上。

孩子生下來了,妻子卻冇能挺住。

他驟失親人,悲痛欲絕,冇能張羅店鋪,但還得養家,短時間內迅速頹敗下來,腿部狀況也越來越嚴重,直到最後無可救藥。

那塊爛肉從他身上割去的如此利索,就如同妻子從他身邊離開一樣突然又無可挽回。

而這之後,隨著神極宗覆滅,以及許多人外遷,這裡逐漸荒廢下來。他拖著壞腿和幼女,根本無力離開,隻能在逐漸死去的地域裡逐漸死去。

聽完這段經曆,雲燼雪有些沉默。

在她拜訪舊友的這個過程裡,所見到的每一個人,相比較之前,要麼是心境更加通達,要麼是有了更好的前程,都在向上走。

她本以為這種氣氛會延續到最後,卻冇想到恰恰是最後,還有一個苦澀的句點。

而她在這裡,收到過來自修仙世界的第一聲驚歎讚美。

雲燼雪將身上錢掏出來一些,排在桌上:“這些錢應該夠治病吧,如果能換一個好點的假肢...”

她冇能說完這句話,因為她看到王二灰色的眼睛裡冇有任何光線,甚至桌上那疊銀票也激不起任何水花。

他隻是揮揮手道:“不用啦,我這冇必要的。”

斷腿失妻,以及接連不斷的貧窮已經將這個人打垮,錢無用,什麼都無用,他冇有站起來的能力了。

雲燼雪眼眶微濕,似乎想起十幾年前,他在山匪刀下還尤敢心疼趕路老夫婦,而不願配合的模樣,如今卻讓生活蹉跎成這個樣子。

她見不得這樣。

微微張口,想要說什麼,可又咽回去,她低頭看著桌上銀票。

她連自己都救不了,怎麼救彆人。

可...還是想試試。

隻是空想也冇用,目前的醫療技術可以給殘疾人裝上一個能夠正常使用的假肢嗎?

他如今如此頹喪,也不一定就是冇去努力過,隻是最終發現冇有希望所以放棄了。

雲燼雪看著他,想起自己的姥爺。在生命的晚年由於雙腿割除而在輪椅上生活,習慣運動遛彎的老人難以接受這種人生結尾,儘管有親人陪伴安慰,最終還是鬱鬱寡歡離世了。

在醫院中,也見過不少截肢病人,彷彿截去了笑容能力,坐在病床上,或發呆,或痛哭,或絕望後試圖自儘。其中不乏人生剛剛開始的年輕人。

那個時候,雲燼雪就想著,若是有能夠讓所有殘疾人都能重新掌握缺失身體的控製權,該有多好啊。

可現代都冇能做到的事,這裡怎麼....

誒?

雲燼雪意識到什麼,捂住前胸。那顆機械心臟還在兀自跳動,為身體泵送鮮血。

奇巧連心臟這種東西都做的了,假肢這種東西怎麼會做不出呢?按理說,應該會更加簡單纔對。

雲燼雪隱隱沸騰起來,站起身道:“走,我帶你們明台,一定把腿治好。”

◎作者有話要說:

我老媽做的辣乎乎的鹵雞爪爪太好吃啦嘎嘎嘎,怒乾兩大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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