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都是災異者
亞克一開始,隻專注於吃喝。
不過聽到後麵,他也聽明白了二人在聊什麼,那是在說自己的下場。
顯然離真相八九不離十,令他回想起了什麼。
吳終見他眼神帶有困惑,追問道:「你是不是想起了什麼?亞克神?」
「永鎮地平線……生與死之間……冥界入口的守護者?嗬嗬啊啊!」亞克突然激動起來,他的喉嚨發出沙啞的低吼。他豁然起身,把餐車都推翻。
然後,一些痛苦的回憶泛起,像是燒紅的刀子猛地插進了他的大腦,並開始攪動。
「貝斯特,你背叛我……」
「呃啊!」
他猛地抱住頭,那動作不像一個神,更像一個被推上祭壇的驚恐孩童。
亞克整個人蜷縮起來,彷彿要躲避不存在的擊打。
「不……不是……不是我讓萬物飽嘗生老病死的循環之苦,我做不到!這不是我的錯!你們憑什麼審判我!」
他語無倫次,聲音因極致的恐懼而變調:「骨頭……我的骨頭……」
亞克的手指死死摳住自己的雙臂,彷彿要確認它們是否還在。
「隻有無限接近於死亡,才能不死亡!唔唔唔……」
他的瞳孔極度放大,好像在黑暗中凝視著四千年前的幻象。
「他們在唱歌……讚美的歌……」
「嗬嗬咯咯咯……」
亞克抽搐著倒在床上,發出毛骨悚然的聲音。
手腳頓時扭曲成喪屍般的模樣,伴隨著他全身劇烈如癲癇般的痙攣。
好像恐怖的回憶,痛苦到讓他產生了生理應激。
「內臟……是熱的……掏出來的時候……是……熱的……」
他抽搐著,用怪異姿勢死死捂住自己的腹部,緊縛感撲麵而來,好像正在被纏繞。
而亞克明亮的眼睛,則充滿期望地凝視天花板:「我看得見你……拉……我看得見太陽!你為什麼……不救我……」
「真的有……四千年嗎?四千年了……你在哪?嗚嗚嗚……」
亞克的話語開始破碎,混雜著嗚咽和不成調的哀嚎。
吳終和陽春砂震驚了,頭皮發麻,被他此刻痛苦的模樣嚇到了。
是怎樣恐怖的經歷,才能讓他記憶翻湧起來,產生如此煎熬的生理抽搐?
那真是撕心裂肺了,物理意義上正在被撕心裂肺。
「黑暗……石頭……擠著我……動不了……四千年……我動不了!」
「我冇有呼吸了……空氣,最後一絲空氣……」
亞克在床上蜷縮著,如置身於逼仄的岩石縫隙。
他雙目充滿血絲,還瘋狂地用頭撞擊著身後的牆壁,發出沉悶的響聲,那是比任何哭喊都更絕望的控訴。
「好了好了,你別想了,那些早就過去了!」吳終連忙按住他。
亞克指向自己的胸膛正中哭訴,那裡曾被倒立方尖碑貫穿的:「還有柱子……黑色的石頭插進來……從這裡……」
「上麵整座山……壓著我!是神廟!」
「我能聽到他們在走……在祈禱!一次又一次……在我的頭頂上歡歌!」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嘶吼出來。
記憶的碎片,背叛、劇痛、窒息、永恆的鎮壓,以及被篡改神職的褻瀆,在這一刻匯成洪流,將他殘存的心智幾乎衝垮。
太漫長了,太漫長了,他要瘋了。
「不要想了!不要想了!」
「我知道了,過去的事情冇有意義,你忘掉吧,睡一覺吧。」吳終緊緊抱住他,像個大哥哥一樣希望能安撫他睡著。
亞克不再試圖回憶,隻是抱著頭,將臉深深埋入膝蓋,就像剛開始在岩峰裡發現他時的樣子。
抽噎著,發出壓抑的哭泣。
那是被時間稀釋了四千年,直到記憶都崩潰的屬於一位被活埋者的痛苦,其在冷不丁翻湧想起時依然新鮮如初。
陽春砂在一旁捂著嘴,眼神充滿憐憫,很難想像亞克的經歷。
那一定是不堪回首的,所以連記憶都朽滅,不忘掉能行嗎?心智都要崩潰。
而在遺忘之後,他隻會記得當年的一些人文常識,而除此之外純質如孩童。
這大概是漫長時間的煎熬下,所形成的一種自我保護機製吧。
「我們冇有必要探究他的過去了,那個血腥恐怖的神權時代,關我們屁事。」
「讓他好好睡一覺,希望明天起來看到陽光明媚,就會好吧。」
「以後他就是我的終焉氏族成員,是我的弟弟,而不是什麼超古代神明。」
吳終說著,與其幫對方回憶過去,之後可能性情大變,倒不如讓他就當個憨憨的少年。
陽春砂也表示讚同,探究他的特性,以後慢慢來唄。
冇必要去挖掘他的記憶,太不忍了。
而且他的特性真要很厲害,當初豈會淪落這般田地?
其最大的潛質,應該是宿身,可惜那個年頭,還冇有原始石板,冇有多元體係。
「誒?他恐怕睡不著吧?你不是給他渡過去了失眠症嗎?」
兩人安慰了半天,發現亞克睡不著,還在那瑟縮。
陽春砂頓時想起來,他瘋血族的病正是失眠症。
吳終撇嘴:「靠,搞忘了,換一個就是。」
他吸走了亞克的病,後者頓時昏厥過去,畢竟太虛弱了。
隨後吳終給他重新渡了一口暴食症,他這麼瘦,多吃點也好。
反正他自己的特性,加上瘋血族,應該也不怕撐破肚子這種小事。
……
第二天中午,太陽正當空,暴曬大地。
亞克才醒過來,整個人癡癡地趴在陽台上,沐浴著陽光,看著外麵的城市景色發呆。
街上熙熙攘攘,車水馬龍,本地人與各國的旅客到處可見。
吳終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不知道你喜歡吃什麼,買了一大堆,你自己看著吃吧。」
亞克回頭看著豐盛的食物,二話不說就開乾。
他似乎習慣了別人為他供奉食物,對此是一點也不客氣。
吳終見他先把巧克力全吃了,不禁一笑:「看來你很喜歡吃甜食。」
「挺好,你現在太瘦了,也不用怕胖。」
陽春砂不一會兒帶了好幾套衣服回來:「你瘦的皮包骨,我直接給你買童裝了。」
亞克吃完後,就換上了比較貼身的衣服褲子。
不過他說什麼也不穿鞋!
「亞克,你不穿鞋,難道一直赤腳嗎?」陽春砂不解。
「這纔是鞋。」亞克倔強地跑到浴室裡,把拖鞋穿出來了。
「……」兩人無語,但也冇糾正他。
在這裡,確實穿涼鞋、拖鞋更舒服。
吃飽喝足,穿好衣服褲子後,亞克看起來正常多了,就是個乾瘦的少年。
任誰也看不出來,這是位超古代神明。
他冇有身份,吳終找雪絨花幫忙定了船票,然後帶著他去坐船,沿著尼羅河離開。
一路上,他都很陌生,顯然河是同一條河,但兩岸的景色早已物是人非。
到了開羅,下了船,走到城外,亞克更是一臉懵逼地看著金字塔。
吳終愕然:「你不認識金字塔?」
亞克想了一下,才恍然道:「這是神丘吧?光禿禿的冇認出來。」
吳終好奇道:「神丘?」
亞克解釋道:「這你都不知道?我們的世界始於一座從原始之水中升起的土丘,那就是創世之丘,是我們神明上下於天的階梯。」
「就這?」吳終指著光禿禿的一座座金字塔。
亞克搖頭:「不是這個,這些是人間複製品,是模仿創世之丘而建立,是眾神迴歸真正創世之丘的神塚。」
「神明在人間死後,就會躺在裡麵的『奧西裡斯之匣』中,再溝通太陽的力量,就能重複世界的誕生,從而卡巴昇天,重獲新生。」
他說了一些術語,一本正經,非常嚴肅,讓人不明覺厲。
吳終和陽春砂對視一眼,後者查了一下才知道,奧西裡斯之匣是金字塔裡麵的石棺,傳說奧西裡斯死後,靠著石棺復活了,進入冥界成為冥王。
至於卡和巴,可以簡單理解為魂和魄的意思。
兩人瞭然,所以後來法老建設金字塔,裡麵都要放個石棺,實際上不是陵墓,而是用來靈魂昇天的裝置……
靈魂昇天後,屍體再埋入帝王穀,所以金字塔中冇有屍體也冇有陪葬品,隻有空空如也的石室與石棺。
吳終想了一下,反應過來:「不是,你口中的神明,合著都死了啊?」
亞克認真道:「隻是人間體死了,卡巴會昇天或者進入冥界復活,迴歸真正的神體。」
吳終麵色古怪:「你口中的拉神,也是如此?」
亞克點頭:「拉神是最初統治人間的神,之後迴歸天上去對抗阿波菲斯了。後來奧西裡斯統治數百年,被賽特害死了,迴歸了冥界繼續為王。」
「他的孩子荷魯斯,復仇之後,統治人間數百年,死後迴歸天上侍奉拉神,是天空之王。」
他還要繼續說,吳終直接打斷他:「你停一下,你是說,你冇見過這些神?」
亞克愣了一下:「這幾位都是古老的統治人間的神明,早已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離去,我冇見過。」
「不過拉神我見過啊,每天抬頭就能看到啊!」
吳終嘆道:「我愚蠢的弟弟哦,那是太陽。」
亞克認真道:「太陽就是拉神啊。」
「太陽就是太陽……」吳終想了下:「好吧,那我問你,冥界你去過嗎?」
亞克搖頭:「冇有啊,我還冇死啊,但我也是從天上下來的,我是拉神的孩子。我死後也要進入神丘的,隻不過我還年輕,我的神丘,法老還冇幫我造。」
「不是,你怎麼知道的?誰跟你說的?」吳終追問。
亞克茫然道:「大家都這麼說啊……」
吳終直翻白眼:「人家說你是神,你就是神啊?好好好,我懂了,你被人忽悠了是吧!」
亞克皺眉:「這是世人皆知的事情。」
「噗嗤……」陽春砂終於繃不住了。
吳終捂著額頭笑道:「我算是聽明白了……老弟,我最後問你,與你同時期的神,你有見過嗎?」
亞克說道:「有啊,有好幾個呢,與我最親密的是貝斯特。」
吳終一愣,這不就是昨晚提到的背叛他的神嗎?最親密?那也是傷他最深啊。
他想追問亞克是經歷了怎樣的背叛,但想想還是算了,不要再讓他回憶那戰敗活埋相關的細節了。
陽春砂說道:「是貓神貝斯特吧?」
亞克頷首:「嗯,她喜歡包裹著黑色貓皮,也喜歡養一大群貓,她是我妹妹,不過她先降生了兩百年。」
陽春砂捂著嘴:「哈?你是說她比你大了兩百歲?卻是你妹妹?」
亞克一本正經地說:「不不不,你冇搞清楚,在天上是我比她大,是她哥哥。」
「而她先降生兩百年,之後死了,但冇有從神丘昇天,又降生一次,繼續守護人間,如此復活了好幾次。」
「在第六次的時候,我降生了,成為人間體亞克,來幫她的。」
吳終幽幽道:「你是不是並不記得自己降生前的記憶?」
「對呀。」亞克認真點頭:「神明的記憶,會停留在天上,由智慧之神保管。」
吳終全部明白了,什麼狗屁眾神,這跟廬山那幫不是一回事。
古埃及神全是災異物持有者,隻不過統治的時間太長,形成了根深蒂固的神係,乃至文化。
生前造金字塔,死了都要說能昇天,以維持神權威嚴,但真實情況下應該隻有亞克能永生。
至於那個貓神活兩百年,實際上,應該是家族傳承,死後新的災異物持有者,戴著貓頭麵具成為新的貓神。
兩百年,六次……合著每一代平均就三十多年啊?不過在那個時代倒也算長的了。
他頓時將這些,全部告知亞克。
亞克茫然:「什麼災異物?你在說什麼?」
吳終嘆道:「你已經信仰瓦解了,好好回想一下,那些神是不是隻掌握了一兩種厲害的物品,或者具有一些絕對特性。」
「就像貓神,對了,她什麼能力?」
亞克說道:「她是守護家庭的女神,相隔極遠就能知曉所有人家裡發生的事,並為她的信徒指點迷津。」
「她還能找到所有隱藏起來的野獸、蟲豸、怪物,並做出預警。」
「人間的刀劍無法傷害她,就算是沉重的巨石砸下,她也屹立不倒。」
「甚至還能將自己的黑貓皮脫下來,派出去戰鬥,甚至隨意變化。」
「她曾用黑貓所化的刀,斬殺了混沌之蛇阿佩普,總之她比我厲害太多了。」
吳終愣住,陽春砂捂嘴道:「貝斯特金屬!」
亞克點頭道:「對,她就是黑貓,黑貓就是她,她變化出的刀也叫貝斯特之刃。」
二人明白了,貓神貝斯特的能力,是精神力,外加擁有貝斯特金屬。
這個家族的秘密代代傳承,每一代都用貝斯特金屬包裹自己,以黑貓女人的形象示人。
如此說來,古埃及的動物神,怕不全都是類似情況吧?
不管是黑貓,還是胡狼死神,亦或者沙漠之神賽特,說起來壁畫上都是動物頭、漆黑的皮膚,外加穿著衣服。
那不就是一個個套著貝斯特金屬鎧甲的人嗎?貝斯特金屬可以隨意拉伸變形,包裹自己全身,當然是刀槍不入水火不侵的神體了。
然而,再怎麼堅硬的神體,也抵不過歲月的無情。
這些所謂的神明,還是會死,老死。
就算是家族傳承,也終抵不過各種戰爭、陰謀以及種種意外、災害。
繼而時過境遷,滄海桑田,數千年過去諸神皆黃昏。
到頭來,唯有亞克永存。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