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提斯的話語消散在陳舊的空氣裡,而迴應他的,是實驗室中央驟然綻放的、過於真實的熾白光芒。
那不是憶質重構的幻影,也不是殘響。光芒如水銀瀉地,迅速展開、穩定,形成一道邊緣流轉著精密數據流光的光幕。螢幕中央,影像清晰得令人心悸——米達麥亞·阿波卡利斯。
他看上去與“死亡”前並無二致,金髮柔軟,麵容年輕,甚至那身研究服也潔淨如新。他坐在一張熟悉的扶手椅中,背景似乎是某個佈置溫馨的書房角落,暖光融融。然而,一種難以言喻的“非人感”籠罩著他——太完美,太穩定,缺乏活物應有的細微波動。就像一幅精心繪製、無限接近真實的肖像。
拉斐爾的身體瞬間繃緊,幾乎是本能地,五指收攏,牢牢握住“喀提納”的劍柄。純白的劍身似乎感應到他情緒的激盪,金色荊棘紋路微微發亮。劍穗處的立方體卻異常安靜。
光幕中的米達麥亞微微側頭,彷彿真的能透過時空看到他們。他露出一個熟悉的、帶著些許慵懶和歉意的笑容,開口,聲音清晰而穩定,冇有絲毫雜音:
“二位……闊彆多年,再度臨此舊地。作為此地曾經的主人,竟無法親自現身接見,實在有失待客之道,還望海涵。”
他的語氣自然得彷彿老友寒暄,卻讓眼前的現實顯得越發詭異冰冷。
“不過,”他話鋒一轉,目光似乎聚焦在拉斐爾手中的劍上,笑意更深了些,眼底卻是一片深潭,“我早就將開門的‘鑰匙’贈予了二位。雖然,這最後一扇門的‘鑰匙孔’……此刻也正在你們手中。”
他停頓,目光如有實質般落在拉斐爾臉上。
“拉斐爾。”他喚道,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引導,“看看你手中的劍。然後,把它插入你腳下的地麵。”
拉斐爾的指節捏得發白,異色的瞳孔死死盯著光幕中那張臉。恨意、疑惑、被算計的憤怒、以及更深層的警惕在眼中翻騰。他看向墨提斯。
墨提斯金色的眼眸平靜無波,隻微微頷首,像是在說:這是唯一的路徑。
拉斐爾深吸一口氣,那氣息帶著鐵鏽與塵埃的味道。他不再猶豫,雙手倒轉劍柄,將“喀提納”純白鋒銳的劍尖,對準了腳下斑駁的金屬地板。
劍身似乎發出低微的嗡鳴。當他用力刺下時,並未遇到堅硬金屬的阻力,劍尖觸地的瞬間,地板竟如水波般盪漾開來,泛起一圈圈銀白色的漣漪。漣漪擴散,所過之處,地板變得透明,顯露出下方複雜到令人目眩的、層層疊疊的發光能量迴路與機械結構,彷彿揭開了這間古老實驗室真正的“地基”。
“然後——”光幕中,米達麥亞的聲音適時響起,帶著一種近乎戲劇性的莊嚴與邀請,
“來麵對我。”
話音落下的刹那,以插入地麵的“喀提納”為中心,銀白漣漪驟然轉化為沖天光柱!光柱將拉斐爾和墨提斯完全吞冇。冇有撕裂感,冇有墜落感,隻有一種空間的平穩置換。
光芒消散。
他們已不在那間破敗的主實驗室。
這是一個純白的空間。
光柱消散,腳踏實地。無邊無際的純白柔和地包裹著一切,冇有方向,冇有陰影,唯有中央一張白色圓桌和三把椅子,構成這片虛無中唯一的錨點。米達麥亞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手邊茶杯熱氣嫋嫋,他抬起臉,金髮下的翠綠眼眸清澈而平靜,彷彿早已在此等候千年。
拉斐爾的手按在“喀提納”的劍柄上,指節捏得發白,卻冇有立刻拔劍。新恢複的記憶像沸騰的熔岩在他顱腔內翻滾,灼燒著每一條神經。恨,是的,那恨意如此真切,源自被剝離的天環,源自冰冷器械下的日日夜夜,源自被當作物件審視的每一個瞬間。但此刻,麵對這張熟悉的臉,這張曾對他微笑、教他握劍、在無數個不適應的日夜輕聲指導的臉,另一種更尖銳、更混亂的情緒撕扯著他
——那是他不願承認的,近乎眷戀的刺痛,與被這刺痛激起的、更深的自我厭惡。
墨提斯隻是安靜地站在拉斐爾側後方一步之遙,金色的瞳孔觀察著這片空間和米達麥亞的狀態,如同一個徹底的、無情的記錄儀。
“放下劍吧,拉斐爾。如果我要繼續那場‘表演’,此刻出現的就不會是這樣一杯茶。”米達麥亞的聲音平和,甚至帶著一絲卸下所有偽裝的倦意,“這裡是‘迴響之間’,我為自己……也為你們,準備的最後教室。我們有的是時間說完該說的話,然後,由你決定如何書寫結局。”
拉斐爾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猛地拔劍,“喀提納”出鞘的嗡鳴在純白空間裡顯得格外刺耳。劍尖指著米達麥亞,卻在微微顫抖。
“由我決定?”拉斐爾的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這一切不都是你設計好的嗎?!從你救我,到你教我,到你……演那場該死的戲!”他的聲音越拔越高,試圖用憤怒掩蓋底下翻湧的、讓他恐慌的東西,“連我的恨,我的‘複仇’,都是你劇本裡的一行字!你現在又裝模作樣地讓我‘決定’?”
米達麥亞靜靜地看著他,看著他因激動而泛紅的眼眶,看著他緊抿卻微微抽搐的嘴角。那眼神太透徹,彷彿能看穿拉斐爾所有色厲內荏的偽裝。
“是的,我設計了開始,設計了過程,甚至設計了‘米達麥亞·阿波卡利斯’的死亡。”米達麥亞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但我無法設計你的‘之後’。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極端的方式,打碎困住你的殼,把選擇權——哪怕這選擇權染著血——交還到你手裡。”
他輕輕歎息一聲,那歎息裡飽含了百年的疲憊與無奈:“我知道你記得一切了。那些冰冷的實驗台,被剝奪的感覺,還有……我祖父那張與我相似的臉帶來的恐懼。我無法改變過去,無法替你承受那些痛苦。我能做的,就是讓自己成為那個最具體、最可恨的‘標靶’,讓你所有的痛苦和憤怒有一個可以傾瀉、可以‘終結’的焦點。”
拉斐爾的胸膛劇烈起伏,他張了張嘴,想繼續吼出更惡毒的話,想質問,想控訴,但喉嚨裡像被什麼堵住了。一股酸澀的熱流衝上鼻腔和眼眶,但他冇有淚腺。那種想要痛哭卻流不出眼淚的生理性窒息感,讓他的呼吸變得更加紊亂,隻剩下眼眶不受控製地發紅、發熱,視線一片模糊的水汽。
“給我解脫?”他終於擠出聲,聲音卻冇了剛纔的氣勢,變得破碎而哽咽,每一個字都像在割自己的喉嚨,“彆…彆開玩笑了!”他試圖冷笑,嘴角卻隻抽搐出一個難看的弧度,“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嗎?一個……自私的、喜歡操縱一切的瘋子!一個連自己的死都要算計的怪物!”
這些話是說給米達麥亞聽的,但更像是在說服自己,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眼前這個人,彷彿這樣就能扼殺心底那絲不該有的、對溫暖和教導的軟弱回憶。
“讓我心軟?”他繼續說著,聲音顫抖得厲害,幾乎語無倫次,“看到你這張臉想起那些事…你憑什麼…這又是為了什麼?啊?為了讓我的手……再臟一次?還是為了……再看我像個小醜一樣……”
他說不下去了。喉嚨被無形的巨手扼住,隻能發出抽氣聲。眼眶紅得駭人,明明乾澀無比,卻彷彿有火焰在其中灼燒。他死死瞪著米達麥亞,試圖用眼神傳遞所有恨意,但那雙異色的瞳孔裡,除了翻騰的痛苦,還有連他自己都無法麵對的、深深的無措與哀求——哀求這一切不是真的,哀求眼前的人給出一個不同的答案。
米達麥亞看著他這幅模樣,翠綠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尖銳的痛楚,但他迅速將之壓下,神色變得更加肅穆,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嚴厲的溫柔。
“拉斐爾。”他喚道,聲音沉穩,像定海的神針,“看著我。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