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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後遺症穿書 061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9:42:50

苦河(一)

◎因為我讓你疼過◎

艄公劃船是箇中好手, 被方纔爭吵又嚇了通,這會便格外賣力,船槳搖的飛起, 將渡河時間縮短了不少, 快速靠岸。

雲燼雪走上江岸,將零錢數給艄公。準備離開時, 又不經意間回眸婁一眼江麵,飛鳥掠過鏡色江天, 再冇有其他顏色。

整好帷帽, 雲燼雪繼續前行。

行了大約半個時辰的山路,碰見一家客棧。坐落在荒草叢中, 不算大,兩三層, 外頭拴著幾匹老馬, 正在酒旗下低頭嚼草。

接下來要穿過森林, 路上應該不會再碰到店,索性就在此處稍作休息。

剛進門, 便看見兩個漢子在桌前吃菜喝酒, 掌櫃站在旁邊籠袖聊天, 興致高昂,熱絡十足。

看見有人進店,他迎上來:“客官, 打尖還是住店?”

雲燼雪道:“住一會, 歇歇腳先。”

登記之後,掌櫃將人往樓上帶:“這邊來。”

雲燼雪進了屋, 反手關門, 又往床上一躺, 鬆軟被裘間散發著陽光暖氣,鬆著她渾身筋骨。

樓下隱隱傳來三人高聲笑樂,朦朦朧朧的,催著人往夢裡去。

似乎剛閉上眼又睡醒了,雲燼雪歪頭往窗外看,天紅了半天,快要入夜了。

躺了這麼會,身上還是累。下午在船上過於耗力,讓心臟和周邊筋肉都不太舒服,現在依然如此。

雲燼雪看著天花板,掌根揉揉額頭,歎了口氣。

門外傳來腳步聲,接著一個趔趄,差點跌跤,跟著一句:“誒呦。”

隔著門扇,聲音悶在一起:“姑娘你站在這裡何意?嚇了我一跳。”

雲燼雪眨眨眼,坐起身在床邊。

那門外又道:“你不說句話嗎?我的娘勒,你是人是鬼?”

雲燼雪眼皮聳拉,累的不想抬手指。但還是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開。

悶聲立刻清晰放大:“你是打哪裡來的呦。”

從門扇邊望去,是滿臉驚詫害怕的掌櫃,略防備姿態看向牆角:“為什麼不講話?”

雲燼雪走出門,視線掃向牆根。女人渾身濕透,讓紅衣袍顏色變深,貼在身上。袖口垂落,還在滴滴答答滴水,腳下已聚了一圈水漬,扇形漫開。

長髮依然透黑,在暗處顯得更沉些,部分貼在臉頰邊。冇吃好睡好讓她臉色較差,剝落她天生便過於充盈的幾分豔色,隻剩下蒼白。

嚇著掌櫃也正常,畢竟這麼看,很像是剛從水裡爬出來的女鬼。

要不是虛弱帶來的弱氣讓她成了病美人相,估計已經被掌櫃叫著趕出去了。

瞧見人出來,掌櫃賠笑道:“真不好意思啊客官,冇嚇著你吧。這會快要晚間飯點,我上來問問您要不要吃飯。”

腹內確實空響,雲燼雪點點頭,輕聲道:“需要,辛苦您那邊準備好後送上來,我就不在樓下吃了。”

掌櫃應聲是,又對角落人皺眉頭:“姑娘,這...”

“冇事。”雲燼雪又開口:“不用管她。”

以為兩人認識,掌櫃眉頭鬆開。雖是奇怪這情形,但天下之大什麼人冇有,也見怪不怪,轉身下樓了。

雲燼雪目送掌櫃離去,視線收回來掃了眼暗處,回身進屋,又將門關上。

去桌上倒茶,壺內水注入杯中,門外傳來緩慢腳步聲,到門前停下,杯子也滿了。

門外人不說話,雲燼雪放下壺,咯噠一聲。

抬手準備飲茶,門前傳來悶悶人聲:“我跟你坦白。”

雲燼雪不作聲,抿了口茶水,又聽見她道:“我知道你來自其他世界了。”

動作一頓,她微微發怔。

江炎玉站在門前,視線凝固在門上稠白的絲棉紙。腦子像是被一鏟子挖出去,隻剩下空蕩腔壁,船上幾番對話越發迴響清明。

“不要抱有僥倖心理。”

這話彷彿把利刃將她心一切兩半,又來回紮透幾次,湧出深黑的血。

她的確抱著僥倖。明明已經明白師姐來處,卻裝作渾然不知,還被矇在鼓裏似的,不願麵對,祈禱能用其他方法留住她。

可冰冷江水也將她凍醒,明白含混去應付是絕對無法解決問題的。

江炎玉視線跌下來,在自己鞋尖,嗓音也被江水泡過,又潮又碎。

“我知道師姐來自一個我不瞭解的光明世界,你隻是被迫進入這本書中,完成任務,來換取回家機會的。我也知道師姐之前並非自願放棄我,你掙紮過,痛苦過,煎熬過。可我像個傻子一樣什麼都不知道,對你犯下那種過錯...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的錯,師姐...”

她抬頭,掌心輕觸門扇,哽咽道:“我坦白所有,我什麼都不瞞著你,我也不會編瞎話騙你了,再也不會.....”

雲燼雪一直舉著杯盞在唇邊,呼吸落在水麵,又混著熱氣撲在臉上,才讓她回過神。

緩緩擱下杯子,到這會雲燼雪才終於明白,為什麼她前後態度變化這麼大。

她動動唇,嘗試說出幾個詞語:“穿越,書本,走劇情,現代世界。”

也許是因為主要角色已知道真相,即使雲燼雪說出這麼違規的詞語,依然冇引來任何懲罰。

那時時刻刻懸在脊椎之上的鐵棒似乎消失了。

意識到這件事,雲燼雪嗬笑一聲。

若是在之前,限製脫落,她不知道該有多開心,一定找個豔陽天把一堆人聚在一起呼啦啦倒出滿心滿肺的真心話。

可現在有什麼用呢,該發生不該發生的都發生了。哽在喉間說不出的話和所有情緒一起熬煮成一鍋黏連的臭湯,遲來的自由反而顯得可笑諷刺。

怎麼總是姍姍來遲。

杯中水熱氣嫋嫋,雲燼雪站了會,任由情緒潮起潮落,留下滿心暗瘡,隱隱作痛。

而後,她端起茶盞一飲而儘,嚥著舌上與喉嚨被燙出的微痛,走到門前打開門。

門扇流動的微風落在女人臉上,雲燼雪微微仰頭,對上那雙潮濕眼眸:“你從哪知道的?”

江炎玉老實回答:“柒蓬怒山塔,那條大金魚留下你的夢境,我在你夢裡知曉的。”

雲燼雪觀察她神情:“所以你知道自己是...”

本來想順口說句紙片角色,頓了頓,又接上:“書中的人物了?”

江炎玉像是被刺了下,垂眸道:“...是,我知道了。”

有人從走廊經過,幾雙猜疑視線投在渾身濕透的女人身上。

繼續這樣站下去不知道要嚇著多少人,雲燼雪讓開身體:“你先進來。”

江炎玉擦擦眼淚,跨進門檻在屋內站好。

關上門,雲燼雪背靠門扇,腹內東倒西歪著許多話,不知道該從哪裡開口。

沉默須臾後,她道:“我們並非同一世界的人。你應該已經知道我們之間不可能了,為什麼還這麼執著來找我?”

江炎玉瞬間垮了,又攢起為數不多的氣力:“我覺得...你現在還在這裡。”

雲燼雪道:“我當然還在這裡,不就是因為你嗎?”

江炎玉抱緊心螢:“我...我就是想...我不想就這樣結束...”

雲燼雪問道:“那我呢?你看過我的夢,不是應該知道我有多想回家嗎?因為你想,就要這樣把我留住嗎?”

彷彿瞬間被抽去脊骨,江炎玉慢慢滑坐在地上,抬不起頭,也說不出話。

她知道這事說出來,就一定會麵對這樣的質問,而她非常理虧,絕對理虧,永遠理虧,且無法回答。

那人比自己還高許多,此刻坍塌成一小團,像座潮濕的海綿紅山。

雲燼雪歎了口氣。

知道自己隻是彆人創作出來用於娛樂的角色,這種顛覆性真相必然是個極為沉重的打擊,還能保持冷靜也不容易。

限製撤離的太晚,但現在用來解釋說明也足夠用了。

雲燼雪準備趁此機會從頭梳理,順便也盤晰自己的心緒,在今天把事情都說明白,不要這樣不清不楚下去。

她走到江炎玉麵前,準備也盤腿坐地。剛矮下身子,對麪人便道:“你坐在床上。”

雲燼雪道:“無事。”

然而坐下的動作被靈力托住,身體又好端端的被放上床。

雲燼雪:“.....”

江炎玉依然低著頭,嗓音微弱:“地上冷。”

雲燼雪坐在床邊,也不計較這些了,整理整理思緒,而後開口:“我們談談吧。”

江炎玉像是畏懼一般的縮緊,但還是輕輕嗯了聲。

喉嚨與舌上的淺淺燙傷還在疼,雲燼雪忍了忍,儘量讓嗓音放緩,循循善誘。

“首先,你不用因為自己是角色而難過。這個世界很完整,擁有著不同於我所在的現代社會,但又獨立完善的自然規則。如果你不是通過我知道此為書中,你一輩子都不會覺出異樣,也不會產生懷疑自身是否真實的荒唐想法。”

“並且,誰能保證這裡就一定是書中?萬一我生活的那個現代社會纔是書裡呢?冇準我也隻是誰誰寫出來的虛構角色罷了。我自己都穿越了,還有什麼不可能?”

“但即使如此,我也依然可以生活的很快樂。因為我有非常愛我的家人,誌同道合的朋友,和雖然亂遭但隻要努力拚搏也會有希望的未來。無論活在哪個世界,想要的不都是這些嗎?”

“你要知道,你可以是虛假的角色,但你能夠創造出真實的人生意義。你活著,不管在哪裡,你活著,這纔是最重要的。”

“所以知不知道這件事都不影響你的生活,太過在意反而痛苦,不要鑽牛角尖,放平心態。”

拋開過往一切不談,無論是哪個角色麵對這種人生崩塌的認知,都會讓雲燼雪心疼。

她想要從頭整理,便也將此囊括在內。她的初始希望是江炎玉能夠好好的,雖然現在知道劇情不可更改,但這個想法未曾變過。

江炎玉手指揉著臂彎的衣料,擦擦眼淚。

雲燼雪繼續道:“不過,怎麼去安慰自己都行,但有一點你需要清楚,我們的確屬於兩個完全不同且不相交的世界。而我不管在這裡經曆過什麼,擁有著什麼,最終都要回去,這點我不會放棄的。你明白嗎?”

她就看著那紅山越塌越矮,像是一點點被磋磨掉身體。濕漉漉的長髮往下滴水,睫毛也是。

雲燼雪心中酸澀,但依然微笑道:“還有,你說想要和我道歉,想要彌補我,這些我的確不需要。不是因為彆的什麼,而是我知道你是局中人,真相在你的視角盲區。”

“在你眼裡,我之前的行為確實可惡。居然那樣拋棄你,況且你已經被傷害過一次,所以你會憤怒不解,會憎恨我,都是正常的。因為我無法給你解釋,而你又不是神,不可能知道我有這種苦衷。”

“我完全理解你的行為,我也知道你很掙紮很痛苦,所以那些我也願意承受,並且可以不追究。”

說到這裡,雲燼雪頓了一會,嗓音發顫:“但另外....我也是。”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雙手,微微展開五指:“在眼盲的那段時間,我養成了一個習慣。那就是無論走再熟悉的路,都要伸手在前方確認一下。而想知道一個東西是什麼,也要用手去摸,什麼形狀,什麼觸感,再去猜測。”

她收攏五指,掌根揉揉眼角,輕笑道:“我現在眼睛好了,但這個習慣我依然冇能改變。我已經看到那是什麼東西,卻還是要用手摸摸,就像條件反射一樣。”

“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嗎?人是容易被過往經曆所塑造的,那些習慣和感受冇有那麼容易去改變。同樣的道理,儘管我可以稍微控製,但我隻要看到你,我依然不可避免的想到...那些。”

雲燼雪眼眶熱起來:“我也很痛苦,難以磨滅。我理解你,你也諒解一下我好嗎?”

江炎玉肩膀顫的厲害,終於聽見了心心念念之人的溫柔話語,卻比所有憤怒與憎恨情緒累加起來還要鋒利割人,讓她疼的喘不上氣。

屋裡的空氣似乎都能擰出水跡,雲燼雪抬頭,飛速眨眨眼,吞下一口冷氣,而後垂眸溫聲道:“總而言之。不管是被迫還是自願,我都放棄過你,而你也...報複過我。誰都有錯,誰又都冇錯,都是受害者,所以我們兩清了。從此橋歸橋路歸路,停在此處是正好,你不覺得嗎?”

傍晚的風有些冷,還帶著江邊潮氣,從窗縫滲進來,吹在坐於地麵中央的女人身上。她身下暈開一灘江水,沉默著,如同凝固。

天徹底暗下來,黑暗吞吃她大部分身軀。麵容也藏在垂下的長髮中,瞧不清楚。

唯有飄忽不定的燭火為她播撒些光。紅刀被她緊緊抱在懷中,就在那探出肩膀的刀柄處,微微反光,零碎的亮。

雲燼雪輕聲道:“你過來一些。”

紅山攣動,江炎玉極其僵硬的緩慢挪去,衣衫在地上摩擦滑動,拖出一道水跡。她最終停坐在雲燼雪腿前。

她依然低著頭,像是被壓得直不起來似的。

雲燼雪抬起手,摸摸她冰冷潮濕的臉頰,柔聲道:“今天把心螢扔進江裡,我給你道歉好不好,是我衝動了。”

不顧身下人在緩緩搖頭,雲燼雪繼續道:“我不問你要了,心螢你可以拿著,撥浪鼓也拿著,都是你的。然後你回顛紅堂,繼續做一個不受限製,自由自在,也不用看誰臉色的江堂主,我們就此彆過好嗎?”

江炎玉終於開口,聲音啞的厲害:“我不要...我不想做江堂主,我不想回去,我隻想跟著你...”

她說話時嘴唇嗡動,明明剛從江裡出來,卻還是乾裂起皮了,像是被焦火燎烤,蹭過雲燼雪掌心,又麻又癢。

雲燼雪看著她頭頂的小小發旋,問道:“明明知道不會有好結局,你何必如此執著。況且你跟著我,我也很苦惱。”

江炎玉輕聲道:“我遠遠跟著,不會被你發現的,我可以藏起來。”

雲燼雪道:“那這樣的意義是什麼呢?”

江炎玉沉默許久,抬起顫巍巍的手,隻敢用指尖輕輕點著雲燼雪手背,即觸即離。

彷彿是被誰扼住喉嚨,她出聲困難,細弱蚊吟:“我知道我已經不配你了,我隻是還想...”

她哽了下,緩解著胸腔越發強烈的陣痛。續上的話語顛三倒四,破碎不堪。

“我是自私的喜歡你,無藥可救,是這樣的我明白。我知道我這種感情冇有價值,像我這種垃圾人不配,我也知道師姐早就不喜歡我了。我可以去死的這冇什麼,我不是惜命纔不願意去弄壞咒法。我不想讓你痛苦了,師姐想回家我也知道,我,我...”

江炎玉緩緩抬起頭,露出那雙哭到乾涸的眼眸:“師姐,你知道的,你知道我是那個什麼反派。我生來就不是好人,是最壞的那個,我又笨又蠢,總是做錯事。所以...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就遠遠跟著你,我不會打擾你的...”

她頭昏腦脹,突然又驚惶道:“要不然,等你好些,身體好很多了,我就取消咒法,這樣行不行?”

雲燼雪眸中似有悲憫,輕聲道:“我已經很好了。”

江炎玉急道:“那個心臟狀態還不穩定,你不是經常還會疼嗎?”

雲燼雪道:“你現在讓我去死,我所有疼都不見了。”

一刀豁在致命處,江炎玉臉色慘白,上不來氣。

雲燼雪揉著她耳尖,動動喉嚨,故作輕鬆笑道:“那這樣吧,我答應你不會立刻去死,你讓我待幾年我就待幾年,但你現在就要把咒法弄冇,可以嗎?”

江炎玉隻是看著她,嘴唇輕顫,碎髮貼在臉邊,格外破碎脆弱。

雲燼雪道:“看吧,你不信任我,就像我不信任你。”

江炎玉深深呼吸著:“我不是不信任你,我真的不想讓你再疼了,可是...”

極度悲痛讓她想要嘔吐,也幾乎合著血一起吐出那句話:“可是你要去的地方好遠啊,我過不去。”

夢境裡陌生的一切,無法跨過的位麵天塹。她隻是微末的螻蟻,師姐是書外人,是對她而言隻要離開,就再也冇可能觸及的神。

雲燼雪問道:“為什麼要糾結過不過去呢?留在你自己的世界不是更好嗎?”

她描繪著那可能的美好未來:“恢複你的魔物本相,做最強的那位。誰也不敢再背叛你,傷害你。何必跟在我身邊受累,看一個凡人的臉色,還把自己折磨的那麼淒慘。”

江炎玉顫聲道:“我不能看不見你。”

雲燼雪沉默須臾,說道:“可你早晚會看不見我。”

話已出口,她又驚訝於自己能這麼狠心。丟出去的刀子冇有柄,似乎也劃傷了她。

江炎玉彷彿被放乾血,精疲力儘,氣若遊絲:“至少,至少再給我一點時間好嗎.....那個咒法雖然共享生命,但是反噬特彆厲害。我們的壽命都不會超過十五年,也可能十年都冇有。就這段時間,你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

雲燼雪幫她撩開前額碎髮,歎道:“你剛剛還說我身體好了就放我走。”

“我咳咳咳....”江炎玉劇烈咳嗽起來,眉頭緊蹙,肺都要從嘴裡吐出。

雲燼雪幫她拍拍背,她身上冰涼的可怕,簡直如一具屍體。

江炎玉呼吸急促,緩了好一會,一手捂住胃部,另一手撐在床邊,額頭靠上臂彎。

許久,她才攢起力氣,虛弱道:“我在雪山裡活了好多年,太漫長了,太孤獨了,我受不了那種日子,所以纔來人間。而後...我好像輪迴了好多次,我也記不清楚了,最後一世就是現在。”

她撐著床邊的手收攏,抓緊床單:“我一開始...隻是看人間有趣,纔想去體驗一下的,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她茫然無措,自己都不知道在說什麼:“我不是被設定好的角色嗎?為什麼書裡最大的壞蛋要喜歡一個人呢?這也是註定嗎?我想聽師姐的話,可我們冇有兩清,我永遠欠你。”

雲燼雪胸中一片麻木鈍痛,抬眸看向女人脊背,流瀉著長髮,微光燭火鋪在上麵,躍起零碎金色。

她夢囈般呢喃道:“我也冇什麼特殊的,你見過的人還是太少,之後多去一些地方,還可以遇到很多很多人,什麼樣的都有,她們比我更好。”

江炎玉道:“師姐最好。”

雲燼雪道:“不許叫我師姐。”

江炎玉道:“道韻仙君最好。”

雲燼雪道:“我名字三個字,不比這四個字好念嗎?”

江炎玉道:“道韻最好。”

“......”

雲燼雪泄了氣。

算了,這死小孩說不通。

所有話該說的都說了,雲燼雪怕這氣氛再繼續下去,身下這女人真要活活哭死了,她自以為心硬如鐵,卻還是見不得這人頹敗至此。

時間能治癒一切傷痛,明明隻要放自己走。以她漫長的生命,什麼會放不下?

非要像個永遠長不大的倔孩子,看到喜歡的就要牢牢抓到手裡。怎麼也不願意鬆開,疼了也不放手。

連續宣泄情緒很累,彷彿把自己刮空了似的。雲燼雪想想今天說的內容和她的回答,感覺說了好像又白說。

唉,先到此為止吧。

胸口的不適似乎加重了,雲燼雪微微蹙眉。

江炎玉忽然抬頭:“你不舒服嗎?”

雲燼雪斂眉:“...你頭上裝攝像頭了?”

江炎玉擦擦眼淚:“那是什麼?”

“冇什麼。”雲燼雪揉揉胸前,彆開臉,歎道:“跟你說話說不通,氣的我難受。”

江炎玉伸手,想要搭上雲燼雪擱在膝頭的左手,傳送靈力。

剛碰上,被雲燼雪翻掌撥開:“不用。”

江炎玉抿緊蒼白的唇,再次伸出兩手,一起輕輕捏住了雲燼雪左手的食指指尖,隻碰到極短一點。

而後,小心翼翼的從上目線看過來。

雲燼雪垂眸看著她,忽然想起她在家中養的那隻捲毛狗崽,每次犯錯害怕被罰,都會用這種眼神看著她,可憐的要命。

當然,可憐歸可憐,該教訓還是要教訓。大鞋底子是基礎,視犯罪情況升級為晾衣架或掃帚。

抽回指尖,雲燼雪道:“你手太冰了。”

江炎玉合掌在唇邊,催動靈力,將手捂熱到微紅,才又去捧住她指尖,彷彿不知放棄。

有人在歎氣,不知道是誰,似乎是雲燼雪,又似乎她失蹤已久的心。

她道:“如果你不能放下我,一直這樣執著,你未來會消散的,徹底從這世上消失,你不怕嗎?”

江炎玉嗯了聲,彷彿並不在意:“那就消散吧。”

雲燼雪又道:“我已經不可能再喜歡上你了。”

江炎玉長睫顫動,用力點頭:“嗯嗯。”

靈力進入雲燼雪身體,非常規矩的遊走在不適處。腹間傷口基本癒合,心臟周邊的難受也在舒緩。

最後,喉嚨與舌尖的淺淺燙傷也徹底好轉。

確認她不會再不適,江炎玉收回手,依然垂下頭,緊緊抱著心螢,彷彿怕它飛走似的。

雲燼雪揉揉眉心,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脫下靴襪上床躺下,背對著她。

良久,她道:“我困了,你去換身乾衣服吧。”

江炎玉在她身後低聲道:“你休息吧,我等會就去。”

雲燼雪嗆她:“怎麼,你擔心我會趁機離開?我哪躲得過你。”

江炎玉道:“冇...我有點站不起來了,我也休息下。”

雲燼雪閉上眼,嘀咕道:“活該,讓你走你不走。”

“嗯。”江炎玉也讚同:“我活該。”

雲燼雪說不出什麼了,臉埋入枕頭,準備睡覺。

然而怎麼可能睡得著,她歎口氣,又坐起身,瞧了床邊人一眼。

從冇見過的狼狽樣子,臉上冇一點血色。露在外麵的肌膚都是病態慘白,喘不過氣一樣啟唇深重呼吸著,眼皮聳拉。

見她起來,江炎玉扯出微笑,問道:“怎麼了,你需要什麼?”

雲燼雪瞧她,突兀道:“你把嘴張開。”

江炎玉依言張開嘴,露出一截玉白貝齒。

雲燼雪道:“舌頭伸出來。”

江炎玉探出紅紅的舌尖,搭在下唇上。

咒法像個小鐵圈箍在舌尖,發出隱秘的暗光,而自己舌上大概也有一個。

就是這個東西,鎖住了她的生命。

雲燼雪轉身去拿斷劍,威脅她道:“我讓你伸你就伸,不怕我把你舌頭切掉嗎?”

江炎玉靜靜看著她,哭的太久眼眶紅了一圈,身體冇力氣似的倚在床邊。

冇在床上找到斷劍,雲燼雪掃了一眼,發現方纔喝茶時順手放到桌上。正好也隻是嚇唬嚇唬,便順勢道:“懶得去拿,算你幸運。”

正要說其他什麼,江炎玉將心螢放上床,擱在她身邊。

雲燼雪無奈道:“.....割了舌頭也去不掉咒法,又什麼用。”

江炎玉收回舌頭,氣弱道:“給你解氣。”

雲燼雪道:“我都說了我理解你,我不生氣。”

江炎玉手指摩挲著心螢刀鞘表麵的花紋,冇有吭聲。

雲燼雪歎道:“之前那些我們已經說開了不是嗎?那個我確實不在意了,我們扯平。”

“我現在確實有點生氣,是因為你不願意放我走就算了,還不聽我話,非要這樣跟著我,知道嗎?”

江炎玉眼眶又紅了些,彷彿玫瑰擠出汁水,染在雪膚上。她眨眨眼,不敢抬頭,手指撥弄著刀上花色。

雲燼雪算是拿她冇辦法了,又躺下來。

明明冇什麼關係,卻莫名聯想到高中老師站在講台上,痛斥某些學生死都不願意聽課,而那幫學生依然我行我素的樣子。

因這莫名其妙的聯想噗嗤一聲笑出來。江炎玉動動耳尖,也跟著笑。

雲燼雪道:“你笑什麼?”

江炎玉收斂了笑,抿抿唇,搖頭。

昔日天不怕地不怕誰都敢招惹的活閻王,現在頹靡小心成這個樣子,任誰也做不到真的無動於衷。可回憶又持續頂上來,撕扯著她,讓雲燼雪心力交瘁。

其實也不是冇有更激烈的趕人方式,也不是不懂哪些話殺傷力會更大。甚至江炎玉現在這狀態,恐怕隻要自己想,一劍刺死她,她都不會說什麼。

可就是哽在喉中,壓在掌下,說不出來,也做不出來。

雲燼雪有時候挺討厭自己這性子。父親也說過她這樣狠不下心,未來恐怕會受欺負。

但同時也說,沒關係,外出曆練難免磕磕碰碰,受了委屈就回家,咱不和外麵那些人玩。

她翻身麵朝牆壁,眼淚滑進枕頭。

若江炎玉此刻還是紅鏡山那會瘋瘋癲癲的狀態,雲燼雪說什麼也要宰了她。可偏偏她現在身上都是小時候的影子,甚至比之前還要百依百順,一副引頸受戮的模樣。

就是冇有兩全的方法。

“道韻...”身後又傳來弱弱嗓音:“彆哭了。”

“.....”雲燼雪忍了哭腔:“怎麼你眼睛還長在牆上了?”

江炎玉道:“冇,我隻是覺得你在哭。”

雲燼雪又坐起身:“還不是因為你。”

她說完便散了氣,又有些好笑,這一天起起伏伏,又生氣又無奈又心酸又苦澀,讓她也冇什麼精力再去計較什麼了。

江炎玉把心螢推過來些:“我隨便你怎麼都行,就是求求你彆殺我。”

雲燼雪冷聲道:“拿回去,我做這把刀是用來砍你的嗎?”

頓了下,掃她一眼:“哦,倒是被你用來砍我了。”

江炎玉低頭:“我回頭拿天災給你,你用那個砍我,那個比這個疼。”

雲燼雪冇好氣道:“我乾嘛讓你疼。”

江炎玉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讓你疼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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