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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如浮燈,朝夕幻滅 第一章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19:37:32

一歲的兒子離奇溺水身亡,夫君卻下令不予追查。

我不解,轉頭撞見他吩咐管家:

“流盈不是故意想害死小奇的,這個家裡的上上下下,你都得給我瞞住!”

怕我追究蘇流盈,他頂著戰火把人連夜送走。

往後的日子裡,他絕口不提此事,對我越來越好。

好到再也不提蘇流盈,好到說最大的願望就是跟我相守一輩子。

可在我的肚子五年沒有動靜後,他在生辰宴上喝得爛醉,趴在管家的肩頭哭得滿臉淚痕:

“我別無所求,唯一的願望,就是能跟星月再有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

但他不知道,這個願望,他一輩子都實現不了了。

1.

知道我月信兩個月沒來後,傅凱恆急得半夜起身就抓了大夫來。

這已經是我這個月見大夫的第十次了,施了不少針,喝了許多調理身體的葯。

每次臨走前他都會安慰傅凱恆:

“夫人脈象平穩,氣血充足,懷上孩子是遲早的事情,將軍不用心急。”

可惜這樣的話傅凱恆已經聽了五年,即便每次希望都落空,卻還要像今晚一樣,無數次掉進期盼的漩渦中。

大夫惺忪著雙眼,把完脈後已經極度疲憊,仍舊耐著性子跟他解釋:

“夫人月信紊亂是因為最近滋補過剩,並沒有喜脈的跡象。”

“我每天都會準時來給夫人請脈,一天看幾次,也隻會得到同樣的結論,我也隻有休息好了,才更有精力幫助將軍了卻心願呀!”

傅凱恆故意忽略掉大夫話裡暗含的埋怨,站在原地發懵,連人都是管家過來親自送走的。

等屋裡一個人都不剩後,他才撲到我的床前,眼裡已是一片猩紅:

“我最近老是夢見小奇,你說會不會是他怨我,才一直不願意重新回到我們身邊?”

五年的時間,久到我都快要記不清楚小奇的臉。

回憶總是定格在他毫無血色被人從池塘裡抱出來那一秒,小小的一團,再也不會在我懷裡笑得香甜。

所以我刻意逃避,也不願再去想他。

沒有得到我的安撫,傅凱恆像個耍賴的小孩,抱住我的腰不肯鬆手,直到老管家藉口商量事情把他叫走。

隔著一扇窗,那個對他來說堪比父親的人,正在苦口婆心地規勸他:

“將軍,你年歲不小了,如今世道一天一個樣,如果傅家再沒有人開枝散葉,以後要我怎麼跟列祖列宗交代?”

前些日子,老管家偷偷從外麵帶回來了幾個年輕漂亮的女子,跟我迎麵碰上。

我當然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他為了傅家鞠躬盡瘁一輩子,絕對不可能讓傅家在傅凱恆這裡斷後。

我生不出,他就找其他人來幫他生。

對麵一陣劈裡啪啦的動靜,我聽見傅凱恆摔了杯子怒斥:

“你是不是聽不懂話?我這一輩子,隻要我和星月的孩子!”

老管家向來和顏悅色,此刻也忍不住跟他對嗆:

“人是夫人同意帶進來的,連她都能想明白的事,你不能嗎?”

這一句話把傅凱恆激得徹底失了智,他開門大喊,好像就在故意說給我聽一樣:

“你找來再多的人,我也隻愛南宮星月一個,傅家隻有她有資格生我的孩子!”

透過搖曳的燭火,我彷彿回到了六年前,我挺著大肚子,親眼目睹傅凱恆把蘇流盈抱回來。

那時老管家還在寬慰我:

“將軍和她是年少的情誼,蘇小姐在外吃了不少的苦。”

“你放心,傅家夫人的位置是你的,誰也奪不走。”

可他並不明白,我嫁到傅家,從來不是因為這個名頭。

2.

我家祖上是做木材生意的,但到了我爹這一輩,隻有我一個女兒。

在家裡最後一個男丁碰上戰亂去世後,外人都在覬覦我家的財產,隻有傅凱恆擡了八十八箱聘禮到我家門口:

“星月,以後我來護你!”

我爹和老將軍以前是私塾的好友,再相逢時,老將軍從北邊歸來,跟在他身後的傅凱恆,長身玉立,意氣風發。

我無數次幻想過想要嫁的郎君是什麼樣,卻沒想過那麼快就出現在我的眼前。

可即便是爹孃都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們也隻是勸我:

“傅家的大門,我們高攀不上……何況我和你娘,隻希望你能找到一個兩情相悅的人。”

傅凱恆不僅生得好,待人接物也進退有度,饒是我見過太多有錢人家的少爺,也從未有一個能比擬他的。

我從不掩飾對他的欣賞,周圍的朋友也會經常調侃我們,可他每次隻是笑著替我解圍,從沒在相處的過程中對我僭越分毫。

可就在我準備把心事嚥下的時候,我家突然遭難。

爹孃相繼離世,家裡的重擔落到了我一個人的頭上。

八十八擡聘禮落地的時候,我心裡不是沒有顧慮,我害怕他像其他趁人之危的男人一樣,更害怕他來娶我隻是因為老將軍。

可是傅家權勢滔天,家產數不勝數,老將軍也從不會對他的婚事幹涉半分。

我帶著疑惑和期待到了新婚之夜,還是沒有忍住問他,看他笑著脫掉我的鞋,然後輕輕地把我攬進懷裡,說:

“你就當我保護欲作祟吧,我看不得他們欺負你。”

“星月,放心把自己交給我,好嗎?”

那是我最幸福快樂的日子,我重新有了家,在他的幫助下,南宮家的生意不僅沒被瓜分,反而越來越紅火,比我爹在的時候更甚。

傅凱恆從不過問我手上的生意,所有的門店,銀錢,都在我一個人手上。

每次我想送銀錢感謝,都被他完整的送回來:

“我娶你回來,不是為了這些。”

“星月,當時我說的話不假,我希望你能在傅家的庇佑下,過得充足快樂。”

之後我就什麼也不想了,所有人都說他愛我,我作為當事人,更是不該去懷疑他。

我不再去思考他為什麼娶我,我隻知道他對我特別好,他讓我覺得自己很幸福,這就已經足夠了。

我沉浸在鏡花水月的夢境裡,直到蘇流盈過來,親手把它打碎。

3.

那時我懷孕六個月,傅凱恆每天守在我的身邊,摸著我的大肚子,笑得一臉滿足:

“等寶寶出來,我們的生活就圓滿了。”

他很重視我和孩子,沒有軍務纏身的時候,每天都會牽著我出門散步。

這也搞得他共事的幾個好友會調侃他:

“以前從來不見你這樣,現在是栽在自己夫人手裡了!”

他會打趣著把他們罵走,再親吻我的手背:

“能被你牢牢拴住,我甘之如飴。”

我每天像被泡在蜜罐裡,覺得傅凱恆和肚子裡的孩子,都是上天送給我的禮物。

可惜美好的日子總是短暫,某天夜裡他接了電話離開,一走就是大半個月。

等再回來的時候,是抱著蘇流盈進門的。

那些關於思唸的措辭在這一刻成了梗在喉裡的刺。

他在眾目睽睽之下繞過我,什麼話也不說,把女人帶進了西苑的廂房裡。

老管家還特意來提醒我:

“將軍在外勞碌這麼久,夫人不應該再讓他有煩憂的地方。有些事情能做,可有些事情做不得。”

我心裡塌了一角,原本隻要我點頭,不去在意蘇流盈,所有的一切也許都會重新步入正軌。

但我偏想去看一下,我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樣的人,會讓他們如此在意。

我去的時候,蘇流盈正躺在床上。

女人臉色蒼白,瘦得連衣服也掛不住,望向我的眼神裡滿是譏誚,話語充滿敵意:

“要是想來找我的麻煩,那你找錯人了。”

“我是傅凱恆帶回來的,你有什麼不滿就去對他說。”

她很有底氣,明明該擺譜的人是我,但在麵對她的惡意時,我想到傅凱恆,什麼也不敢做。

在我回去午休的一個時辰裡,她把自己劃得渾身是傷,等傅凱恆把我叫醒的時候,我身邊的侍女已經被打得遍體鱗傷。

他捏住我的下巴,用力得讓我感覺骨頭都快要碎掉,眼裡全是寒冰:

“我負了她十年!她掉一根頭髮我都捨不得,你怎麼敢動她?!”

老管家聽到動靜跑進來攔住他,我心如刀絞,也是那時才知道,以前他好友口中他忘不掉的漂亮侍女,是真的存在。

“將軍,今天我全程跟在夫人身後,她的確沒有做過這件事!”

傅凱恆眸子一下收緊,臉色變得煞白,嘴唇囁嚅著想道歉,我卻避開了他的目光,連解釋的力氣都沒有了。

那是我和蘇流盈的第一次交鋒,連話都沒說幾句,卻輸得一敗塗地。

我終於懂了她的底氣從何而來,因為這裡的當家人,把她看得比誰都重要。

4.

因為這件事,我心裡有了隔閡,傅凱恆知道自己冤枉了我,想盡辦法對我彌補,但又無法完全控製自己不被蘇流盈吸引。

老管家想寬我的心:

“蘇小姐是將軍的初戀,如果不是因為身世問題,早在北邊的時候他們就已經成婚了。”

“她娘為了銀錢悄悄把她賣給別人做姨太,將軍以為她背棄誓言嫁人,這才一怒之下來了南邊,這些年,蘇小姐也受了不少苦……”

他本意是想讓我知道,過去是過去,現在是現在,既定的事實誰也改變不了。

但他並不明白,放不下過去的,從來不隻有傅凱恆一個人。

我逐漸的冷淡並沒有讓傅凱恆遠離,或許是考慮到我即將臨盆,他對我更加有耐心,還會經常跟我解釋:

“流盈這些年過得不好有我的緣故,那日是我做錯了,但你要相信,我曾經許諾給你的,從來就沒有想要食言過。”

我還沒被他的話觸動到,隔著牆偷聽的人就已經暴跳如雷,第二天就來挑釁我:

“你知道他為什麼會娶你嗎?”

“我跟他早就有了聯絡,隻有他娶了門當戶對的夫人,才能名正言順地把我這個喪夫的寡婦接回家裡來養。”

我無數次告誡自己不要再為了他們的事情生氣,卻沒想到完全被蘇流盈抓住了命門。

這是我最在意的事情,我帶了最誠摯的愛嫁給他,我也希望他可以真心對我,哪怕是一點也好,所以才會三番五次追問他娶我的原因。

“全部都是盤算好了的,就連你過門的時間,他也叫人來告訴我了。”

“其實我可以被他養在外麵,但他一聽說我要自盡就冒著風險趕來,我怎麼能辜負他這番好意?”

“南宮星月,你覺得自己在他心裡,到底算什麼?”

我心頭一窒,全身都在發麻,氣血翻湧,下身傳來劇烈的疼痛,鮮血順著腿往下滑。

我的小奇來了,但沒有像我想的一樣,在愛和期盼中降臨。

5.

傅凱恆聽到訊息後迅速趕回,守在我的床前,急得滿頭大汗。

他握住我的手說:

“你隻管聽大夫的,別害怕,我會一直陪在你的身邊!”

我什麼也聽不進去,想起蘇流盈給我說的,心裡全是憤恨:

“把她趕出去……是她害的我……”

我被氣到早產,又因為連日來的情緒波動,生產過程並不算順利。

我本以為他至少會對我有些許的維護,可他隻當作沒聽見,在小奇出生後,還任由蘇流盈來看他。

他永遠隻會在我發難時把話題往小奇身上引:

“你為我生了孩子,這是其他女人都做不到的,為什麼一定要在乎一個外人呢?”

他給不了我想要的結果,自顧自地遠離蘇流盈,以為會讓我痛快一些。

可是他的心在那裡,做再多的表麵功夫都是徒勞,他甚至還以此當作條件:

“我會陪在你和孩子身邊,也希望你不要去為難她。”

他又像從前一樣,變回了我的好丈夫,努力當一個好父親,卻一步步,逼瘋了那個被他全力保護起來的女人。

我的小奇剛滿一歲,蘇流盈就趁我外出把他溺死在荷塘。

所有人給我的說辭都是奶孃失手不小心讓他掉進去的,可是年長我十歲的女人,卻甘願用死來向我證明她的清白:

“夫人,我也有孩子,我把小奇當作親生的來看,我做不出這樣的事來……”

我收拾好她的屍身,渾渾噩噩地路過花園,意外地撞見那個在中午哭得撕心裂肺的男人,哽咽著吩咐他最忠實的奴僕:

“流盈不是故意的,這件事必須瞞得滴水不漏,你準備好馬車,我要送她離開!”

生平第一次,我有了毀滅一切的想法。

過往我顧念著他對我的幫扶,顧念著南宮家的上上下下,總是在告訴自己,他不愛我沒關係,欺騙我也沒關係,我有小奇,我可以什麼都不要。

可我什麼都沒有做,他們卻步步緊逼,連最後一點念想都給我掐斷。

他送蘇流盈離開的時候,我就跟在他的身後,不過花了五百大洋,就讓人在出城後的山路中了結了蘇流盈。

收到她沾滿血的衣衫時,傅凱恆裝作從營地歸來,手裡還提著給我買的糕點。

他以為自己瞞得很好,卸下緊繃後,整個人看起來精神抖擻,全然不像一個剛剛失去孩子的父親。

他蹲在我的麵前,親手餵我吃糕點:

“星月,我們一定會再有自己的孩子的。”

我味同嚼蠟,蘇流盈的衣衫被我縫成鞋墊踩在腳底,傅凱恆不願意替小奇討的公道,我費盡一切,也要替他討回來。

6.

老管家帶回來的女人被傅凱恆一個個轟走,再次回到屋裡的時候,他早已沒有了剛才的狂躁,極度委屈:

“你知道我心裡在想什麼,為什麼要把我推給別人?”

這五年來,他對我有求必應,即便無數次碰上我的冷臉,仍然討巧賣乖,活像一隻哈巴狗。

他說不管我對他怎樣他也最愛我,說要跟我相守一輩子,決不讓我離開他。

最情緒外露的一次,他趴在老管家的肩頭哭得泣不成聲:

“是不是老天在懲罰我,為什麼這麼多年了,我還沒有自己的孩子?”

其實他是有的,隻不過因為他的縱容和放任,才讓孩子永遠的離開了我們。

老管家也因此找了我無數次:

“我看著將軍長大,早就把他當成了自己的兒子,夫人,就算你對他有再多埋怨,也不能拿子嗣來開玩笑啊!”

我受不起他的責難,從不反對他為傅凱恆帶回各種千嬌百媚的女子。

但像如今這樣被傅凱恆擺在檯麵上來拒絕,還是第一回。

“老管家之前帶回來的人我一個也沒碰過,全把她們打發走了。星月,我隻愛你,也隻想跟你有孩子。”

一千多個日夜裡,他像突然轉了性,從不避諱表達對我的感情,這是我從前一直奢望不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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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他是良心發現後愧疚,又或許是想通過這樣的偽裝減輕內心的負罪感,但現在他黏我,敬我,我隻感覺到厭煩。

沉默已經成了我和他最常見的溝通方式,得不到回應,他無奈伺候我睡下。

在黑夜中,又像安慰自己一般突然出聲:

“大夫說他或許有了思路,明天我讓他來仔細看看,一定能找出法子來的。”

天剛矇矇亮,我就被他叫醒。

隻是這一回,大夫聚集的焦點終於不在我的身上。

他環顧了四周,深思熟慮後開口:

“夫人的脈象我看過不下百次,跟常人沒有任何區別,甚至比普通人更為康健。”

“這幾日我翻遍醫書,糾結許久,一直在思考該不該提出這樣的疑惑。”

“將軍,或許問題的癥結,就出在你的身上啊。”

7.

老管家驚得把手上的茶杯摔落,一聲巨響後,滿地的碎片。

他第一個站出來質疑,氣得臉色發青:

“庸醫!在胡說八道什麼?!”

傅凱恆找來的這個人以前是在皇家工作的,最後一個皇帝倒台後,他流落民間,但憑藉高超的醫術,侍奉的還是那些有頭有臉的人物。

“我隻是在說一種可能性,我為夫人調理身體這麼久,沒有發現任何問題,卻從來沒有認真看過將軍的。”

“我行醫四十餘年,從未做過任何違背醫德的事,如果將軍看不上我的技藝,我分文不取,以後再也不來便是!”

傅凱恆被他剛剛的話驚得發愣,一見他要走,立馬回過神來攔人:

“先生息怒,我當然信你,你看,你來給我看!”

老管家眼淚一下掉落:

“看不得啊!這傳出去可怎麼辦呀!”

他雙手拍腿,整個人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

他的顧慮沒有錯,這件事情瞞不住,無論傅凱恆有沒有問題,一旦傳出去,流言蜚語可不管真假。

但傅凱恆隻看向我,眸子裡溢位來強烈的溫情,好像天地間,除了我以外,他再也沒有其他關心的事情。

大夫把我們請到門外,老管家的背都彎了不少:

“將軍生辰那天還告訴過我,他說害怕沒有孩子了,你和他最後的牽絆也沒有了。”

小奇去世後,我把所有的精力放在了南宮家的生意上。

這幾年戰亂頻發,好幾個大戶人家早就把基業轉到西南甚至是國外去了。

家裡的幾個堂姐一直在提醒我,但我捨不得,戰爭來臨的時候,傅凱恆是一定走不了的,南宮家的基業在這裡,我幫不了他其他的,但需要的糧食和銀錢,我隨時都能給他準備好。

我花了一年的時間,才把南宮家的基業全部轉移。

堂姐走的那天,發瘋一樣跑到這裡來,幫我把行李收拾好,她捨不得我,非要帶我離開:

“以後這裡隻有你一個人,我們怎麼放心得下?”

我把包袱取下放在桌上,剛準備安慰她,傅凱恆卻在這時突然闖入,眼角猩紅,連氣都差點喘不上了。

侍女眼尖地把堂姐帶走,傅凱恆扯開桌上的包袱,把衣服丟得到處都是,最後蹲在地上,捂臉痛哭:

“一年了,你不理我,折磨我,我都覺得無所謂,隻要你能在我身邊……”

“可你現在居然打算不要我了,你讓我以後的日子怎麼過?”

“小奇的事情你為什麼就是過不去呢?我都已經把流盈送走了啊……”

他跟我說話的態度,總像自己纔是受了委屈的那個,但是這一切,根本就是他自己造成的。

我沒有走的打算,卻也被他搞得煩心,不想讓他痛快:

“那你覺得,我們之間沒有孩子的話,還有什麼繼續下去的必要?”

傅凱恆大受打擊,不可置信地看向我,那天他跌跌撞撞地跑出門後,半夜喝得爛醉回來,進門看見我沒有走,抱著我把衣衫都哭濕透了。

這不過是一句我根本就不會放在心上的氣話,他居然記了那麼久。

“夫人,他想要孩子,隻是因為想好好地和你在一起啊。”

大夫在這時背好藥箱,滿臉難色地從裡間走出來,傅凱恆隔著木廊和我對視,臉上早已沒有一絲血色。

我嗤笑一聲,轉身回應老管家:

“好可惜,看樣子,已經沒有這個可能了。”

8.

從那日起,每天來我房裡報道的人成了傅凱恆書房的常客。

那些擺在我屋內的藥箱,全部搬到了他那邊,他不再纏著我做男女之事,變得謹小慎微,看見我的時候總是把頭低著。

一個男人如果連生育能力都不具備的話,又怎麼敢在女人麵前擡得起頭?

其實我並不覺得管家說的正確,傅凱恆對於孩子的執念或許有我那句話的影響,但更多的,是他本身就喜歡孩子。

當初小奇生下來後,他愛不釋手,即使有蘇流盈橫在中間,他也從不掩飾自己對小奇的愛。

有好幾次因為公務外出幾天看不見他,傅凱恆就會特意把小奇帶到軍隊,每天陪著他工作。

小奇生得可愛,跟傅凱恆共事的好友沒有一個不喜歡他,後來家裡出了事,幾個漢子陪著傅凱恆去安葬他,紛紛掉下了眼淚。

後麵的日子裡,他好友的孩子一個接一個出生,每次探望回來後,他對小奇的思念就更重一些,有好幾次,我都發現他躲在小奇的房裡悄悄哭泣。

也許人就是這樣矛盾,他愛小奇,可是也縱容了別人害小奇,這麼多年,小奇的死因仍舊像謎一樣,圍在不知情的人心間。

他都不讓小奇走得明白,小奇又怎麼可能願意投生回到他的身邊?

他讓我肝腸寸斷,我怎麼會任由他的美夢還有實現的可能?

傅凱恆已經好幾天晚上沒有來過我的房裡,侍女熬了幾天的紅茶也作廢了。

今晚大夫在他的書房一直沒有出來過,侍女悄悄問我:

“小姐,還用熬嗎?要是被發現了怎麼辦?”

我擺擺手,用微笑來安撫她。

從決定讓他斷子絕孫的那一刻起,我就從來沒有害怕過會被發現。

他不願離開我的屋子,也貪戀我房裡那杯能讓他安神的紅茶。

我從沒要求他喝過,他隻為了討好我,每天都要喝完好大一壺:

“隻要是你親手為我準備的,我什麼都喜歡。”

我把撕心裂肺的恨意藏了五年,也看著他把下了絕育葯的紅茶喝了五年。

等到月亮悄悄爬上枝頭的時候,他書房裡終於有人來喊我了:

“夫人,如果您還沒睡下的話,將軍想讓您過去一趟。”

9.

我去的時候大夫已經走了,房裡沒有點燈,傅凱恆就坐在主位上,什麼情緒也看不出,一聲不響地盯著我看。

餐桌上擺滿了紅茶的濾渣,他已經知道了一切。

跟他呆在一起的每一刻都讓我窒息,我逼著自己留在他身邊,就是為了現在的這一刻,真相既然大白,我更是厭惡了這樣的裝神弄鬼:

“想怎麼辦你就說,沒必要耗著彼此的時間。”

我看見他起身朝我走來,雙手撫上我的臉頰,嘴角勾出一絲微笑,隻是開口的時候,語氣裡全是隱藏不住的哽咽:

“大夫診斷出來的時候,我一直搖頭不敢相信,我說我之前有過孩子的呀,他那麼聰明可愛,我怎麼可能會生不出自己的孩子來。”

“他告訴我有些病因並不全是先天的,跟後天的吃食修養都有關係。他讓我查一下有沒有吃過什麼不好的東西,我花了半個月,把家裡上上下下都查遍了,也沒有想過要查到你的房裡……”

“星月,咱們不是說好的嗎,你會給我一次機會的……”

殺了蘇流盈後,有段時間我因為太過思念小奇害上了癔症,每天讓我堅持活下去的,就是對傅凱恆的恨意。

但我睡不著覺,也吃不下的東西,僅有的精力根本無法負擔我雙重的負麵情緒,也是那時,我差點有了輕生的念頭。

當時我拿起剪刀就想往手上割,被傅凱恆趕來攔下。

他抱住我,一邊哭,一邊握住我的手把剪刀往自己身上捅:

“你恨的明明是我,為什麼要這樣對自己?”

“我賠給你好不好?我什麼都可以給你,你不要傷害自己好不好?”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我的身上已經沾滿了他的鮮血,但很可惜的是,哪怕他在不遺餘力的展現深情,我心裡卻連一絲波動都沒有了。

那個晚上從臥房裡端出了好幾盆血水,他幾近昏迷,攥著我的手一直嘟囔:

“星月,不要折磨自己,再給我一次機會,行嗎?”

10.

傅凱恆總是這樣,自以為地對我好,自以為地感動自己,自以為在他和蘇流盈的傷害過去後,我還會繼續愛他。

我打掉他的手,把頭轉向一邊:

“我有沒有答應過,你最清楚了。”

“你該問的是,小奇有沒有答應過你把害他的人放走,還日日夜夜的裝作愛他想他。”

傅凱恆一下跪在地上,雙手掩麵大笑,在昏暗的房間裡,顯得格外瘮人。

“你從來沒有原諒過我是不是?你從來沒有想過和我有以後是不是?”

“可是星月,我愛你是真的呀,你不能對我這麼殘忍……”

愛不愛的話,他說過好多次,可是他以前不說愛,在把傷害的事情做盡了後,才幡然醒悟,想要用廉價的深情來彌補。

“來到南邊,你是我第一個想要真心結交的朋友,心疼你的處境是真,把你娶進門想要保護你更是真的。”

“我承認這其中確實有流盈的原因,但我答應你的每一句話,全部都出自真心,我從來就沒有想過要傷害你,你不能否定我的全部呀……”

印象中他發生巨大轉變是在知道蘇流盈死後,那時他已經很久沒有收到她的訊息了。

原本在那樣的年生。一個人莫名其妙失蹤是很常見的事情,但他偏要派人去找,一隊人馬浩浩湯湯,最後隻在山上找到了一具白骨。

然而奇怪的是,傅凱恆並沒有展現出過多的情緒,找人把她安葬,第二天還能興高采烈地陪我去郊外踏青。

我私下聽到過他的守衛交談:

“這個蘇小姐的夫家前段時間跑到軍營裡去找過將軍,她嫁的男人根本沒死。”

“可不是嘛,幸虧我們夫人生得好,家世也不差,還給將軍生了一個孩子,要是那個滿口謊言的蘇小姐真的進門了,還不知道我們的日子會成什麼樣呢!”

我聽得可悲,我有萬千的籌碼才能跨進傅府,但蘇流盈不管怎麼樣,隻憑藉傅凱恆愛她這一點,就能毫不顧忌地走進傅家的大門。

他給我的愛,給我的全部,是在蘇流盈死後,是在權衡利弊下做出的選擇。

“但我想要的丈夫不是你這樣的,我隻想要一個全心全意愛我,哪怕他什麼也沒有,至少在所有人中,他隻選擇我,也會保護好我和孩子。”

“傅凱恆,你明知蘇流盈是害死小奇的人,卻什麼也不做,就這麼放她走了,你的真心,到底是出於對我們愛,還是隻因為愧疚?”

“葯是我下的,這一點我不避諱,你想怎麼處置我都無所謂,隻是別再對我說那樣的話了,這五年來,麵對你的時候,除了噁心,我再也沒有別的感受。”

這麼久以來,身邊的好友一直在勸我,開導我,他們說我嫁了這座城裡最優秀的男兒,傅凱恆還對我那麼好,有些事情該過去就過去。

他們都知道蘇流盈的存在,卻沒有一個人去指責過傅凱恆,哪怕在小奇死後沒有一個交代,他們也隻叫我忍讓。

我最討厭的就是傅凱恆說愛我,他明知道愛一個人是什麼樣,卻甘願欺騙自己,也試圖想要矇騙我。

那張本來就憔悴的臉變得像死人一樣慘白,眼眶裡全是淚水,聲音顫抖:

“你早就知道了……?”

“對呀,知道了你對她的偏愛,知道你極力隱瞞的真相,更知道這場婚事,從頭到尾都透露著荒謬。”

11.

傅凱恆氣急攻心,吐了好大一口血出來,病倒在床上,消沉了好長一段時間。

戰事越來越緊迫,他共事的好友急得跑來了好幾次,最後跑到了我的房裡來:

“星月,這是家國大事,他如果再不振作起來,準備讓全城的百姓怎麼辦?”

他們想讓我去看他,因為傅凱恆每天攤在床上,不吃也不喝,嘴裡喊的一直是我的名字。

但我不吃這一套:

“他作為一名將士,寧願墮落自暴自棄,我又能有什麼辦法?你們為什麼會把這樣的重責牽連到我的頭上?”

“我看不起這樣的人,也沒有能力去勸解他。”

他們嘆息離開,卻沒想到第二天一早,傅凱恆就拖著病軀到了軍營裡。

一連幾日的戰敗訊息搞得全城上下人心惶惶,即便有了傅凱恆親自坐鎮,也難以安撫得好每一個人。

大批大批的人出逃,在驚恐之中,幾位將軍在所有人麵前立下毒誓,絕不會扔下任何一個百姓獨自出逃。

這是我早就設想過的結局,我和傅凱恆並沒有和離,他要留在這裡,我也沒有理由離開。

然而那天夜裡,傅凱恆親自把我從床上抱起來,製止住我的掙紮:

“你別亂動,先聽我說!”

“我沒有太多時間和你解釋,我安排好了車還有守衛,通行證已經放在你的包裡,敵軍近日就要進城,你跟著他們馬上離開!”

戰亂期間,私自放行是重罪,可他用抹布塞進我的嘴裡,不準我說話,抱我離開的時候,嘴裡一直絮絮叨叨:

“我和她是年少的情誼,在遇到你之前,我從來不懂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當時她到南邊來找我,向我提起過往的那些誓言,我承認娶你的目的並不純粹,但是跟你成婚那天,是我二十幾年裡最開心的日子。”

“是我醒悟的太晚,總是愛用已經過去的事情綁架自己,你可以氣我所有,但我想讓你知道,你是我見過最好的女子,愛上你是很容易的事情,所以我希望往後的日子裡,你不要因為我做過的混賬事就失去對美好生活的勇氣。”

抱我到車上後,他扯下我口裡的抹布,重重地吻在我的嘴上:

“星月,我很愛你。”

我愣愣地看著他轉身離開,車輛“轟”地一聲開走,回過神來後,我才發現身旁還有老管家,他消瘦的身軀被繩子五花大綁,已經渾濁的眼裡,滑下一行又一行淚水。

12.

車子一路開了兩天兩夜,我們被送到西南的一座小城裡,這裡有傅家的產業。

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們都沒有傅凱恆的訊息,隻能從報紙上知道哪處又打了勝仗,哪處被敵軍佔領,生靈塗炭。

我一直有不好的預感,直到有天在報紙上看到了刊登在遺物欄上小奇的虎頭掛件,我才知道那些愛恨情仇早已在炮火中終結。

那天老管傢什麼也沒有說,還是像往常一樣外出採買,再去鋪子裡吩咐好男丁,要把糧食藏好,隨時做好撤退的打算。

他還是像從前一樣,把傅家打理得井井有條,但隻有我清楚,他是在用忙碌掩蓋住心裡的傷痛。

傍晚我在花園找到他,臨近七十的人,彎著身子在拔院裡的雜草,不允許任何人幫忙。

剛一靠近,我就清晰地看見他掉落的眼淚,聽著他嘟囔:

“將軍最討厭院子裡長這些東西了,全部拔乾淨了,還能種點漂亮的花……”

我一直在旁邊看著他,從日落等到天黑,等到他因為過度勞累癱倒在地,才讓人把他搬到躺椅上。

下人喂他喝水,幫他順氣,他躺在上麵看著天上的月亮,久到我都以為他要睡著了,他才終於開口:

“將軍其實早就知道了是你叫人殺的蘇小姐,那晚他一夜沒睡,不是在懷念她,是在難過,原來你已經恨他到了這種地步。”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你已經知道了誰是殺害小奇的兇手,居然還在慶幸,你還會因為他產生嫉妒。”

“夫人,將軍已經走了,我也和他一樣,希望你可以放下這些包袱,能夠好好生活。”

那晚我毫無意識地睡著,等到再醒來的時候,老管家已經在他的房裡自盡。

他按照傅凱恆說的那樣,把傅家所有產業都留給了我。

處理完他的後事後,表姐給我寄來信,希望我能早日去跟他們匯合。

我選了一個陽光明媚的日子動身,厚重的大門關上後,過往的一切,全都被塵封。

人間山河明媚,拋卻所有晦暗後,自有一番花團錦簇還在未來等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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