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的儘頭,是一處更為寬敞,卻也更加令人窒息的空間。
暗紅的光暈,照亮了中央那個被無數粗壯、帶有吸盤的生物質觸鬚緊緊纏繞在石台上的身影。
那是應昇?
然而,眼前的他,幾乎已看不出原本清雋沉穩的模樣。
他的衣物早已在掙紮中破碎不堪,裸露的皮膚上佈滿了猙獰的、如同活物般蠕動的深紅紋路,那是豐饒力量強行改造留下的痕跡。
這些紋路與他體內那絲冰冷的「不朽」之力激烈衝突,導致他的身體呈現出一種可怕的、不斷變化的“生長”與“崩壞”的循環
——一片皮膚可能剛剛增生出類似樹皮的角質,下一刻就在內部爆裂,滲出鮮血;一條手臂可能瞬間腫脹數倍,青筋虯結如老藤,轉瞬間又乾癟下去,彷彿被抽乾了所有生機。
他的手腕腳踝,早已被特製的抑能鐐銬磨得血肉模糊,深可見骨。
但更可怕的,是那些纏繞在他軀乾與四肢的生物觸鬚,瘋狂地抽取著他的生命與那絲頑抗的「不朽」之力。
他的頭顱無力地垂著,曾經梳理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如今被汗水、血水和汙物黏連在額前、臉頰。
早生的華髮夾雜其間,顯得尤為刺目。他的嘴脣乾裂,不斷開合,卻發不出清晰的聲音,隻有破碎的、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喘息,如同破舊的風箱。
但祀罅注意到,他那雙淺紫色的眼眸,在散亂髮絲的縫隙間,依舊頑強地睜著。
那雙眼眸中,早已冇有了平日的溫和,隻剩下被痛苦折磨到極致的空洞與偶爾閃過的、如同烈焰燃燒般的瘋狂。
應昇本人的意誌,在與無儘的痛苦和侵蝕進行著最後的、慘烈的拉鋸。
這種眼神,祀罅再清楚不過了……
他似乎察覺到了祀罅的靠近,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喉嚨裡發出朦朧不清的聲響。
被鐐銬束縛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在石台上刮擦出令人牙酸的聲音,彷彿在發出無聲的警告,或是絕望的求救。
祀罅靜立在他麵前,斑斕的眼眸中倒映著這地獄般的景象,平靜無波。
“馬上就不痛苦了…”
“將軍要的不是真相,而是‘結果’。你可以獲得解脫,我也可以獲得信任,或者說一個‘歸宿’。”
是了,一個歸宿。
「我見」給他留下的難題,讓他尋找自己的歸宿。
祀罅打心底裡認為仙舟不錯,但值不值得作為歸宿還有待考量。不過,也得先讓仙舟人徹底信服自己,自己總不能靠著那些聲名顯赫的朋友過一輩子。
祀罅的指尖,那絲微妙的力量開始變化,帶著一絲決絕:“這場痛苦的戲劇,該落幕了。”
他並指如刀,對準了應昇眉心那能量衝突最為劇烈的核心點。
“睡吧。或許在夢中,你能見到想見的人…”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應昇眉心的前一刻,應昇那渙散的眼眸猛地爆發出最後的光彩。
他死死盯著祀罅,用儘最後一絲氣力,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卻清晰的字:
“告…訴…應星……”
“…我…不悔…”
話音未落,那最後的清明便被翻湧的痛苦與瘋狂徹底吞冇。
祀罅的動作微微一頓。
隨即,他的指尖,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輕輕點下。
“…瞧我這記性,雷奧瑟斯告訴過我…和人交朋友,也要在乎彆人的感受。我要是把這位好好先生處決了,應星可不好處理…”
“對,祀罅…這是為了你自己。你不許後悔……這是為了你自己…”
光芒閃過,洞窟內瘋狂搏動的能量場驟然平息。那些蠕動的觸鬚失去了目標,無力地垂落。
隻剩下中央石台上,那個被非人痛苦折磨得不成人形、終於陷入強製沉眠的身影,以及空氣中瀰漫不散的、混合著血腥、藥味與一絲悲涼的寂靜。
祀罅站在原地,看著昏迷的應昇,又彷彿透過他,看到了更遙遠的自己。
動用「祂」力量所帶來的痛苦蔓上來,卻隻有一瞬。虛無麻痹的神經使他無法再感受曾經作為活著的標誌。
“不悔…?”他輕聲重複著這兩個字,異色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微光。
“但這世間的後悔,往往來得比決心更遲。”
祀罅將其小心地揹負起來,轉身,踏出了這片承載了無儘痛苦與堅守的煉獄。
“這是為了我自己,這是為了我自己,這是為了我自己……”
“這不是為了彆人…不是不是不是……”
“雷奧瑟斯告訴我什麼來著…對了,對自己的抉擇,感到迷茫的時候就背開拓信條……”
“一,即使命途興衰消長,開拓者應自有主張……”
祀罅麻痹著自己,告訴自己的底線其實是可調節的。
恍惚間他好像又看到自己登上列車,那金色的車票彆在胸前。久未發聲的喉舌將生澀的語言吐出,現在一如曾經。
『二,即使麵對驚濤駭浪,列車組應一致同向。』
身材矮矮的列車長帶領著成員們背誦。
『三,即使身處進退存亡,仍應與不義相抗。』
白髮藍瞳的青年一笑,如同中二少年一般大聲念道。
『四,即使遭到世人遺忘,仍不計事後短長。』
羞澀的少女捂住麵龐,似乎還是不適應這令人尷尬的宣言。
『五,即使銀河暮色蒼茫,仍應將長夜照亮。』
成熟的男性將手舉到胸前宣誓,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
『六,即使局麵紛亂無章,仍應看向前方、碾碎亂象。』
法爾肯作為領航員,自然是順著列車長的意思一同背誦。他握住同伴們的手,將彼此聯協。
“願此行,終抵群星。”
祀罅垂下頭,一如既往的做了虔誠的宣誓。
“為了開拓!為了無名客的顏麵!”
“我,祀罅,再也不唱白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