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根支脈,每一片枯葉。】
【都好像活著一般,】
【呼吸著。】
——狂信者夢中所見
事實證明,這位由菈德扮演的「拉斐爾」,其那雙標誌性的赤紅眼瞳,隻在互相通過氣的“同伴”眼中是如此。對於不知情的外人,幻象依舊完美地維持著拉斐爾原本的樣貌——那雙瑰麗的、蘊含著三重秘密的眼眸,不曾有分毫改變。
比如在此刻。
“這位是…”一個帶著遲疑的、清脆女聲響起,聲音的主人是一位銀色長髮的少女——流螢。她的眼神清澈,帶著些許好奇。
「拉斐爾」與砂金的去路被隨便亂逛的兩人擋住了。站在他們麵前的,正是銀色長髮的少女與那位身材高挑的灰髮青年穹。
場麵瞬間變得有些微妙。方纔砂金與「拉斐爾」之間那場關於拉斐爾的低語爭執餘溫尚在,空氣裡還殘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此刻被外人撞見,尤其是被穹。
——這位不久前才與“拉斐爾”有過一番不甚愉快對峙的“後輩”攔住,更添了幾分尷尬。
「拉斐爾」臉上那屬於拉斐爾式的溫和笑容浮現得略顯遲緩,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彷彿思緒被打斷後的怔鬆。
他用隻有身邊砂金能聽到的音量,幾乎是咬著牙縫低語:“……哪有一上來就展示演技的…劇本裡可冇寫即興發揮…”
這抱怨裡,此刻倒真摻進了幾分真實的棘手感。
砂金麵無表情地站在一旁,瑰麗的眼眸冷淡地掃過麵前的兩人,尤其是穹。他完全冇有要幫忙圓場的意思,甚至樂於見到這冒牌貨陷入窘境。
穹的目光在「拉斐爾」和砂金之間逡巡,眉頭蹙得更緊了些,顯然察覺到了這兩人之間不尋常的氣氛。
“拉斐爾…我們聽說……”他開口,聲音裡的擔憂混合著探究,“聽說你遇到了一些…麻煩?你還好嗎?”
「拉斐爾」迅速調整了狀態,但那笑容比起平日,似乎少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溫潤,多了幾分公式化的疏離。“原來是穹。”
他微微頷首,語氣平和,卻巧妙地隻迴應了穹的問候,目光隨即轉向一旁的流螢,帶著一種純粹的、對陌生人的禮貌性詢問:“這位小姐是……?”
他裝作不認識流螢。
砂金在心底嗤笑一聲,這假麵愚者倒是懂得隨機應變,用這種方式來轉移注意力,並塑造一種“我們之間有事處理,不便與外人多言”的氛圍。
流螢微微睜大了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她很快便禮貌地迴應:“我叫流螢,是鳶尾花家的藝者。”
她的介紹很簡單,目光依舊停留在「拉斐爾」臉上,帶著不易察覺的觀察。
“感謝二位的關心,”「拉斐爾」從善如流地接話,將話題拉回,“隻是一些無謂的流言罷了。如你們所見,我很好。”
他的應對依舊得體,但那份揮之不去的、因前序爭執和當前局麵共同造就的微妙尷尬,如同薄霧般籠罩著他,讓他不似平日裡那般從容自若。
“真的…冇事嗎?”流螢輕聲追問,她的直覺似乎捕捉到了那份不協調。
「拉斐爾」的笑容不變,語氣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希望儘快結束對話的意味:“或許是在這夢境之地待久了,連自身都難免沾染上幾分虛幻的色彩,讓二位見笑了。”他再次微微側身,這次的動作帶著更明確的離開意圖,“我們還有些事務需要處理,失陪了。”
砂金依舊沉默,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便率先邁開了步子。「拉斐爾」保持著得體的微笑,對穹和流螢再次頷首,隨即跟上。
擦肩而過的瞬間,穹的目光複雜地落在「拉斐爾」的背影上,而流螢則微微歪著頭,像是在思考著什麼。
走出一段距離後,砂金才冷冷地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這位小姐是’?演得可真像那麼回事。”
「拉斐爾」,或者說菈德,無所謂地聳聳肩,那屬於拉斐爾的臉上露出一個與他本性相符的、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不然呢?難道要我跟他們敘舊,然後被那個敏銳的小姑娘看出更多破綻?尷尬,有時候是最好的保護色,親愛的砂金。”
砂金不再說話,隻是將那冰冷的憤怒與苦澀,更深地埋進了心底。這齣戲,每一步都走得如此令人作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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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了好一段距離,穹仍不放心地回頭望去。不出所料,那兩人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夢境流轉的光影中,無處可尋。
“怎麼了嗎?”流螢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遲疑,“是在擔心你的那位前輩嗎?”
“嗯,”穹輕輕點頭,眉頭微蹙,“太正常了…正是因為這份過分正常,反而讓人覺得不對勁。”
“什麼意思?”流螢眨了眨眼,流露出困惑,“表現得正常…難道也是奇怪之處嗎?”
“冇什麼…”穹搖了搖頭,將那份隱隱的不安暫時壓下,“我們接下來往哪兒走?”
“唔…請來這邊。”流螢指向一個方向,“不遠處有一家很安靜的咖啡廳,隻要穿過那裡,就差不多要到目的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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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角轉換——『忒彌斯-狂歡夜』
“?~”
立於匹諾康尼至高的穹頂之上,長髮女子俯瞰著腳下這片永不休憩的夢幻之都。指尖下意識探向衣袋,卻又在中途停下——她忽然記起自己身處某個片段中的12+評級遊戲,隻得無奈地將香菸塞回,換出一根棒棒糖。
“也罷,就拿這個陪一根吧。”她喃喃自語,糖塊在唇齒間發出清脆的聲響。
“啦啦啦啦啦?~”
嬌俏得近乎詭異的女聲自身後響起,忒彌斯甚至未曾回頭,手腕輕轉,那把從不離身的紅色油紙傘的傘尖已精準地點向身後之人的額前。
“晚上好,花火小姐。”她的聲音平靜無波。
“碗~尚~豪~小龍女~”花火毫不在意額前冰冷的觸感,反而就著這個姿勢歪頭嬉笑。
“要我說,你們一個兩個的,為什麼都懷疑拉斐爾死亡的真實性呢?”花火誇張地攤開手,“他可是如此盛大地、像煙花一樣…‘砰’地炸開了喲~”
“懷疑一位「歡愉」令使死亡的真實性?”忒彌斯嗤笑一聲,咬碎了口中的糖果,“嗬,我向來不做此等多餘之事。”
她微微側首,目光終於落在花火身上,帶著審視:“你專程來找我,說明拉斐爾那個傢夥的計劃,絕非表麵看來那般簡單。還是老套路,碟中諜中諜?”
“你很敏銳嘛~真不愧是「她」的轉世呀~”花火咯咯笑著,將一直藏在手中的劍玉隨手拋開,興奮地鼓起掌來。
“……這與「她」毫無乾係。”忒彌斯的聲音陡然轉冷,“好了,彆把話題扯到無關之事上。告訴我,愉者的死亡,由誰造就?”
“是欲者,所造的獄者。”
忒彌斯自問自答。
花火倒不覺得有什麼,她忽然模仿起月曜日那沉穩剋製的口吻:「因為拉斐爾先生早已將自身的意義拆解,融入了這萬眾的美夢之中。」”
然而下一秒,她的聲線又變回屬於自己的、帶著隱秘興奮的調子:“可是你們知道嗎~他把自己的意義拆解,就代表了——”
『這裡的每一個人,每一個擁有信仰的人,都可以是他。』
這一次響起的聲音,不再是花火,而是屬於拉斐爾的、溫和而清晰的語調,透過花火的唇齒傳出。
“抱歉,用了這種略顯魯莽的方式與你對話。”
忒彌斯瞳孔微縮,隨即又恢複如常,她輕輕“嘖”了一聲:“……雖然確實令人驚訝,但仔細想想,每一步都走得在我意料之外的,纔是你拉斐爾。”
“所以,”她確認道,“你現在是當真死了?”
“如此理解,倒也不算錯。”拉斐爾藉助花火之口從容解釋,“在匹諾康尼,有一種惡劣商販,兜售一種讓人服下便忍不住大笑的糖果,用以進行‘不要笑挑戰’。而某些與美夢融合不佳的訪客,其意識會因此拆解成諸多碎片。我不過是……借鑒了此種原理,並加以改良,才達成瞭如今的狀態。”
“真是…令人讚歎的瘋狂。”忒彌斯評價道,聽不出是褒是貶,“每一位擁有信仰的人,包括我?那這位愚者小姐也有信仰?”
“這是一個條件性的‘協議’。”拉斐爾的聲音依舊平穩,“知曉‘計劃一’的人,我不會占據其身軀。知曉‘計劃二’的人,可自願為我提供憑依。而對此一無所知者……他們便隻是這場戲劇中,遵循本能行事的棋子罷了。”
“至於信仰,此處我主要指「同諧」的迴響。畢竟,我的血脈中,流淌著天環族的血。”
“嗬嗬,”忒彌斯低笑,“我如今可真對你說不出什麼關於‘瘋狂’的評價了。你的變化……實在太大。令人失去記憶的代價,竟真能帶來如此蛻變?”
“效果因人而異。”拉斐爾迴應,“你看,你不就未曾真正失去嗎?”
“可那正是因為我‘有’啊…”忒彌斯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魔陰身」。”
她終於完全轉過身,正對著此刻被拉斐爾意識暫居的“花火”。
——那雙透過「花火」眼眸顯現的赤紅瞳孔,與七百年前的記憶如出一轍。然而在那片熟悉的赤色深處,卻翻湧著她自己亦無法全然洞悉的混沌。
“我早已配不上那個名號了——”忒彌斯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千鈞重量,“……「炎庭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