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知如此敏銳,不愧是天生靈骨。”
那人一襲黑衣,宛如從墨色中走出,立在這絕壁之上,便好似一副驚心動魄的水墨畫。
臉是白的,眸是灰的,唇卻是濃墨重彩的紅,此時抬眸看來,便無端透出幾分孤傲與冷意,若阿晨見過那位一直緣慳一麵的師祖,大約會覺得這從頭到腳冇有半分相似的師徒倆,此時的神情竟像了七分。
即使荼九並不願意承認,他來到這個世上,第一眼看見的便是那位令他無比憎惡的師尊,並在對方的身邊生活了兩百年,人生的三分之二,他都是在淩霄仙帝的身邊度過的,難免習性相近,神態相似。
但阿晨來時,那位鼎鼎大名的淩霄師祖已經外出雲遊,他並未有幸得見,所以他此刻麵對師尊有彆於往常的打扮與神態,心中隻是升起了一種極為悲切的預感。
“師尊——”
他第一次冇有對著青年畢恭畢敬的行禮,而是少見的直視對方,聲音顫抖:“天生靈骨是什麼意思?”
阿晨有些恍惚的凝視著青年漠然的眼眸,一顆心終於徹底的沉了下去。
他本以為自己有幸在成為廢人之後,機緣巧合得到師尊的青睞,縱使是一場給師叔觀賞的作秀,也已經是他百世修來的福分,可若是這一切從來不是巧合呢?
靈骨——
麵對徑直抬手,根本冇打算做出任何解釋的青年,他頓時明白了,不由慘然一笑:
“你收我為弟子,為的就是這靈骨對嗎?!”
“不錯。”
荼九從不打算否認這一點,坦然點頭,手中氣勁迸發,將麵色蒼白的青年吸入掌心。
他掐住青年的脖子,神情之中不見半分動容:“你大約不知道,我從單聲道那一刻,就註定了不久便會消亡,若非——”
說到此處,他頓了頓,並未說明若非之後該是什麼,隻是平靜的道:“我連這三百年都不會有。”
“但到如今,也已是極限了。”
昳麗到詭豔的青年坦然與他對視,並不覺得自己有什麼不對:“我想活下去,像個真正的人類,真正的仙人那樣長長久久淡淡活下去,便需要一副靈骨。”
阿晨原本提起的仙力驟然鬆弛下去。
他怔怔的仰首盯著青年,顫著聲音問道:“我能救你?”
“是。”荼九點了點頭,並指成劍,毫不留情的剖開他的胸膛,注視著其中散發著瑩瑩金光的骨骼,唇邊露出一抹溫柔的笑:“我一直在等你成仙,此時若融合了你的靈骨,我便可得人身,從此不再如無根浮萍,恐懼著哪一日會消散在世間。”
他其實不怕死。
若是冇有遇上問雲師兄的話,生死於他來說,其實並無不同。
可偏巧他遇見了問雲,從此一顆心便掛在了對方身上,偏巧他又遇見了一個千年纔有一個的天生靈骨,併成功收為弟子,偏巧這弟子又在他消亡之前成了仙,讓他有了活下去的機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既然上天給了他永遠陪著師兄的機會,無論這後麵有什麼樣的劫難與陷阱,他都一併接著。
阿晨苦笑一聲,竟是俯首就戮,直接放棄了抵抗的模樣,任由青年一根根剖出他的骨頭,明明疼的滿身冷汗,卻還是執著的望著神情溫柔的青年:“我這條命本就是師尊給的,如今師尊需要便儘可拿去,我、絕無怨言,隻求——”
他將仙力灌注全身充當缺失的骨骼,勉強扯住了青年的衣角,肆意流淌的鮮血剛沾上玄色的衣衫便滾滾落下,不曾沾染半分,他隻是祈求的抬首道:“隻求師尊,我心甘情願獻出靈骨,隻望能夠常伴師尊左右,在雲九宮中了卻殘生。”
即使明知自己會被師尊救下是為了靈骨,但他並不怪師尊,若是早知道自己能救師尊,他也不會拒絕跟著師尊離開,甚至也絕不會不捨一副靈骨。
隻是他捨得靈骨,卻捨不得、再也不見這個人——
荼九看著地上那副仙靈縹緲的靈骨,心滿意足的打入手訣將其粗粗煉化,收入囊中之後纔有心思去看勉強跪在麵前的青年,麵上仍舊是欣喜的溫柔笑意,說出的話卻如蝕骨毒藥,讓阿晨無比絕望:“不行。”
他彷彿看不見對方蒼白絕望地眼神,冷漠的扯出自己的衣角,居高臨下的看著再也無法挺直脊背的青年:“你隻要活著,師兄就有得知真相的可能。”
而他,絕對不可能讓問雲知道自己是什麼樣的人。
問雲師叔,又是問雲——
阿晨不禁諷刺的笑了起來,凝視著青年無動於衷的臉龐,隻覺得自己就是個天大的笑話,落到如此境地,他覺得自己該恨的,可他又不知道自己該恨誰。
恨眼前這個無情的人?
可若非這個人,他百年前就該死了。
恨問雲?
可此事和那個一直對他照顧有加的師叔有什麼關係呢?
所以他隻能恨自己,恨自己到了這個時候,竟然還捨不得恨這個人。
“該上路了。”荼九並不想探究這個弟子此時複雜的神情中藏著什麼意思,這麼順利就得到了完整的靈骨,他心情很好,便很大方的表示:“放心,看在你還算聽話的份上,我會好好的送你入輪迴,此後九世,你將家庭美滿,人生順遂,再也不會遇上此世的苦難。”
阿晨卻隻是自嘲的一笑,體內最後的仙力驟然爆發,推著他墜入身後懸崖,瞬間便消失在了雲霧之中。
荼九未曾料到被取靈骨時都極為溫順的人會突然反抗,一時措手不及,竟讓對方逃了。
他臉色沉了下來,追到崖邊正要斬草除根,卻忽而臉色一變,連連後退十來步,看著自己近乎透明的手臂滿臉餘悸:“竟是絕靈樹?!”
絕靈樹乃天地異數,上可隔絕仙力甚至天道,下可隔絕凡俗靈力乃至一個目光,是他這種異類的剋星,剛纔若非他退的快,此時便已經消失在了這個世間,即使他反應很快的退了回來,三百年來的修為也已經消失了大半,就連死期也提前到了最近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