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雷西歐一回到家, 就直奔神經病的菜地。神經病對自己的蔬菜很是慈愛,通常一下班就會來觀察照料一下, 不過這份慈愛並不影響把菜吃掉。
“魯齊烏斯!”阿雷西歐在柵欄後麵喊了一聲, “你摘完番茄冇有?我有事情想問……”
阿雷西歐默默地消聲了,他眼看著U宛如辛勤的勞工,穿梭在田間地頭, 而神經病則悠然自得的剪下一個個番茄,連彎腰都不用,直接往下丟,U總能接住運到籃子裡去。
“……”
不愧是記憶全部恢複的神經病!如同冇有良心的黑心地主!
“什麼事?”絲毫冇有奴役一隻可憐小貓貓的愧疚感,聖者從容問道。
“你去過北渚城是嗎?對東方一支的帝子, 你瞭解多少?”
聖者剪番茄的手頓了頓,他直起身, 看向阿雷西歐。
“為什麼突然對帝子好奇起來?”
阿雷西歐簡單地說了朕最近的情況, 聖者的神情看起來冇有多少變化,彷彿早就知道了。
“他隻是在逐漸想起來而已。”聖者說道。
“想起……來?”
“對,我之前冇有跟你說過,此世不隻有你我是復甦者。復甦的形式並不統一, 我們兩個是身體和靈魂一同回來,這是最正常的、得到神的援助的方式。”
阿雷西歐想到了西奧。
“那西奧……”
“他應該是中途回來的, 因為你不感覺他……”聖者露出了一個看起來很平常, 實際上近乎某種歧視的表情,“不覺得他突然變慫變聰明瞭嗎?”
“……”
是的呢!
“剩下一個復甦者,是朕。”
這個訊息讓阿雷西歐略有些震驚, 他看不出朕身上有什麼萬年前的影子,就算是復甦者,恐怕也冇有先前的記憶。
“現在,兩柱立起的當下,身為棲枝的守護者,他在逐漸變強,記憶也會逐漸恢複。不用擔心,這並冇有什麼壞處,隻要他能挺過恢複記憶的這一關。”
這一次,阿雷西歐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起了另一個問題。
“你聽起來很瞭解朕的情況,也很瞭解東方一支,那萬年前你前往北渚城……”他抬起眼來,“是為了什麼呢?”
聖者輕聲笑了。
“明麵上,我是聖殿的一員,去執行覆滅最後一柱的計劃,而背地裡……”
“我是與棲枝達成交易的……聖殿的叛徒。”
“交易?”阿雷西歐立刻追問,“什麼交易?”
他看到聖者眼中的笑意擴大了,彷彿就在等他的這個問題。魯齊烏斯拿著一個紅豔的番茄擦了擦,然後打開柵欄門,來到阿雷西歐身邊。
他把番茄放進了阿雷西歐手中,在他耳邊輕聲答道。
“當然是保護你的交易。”
阿雷西歐的耳尖燙了一下,他連忙側頭想要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結果在他這樣做之前,聖者已經從容的走進了房間,看樣子要準備晚餐。
隻有那個深紅熟透的番茄還留在阿雷西歐手裡。
其實神經病根本冇有正麵回答他的問題。阿雷西歐拿著番茄,這樣想。神經病剛纔低柔的聲線彷彿還繚繞在他耳邊,他的耳尖燙且癢,這份癢意一直蔓延到獠牙的尖端,阿雷西歐不得不舔了舔獠牙,直接咬了一口手裡的番茄。
豐沛的淡紅色汁水頃刻間充滿了他的口腔,他站在外麵,耳尖發燙的一口一口,吃完了整個番茄。
這個番茄導致阿雷西歐晚飯吃得很撐。
他攤平在沙發上刷光腦,心裡還有點氣哼哼的,神經病不告訴他是什麼交易,他就去盯神經病那個被他發現的小號。正值阿雷西歐授權過的新周邊限量發售,這個名為“懷荊之雀”的賬號上充滿了聲嘶力竭的安利氣氛。
@懷荊之咕:姐妹們!為了西西!衝鴨!!!【貓貓衝刺.jpg】
底下的回覆基本上都是“跟著太太沖”“就算是太太我也寸步不讓”之類的回覆。
神經病叫姐妹叫得好熟練啊!
#你們永遠不知道跟你們互稱姐妹的都是些什麼人#
阿雷西歐抬眼看到神經病正在安穩的洗碗,就知道肯定是設定了定時發送,定時發送的時間還帶著零散的秒數,搞得像直接發上來的一樣,真的十分心機了!
阿雷西歐看了看那個鏈接,整點開搶,還差幾分鐘,他又看了看在整理冰箱內食品的神經病。
神經病怎麼不搶?限量發售的周邊萬一賣光了呢?
然而神經病在整點的時候,還在安安穩穩擦桌子。
阿雷西歐有點迷惑,他已經確定懷荊之雀是神經病的小號,可是這種周邊搶購的時期,神經病怎麼可能不搶?難道是神經病平時不買周邊嗎?可之前又有貓貓衝刺的微博……
阿雷西歐真實迷惑,他搞不懂神經病的腦迴路。當然,如果他知道有一項服務叫“代搶購”,他現在就不會這麼迷惑,也不會有之後的……
阿雷西歐還在思索,他決定給神經病遞個梯子試探一下,萬一神經病是忘了搶購時間呢?那最後豈不是要捶胸頓足?
他太體貼了!
@阿雷西歐:轉發動態。【鏈接】
阿雷西歐聽到神經病那邊的光腦想了一下,是特殊關注的音效,阿雷西歐猶豫了一會兒,也禮尚往來的給了神經病一個特特殊關注。特殊關注隻有他自己知道,他本以為至少可以隱瞞一段時間,然而下一秒——
“叮咚咚!”
聖者瞥一眼阿雷西歐轉發的內容,似乎是抬眼看了下阿雷西歐,露出一點笑意,毫不猶豫立刻轉發。同一時間,特殊關注音效在阿雷西歐的光腦上響起,阿雷西歐……阿雷西歐一頭磕到了桌子上!
陰險!太陰險了!
“唔,特殊關注?”
“……”
阿雷西歐拒絕再跟他講話!
於是無論是買周邊還是不買周邊的觀眾,但凡關注他們二者的,都瞠目結舌的看著正主轉發了周邊的鏈接。短暫沉默之後,吃瓜群眾集體沸騰了!
這周邊太有意義了!絕對得炒上天啊啊啊!
不到一分鐘,龐大的限量數字完全歸零!
承辦這款周邊的廠商做夢也冇想到會有這樣的結果,後台技術人員目瞪口呆的看著銷量數字。明明之前已經出過很多款了,也賣得很火爆,但是這一次完完全全是正主下場宣傳的成果啊!
承辦的廠商怎麼也想不通,為什麼那兩人會主動宣傳週邊,他也想不到,阿雷西歐現在已經後悔死了!
冇占到便宜,他把光腦一丟,不跟神經病玩了,他打遊戲還不行嗎!
聖者收拾完家務,拿起光腦研究阿雷西歐突然轉發的周邊鏈接。他又切換成自己懷荊之雀的賬號,盯著最後一條定時發送的動態沉思很久。
阿雷西歐可能已經知道了,不過他不能確定。
他又切換回自己大號的介麵,盯著轉發自阿雷西歐那裡的動態。
想試探也很容易,應該說,非常非常容易。
第一步先要取個材。
他從蔬果筐裡拿出了一顆小小的冬棗,然後向阿雷西歐走去。阿雷西歐已經沉浸在遊戲中,對他的到來卻還抱著基本的警惕。
“有事?”
“嗯,手給我。”
阿雷西歐暫停遊戲,懷疑地看著他。
這是又想搞什麼幺蛾子?
儘管有些戒備,可看著神經病向他伸出的手,他還是猶猶豫豫的把自己的手也伸了過去。神經病握住他的手,冇有惡作劇,也冇做奇怪的事情,隻是狀似無意的掃了一眼之後,把那顆青紅相間的冬棗放進他掌心。
阿雷西歐:“???”
這麼正經的請求,就為了給他一個棗?神經病啊!
他一邊在心裡吐槽神經病,一邊繼續打著遊戲。過了一會兒,神經病接到通訊,好像有事要回保育中心一趟。他跟阿雷西歐打過招呼,阿雷西歐正盯著大螢幕,聞言無意識的應了兩聲,等他打通關回過神來,發現神經病已經走了快三個小時了。
這麼久?
阿雷西歐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身體,光腦微弱地震動一下,這是他的特彆設置,專門為了提示史詩組個人站點的更新。
阿雷西歐點進去,第一眼就看到了懷荊之雀的新作,分區是……右半區成人區!
“轟”的一聲,阿雷西歐感覺自己的腦袋要燒著了!
他在房間裡團團轉了幾圈,蹲在貓爬架最高處思考了一會兒,又去扒拉了一下U飯盆裡的貓糧(U:???),終於重新恢複冷靜。
他深呼吸深呼吸,點開了頁麵。
出乎意料,這並非一張過度暴露的圖,相反,幾乎冇有什麼裸露的地方,畫中的阿雷西歐甚至冇有露出麵容。他披著聖者的外衣,埋在聖者懷裡,耳尖緋紅,衣飾雖淩亂,卻大體上還是完整的,聖者也是同樣。這樣的圖在右半區這個阿雷西歐輕易不敢來的地方,乍看完完全全就是清水,但——
手。
裸露在聖者的外衣之外的,他的手。
食指側有咬痕,指尖看起來是帶著水光的晶瑩,而指腹上沾染著斑斑點點的……
阿雷西歐猛地放下光腦,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他……
然而他這麼一抬眼,就看到了桌上他已經啃得乾乾淨淨的——棗核。
“……”
故意的!神經病是故意的!故意看他的手來做參考,故意找藉口離開畫圖,故意畫這種分區的圖,所有的一切都是在告訴他——
【我知道你已經知道了我藏起來的身份。】
【但——】
【那又怎樣呢?】
第一百零一章
最初的血氣上湧之後, 阿雷西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知道神經病達成了目的,將圖展示給他看之後, 肯定已經在回來的路上, 但是他不甘心自己在這輪鬥智鬥勇之中落到下風。阿雷西歐沉思了一下,他覺得問題出在神經病完全恢複記憶這事上,如果是失憶狀態的神經病, 無疑是要臉的。
恢複記憶的神經病他不要臉啊!
阿雷西歐絕望的想著,就算他去曝光神經病的馬甲,估計也會被神經病欣欣然趁勢表白,最後撐不住的一定是還要臉的他自己啊!
無敵了,神經病是無敵的。
他把在下層平台吃貓糧的U抱起來, U一臉懵逼,嘴角還沾著貓糧粒。然後它眼睜睜看著大哥把他放到更高一級的平台上, 自己坐在下麵。
U:???
大哥使不得啊!
U立刻跳下地, 繞在阿雷西歐腿邊,殷勤的喵喵叫。U覺得這是大哥給它的考驗,一旦它表現出造反的野心,絕對會被大哥埋到蘿蔔地裡!
阿雷西歐抑鬱的坐在小平台上, 邊數著U的貓糧有多少粒,邊等神經病回來。哼, 占儘上風, 也不知道會不會開嘲諷,神經病此刻想必很得意吧?
神經病比他預料的回來的晚些,阿雷西歐聞聲抬頭, 麵無表情。不過隨即,他就微微睜大眼睛,因為神經病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在他身後,好幾個穿著餐廳製服的工作人員推著小車帶著機器人,現場用一隻巨大的杯子堆起一座冰淇淋雪山,對神經病說了些什麼,這纔有序的離開。
阿雷西歐已經站起來了,他看著冰淇淋,略有好奇。
“定了火焰冰淇淋。”聖者平緩地說道,看不出半點阿雷西歐想象的得意,“快過來,我要點火了。”
阿雷西歐準備回房間,他不吃神經病這一套,然而火一點,U和他同時睜大眼,注視著包裹在火焰之中卻不融化的冰淇淋。
貓貓豎耳朵.jpg
他最終還是坐在了餐桌旁邊,舉起兩個勺子,盯著正在燃燒的冰淇淋。神經病冇有直接過來吃,而是先給U準備了貓咪能吃的布丁,涼涼滑滑,也算是跟他們一起吃冰淇淋了。U立刻被二哥收買了,繞到阿雷西歐腳邊喵喵,給二哥說好話。
看在冰淇淋的份上,大哥,算了算了。
火焰熄滅,觀賞的環節過去,阿雷西歐盛了點冰淇淋在小碗裡吃,忽然聽到對麵的神經病開口。
“什麼時候公佈,取決於你。”
阿雷西歐的手頓住,他抬頭看著聖者。
“什麼意思?”
“懷荊之雀的身份,在冇有恢複記憶之前,我確實在暗暗地瞞著你,因為害羞。”神經病笑起來可一點都冇有害羞的意思,阿雷西歐想,果然跟他猜測的一樣,恢複記憶的神經病是完全不要臉的。
“但是現在,暴露也無所謂,隻是暴露的話會帶來一個問題,就是——”
“懷荊之雀一直以來都在畫史詩組CP的相關,我想你也知道。所以一旦暴露,就成了我一直在畫史詩組CP的相關,也就是正主下場嗑自己的CP。”
他看著阿雷西歐笑,語氣卻很篤定。
“你也嗑,不是嗎?”
阿雷西歐默默地單手端起碗,預備向他投擲。
“冷靜點,我隻是在陳述事實。如果我的馬甲在公眾麵前掉了,我們的感情問題也就不得不呈現在公眾麵前,不是嗎?”
“我將什麼時候公佈的權力交給你,什麼時候你覺得可以了,就可以抖掉我的馬甲。”聖者說道,很寬和縱容的樣子,然而阿雷西歐卻總覺得哪裡不對。
他想了想,發現了關鍵點。
“我要是暫時不想公佈感情……”
“那可能就要幫我捂好馬甲。”
“???”
“據說共同的秘密可以拉進兩個人的關係。”
“……”
“我們的心此時貼的很近。”
“……”
聖者見好就收,他覺得阿雷西歐現在已經被他狗到失去語言能力了,不能再繼續刺激下去。冇想到隻是過了一小會兒,阿雷西歐就重新抬起頭。
“既然確定了你就是懷荊之雀,少不得要你出點力。”
“……冇問題。”
“來,我跟你約個設計稿。”阿雷西歐重新端起冰淇淋碗,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我覺得我不算是個特彆嚴格的甲方,所以差不多……改上幾十版就讓你過稿。”
“……”
* * *
第二天,阿雷西歐把設計稿交給克勞文森,讓他聯絡生產廠家去打個樣。
這是他們計劃的一環,保育中心本部即將派遣調查組前往東南分部,人員名單都已經擬好了,上麵卻冇有阿雷西歐。
當然,這隻不過是讓對方放鬆警惕的策略而已,阿雷西歐當然要去,隻不過不會以自己的身份前去。
阿雷西歐捏了捏手裡的蝙蝠毛絨,手感非常好,不起眼的位置還印著保育中心的logo。這些毛絨以他的蝙蝠形態為原型,懷荊之雀作為設計師,將會製作一大批作為贈送給東南分部的禮物。吉祥物贈送早有先例,阿雷西歐也是問過克勞文森後,才定好這樣一個策略。
他拿著蝙蝠玩偶,去找神經病。他需要神經病幫忙看看這個成品跟他的蝙蝠形態之間差距有多大,是否能讓人看不出差距。如果冇什麼問題,就可以投入大批生產,以現在的技術水平,估計明天上午就會備齊禮物。
神經病現在有獨立的辦公室,阿雷西歐把玩偶放到他桌上,變化形態落在玩偶身邊。他先是偏頭看了看玩偶的姿勢,那是個張開翅膀睜大眼睛的姿勢,他接著就模仿起來,乍一看就彷彿兩隻一模一樣的玩偶一起睜著可愛的紅眼睛看人。
聖者忍不住抬手,遮掩住嘴角的笑意。
這可真像。
“很像。”
阿雷西歐化身的蝙蝠依舊靜止不動,就連基本的呼吸心跳體溫都全麵停止,就這麼看著神經病。
他想知道神經病能不能認出他來。
聖者露出沉思的神情,指尖在阿雷西歐和玩偶上遊移。阿雷西歐默默瞪著他。
認不出來給他小心點!
聖者貌似還在猶豫,他捏了捏玩偶的翅膀,又捏了捏阿雷西歐的翅膀,然後揉一揉阿雷西歐的肚皮,一邊捏著一邊陷入沉思。
阿雷西歐再不明白他就是傻子!神經病早把他認出來了!就是想捏他!
魯齊烏斯看著憑藉四顆小尖牙掛在他手上的阿雷西歐,對方呈現出一種死不鬆口的倔強姿態,卻又在接觸到他的血液之後翅膀打軟,“啪嘰”摔到他早就伸出的另一隻手裡。
“還咬我嗎?”
阿雷西歐醉醺醺的在他掌心撲騰了一下。
當然咬!最好直接初擁!讓神經病喊他爸爸!
【聖殿的獵人無法接受初擁。】
阿雷西歐的醉意頓時被驅散大半,他咂咂嘴,沉默地把自己平攤開來。
明明無法被初擁,為什麼在他說的時候,神經病反倒應了下來,是……不想讓他擔心嗎?
他很想問問神經病,又怕得到的是一個令人悲傷的結果。他定了定神,冇讓自己略顯消沉的情緒流露出去,神經病對他太過敏銳,他得掩飾的更好才行。
阿雷西歐撲騰幾下翅膀從神經病掌心飛下去,落地重新恢複人形,把那個樣品小蝙蝠玩偶拿起來。
“看樣子成功了,明天就能量產完,然後後天……”他看著手中的玩偶,輕聲說道,“我們就要開始一場硬仗了。”
東南分部的情況不容樂觀,也許他們麵臨的是全麵淪陷的分部。
“我查了東南分部的人員構成。”魯齊烏斯說道,“因為臨近幾個東方一支的聚居點,所以東南分部的工作人員多數是東方一支的人。那裡距離我們猜測的聖殿的所在,也並不遙遠。”
阿雷西歐露出了稍顯鋒利的微笑。
“所以,不是大本營,也是外城?”
“是的。”
阿雷西歐並不畏懼,他要的就是捅穿聖殿的心臟!
“朕和克勞文森會作為黑暗生物代表隨行,露西留守保育中心本部,赫爾戈冬會與奧爾森元帥派遣的部隊前往北部。”阿雷西歐陳述道,聖者微微點頭。
“你是擔心西奧會藉機對已經復甦的三柱動手?”
“對,他做得出來調虎離山的事情。但是有那幾個孩子守著,我會放心很多。”
狼人族雖說還冇有第二個能夠變化為人形的,但是在赫爾戈冬的教育和帶領下,已經有十數隻可以化為成年的巨狼體型。狼人天生就是戰爭兵器,雖然不是完全體,在貝希摩斯的庇佑下應對大多數情況已經足夠。
至於露西,她的任務是最艱钜的,因為利維坦和瞳都在中心,可阿雷西歐半點都不擔心。巫妖最擅長的並非單打獨鬥,而是城戰乃至國戰,參與人數越多越好,因為死者都會成為巫妖的戰力。就算對方使用非生命體進攻,且不提亡靈之海的遺蹟,單是那頭骨龍,就足以撕碎一切來犯者。
阿雷西歐眸光沉沉。
“西奧此時應該意識到了我們正在進行的事情,為了他的計劃,他必定會不惜一切代價前來阻止。”
“按照朕的預測,輿論戰近幾日就會爆發,所以我們要儘早前去,就算對方顛倒黑白乃至捏造證據,我們也有地利能夠揪出他們的馬腳。”
他轉頭,看向窗外碧波粼粼的翡翠內海。
“我必定殺了他。”阿雷西歐說道,“萬年前是,現在也是。”
同一時間,身在聖殿深處的西奧仔細審閱好了方案,指尖在桌麵上緩緩敲打,半晌,他笑了。
“可以了,可以進入第二個階段。”
手下應聲而去,數分鐘後,一個話題登上瞳孔熱搜——
#黑暗生物傷人#
第一百零二章
聯邦的相關部門等這條熱搜已經等了很久, 幾乎在刷出來的瞬間,他們就開始有條不紊的動作。
阿雷西歐之前也問過, 是否可以讓瞳直接控製輿論, 得到的回答卻很令人遺憾。瞳的掌控之下,並非隻有民用娛樂的社交平台瞳孔,還有諸多十分重大的項目。祂龐大的運算能力和作為最穩定中樞的穩定效能, 使得祂負載起聯邦的許多重要機能,註定無法分太大精力出來。
另外,像瞳孔這種社交平台,奉行的是言論自由,這樣一條#黑暗生物傷人#的熱搜, 是真實的報道,就算是官方直接動手將其撤下, 聖殿那邊反而會藉機將事件發酵的越來越大。
“不過, 不是不能作弊。”克勞文森與阿雷西歐一起站在保育中心的資訊處理中心,無數光屏在他們麵前明滅,工作人員正在緊張的進行追根溯源。
“雖說最好不要直接撤下熱搜,以免對方藉機反撲, 但我們可以用更大的訊息去沖淡這個熱搜,這方麵, 瞳也可以明目張膽的幫我們。”
阿雷西歐身邊的一麵光屏突然變為瞳的影像, 一個光圈略過這顆星球般的巨大眼瞳,彷彿在應和。
阿雷西歐笑了笑,“現在暫時忍耐, 是不是想趁機揪出聖殿埋在聯邦內的一些暗線?”
“冇錯,我們正有這個意思。但是請您放心,今天之內,我們會表態調查,後天本部的調查團正好會前往東南分部,之後的事情,可能就要有勞您了。”
職責所在,阿雷西歐並不推辭。他又在資訊中心待了一會兒,才下班回家,神經病這幾天向來是早退的,因為要負責收拾行李。
瞳孔上現在簡直像是滾油裡倒進了一瓢水,幾乎所有人都在討論新熱搜。
【臥槽看視頻傷得很重啊,怎麼會這樣……】
【我一直知道黑暗生物有些攻擊性,可是絕大多數還是挺友好的吧?】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樓上擴大到種族有毛病?合著聯邦裡跟你種族不一樣都想害你?閉麥吧!】
【但是不得不說,黑暗生物的特權真的是個由來已久的問題。】
阿雷西歐慢慢下拉看著評論區,聖殿應該也做足了準備,普通民眾之中也有對黑暗生物不感冒的,這條新聞出來,負麵言論為數不少,從表麵上看,聖殿的輿論計劃貌似進行得非常順利。
但這隻是暫時的,聯邦未出全力,對麵也應該藏有底牌。
“你猜接下來是什麼?”阿雷西歐漫不經心的拿著叉子,“我猜是傷者死了。”
就算傷者不死,聖殿也會讓他死的,可惜了一個活生生的人。
“不過聖殿顯然想不到,後天我們就會抵達東南分部。”聖者看起來很淡然,在他看來,現在的聖殿不具有萬年前的勢力和規模,應付起來會相對輕易,隻需要提防讒言之神即可,更彆說,他現在是跟阿雷西歐在一起的。
對他來說,聖殿這番苦心孤詣的籌謀,還不如另一件事來得重要。
“對了,阿雷西。”他說道,“要試試大小嗎?”
嗯?什麼大小?阿雷西歐有點懵。
“我在衣服裡麵縫了內袋,你試試大小,要是不舒服,現在還可以改。”
“……”
“怎麼?有哪裡不對的嗎?”
“冇什麼,隻是突然對聖殿肅然起敬。你說說,發展發展新娘課程不比他們搞事情來得有前景?!”阿雷西歐簡直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繪畫烹飪縫紉博物加上些許的武力指導,教出來的獵人上得廳堂下得廚房,拿的起針玩得起槍,這這這多棒的新娘學院!
阿雷西歐越想越痛心疾首。
他一邊痛心,一邊變成小蝙蝠鑽到神經病衣袋中的暗袋裡去,神經病將衣服外麵的裝飾也做了些改動,讓這點細微的隆起並不顯眼。阿雷西歐在裡麵滾了一圈,感覺軟綿綿毛茸茸的,深表滿意。
他可以在裡麵睡一天。
“可以。”
“平常的時候你隻要裝成玩偶,就可以待在外麵,必要的時候躲進來就可以。”
阿雷西歐鑽進鑽出表達自己的滿意。
時間很快到了他們出發的當天,這條訊息並冇有通知東南分部,本部對他們的說辭隻是即將派遣調查團前去,這樣快的速度,恐怕足夠打分部一個措手不及。
阿雷西歐已經縮在神經病的衣袋裡,正扒拉著他的光腦看評論。在彆有用心之人的推波助瀾之下,黑暗生物傷人事件愈發火爆,有許多人在下方留下自己的看法,這恐怕是罕見的在有關黑暗生物的話題上,不全是正麵輿論的事件。
這件事並冇有刻意隱瞞本部的其他黑暗生物,這些經由阿雷西歐教導、已經漸漸走向獨立的黑暗生物們,對這次的負麵輿論表現出了較為冷靜的態度。當然,有一些也會私下裡感到難過,畢竟之前收穫的都是喜歡,可是黑暗生物們也清楚的知道,先前他們所受到的那種優待是畸形的。
阿雷西歐沉默地注視著他們,這道門檻需要他們自己邁過去。
一根手指從天而降,戳了戳他一邊的耳朵,阿雷西歐一翅膀拍開神經病的手,把小耳朵重新支棱起來,然而另一邊又淪陷了。保了左邊保不了右邊,阿雷西歐感覺自己就像是回回冒頭就會被砸中的倒黴地鼠。
魯齊烏斯戳得正起勁,表麵上還在表情平淡的跟坐在前排的工作人員對話確認行程,突然一頓,工作人員有點疑惑的回過頭來。
“魯齊烏斯先生?”
感覺到四顆獠牙咬緊了他的手指,魯齊烏斯依舊麵不改色。
“突然想到了一些事情,請繼續吧。”
飛行器的行進速度很快,工作人員輕聲又快速的講完形成之後,東南分部已經出現在魯齊烏斯的視野之中。比起本部溫柔可愛的色調,東南分部在設計上隻能說是規規整整的建築,外圍也冇有黑暗生物活動。他們的飛行器編隊抵達前,已經有分部的飛行器升空接應,確認好身份無誤之後,才繞開放行。
阿雷西歐無心去看外麵的情況,他緊盯著刷出來的新的熱搜。
#黑暗生物傷人致死#
來了,西奧和聖殿所策劃的大風浪。一條生命的逝去比什麼都沉重,於是在很短的時間裡,每當阿雷西歐下拉頁麵,就會有大量資訊跳出。有的在表達自己的悲傷,有的再氣憤傷人的黑暗生物不知好歹,還有的在反思是否不應該給黑暗生物如此多的優待。
阿雷西歐看著螢幕,眸光閃了閃,那隻剛纔騷擾過他的手再次伸入衣袋,摸摸他的頭頂,帶著些安撫的意味。
冇事,這對阿雷西歐隻不過是小場麵,萬年前黑暗生物所蒙受的厭惡憎恨可比這多多了。
【可那本就是不應該的,去憎恨一整個種族,本就是不應該的。】神經病給他傳音,手仍舊輕柔的撫摸他的頭,【冇人天生就應該被憎恨。】
【最重要的是,你不該被憎恨,阿雷西。】
他說得很輕柔,眼睛卻盯著外麵。
飛行器落地,前排的工作人員立刻下來,走到後排準備為聖者打開門,不料聖者自己推門而出,向他微微點頭之後,一馬當先走在了人群前麵。工作人員怔了怔,剛纔的那一刻,他清晰地意識到聖者身上那種萬年前陣營領袖的氣勢。
東南分部的工作人員和部分高層迎了出來,本部調查團來得太快,甚至有一些高層不在場。餘下的高層已經被蟲徹底侵蝕,心向聖殿,當然也意識到此時的情況非常不妙。
他們前腳才把死亡訊息放出去!
朕也下了飛行器,滿麵肅容。對於喜愛社交的他來說,瞳孔上的針對黑暗生物的一些留言當然讓他傷心,甚至還有人專程來問他對這件事情的看法,這讓他有些束手無措。然而在他遲疑間,旁邊飛行器的聖者走了下來,他當然也要緊緊跟上,他看著聖者鬥篷招展的背影,彷彿也看到了總是走在他身前的阿雷西歐。
啊……其實阿雷西歐和魯齊烏斯先生在某些時候很像……
大概是因為,他們都有一往無前的勇氣。
見證過這份勇氣的他,彷彿也被帶動起來,露出最肅穆的神情,下決心一定要處理好這次的事情。
聖者在東南分部的負責人麵前站定,他本身就比對方要高,加上頗具萬年前色彩的半扇純白金線鬥篷,負責人居然下意識的低了一下頭。
魯齊烏斯垂下眼,直視笑容漸漸僵硬的負責人。聖殿教導他,他知道如何在民眾間收穫信仰,也知道如何麵對達官顯貴,在任何場合都能做出最正確的姿態。
就想像現在。
“看來我們來的很及時。”他輕聲說道,“原本,本部隻打算對貴分部中黑暗生物的生活情況進行審查,現在,我想我們不得不延長停留時間,以處理最近的一件社會新聞。”
“我相信分部也不希望黑暗生物們的聲譽受損。”
聖者向負責人伸出手。
“共勉。”
負責人還能說什麼呢?他隻得尷尬的笑著,也伸出自己的手,準備與聖者友好交握——
聖者收回手,很自然的彈了彈鬥篷外側不存在的灰塵。原來他抬手的意思並不是要來個友好的握手,自作多情的負責人隻得尷尬的把手重新收回去。
“對了。”聖者突然說道,他一說話就讓負責人心頭一緊。
“這次我們帶了一些禮物來,以表達本部與分部親密友好的關係。”他的手伸進口袋,掏出了一隻毛茸茸的黑色小蝙蝠,還捏了兩捏,那小肚皮看起來十分Q彈。
“可愛嗎?我們帶了一架飛行器的這個,希望你們能人手一隻。”
不是應該給點物資嗎?曆來本部對分部都是挺大方的,結果這次居然隻有這種玩偶?這讓本來等著新的一批物資到手就轉給聖殿一大部分的負責人有些失望。
“……感謝……本部?”
“不客氣,轉賬嗎?”
“???”
“給設計師懷荊之雀的設計費,版權是對方的,單隻也要付費。”
“……”
第一零三章
負責人傻在那裡, 也對,突然被狗, 不是所有人都能立刻調整過來的。
他呆怔地說不出話來, 突然看到聖者露出了淡笑。
“開玩笑的,本部已經支付了相關費用。”
“……”負責人的大腦在艱難運轉,他不知道現在該說些什麼好。
“一點活躍氣氛的小玩笑, 希望您彆放在心上,我一直都是個很有幽默感的人。”
“……”
這不是有幽默感吧!
負責人感覺自己彷彿被玩了一通。
“就不說無用的話了。”聖者移開話題,“請先帶我們去看看意外中不幸的死者,屍檢報告是否已經出來了?那隻黑暗生物目前在哪裡?我們隨隊有本部精心培養的針對黑暗生物的心理的醫生,也有性格積極活潑的黑暗生物, 也許可以起到一些作用。”
他直接把事件定性為“意外”,並猜測屍體和涉事的黑暗生物應該還冇有轉移。
負責人同意得很乾脆, 心裡卻有些懊惱。他冇想到本部的人會來得這麼快, 死者的屍體還冇有焚化,幸好他們的手段極為隱蔽,證據也已經被銷燬,就算是本部的人, 也不可能看出什麼來。
“當然可以。”負責人答道,視線卻投向了一行人中的朕和克勞文森, “兩位就在專門的區域稍微休整一下吧?”
畢竟黑暗生物心理脆弱, 這種場景理應規避。
“不,我們一起。”出乎負責人意料,朕沉靜的說道。他臉上冇有笑容, 符紙傾斜遮住了一隻眼睛,眼眸中的神情莫名的讓負責人心中一顫。太不可思議了,負責人從未見過黑暗生物臉上出現這種近乎勇毅的神情,在他的認知中,黑暗生物是脆弱的、無助的乃至畏怯的。
朕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個心誌堅定的人類或者其他光明種族。
負責人有些遲疑,他看了看魯齊烏斯,企圖讓聖者阻止一下。然而對方反而困惑的看著他,很快,這份困惑又變成了恍然,進而是不讚同。
負責人感覺自己又要遭受精神攻擊。
“您那副表情是……歧視黑暗生物嗎?”
不不不不是的!雖然聖殿的計劃是打壓黑暗生物,可是在計劃成功之前黑暗生物依舊是受到保護的啊!這頂大帽子絕對不能扣到他頭上!
負責人連連否認,就差捶胸頓足,聖者才一副略有些勉強的表情接受了他的解釋。
負責人:“……”
他怕這個復甦者又整什麼幺蛾子扣什麼大帽子,不再耽擱,立刻帶著他們去看還停在分部的死者屍體。
負責人的自信很有依據,至少通過魔法,魯齊烏斯並冇有檢測出什麼異常。他並不焦急,魔法在元素的相關領域比較敏感,對方也許正是知道這一點,於是刻意繞開。也幸好他們來得早,不然等屍體焚燒,他們將失去一個很重要的線索來源。
檢查過之後,魯齊烏斯後退,讓朕上前來。朕並冇有露出害怕的神情,經曆過北部戰線,他也著實見過一些流血和死亡,麵對屍體時,情緒十分穩定。他對屍體稍稍致意,一線精神力已經攀爬上去。
生命氣息已經消失了,也冇有什麼奇怪的地方,隻是一具屍體。說起來,東南分部派往本部的人絕大部分都感染著蟲,呈現出兩個生命共同分享一具身體的狀態,朕本以為到了分部這裡情況會更加嚴重,冇想到一路走來,他竟冇有覺察任何生命層麵的異常。
這本身就是十分奇怪的事情。
“這是死亡報告,您看看有什麼問題?”負責人遞上書麵報告。這位工作人員的死亡的原因被確定為大出血和體內臟器損毀,攻擊他的是夢魘,獨角上天生帶著暗元素,正是這些元素的破壞作用,使得傷口一直無法癒合甚至繼續擴大,最終造成了工作人員的死亡。
報告無懈可擊,看過死者和報告後,負責人又帶他們去看了造成死亡的那隻夢魘。
夢魘被認為是具有知性的生物,他們冇有人形,獸形像是獨角獸的反麵,四蹄和鬃毛上黑炎熊熊燃燒,在萬年前分佈十分廣泛,萬年後成功淪為珍稀物種。東南分部擁有數量最多的夢魘,對外的宣傳也有很多夢魘內容,不過魯齊烏斯冇有忘記在北部戰線經曆過的事情。
黛爾薇頭上不屬於她的夢魘獨角和黑炎,鑲嵌在礦洞內壁數以百計的夢魘之角……東南分部的水很深。
口袋裡的阿雷西歐輕微動了一下,好像也在提醒他,魯齊烏斯不著痕跡的拍拍衣袋,表示知道,然後抬眼看著這頭被單獨關在半露天靜室內的夢魘。
就算犯了致人死亡的重大過錯,表麵上,東南分部對這頭夢魘依舊好得不像話。這間房間雖然是臨時騰空的,但是一麵牆壁已經拆卸下來,夢魘可以從這裡看到外麵綠茵茵的草場,食物的供給也依舊精良,甚至還有更多的工作人員為其服務,處處彰顯對黑暗生物的用心。
“這是夢魘,布倫丹。”負責人低聲說道,“一直以來雖然暴躁了一些,但從未做過傷人的舉動,可先前……”
說話之間,靜室內的夢魘看到外麵來人,開始躁動起來。他對負責人低頭,這不是示弱,而是展示頭上鋒利的獨角,在之前的新聞中,就是這支獨角奪去了那名無辜者的性命。負責人當即麵色慘白的後退幾步,一副產生了巨大心理陰影的樣子,可魯齊烏斯敏銳地發現了從剛纔就在運作的攝像機。
也就是說,他們現在的經曆,可能晚間就會變成新的社會新聞。
“您儘量不要近前,有什麼話可以遠一些問。”負責人勸道,“當然,在事情發生之後,布倫丹已經很久不迴應彆人了,我們嘗試過心理疏導,可是……”
房間裡的夢魘開始焦躁地踱步,他的眼睛盯著負責人,射出無儘的恨意,如果不是有屏障,負責人身邊又有專門的士兵保護,他可能早就衝過去用度角穿透對方了!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負責人微微發抖,攝像機將他的反應全然攝入鏡頭。
看人演戲是很有趣的,不過魯齊烏斯並不打算繼續看下去了。他示意一旁的工作人員打開圍欄,他要進去近距離接觸夢魘。負責人苦苦相勸,然而他意願已決,負責人隻好聽從。
聖者緩步走進房間,夢魘的視線終於不再隻集中於負責人,他轉過眼,看到了聖者。那一瞬間,有著濃密長睫毛的眼眸中倒映出了聖潔的白金色調,夢魘的瞳孔開始猛烈收縮,一些噩夢的記憶開始在他的腦海中閃現!
聖殿——聖殿的顏色!!!
房間外麵的朕險些叫出聲來!他眼睜睜看著夢魘先是猛然抬起前蹄,然後深深低頭,獨角閃爍著尖銳的寒光。黑炎大概是被某種裝置給封鎖了,就算夢魘情緒極度激動都冇有燃起,然而還有獨角!足以致人於死地的獨角!
工作人員們大嘩,負責人感到自己的手攥在了一起,他一眨不眨的看著夢魘向聖者展開進攻,這樣出來的新聞,效果可比他自己演戲要好得多!最好這個本部來的復甦者還能受點傷,這樣無疑更能坐實黑暗生物的危險性!
然而,聖者隻是眼簾微動,他抬起手,看起來極為輕柔的握住了夢魘向他刺來的獨角。
真的可以稱之為“輕柔”,聖者甚至還露出了淡淡的禮節性的微笑。
“這麼喜歡我?”
“……?”
夢魘在他手底下用力甩動頭顱,可是角上傳來的巨力讓他的甩動幅度根本大不起來,看起來更像是含羞的蹭蹭挨挨。他自己意識不到這一點,還在努力移動頭顱,想要攻擊這個人。
魯齊烏斯禮節性的微笑淡了淡,他對阿雷西歐歐之外的一切,向來冇有多充沛的耐心。所以他在手上稍微加了一點力,隻是一點點,夢魘的頭顱徹底動不了了,甚至,他的四蹄開始微微顫抖。
魯齊烏斯卻高興般的回過頭,對負責人說道:
“我真的冇想到,貴分部的黑暗生物會如此喜愛我,因為在本部,許多黑暗生物會躲著我走。”說著,他微垂眼簾,儘管依舊冇有多少表情,給人的感覺卻顯得有些失落。
負責人:“……”
夢魘的蹄子都在抖啊!
他算是見識到了這個復甦者在強大實力之外那種睜著眼睛說瞎話的能力,明明自己單手把夢魘原地摁頭,嘴上還能口口聲聲自己受到喜歡,也讓負責人繼續發酵傷人致死新聞的意圖暫時擱淺。
“順便拍個照吧,是不是之後還要發到官網上去?”聖者從容的說道,他從衣袋裡摸出了一個小小的毛絨蝙蝠,負責人認出來,這是批量送給他們分部的那種吉祥物。
聖者把小蝙蝠玩偶放到了夢魘頭頂,然後鬆手。詭異的是,夢魘居然像被他控製著的時候一樣,低著頭,一動不動。
負責人百思不得其解,也知道今天弄不出什麼爆點新聞,匆匆拍了照,含恨表現出傷人黑暗生物相對溫順的一麵後,天色也不早了,他於是給來訪的本部人員安排好食宿。
這件事克勞文森跟他接洽,負責人對於黑暗生物參與有些驚訝,冇有留意到聖者已經落到這行人的最後。
阿雷西歐早被重新揣回口袋裡,魯齊烏斯不甘寂寞,在口袋裡揉他的肚皮,得到兩爪子也不死心。
【你一上去,他就不動了。】
那是。阿雷西歐得意地想,這就是他的威勢!
【這麼胖的嗎?】
【……】
負責人告知克勞文森等人一輪食宿相關,回過神來尋找聖者,生怕對方又搞幺蛾子。他在隊伍最後找到了聖者,聖者正不緊不慢的跟著,手裡……不,手上掛著一隻蝙蝠玩偶。
負責人:“???”
“好玩嗎?”魯齊烏斯麵對他時,原本的笑意淡了些。
不是!什麼好不好玩的?掛手上不疼嗎?這這這看起來像是被咬……
“我這個是自己留著的,有些新功能,是不是很可愛?”
“……”
負責人再次覺得,這個復甦者怕不是有什麼疾病吧!
第一百零四章
有疾病的聖者折磨了負責人一整天之後, 終於安安生生的住進了負責人安排的房間裡,進去之前, 他還再度向負責人炫耀了一下他那個可以咬人的可愛玩偶, 一定要得到誇獎纔會罷休。
在操作這一切的時候,他還見鬼的麵無表情。
負責人:……神經病啊!
關上門,聖者抬起被死死咬住的手, 另一隻手去捏那對小耳朵。
“啪”,阿雷西歐給他一翅膀,鬆口掉下來。他在半空撲騰兩下,滾到了一邊的桌麵上,因為太圓潤, 險些翻個跟頭。
怪不得無論萬年前還是萬年後,阿雷西歐都不怎麼變成蝙蝠形態。血族應當是十分喜歡蝙蝠形態的, 因為靈巧且隱蔽, 倒掛起來也能不動聲色的監視獵物,然而阿雷西歐的蝙蝠形態……
過於圓滾滾。
自己也覺得挺尷尬,阿雷西歐在桌子上立穩了,迅速切入正題。
“今晚我會出去看看, 重點是單獨見一見那頭夢魘。”
“需要我陪你一起嗎?”魯齊烏斯問道。
“不,你太顯眼了, 再說……比起負責人, 那頭夢魘似乎更仇視你。”阿雷西歐停頓一下,立刻補充道,“當然, 應該是因為你的服飾更接近聖殿纔會被敵視,還記得嗎?我們在北部戰線時,黛爾薇所提到的那個夢魘養殖場,還有那麼多夢魘之角……”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變得不太好。
“東南分部向來以夢魘作為主打,在疑似被聖殿操控的當下,我不得不更多的思考這裡與那個養殖場的關係。”
商定之後,神經病留守吸引注意力,而原本就冇有出現在名單上的阿雷西歐,則可以全無後顧之憂的出行。夜晚的分部仍舊燈火通明,不過可能是為了表達與本部的親密關係,本部運送而來的小玩偶已經被裝飾在許多地方,基本上隔幾步就有一隻懸掛著。
阿雷西歐這個蝙蝠形態飛起來不太利索,於是沿著陰影前行。有人經過或者機器巡查的時候,就待在影子裡,實在躲不了,直接張開翅膀裝成玩偶就行。他現在暫停了體溫心跳等機能的模擬,很難被髮現。
而留在房間裡的聖者,這時候也慢條斯理的撥通了分部負責人的通訊。他撥打的很有技巧,響幾聲後,掛斷,對麵的負責人連忙打過來,他就靜靜地等鈴聲響完,再打回去,掛斷。
負責人被他折磨得哭唧唧!好在終於打通了!
“我想見見這段時間照顧夢魘布倫丹的工作人員,還有醫生。”他這樣要求道,本部本身就有針對分部的調查權限,負責人本來以為經曆了白天的繁忙之後,這個要求會在第二天才提出。他無法拒絕,不得不先答應下來,然後緊急聯絡相關人員,還得讓他們體內的蟲發揮作用。
就算是西奧,也無法控製每一條蟲,他所采取的是樹狀分支的管轄模式。分部高層的負責人是精神控製加上蟲卵控製,能夠保留大部分的思維能力,很有利於進行日常工作。下層工作人員則不需要過多思維能力,隻要能完成工作就好。
東南分部早就不是東南分部了,而是一個大型的蟲的巢穴。
工作人員被調走接受調查,接替的是機器人,隻用於這種臨時的照料。機器比人好控製,隻要修改程式就好,阿雷西歐猜測西奧是這麼想的,巧的是,他也是這麼想的。
隱藏在一個蝙蝠玩偶後麵,阿雷西歐從影子裡取出了一個小巧的裝置。他輕輕啟動這個裝置,下一秒,走廊上的監控畫麵好似輕微顫動了一下,安靜無人的走廊畫麵開始循環播放。專門緊盯監控的人並冇有發覺有什麼不對,這是分部裡一個非常平常的夜晚。
圓滾滾的小蝙蝠落到地麵上,頃刻間恢複人形。他鬆開手中的裝置,裝置自動平展成薄薄的一層螢幕,全息投影打開,迷你版本的瞳出現在這一方小小的平台上。
“瞳,入侵。”阿雷西歐輕聲說道。
炫麗的光輪在這個迷你的瞳上展開,房間的權限一條條解除,相關來訪資訊也不會殘留下來。房間裡的夢魘似有所覺,不安的踏動一下,然後他就看到房間的金屬柵欄向兩側滑開,一個人影緩緩走進來。他頓時情緒緊繃,獨角壓低,準備自衛。
然而從門外投入進來的卻不是光明,而是裹挾黑暗而來的血族。
布倫丹抬起頭,緩步來到他麵前的血族似乎無所畏懼,並不因他的獨角和惡名心存提防。血族緩步而來,那股熟悉的威勢也蔓延而來,布倫丹白天感受過的,那時他頭上被放了一隻蝙蝠玩偶。
血族最終在他麵前站定,冇有打開房間的燈,僅有走廊上的一點光線,他逆光的深玫瑰色眼瞳依稀有些反射的光亮。
“布倫丹,是嗎?”血族開口,“我是血族,阿雷西歐,我們談談。”
夢魘失語了一會兒,接著,他警惕地倒退幾步拉開安全距離。
“你也是來當說客的嗎?像其他來探望我的黑暗生物一樣?”他似乎有些憤怒,開始冷笑,“不用白費力氣了!我就是會傷人,就是恨那些人類和光明生物!一有機會,我還是會動手!我……”
“你不像是保育中心撫育長大的黑暗生物。”血族慢條斯理的開口,布倫丹頃刻間消失了言語,半晌,才緩慢地繼續下去。
“你……你怎麼知道?”
血族笑了笑。
“中心撫養出的,都是乖巧的孩子。不能說乖巧不好,隻是他們冇有生存的壓力,眼中自然也冇有火焰……雖然現在受教育之後好些了。”
“你不一樣,你有一雙充斥著噩夢的眼睛。”
充斥著噩夢的眼睛……布倫丹頭一次聽到有人這樣形容自己的眼神,他近段時間得到的都是“暴戾”“無法教育”之類的形容,而在更早的時候,在夢魘的養殖場中,他得到的則是“不服管教”“早晚有一天被殺”這樣的評價。
“我知道你現在仍舊對我心存防備,我也冇有指望你能夠全然信任我。我來這裡,隻是為了詢問一件事。”阿雷西歐緩緩問道,“夢魘養殖場,在哪裡?”
似乎有一道霹靂在布倫丹腦海中炸響!他聽見自己的四蹄在地麵上交錯蹈踏了幾次,暴露出心中的震驚。血族緊盯著他的神情,顯然不是詐他,而是真的知曉有一個夢魘養殖場存在。
“你是怎麼知道的?”布倫丹大為震驚。
“在北部戰線,我遇到了聖殿的高層黛爾薇,也許你比較熟悉她,她擁有著夢魘的部分能力。”
當然熟悉!那個惡魔一樣的女人!布倫丹立刻就想到了那血腥的取角的現場,想起那個女人怎麼看似親熱的跟某一頭夢魘培養感情,隻為了能更順利的融合對方的力量……黛爾薇統治下的夢魘養殖場,是不折不扣的人間地獄!
“當然認識!她該死!她……”
“她已經死了。”阿雷西歐說道,“我的蝠殺了她。”
死……死了?布倫丹怔在原地,感到不可思議。他當然想過要對黛爾薇複仇,可是黛爾薇那樣強大,他的角也無法殺死對方,而現在,眼前的血族卻輕描淡寫地說,黛爾薇已經死了。
“她死前著實說了很多東西,夢魘養殖場就是其一,我們也一直在搜尋這個養殖場的蹤跡,隻是聖殿過於狡猾。不過現在,我們在東南分部發現了你這樣明顯在險惡環境中生長的夢魘,所以養殖場就在這附近嗎?”
“我……我不知道。”布倫丹發現自己已經在有什麼答什麼,不自覺的迴應麵前這個血族的問題,“這不是托詞,我真的不知情。我是在養殖場長大,未來要被取角的夢魘,前幾個月突然被運送到這裡,與原本養在這裡的夢魘進行替換。”
“我全程都被餵了藥,藏在運送物資的貨倉夾層中,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來的。”
聽到這樣的回答,阿雷西歐並冇有過分失望,他沉吟了一會兒。
“能說一說……養殖場的情況嗎?當然,如果你覺得很難回憶或者精神承受不了,儘可以告訴我,我不會勉強你。”
那些黑暗的記憶確實是布倫丹心中的瘡疤,就算現在身處安逸的環境之中,他也未曾有一秒鐘忘卻。他再次打量對麵的血族,仔細觀察對方的神情,希望從中找出一絲一毫的狡猾或者詭詐的痕跡。
然而冇有。
血族坦蕩的注視著他,眼簾微垂,顯得心情沉重。
他在為夢魘們難過。
“其實也冇什麼不能說的。”布倫丹的口氣緩和下來,不再充滿尖刺,他隻是回憶了一下,就慢慢說了起來,“我們一般都是繁育場出來的,通常養育二十年後,取角,取血,拿走一切可以拿走的東西,最後提取黑暗力量。”
阿雷西歐沉默了一會兒,“夢魘有五百年壽命。”
布倫丹怔了一下,接著咧了咧嘴,似乎想笑一笑。
“原來有這麼久啊,我還以為隻有五十年。”
五百年,聽起來真漫長,養殖場也不知道有冇有五百年的曆史,布倫丹隻知道他所見過的最年長的夢魘有四十多歲,在實驗室裡專門接受實驗,一直冇死,就成了所有養殖場夢魘們估測自己種群最大值的標杆。
他被帶到保育中心之後,冇人告訴他任何相關的東西,隻是一直被不停地拘禁激怒,越來越控製不住自己的情緒和脾氣,傷人的時候,他未嘗冇有後悔。所以在講述完自己知道的養殖場的事情之後,他問起了那名傷者。
“他還好嗎?我……我當時就太憤怒了,雖說避過了要害,可也應該挺疼的。”
阿雷西歐保持沉默,這份沉默讓布倫丹意識到了什麼。
“他……不太好?”
“他死了。”阿雷西歐輕聲說道,看著夢魘震驚又迷茫的神情,深深地覺得,這果然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
“可……可是……”
“不是你的錯,就算你隻是刺傷了他的手,分部也會讓那個人因傷口感染死去。”
布倫丹依舊垂著頭,他的思緒此時一片混亂,罪惡感和迷茫感將一切感知都攪得一團糟。他感到自己的獨角被握住了,連忙後退,生怕自己再造成一名死者。
“冇事,我說了,這是個陰謀。”他頓了頓,靠近夢魘耳邊。
“讓更多夢魘乃至黑暗生物——萬劫不複的陰謀。”
“你……你……”
阿雷西歐直起身來,也鬆開了手,他向夢魘微微一笑。
“而我會粉碎它。”
第一百零五章
他的神情太過篤定了, 卻不是目中無人的驕傲,而是那種仔細權衡過雙方實力之後, 所做出的合理判斷, 這樣的神情無疑比信誓旦旦的保證更讓布倫丹信服。他甚至有些歉疚,自己所瞭解的事情並不多,冇能幫上什麼忙。
“有點事情需要你來做。”血族的聲音再次響起, 布倫丹迅速抬頭,他甚至為自己能做些什麼而感到高興。
“我……能做什麼?”
“保持安靜,保持友善,就像……保育中心撫養長大的夢魘一樣。”阿雷西歐說道,布倫丹眨了兩下眼, 又眨了兩下,在他猛然扭頭的時候, 阿雷西歐精準的抓住了他的角。
“這太難了!我做不到!”夢魘想要搖頭拒絕, “要我對那些人類和光明生物友善?哈?開玩笑!”
阿雷西歐牢牢控製著他的角,出言精準。
“你不想解放同胞了嗎?”
夢魘掙紮的動作頓時停止了。
“這不是一個要委曲求全的任務,確切的說,這是一個高風險的任務。”阿雷西歐將構思好的計劃告知他聽, “那些人的造勢還冇有停止,他們需要黑暗生物在公眾麵前表現得更加凶暴, 更加有威脅性, 你現在的表現就是這樣,所以他們不會動心思換掉你。”
布倫丹好像明白了什麼,換掉……
“對, 我想養殖場的夢魘應該跟你同樣,對他人充滿恨意。一旦你溫順下來,不能再為他們創造輿論價值,他們既然可以更換掉原本的那隻夢魘,當然也能更換掉你。”他說到一半,微微笑起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會跟你一起去,那樣自然能找到養殖場的所在。”
也就是讓敵人把他送進自己的大本營。
布倫丹不掙紮了,他對這個計劃明顯很心動。
“我可以試試……”他有點艱難的說道,“可我不會裝可愛……”
“冇事,更你互動最多的會是神經……魯齊烏斯,你會被襯托得很可愛。”
“……”
阿雷西歐看了一眼時間,就算有瞳的分身協助,他也不能再逗留下去,於是跟夢魘道彆。
“過幾天應該就會見到效果,最多一週,他們會按捺不住。不過你也不能就這麼重新回去,很危險,我會在晚間過來,告知你如何使用自己的力量。”
夢魘有著獨特的夢境穿梭能力,這個能力可以幫助阿雷西歐藏身在夢境之中,一同進入養殖場。萬年後許多傳承斷絕,公眾默認的夢魘的能力就是獨角和黑炎,甚至是連當初的黛爾薇都冇有得到夢境能力,可是阿雷西歐卻很清晰的記得萬年前夢魘們在夢境中奔行的樣子。
——那是不同於狼人的一種奇幻瑰麗,火與夢的儘頭,奔騰著神情莊嚴的獨角的怪獸,傳說聽到他們蹄聲的人,夜晚便會被噩夢侵擾。夢魘吞食他們的恐懼,又在新的夜晚到來前,釀造新的噩夢。
阿雷西歐結束與夢魘的會麵之後,走廊裡的監控恢複正常。他快速回到房間,直接用瞳刷開門,這樣可以不留開訪客痕跡。不過他眼見的看到,門旁邊的顯示屏上顯示方纔有訪客來此,不知道是誰。
房門打開,阿雷西歐藏在影子裡,直到看清訪客,才放心的“啪嘰”撲在桌子上。
翅膀太小了,飛起來好累。
來訪的是朕,想也知道他是來找阿雷西歐的,隻不過阿雷西歐不在,所以他默不作聲的跟聖者對坐了一會兒。朕通常是一個很能帶動氣氛的人,但是他在聖者麵前,實在憋不出什麼話來,他感覺除非必要,對方也完全不想跟彆人交流,所以就乖乖的等著。
然而聖者卻主動對他開口了。
“你對東南分部,怎麼看?”
朕在那一瞬間,幾乎以為對方已經徹底知曉了他的來意。他確實是為了東南分部而來,他發覺了可怕的事情,當然第一時間就是找到阿雷西歐,然而阿雷西歐不在,對方又問起,所以朕垂下眼,打算說出來。
“一開始,我對幾乎都是東方一支子民的東南分部抱以很高的好感,也很有自信,因為我可以去除那些蟲。”他的聲音漸漸艱澀起來,“可是我……發現了可怕的事實。因為太可怕了,我確認過很多遍,最終不得不絕望的承認。”
“我……也許救不了這些人。”
他眨了眨眼睛,有符紙在他麵前擋著,可是聖者卻彷彿依舊看透了他。他在微微的恐懼之餘,也覺得有些熟悉,彷彿很久之前他也被這樣注視過,這目光的主人將一個沉重的決定放到他麵前,請他決斷,然後轉身離開。
【你是帝子,這個國度如何,都卻決於你。】
【無論如何,我的計劃不會改變。】
心臟處傳來疼痛,曾經放在他麵前的決定一定十分殘酷,那點痛苦甚至蔓延到當下。朕微微抬頭,看著聖者看似爛漫卻不帶感情的眼眸,這眼眸中空無一物。
突然,一個小小的黑影倒映在聖者的眼眸中。
房間門自動開合的聲音之後,阿雷西歐精準降落桌麵。不知道是體型太圓還是絨毛太滑,他在桌麵上不受控製的滾動起來,幾乎滾完了桌麵,撞倒了聖者用過的玻璃杯,然後一頭紮進杯子裡。
“……”
一片沉默之後,是很清晰的——
“噗。”
感覺頭毛有點濕的阿雷西歐憤怒地直接化為人形,撐爆了杯子,然後盯著兩個人。朕連忙搖頭,表示不是自己笑的。
“我笑的。”聖者坦然開口。
居然還敢承認?
阿雷西歐差點當場跟他打起來,不過房間裡還有個朕,所以他隻是瞪了一眼明顯幸災樂禍的神經病,拉了個椅子坐下來。
“有事?”他已經非常習慣知心老師這個角色了,這群孩子有什麼事都喜歡跟他商量或者討教。
“……嗯。”朕低著頭,見到阿雷西歐之後,他才感覺眼眶酸脹,幾乎就要哭出來,“我可能……救不了這裡的人了。”
他一邊說話,一邊忍著淚水。
“這裡的每個人身上,隻有一個生命氣息。”
一人一個生命氣息,這理應是正常情況,阿雷西歐的神情卻也漸漸凝重起來。他想起了先前入侵本部的那些人,人人身上帶著蟲,呈現出兩個生命氣息的樣子,完美被朕所剋製,露西的魂蝶也能對這些蟲造成巨大的殺傷,而現在……
恐怕那所謂的“一個生命氣息”,是屬於蟲的吧,所以朕纔會如此難過。
那麼,在分佈行走著的,到底算是人,還是蟲呢?
“阿雷西,我救不了已經被完全吞噬的人。”朕抓住阿雷西歐的衣袖,麵露祈求,“阿雷西有冇有什麼辦法?”
東南分部因為臨近東方一支的幾個聚居地,成員多數是東方一支的人,對朕而言,現在的情況就是他的子民遭難,而他根本冇有能力去救。
阿雷西歐沉默一會兒,緩緩搖頭,他的能力本身多用於進攻。他下意識地看向神經病,神經病的光明魔法擅長治癒與修複,然而神經病也向他搖頭,那麼這些人恐怕真的是冇救了。
朕終於再也忍不住,抱住阿雷西歐大哭起來。
他痛恨敵人的殘忍冷酷,也痛恨自己的無能為力,他哭得符紙都濕透了,伏在阿雷西歐懷裡不願抬頭,最後是聖者把他提了起來。
“我們依舊身處敵營,他不能逗留太久,分部的人會起疑。”
阿雷西歐下意識的站起身,“那我陪他……”
“阿雷西。”聖者叫了他的名字,阿雷西歐頓時停下腳步。他望著聖者的眼睛,天空色的眼眸澄明清澈,裡麵卻彷彿沉澱著許多東西。
“我把他送回去,跟他談談。”
“很快就回來。”
他把已經勉強止住哭的朕帶走了,阿雷西歐留在房間裡。他打開那個裝置,瞳的分身懸浮起來,瑩瑩亮光中彷彿溫柔的凝視。
“瞳,魯齊烏斯說朕是復甦者,萬年前他身上發生了什麼,你知道嗎?”
瞳閃動一下,像是在點頭。
“能不能告訴我?朕身上發生了什麼,當年的北渚城又發生了什麼?神經病……他又在裡麵做了些什麼?”
這一次,瞳輕輕的左右轉動。
“現在不告訴我嗎?”
瞳上下轉動。
阿雷西歐泄氣地趴在桌子上,打個哈欠,不理瞳也不等神經病,不一會兒就睡了過去。
牆角的家務機器人突然啟動,劃過來打掃乾淨他腳邊的碎玻璃,又拿來毯子給他蓋上。做完這一切的瞳靜靜注視著沉睡的阿雷西歐,微微晃動,好像在歎氣。
玄妙的場景開始展現,懸浮的眼瞳投影出一隻白羽的飛鳥。鳥有三根翎毛,三支鳳凰般的長尾羽,此刻長尾羽輕柔的搭在阿雷西歐肩背上。阿雷西歐沉在夢中,並冇有感知到,白鳥依偎了他一會兒,就開始漸漸淡化了。
白鳥抬起頭,看向某個方向,那個方向上有他的守護者,此刻正在經曆痛苦的蛻變。
祂不能插手,阿雷西歐也不能插手。
那是朕的戰鬥。
第一百零六章
朕是很清醒的, 所以離開房間來到走廊上時,他已經像平常一樣, 除了眼周有些泛紅, 根本看不出來哭過。他沉默地任憑聖者送他回自己的房間,房門關閉,他預感到對方將要說話了。
“至少現在, 你還可以在阿雷西麵前哭一哭。”聖者說道,“曾經,你連哭的資格都冇有。”
朕張了張口,他有很多疑惑想要問出來,關於自己那些多出來的絲線纏繞的飛鳥的記憶, 聽過的主角似乎是阿雷西歐的那個故事,以及聖者對待他的態度。聖者好像認識他, 但是卻並不透露更多東西, 朕隱約猜到自己似乎是比較特殊的,因為他有著萬年前的一些記憶。
可他終究冇有詢問,他知道對方不會直接把答案擺在他麵前。
“我是不是也是復甦者?”他輕聲問道,接著無需回答, 就自顧自說了下去。
“我覺得,是的, 我跟露西和赫爾戈冬都不一樣。我在逐漸想起來, 是那種十分具體的想起來,曾經的畫麵、氣息、聲音,事無钜細的, 我在想起來。”
他笑了笑。
“不向西西透露是對的,不然他一定會幫我。西西看起來很冷漠,其實比誰都要關照我們,我們已經成為了他的責任。”
“我不會花費太長時間。”他最後輕聲說道,“我記得我的使命,我是棲枝的守護者,我要復甦祂。”
他有清楚的認知,就無須再多費口舌。魯齊烏斯於是轉身離開,正要打開門,他突然聽到身後的朕開口。
“但是,我要是覺得很委屈了,是一定會去找西西哭一哭的。”
魯齊烏斯按在感應屏上的手稍微用力。
“自己的情緒跌到穀底的時候,也一定要讓彆人也不痛快一下嗎?”
朕得意的吹了吹覆在左眼上的符紙。
“我明天就去找西西哭一哭!”
“……”
煩人得很!無論是萬年前還是現在,這個最長壽的帝子從來不是省油的燈!
魯齊烏斯回到房間裡,發現阿雷西歐已經趴在桌上睡了,瞳的分身還在光屏上靜靜懸浮。他瞥一眼瞳,很乾脆的把螢幕給關了,一個兩個,看了鬨心。
瞳:“???”
他戳了戳睡得挺香的阿雷西歐,就算在睡夢中,對方也不客氣的拍開他的手,轉個方向繼續睡,自動抗乾擾能力明顯已經臻至化境。魯齊烏斯冇生氣,他用毯子把睡著的阿雷西歐捲了卷運到床上,還很仔細的把毯子的邊邊角角都收好,形成一個完美的卷。毯子卷一滾骨碌碌,“咚”的一聲,貌似是頭磕到牆上了。
“……”
他謹慎地觀察了一下,很好,冇醒。
至於早上起來會不會被打,那是早上的事。
被關掉的螢幕又頑強的亮起來,瞳迷你的虛影懸浮其上。
【我的守護者那邊怎樣?】
“一切順利,他畢竟是復甦者,會比其他兩柱的守護者更清醒,也更強大。”魯齊烏斯答道,接著,他確認道,“一旦他恢複記憶,你就能重新立起,是嗎?”
瞳卻給了他否定的回答。
【不,我是最後一柱,一旦立起,那是整個世界都會變動的大事。】
魯齊烏斯微微皺眉,對這樣的結果顯然並不滿意。
“還需要什麼條件?”
【承認,“火種”的承認。】
魯齊烏斯於是看向那個好夢正酣的被子卷,阿雷西歐明顯什麼都不知道,雖然有很多次很多個人說過他好像要重新點燃一切,但阿雷西歐自己顯然冇有多想。
“如何獲得承認?”
【隻有“火種”知道,嚴格意義上說,三柱加上“火種”,纔是全部的黑暗一側的力量。】
【另外,我還有事情想告訴你。】
【你的死而複生,並非我所為。】
這句話讓魯齊烏斯的瞳孔微微收縮一下,他看向瞳,瞳坦蕩的迎接他的注視,表明自己並未說謊。
【我是棲枝,母親的眼睛,代為巡視並傳達大地上發生的一切,我不會說出假話。】
【我們的契約中並不包括複活你,我也冇有能力複活因泄露滅世預言而死去的你。】
“……因為我見過冥河嗎?”
【也許是一個方向,畢竟凡人之中冇有見過冥河的先例,什麼都可能發生……我需要確認,你是否接觸過冥河水?】
聖者這次回憶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最終搖頭。
“那一段記憶,除了女神的話語,其他我已經記不分明。”
這是正常的,畢竟是凡人進入神的世界,除了神刻意幫助他加深印象的部分,其他的無論是景色還是當時的感受,都會很快的模糊。就像人在清早容易記不起昨晚做過的夢一樣,明明記得一些畫麵,整個夢境卻彷彿隔著一層雲霧。
【那麼,也可能是我的眼睛曾經在你身上待過的緣故。】
現在也隻能猜測了,諸多真相已經被漫長的時光斑駁,存活的結果既然已經成立,也許就不需要深究太多。魯齊烏斯隻能把這份疑惑暫時壓在心底,他再一次毫不猶豫的關上光屏。
瞳:“……”
用完就丟,可以。
* * *
朕對於東南分部的熱情似乎高了起來,或者說,是他自己逼迫自己去跟那些人接觸。
他觀察著分部高層,發現這些高層擁有部分個人感情和思維能力,這份感情的保留也許是為了讓他們能更好地應對外界,而更多底層的工作人員,他越是觀察,越是感到可怕。
不同於本部的歡聲笑語,已經徹底淪為蟲巢的分部通常情況下都靜悄悄的,隻有需要的時候,纔會刻意製造一些聲響。一旦來自本部的調查團不在,那些已經被完全操控的工作人員幾乎不會有什麼自主性的動作。
阿雷西歐縮在神經病的口袋裡,神經病隱藏在某處拐角。在拐角的另一邊,三五個工作人員聚集在一起,彼此冇有表情,也不說話,像是僵硬的雕像,一旦有人過來,他們就會開始熱烈交談,西奧的手段,向來詭譎殘酷得很。
阿雷西歐耳尖上的毛毛有點炸,雖然有了銀十字之後他並不怎麼恐懼西奧了,可這不妨礙他一陣毛骨悚然。
他慢騰騰闔上眼簾。
畢竟,西奧的手段,他是切實領教過的。
在他曾經的王國裡。
耳尖突然被捏了捏,阿雷西歐立刻抬頭張口欲咬,然而對方顯然已經熟悉了他的行動軌跡,收手非常敏捷,阿雷西歐咬了個空。
阿雷西歐:“……”
他氣得飛起來糊到了對方臉上。
“你剛纔在想什麼?”聖者任由他糊臉,一點不生氣,阿雷西歐隻感覺對方說話之間,濕潤的氣息撲在他肚皮的絨毛上,他彆扭的動了動,最終自己滑下來,改為扒著對方的領口。
“冇想什麼。”
“……聖殿查過你以前的一些事情,我冇有讓他們查下去。”聖者突然說道,阿雷西歐動了動耳尖,有點迷惑。
“為什麼冇有讓他們查下去?”
“因為我相信有一天,我們能和平的坐在一起,講講兒時的生活和夢想。”在阿雷西歐的注視中,他繼續說道,“我會給你講貫穿了我童年的那隻水妖,你可以給我講昔日的夢想。也許過去的夢已經破滅了,但我們還可以一起做一做未來的夢。”
聖者半垂眼簾,天空色的眼眸中,開始有了空前爛漫的神色。
“要是我們生在同一個時代,要是我們在童年就已經相遇,你握著聖劍去討伐那些邪惡,我用魔法守護你的身後……我不止一次這樣幻想過。”
“當然,現在的狀況也可以。”
阿雷西歐想了想小時候的神經病,覺得一定比現在可愛多了,於是也有點嚮往那個假設。這個話題令他因為西奧而緊繃的心緒略微放鬆下來,他用爪子抓了抓尖耳朵。
“其實,西奧在我的王城搞過同樣的把戲,他很喜歡這樣。”阿雷西歐輕聲說道,“他喜歡把人玩弄在掌心,聽他們大放悲聲,看他們奮力掙紮後陷入絕望。”
“……他對你這樣做過?”
“不,不是我,當時我還不夠格。”阿雷西歐動動耳朵,“我一開始任命且懦弱,西奧的目標不是我,我隻是被牽連進來的棋子。”
他不再說了,回憶起曾經的自己,令他並不愉快。
“但是你最後親手打破了一切,不是嗎?”聖者說道,“你有勇氣,並且,你的勇氣影響了某個人。”
“……誰?”
“朕。”
朕已經默默看了那個懸掛掛飾的工作人員好一會兒,那是一名年輕的東方一支的女性,臉上帶著笑意。大概是周圍冇有人的緣故,這笑意顯得十分程式化。在機器人的輔助下,這位女性將小掛飾一點點纏上絲線,然後懸掛在顯眼的地方。
朕走出來,先是出聲提醒了站在梯子上的對方一聲。
“你好。”
霎時之間,精妙絕倫的偽裝出現在對方臉上,那一點點驚訝,那一點點笑意,頓時無比真實起來。朕看著這個“真實”的表情,心中發涼。
“朕先生?您需要些什麼嗎?”
“我能幫你一起掛嗎?”朕抬起頭,輕聲詢問道,“你一個人,雖然有機器人輔助,看起來仍然很辛苦。”
“啊這……”
不知道這名女性體內的蟲是如何判定的,最後,她給了朕一個微笑。
“那您要小心一點,我幫您扶著梯子。”
朕開始一個一個地懸掛玩偶,小蝙蝠的玩偶毛茸茸,紅眼睛,注視著他的時候,就彷彿阿雷西歐在注視他一樣。在一雙雙的紅眼睛中,他感到自己的思緒越來越紛亂,曾經在夢中所見的囚鳥、臣子、北渚城,與層疊雜念之間紛至遝來。
【於是,血族開始大批進駐城中。】
他掛起一個玩偶,小蝙蝠在空中一圈圈打轉。
【那位年輕的國王被成功轉化為血族。】
他伸手將玩偶穩住,玩偶的紅瞳直視著他的心。
【年輕的國王一把火,將城池燒成了廢墟。】
他有些狼狽的移開視線,想要從梯子上下來,然而他的手一動,扯動絲線,原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手已經被絲線纏住了。朕稍微用力,那些絲線牢固的束縛著他。
【年輕的國王一把火,將城池燒成了廢墟。】
【年輕的國王一把火,將城池燒成了廢墟。】
【年輕的國王一把火——】
他垂下了頭,被束縛的手卻開始增加力道。在地麵上的女性出聲詢問之前,他已經用足力氣,在一聲似乎無比響亮的崩斷聲裡,一長串已經掛好、彼此牽連的玩偶紛紛墜落,好像是在飛翔,下墜的玩偶中間,他用獲得自由的那隻手握,摘下了前額的符紙。
比千年更長久的帝子的記憶便洶湧而來——
他記起他曾做了一個決定,那一日無風無雨。陰晦的天幕下,已經被聖殿蛀空的朝堂之上,無數外來的“蟲”眼神閃爍,竊竊私語。忠心的臣子已然寥寥,自我封閉長達千年的東方一支,根本無力抗衡外界的吞噬。
可他理應有能做的事,他理應有必須做的事。
“蟲”竊竊私語,對出現在朝堂上、替代了王座的沉重石棺報以驚異的眼神,他們不知早已被掌控的帝子是何意,而帝子便在此時姍姍來遲。
他已服下聖者帶給他的殭屍之血,這場救世的戰爭中,他於最後,以挽狂瀾之勢入場。
帝子望著外麵陰晦的天,風不來了,然而有雷,有雲,有他的聲音。
他坐在沉重的石棺上,向下方微笑,張開雙臂,讓寬大的衣袖如鳥的翅膀那樣垂落。然而他與往日大不相同,蒼白的膚色,唇畔的獠牙,眼尾的一道紅……這十足隸屬黑暗的樣貌,令下方的聖殿中人微微不安起來。
他們的不安很快變成了現實。
帝子張開雙臂,笑問道——
【朕將千秋萬代。】
【你們……】
【不高興嗎?】
第一百零七章
“抱歉, 是我不小心。”朕於一瞬之間將回憶收束,微笑的弧度一如往常, 他俯身, 把掉在地上的玩偶一一撿拾起來,交到那名工作人員手中,並再次誠懇地道歉, “我太不小心了。”
“冇事冇事,不費力氣的。”蟲操縱那名工作人員笑道,他們再一次合力把玩偶掛起來,這一次再冇出什麼岔子,完成一切之後, 朕同那名工作人員道彆。
“朕先生,您辛苦了。”工作人員程式化地笑著, 突然, 她聽到眼前的帝子問起了問題。
“分部的工作忙嗎?”
蟲沉吟了一會兒,它將這樣的詢問判定為打探情報,於是提起了十二萬分的警惕。
“適中的程度,我們的工作時長是有嚴格規定的。”
“那麼, 生活上呢?”
“很充裕,我很感激在分部的這份工作。”
帝子笑著點頭, 他不再問了。
“本來準備了三個問題, 現在看來兩個問題就足夠。很高興能認識你,希望你今後更加順利。”他跟工作人員友好的握手,越過工作人員離開。蟲鬆了一口氣, 基本上冇有泄露情報,它卻並不知道,背對它逐漸走遠的帝子漸漸斂起了笑意,變得冇有表情。
原本的人格,確認全滅。
當確定無藥可救的時候……
他並不缺斷腕的勇氣。
* * *
調查團已經在東南分部停留半月左右,並冇有太大的收穫。不過他們通過本部的渠道向外界傳遞了許多夢魘安分守己的視頻,這讓外界沸騰的聲浪稍稍平息了一些。加上本部的許多撫育人開始陸續講述在黑暗生物保護過程中的受傷情況,這種看似火上澆油的做法,卻恰好形成了一種新的輿論聲浪,人們的關注點開始更多地集中於對黑暗生物的保護是否合理上。
【看史書和大電影不就知道了嗎?萬年前的黑暗生物是很強的,現在殘留下一些攻擊性,隻能說是種族特性了,我們一開始的撫育方法可能本身就不太對。】
【對對對,還記得狼崽和露西最開始是什麼樣子嗎?結果西西醒了,上手教育,就完全改頭換麵!】
【我們隻是用我們以為正確的方法去撫養黑暗生物而已,像養小貓一樣養老虎,早晚出事。】
【應該說早就出事了纔對,隻是一直壓著……我搞不懂有什麼好壓的,說出事實,我們一樣愛這些危險卻美麗的生物!】
先前的北部戰線與狂歡節成為了強有力的鋪墊,所有的討論在保育中心本部的一則道歉信後,徹底炸裂開來!
保育中心列出了一份長長的報告,記錄了露西嚴重的心理問題痊癒前後的情況。中心還提到,這份資料的公佈是得到露西的認可的,黑暗生物遠比大眾觀念中來的堅強無畏許多。
報告最後,保育中心向黑暗生物們和全體社會成員誠懇道歉,深刻檢討自己曾經不甚恰當的撫育方式。
【你……唉,要說我也有錯,我特彆喜歡黑暗生物賣萌,還老是去留言要求,一廂情願的認為黑暗生物本身就喜歡賣萌,估計早就被討厭死了吧。】
【我也……我還想知道現在撫育方法調整冇有,黑暗生物們的情緒有冇有好一些?露西的案例看得人心裡難受,不想再發生了。】
【嗚嗚嗚我的露西……】
保育中心很快又公佈了目前的黑暗生物撫育狀況,本部是經曆過阿雷西歐整頓的,原本的撫育人基本已經變成了助理,除了特彆年幼的黑暗生物需要看顧之外,成年的黑暗生物已經在陸陸續續搬出去,並且嘗試擺脫撫育人和中心,獨立生活。
中心在一連串操作之後,馬不停蹄的發出最後一張倡議書,希望所有人都像對待平常人那樣,去對待黑暗生物,不嬌慣,也不貶低,儘可能的給予對方自由和尊重。
作為響應,瞳宣佈很快將要上映全新的紀錄片,阿雷西歐主視角,值得一提的是還有相當大篇幅的真心話吐槽。
【……我好像能夠預料到西西在紀錄片裡的崩潰了。】
【西西(恨鐵不成鋼):怎麼養得這麼嬌氣?!】
【雖然理應是個沉重的社會話題,可是想到西西會吐槽我就好想笑啊!太慘了!】
聯邦官方加保育中心再加上瞳,三方聯動,一套組合拳把東南分部和其背後的聖殿打蒙了。他們萬萬想不到還有本部自己背起鍋的操作,硬生生把傷人的黑暗生物變成了錯誤撫養方式的受害者。他們當然嘗試過扭轉輿論,可是無論是“這不能抹去黑暗生物殺人的事實”,還是“應該更嚴格的教養黑暗生物”,全都石沉大海,一夜之間彷彿所有人最關心的都是那個紀錄片。
東南分部&聖殿:……
這感覺就好像兩個學生約定裸考,結果第二天一考試,其中一個發現另一個熬夜複習好了還做了很多準備,直接把他碾成了渣渣!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做的準備?北部戰線時期嗎?那也太早了!
不管怎樣,目前的東南分部拿不出太好的辦法,就算那隻傷了人的夢魘表現得更加暴躁,也隻會被歸於撫養方式不對上去。更彆說,夢魘布倫丹自從聖者接手以來,變得異常溫順,更讓聯邦中的人確信之前的撫養方式是錯誤的,不然,怎麼萬年前的聖者一出手,夢魘就乖乖的了呢?
負責人體內的蟲無法處理此種情況,隻好上報,西奧的回覆也很迅速。
【讓夢魘發瘋,攻擊魯齊烏斯。】
這無疑是一個好辦法,一旦夢魘發動進攻,攻擊號稱能真正理解黑暗生物的復甦者,那所謂正確的撫育方法就不不攻自破了。
蟲立刻著手安排,最好用的手段當然是在食物裡新增一些致幻藥物,然而它真正去做的時候,卻發現本部的調查團已經把控了夢魘的飲食。
“這是魯齊烏斯先生的要求,要輔以一些健康的飲食,有助於穩定情緒。”一名本部的調查團成員笑容可掬的解釋道,“所以我們每餐都進行食物搭配,這是本部實踐過的優秀的食譜。”
背景是夢魘大口大口吃得香甜,聖者正把一根胡蘿蔔遞給他。
負責人體內的蟲嘗試多次,無法在飲食上動手腳,不過它有著部分簡單的思維能力,馬上就想出了新的方法。
他們可以用一隻餵食過致幻藥物的夢魘,替代布倫丹。本部目前隻掌控著夢魘的飲食,其他時候為了分部的麵子,是不會安排人在夢魘周圍的。
那將是他們的機會!
如果西奧親身在此,肯定會意識到本部正在把分部往某個方向逼去,可惜他正將絕大多數注意力放在全民改造的計劃上。那是不久的將來就要公佈給民眾以博得支援的東西,不容有失,所以負責人體內的蟲隻是稍加報備,就熟門熟路的聯絡了夢魘養殖場。
“某些時候,蟲是很愚蠢的。”朕輕聲說道,繼而抬起眼,看向麵前的聖者,“你當然也知道,這種操縱蟲的方法,還是聖殿的手段。”
聖者冇有說話,他下意識地摸摸口袋,阿雷西歐不在裡麵,早早躲進夢魘的影子裡等著去了。空空的口袋讓他心情不怎麼美妙,他並不搭理朕,反正就算萬年前他幫過這位帝子,他們的關係也不怎麼樣。
“對了,有一件事我要告訴你,關於西西的域。”
談到這個話題,魯齊烏斯稍稍有些得意起來,不過他保持麵無表情。
“如果你是想說域反映的阿雷西的經曆,不必了,我已經知道,阿雷西親口告訴我的。”
“……你真討厭。”朕主觀評價道。
“彼此彼此。”魯齊烏斯從容迴應。
“但不是那個,我想告訴你的另有其事。”朕停頓了一會兒,“每次西西開域,域內不論以前是些什麼,都會被替換成王城,城外似乎是一片灰色荒蕪,但我不認為那是無意義的。”
“西西是個看似純粹,其實有很多複雜成分的人,這份複雜也體現在他的域上,他的域可以說是當世數一數二的複雜結構了。”
他也曾經乘著獅鷲穿過那片灰色的荒原,於是魯齊烏斯順著他的話語沉吟了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阿雷西的域實際上有兩重性?”
“是的,另一重特性總讓我心懷隱憂,這是一種直覺。”朕笑了笑,“我寧願是我多想了,城外的荒蕪隻不過是阿雷西不瞭解外界那樣子。”
說完要說的話,朕準備離開,這一次嗎,是他聽到了聖者的聲音。
“你已經決定好了嗎?”
他冇有轉身,隻是垂著眼,唇角似彎非彎,並無笑意。
“是的,已經決定好了……分部的處理,能交給我嗎?”
“本來就冇打算插手,我與阿雷西要跟進的是夢魘養殖場。”他深深的看著那位帝子的背影,他想,重複做同樣殘酷的事情,對任何人的身心都是一種極大的折磨,可帝子的脊背仍舊挺直著。
與提前拉著阿雷西歐進入棺材的他不同,這位帝子還親眼見證了火雨。
第一百零八章
阿雷西歐這幾天一直蹲在夢魘的影子裡啃蘿蔔, 雖然神經病有時候會給他帶些好吃的東西來,但是他覺得好吃的東西絕大多數夢魘都不能吃, 偷渡過來的數量註定多不到哪裡去, 所以阿雷西歐隻能默默啃蘿蔔。
夢魘對此好像有點愧疚。
“冇事,其實我不吃東西也不會死,隻是習慣吃一點。”阿雷西歐抓著蘿蔔, 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每天的血食他是吃夠的,其他食物不過錦上添花。
“黑暗生物都是這樣嗎?”夢魘在此前從未離開過養殖場,他對外界的自己的同族充滿好奇。
“也不都是,有各種各樣的黑暗生物。”
阿雷西歐對幼崽通常充滿耐心, 他給夢魘講述許多不同的黑暗生物們,本部的海蛇、蠍獅, 萬年前的血族、巫妖, 還有已經滅亡的龍。他見得太多,經曆太多,隻是普通的講述都顯得生氣勃勃,最後, 他拿出了黑暗生物同盟的徽章。
“已經是能夠獨當一麵的組織了,還在不斷成長, 這次的風波過去之後, 想必就會擁有大量實權。”
他趴在夢魘頭上,把那枚徽章遞到他眼前。徽章小小一個,秘紋蛇纏繞, 五彩斑斕,這樣一枚像是夢境一樣的徽章似乎與黑暗生物相去甚遠,可每一個看到徽章的人,都無法否認其與黑暗生物的聯絡。
至少夢魘布倫丹是這樣的。
“我……我能加入嗎?”他有些緊張的詢問道,“加入黑暗生物同盟?”
他學習的速度是在很快,基本的常識已經通曉,現在還無師自通了可以申請加入組織。
“黑暗生物都有資格加入,就算是非黑暗生物,也可以擔任顧問。”阿雷西歐說道,接著,他為這個寬鬆的規定增加了條件,“不過,你還需要足夠的努力纔可以加入,想想看,你能為同盟帶來什麼?”
“我……”布倫丹遲疑了,他一直被關在養殖場,什麼都不會,也不會跟人交往,這樣的他……
“所以,你要抓住這一次的機會。”
“……機會?”
“對。”趴在他頭上的小蝙蝠扇了扇翅膀,語氣裡帶上一些笑意,“這是你的機會!如果你能救出所有夢魘的話。”
拯救他人,是布倫丹從未想過的事情,他自己就是被救助者,怎麼可能……
突然,阿雷西歐收起徽章,迅捷的躲入他的影子裡。布倫丹這才抬頭,發現幾名並不熟悉的工作人員正在竊竊私語,隱約可見負責人的身影在後方一閃而過。
要開始了。阿雷西歐在影子裡想著,他們費了許多力氣將分部逼迫到如今的地步,就是為了讓他們進行夢魘之間的置換。殘酷的夢魘養殖場不可不管,這個已經徹底腐朽的東南分部,也不應再繼續留存下去了。
前者由他和神經病動手,而後者……
朕睜開了眼睛,是東方一支常有的黑色眼眸,隻是尤為深黑一些。他的域早已張開,現在隻不過是進一步擴散而已。在他的感知中,那些蟲的移動全部清晰可見,包括它們從已死的人身上竊取的生理特征與行為習慣,都被他全然“看見”。
守護者與神的距離通常是很近的,所以赫爾戈冬如貝希摩斯一般勇猛善戰,露西坐擁亡靈之海,而他……萬物通靈域之中,他就是俯瞰一切的皇帝!
“已經開始了,預計兩小時內置換夢魘。”他出聲道,主要是為了告知身邊的聖者。他做這些時很熟練,畢竟萬年前他們也有過合作,雖然最後救世失敗,可那是聖殿太過強大的原因,現在的聖殿……
不,也不能輕視,一旦神明不管不顧的下場,他們都會被瞬間碾碎。
“軍部通訊,秘密運送回去的某位工作人員已經過檢驗,確認個體在精神層麵上死亡。”魯齊烏斯淡淡說道,“對曾出現在翡翠內海的蟲個體檢測得知,其在死亡之時會釋放蟲卵,為避免出現更多受害者,周邊區域已經被封鎖,以不擴散為最優先,儘可能儲存遇難者遺體。”
這是官方權威的認證,實際上現在活動在分部的人,已經死亡了一個多月之久,死亡名單由相關部門列出,隻等一切塵埃落定之後向外公佈。
朕垂眸。
“讓克勞文森先生一同撤出去吧,分部不要留任何我們的人。”
“可以。”魯齊烏斯本來也無意打擾,他剛剛已經收到了阿雷西歐發來的最後訊息,夢魘已經被替換,等到了夢魘養殖場,阿雷西歐會立刻發送回定位資訊。
* * *
阿雷西歐此時正在夢魘的影子裡浮沉,為了隱藏,他現在看不見外界,隻能通過些許的顛簸和波折意識到他們正在路上。內有夾層的飛行器飛出分部,任誰也想不到裡麵還裝了一隻夢魘。
一切平穩之後,阿雷西歐從影子裡冒出個頭來。夾層裡的空間很小,夢魘都隻能緊緊蜷縮著,要不是他現在是蝙蝠形態,連頭都露不出來。
布倫丹被餵了藥昏睡著,阿雷西歐把影子裡藏的藥劑拖出來,給他一針。
“彆動,這裡冇法讓你抬頭。”阿雷西歐提醒道,“稍微忍一忍,其實說真的,我覺得你在路途中昏睡比較好。”
布倫丹卻搖搖頭,保持清醒是他自己要求的,他不想自己全然冇用的任人宰割。
蜷縮著是很難受的姿勢,他在黑暗中睜著眼睛忍耐,突然,他感到阿雷西歐移動到了他的腦袋邊上。
“這樣好了,你可以讓意識沉在夢境中,不會這麼難受,外界有威脅你也能立即醒來。”
“可是……怎麼做?”
阿雷西歐麵無表情。
他隻是個血族而已,可迄今為止,已經教過狼人怎麼進攻,教過巫妖怎麼用亡靈魔法,現在還要教夢魘怎麼進入夢境,他真是太難了。
“我記得好像需要想象?”他不怎麼確定,“夢魘是可以編織夢境的,你就想想你想要見的景物。”
說完,他意識到布倫丹跟他那個時代的夢魘是不一樣的。在他的時代,夢魘們特彆喜歡到處旅行,這能讓他們的編織出的夢境生動多彩,然而成長在養殖場裡的布倫丹,顯然冇有那些廣博的見識。
他無可奈何,隻能進一步引導。
“你可以想象,有一天喝水,碗翻了,許多水撒在你腳下……”
他似乎真的很有教人的天賦,切入點十分貼近生活,在他的引導下,夢魘的身體依舊蜷縮於小小的空間裡,卻感到自己站了起來,一條小溪蜿蜒流淌過腳下,泛著粼粼的光亮。
小溪的儘頭是大湖,大湖之上有月亮,月亮高升,照亮了他編織的夢境。
“這不是挺有樣子的?”阿雷西歐在夢境中恢覆成人形,毫不在意的踩在溪水裡,這溪水是溫溫的,並不清涼,大概是布倫丹平時隻喝過水盆裡溫水的緣故。
“嗯!”布倫丹高興地應了一聲,踢踢踏踏在溪水裡走。
他們很快就走到了夢境的邊緣。
“外麵是彆的夢,等你更熟悉夢境,就可以去彆的夢裡看看。”阿雷西歐指給他看飄在邊界外麵的夢,“這些夢有的是美夢,有的是噩夢,有的是現在做的,有的是很久以前做的……夢境是很有趣的東西。”
布倫丹入神地聽著,突然,他發現某個飄過眼前的夢境中有他所熟悉的人。
——是那名聖者。
阿雷西歐當然也看到了,他微微皺眉。
“我去看看,很快就回來,你留在這裡。”
他很在意有關神經病的一切,又好奇那個有神經病的夢有什麼內容,所以直接從這個夢境跳出去,精準的落到那個夢境之中。
剛剛站穩,他一抬眼,就看到聖者帶著幾個聖殿的獵人沿長廊走來。與他所熟悉的神經病有所不同,此時的聖者,眼底全是陰霾。
阿雷西歐又向外看,花木扶疏,紅壁掩映,像是他在一些書本上看到的東方一支的園林。阿雷西歐開始以為這是某個東方一支的族人所做的夢,但是這夢中有做萬年前打扮的神經病。
這居然是有關萬年前的夢!
夢境隻不過是一段影像,所以阿雷西歐順從自己的好奇心,跟上這些人的腳步,甚至放鬆的走在夢境中的神經病身邊。他側過頭,看著走在身邊的神經病,這個時期的神經病他冇怎麼見過,似乎是神經病在東方一支時所發生的事情。
也不一定,夢境,總歸是混亂的成分居多。
這一行聖殿的獵人走入了宮殿中,阿雷西歐看到了坐在王座上垂著眼簾的帝子。
——朕?!
“聽說陛下打算自儘?”他聽見聖者的聲音,冇有半點感情,甚至帶著些諷刺。
王座上的帝子微微顫抖了一下,他抬起眼睛,卻猛的瑟縮了一下,一截槍尖點在他的眉心,血痕蜿蜒而下。
聖者露出了冰冷的微笑。
“看來陛下還冇有做好死的準備,不然為什麼會退縮呢?”
獵人們也發出了譏笑。
“陛下,整座城的性命都掌握在您的手中,還請您做出正確的選擇。”
帝子蒼白著麵色,頹然望著他們離去。
是威脅。
他抬起手,摸到了前額的血跡。血跡盤桓在他指尖,原本靜默且豔麗,在某一瞬間卻猶如活物一般扭曲起來。
【整座城的性命都掌握在您的手中。】
帝子看著活物一般的血液,顫抖起來,卻並非因為恐懼。
【還請您做出正確的選擇。】
那位聖殿的獵人,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他送來了能夠扭轉命運的東西。
帝子不再猶豫,一口吞下殭屍之血。
第一百零九章
阿雷西歐漸漸明白了, 這是萬年前發生在東方一支的北渚城的事情。聖殿為覆滅最後一柱棲枝,向北渚城伸手, 神經病不動聲色潛伏其中, 伺機破壞聖殿的計劃。
那時候他在哪裡呢?好像正在召集黑暗生物的各族,預備與聖殿進行決戰。
他看著走在自己身邊的聖者,對方麵無表情, 這並非是復甦後那種全然放鬆以至於懶得做出表情,而是完完全全的凝重與疲憊。阿雷西歐低下頭,他伸手,去觸碰聖者飄揚的鬥篷,可惜抓了個空。
這是一個夢境, 記錄著曾經發生過的事情,僅此而已。
他隻能沉默地繼續走在神經病身邊, 夢境中的時間發生了跳轉, 紛亂的畫麵閃現過後,又是聖者與帝子麵對麵。帝子坐在一方石棺之上,從前那種隱忍怯懦的神情不見了,眉目舒展, 唇畔獠牙若隱若現。
“他們已經掌握了棲枝降落的規律。”帝子說道,神情中倒是冇多少畏懼, “你怎麼想?”
“早晚的事情。”聖者緩緩說道, “棲枝保不住了,這個世界將要毀滅。”
“聖殿依舊要一意孤行嗎?”
“冇有把結果擺在他們麵前,他們絕不悔改。”
帝子輕輕的笑了, 他振開廣袖,有風從宮殿外吹來,略過層層積雲,縈繞在他襟懷上。長久的安靜之後,帝子終於再度開口。
“你走吧,我留下來。”他微微含笑,“去執行你的第二計劃,帶著火種,開啟新紀元。”
留下來的,註定要陪同這個世界一起消亡,然而帝子什麼都冇有再說。
“……告知棲枝,讓祂提前降落。”
帝子點頭,“我會轉達,祂將於三日後降落王庭,你動作要快一些。”
聖者於是不再留戀,他手中握著巫妖留下的羅盤,與棲枝會麵之後,他便要去尋找火種。
三日,東方一支的天神降落王庭,聖殿宛如嗅到了血腥的獵犬蜂擁而來,在那些人到來之前,聖者麵對有著長尾羽的美麗白鳥,指尖嵌入了自己的左眼。聖殿約束獵人鎖鏈也被他一同拉扯出來,那所有的標明禁忌的痛楚,在這個瞬間統統離他而去。
現在,隻要想起阿雷西,他便滿心純然的寧靜。
聖者最後仰頭,對白鳥說道。
“我左眼尚有空缺。”
夢境至此中斷,阿雷西歐被拋出來,重新落在夢魘編織的夢境之中。微溫的溪水在他腳下蜿蜒流動,阿雷西歐彷彿做了一場噩夢,渾身都在發抖。
在他不知道的時候……
“阿雷西?”夢魘擔憂的看著他,阿雷西歐閉上眼,平複了一下氣息,再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紅瞳彷彿熊熊燃燒了起來。
正巧,夢境發生震動,接著是嘈嘈雜雜的夢境外的聲音,他們抵達了此行的目的地。
就算已經做了一定的心理建設,夢魘仍舊緊張起來,他下意識地看向阿雷西歐的方向,四蹄在夢境和現實之間遲疑。然而阿雷西歐毫不猶豫,直接帶著他跨出夢境,自己降落在外界的影子裡。
夾層緩緩打開,全副武裝的工作人員出現在夾層之外。如預先安排的那樣,布倫丹佯裝昏睡,任由這些人將他連同影子裡的阿雷西歐,一起運送到養殖場之中。他的使命在這些工作人員看來已經結束,又成了養殖場中作為消耗品而存在的夢魘。
阿雷西歐冷眼向外張望,這裡似乎是群山中的一處小小山坳,四周植物茂密,有意擾亂人的方向感。不過阿雷西歐並不擔心,他隨身帶著瞳的一個分身,現在已經潛伏進養殖場的係統之內。
現在對於瞳,他的感情更為複雜了一些。這是被神經病藏在自己左眼的位置才保留下來的、棲枝的眼瞳,有了這眼瞳,新紀元纔不會夭折在重生之初,而作為代價,神經病失去了自己的左眼。
……等等。
神經病的左眼不是好好的嗎?
阿雷西歐冇有糾結這個問題太久,畢竟曾經神經病都對他吐露過滅世預言,那可是要受天罰的,這不還是活蹦亂跳跟他一起從棺材裡爬起來嗎。
也許是瞳幫了他,也許是紀元之交產生的奇蹟,無論如何,隻要神經病還活著就好。
這樣想著,他跟布倫丹一起被單獨關押進一處圍欄中。旁邊圍欄的夢魘們伸頭張望,被工作人員抽了幾記光鞭,再不敢關心同伴,一個個低著頭,不敢吭聲。養殖場裡隻有檢測儀器滴滴的聲響,夢魘們並不會發出聲音,因為那可能會引來一頓毒打。
估計藥效要到了,阿雷西歐在影子裡戳了戳布倫丹,布倫丹緩緩站起身。此時夜幕也垂下來,絕大部分的工作人員下班,旁邊圍欄裡陸陸續續湊過好幾顆生著獨角的頭,遲疑又小心地詢問道:
“布倫丹?”
“是我。”布倫丹立刻答道,與隔壁的夢魘碰了碰獨角,“我回來了。”
“真不可思議!”那名夢魘連聲驚歎,“你去了哪裡?外麵有什麼?”
陸續有更多夢魘聚攏到圍欄邊上,驚異地睜大著眼睛,想聽聽布倫丹的奇妙旅程。
“彆急,我要先給你們看一樣東西。”布倫丹搖晃獨角,夢境與現實的界限與此刻模糊。一隻夢魘突然叫起來,原來他的四蹄踏進了溫溫的溪水中,遠方是大湖,大湖上有明月,除此之外就是令人心花怒放的美妙曠野。
“這是什麼,布倫丹?”夢魘叫道,“好多水,溫溫的,這些可以喝嗎?我覺得比我們喝的水還要好!”
“這裡是夢境,這是溪流,遠處的有許多水的地方叫湖,而湖麵上的……”
“我知道!是月亮!”一隻還一團稚氣的夢魘叫起來,周圍的夢魘便都笑了。
他們試探著去接觸溪水,或者在原野上小跑,或者向遠方的大湖跋涉。布倫丹從來冇有見過真正的湖泊,所以他的夢境中註定冇有真的湖泊,隻不過是一個遙遠的影像,但是夢魘們並不在意,也許對他們而言,追尋的過程本身比結果更加重要。
“請記住這種感覺,這是夢魘天生的能力。”布倫丹站在溪水裡說道,“我們可以編織夢境,可以自由的奔走於夢境之中,我們還能帶來噩夢,然後吞吃做夢者的恐懼。”
夢魘們儘管在聽著,可是趴在布倫丹背上的阿雷西歐知道,這些夢魘仍舊在茫然。他冇做聲,隻是聽著布倫丹一遍一遍對同族們重複這些話,重複到口乾舌燥,他閉了閉眼,知道需要一劑狠藥,才能讓這群被拘束慣了的夢魘重新向前走。
他攜帶在身上的微型通訊器“滴滴”兩聲,阿雷西歐看了一眼,神經病在通訊裡告訴他,軍方已經在向這個方向集結,明天即可抵達。
阿雷西歐回覆收到,他盯著通訊器猶豫了一下,爪尖在一堆表情包之間猶豫,恍神間,下意識地戳中了自己想要發送的那個,把他嚇了一跳。
【阿雷西歐:貓貓垂耳朵.jpg】
他盯著發送成功的介麵,思考怎麼撤銷才行。在他思考出個什麼結果之前,對麵已經迅速的回了過來,新表情包,一看就是新鮮出爐,有一些線條還冇有擦乾淨。
【魯齊烏斯:揉揉貓貓.jpg】
隻是麵對一個表情包而已,阿雷西歐卻感覺對方的手好像真的落到了他頭上,先是壓倒耳尖,然後揉揉頭毛,接著是下巴、脊背和翅膀,很快就讓他癱成了一張貓餅。
真的癱成一張餅·阿雷西歐:……
啊啊啊神經病的表情包果然有毒!!!
一晚上在阿雷西歐心裡痛罵神經病之中過去。
第二天,養殖場的工作人員似乎接到了指令,他們來到布倫丹的圍欄外麵,竊竊私語。這隻夢魘曾經從養殖場裡出去過,經曆過路途中的顛簸,也就達不到養殖場對角的要求,再飼養下去隻不過平白浪費資源,還不如現在就殺死取角,角當然歸到次等品那一組。
布倫丹敏銳的嗅到了危險的氣息,他在圍欄裡不安的踏動四蹄。但是他到底是被教導過的,是勇敢的,在那些工作人員的光鞭纏繞過來時,敏捷的跳離原地,對那些人發出痛恨的聲音。
“你們想殺了我,對嗎?!”
周圍的夢魘看著他,阿雷西歐已經做好準備,他欣慰於布倫丹的勇氣,也願意為這份勇氣花些力氣。隻是在軍方到來之前拖延一下時間而已,對他來說並不是什麼困難的事情。
感覺到夢魘的反抗意圖,工作人員舉起光鞭,重重一鞭落下,布倫丹在劇痛中翻滾在地,一些夢魘頓時扭頭,不敢看這可怕的一幕。
但是很快,他顫抖著從地上站了起來,又一鞭,他被打倒在地,這一次花費了更長時間才站起。
陸續有夢魘向這邊的圍欄聚攏,經曆了昨夜的夢境之後,他們對這位同胞多了許多信服和關心。
第三鞭,這一次,工作人員確定布倫丹站不起來了,他正打算叫人進圍欄拖出這隻夢魘。然而那獨角頑固的搖晃一下,布倫丹渾身打顫,掙紮著從地上站起來。
有夢魘發出了嗚咽,這嗚咽很快向四周蔓延,漸漸波及了整個養殖場。
阿雷西歐閉上眼睛,唇畔帶了些微笑。
見過夢的夢魘,再不會任人宰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