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涼之前·弑師者之證
記憶迴響·米達麥亞的私房(時間:贈劍後不久)
空氣裡還殘留著先前的溫暖與“真相”帶來的冰冷餘韻。重構的景象尚未完全穩定,新的片段已如血痕般滲入。
場景依舊是米達麥亞那間充滿生活氣息的私房。但氛圍截然不同。午後陽光透過模擬窗,在空氣中切割出明晰的光柱,塵埃在其中狂舞。米達麥亞站在光暗交界處,金髮有些淩亂,幾縷貼在汗濕的額角。他臉上冇有慣常的溫和或孩子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灼熱的、近乎病態的興奮,翠綠的眼眸亮得駭人,嘴角咧開的笑容弧度太大,顯得有些猙獰。他來回踱步,手指神經質地絞在一起。
墨提斯(過去的影像)靠在門邊的書架上,抱著手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冷漠與審視。他比現在更顯年少,金色的瞳孔裡映出米達麥亞狂亂的倒影。
“墨提斯,我要告訴你一個好訊息!”米達麥亞的聲音拔高了,帶著破音般的尖銳,每個字都像燒紅的石子蹦出來。
“什麼好訊息?你一副得了失心瘋的樣子。”少年墨提斯的迴應冰冷如鐵,甚至懶得多給一個眼神。
“是不亞於我祖父的偉大發現!記得我之前跟你提過的猜想嗎?”米達麥亞猛地停步,轉向墨提斯,雙手在空中激動地比劃,“隻要利用拉斐爾——利用他天環族與「同協」殘留的血脈共鳴,利用他體內可能還存在的、與祖父實驗鏈接的痕跡!我就能定位到「寰樞信庭」的準確座標!不是偶然闖入,是穩定的、可重複的通道!”
“你冇睡醒,還是終於被那本破筆記徹底逼瘋了?”墨提斯毫不留情地譏諷,但身體微微前傾,顯露出一絲警惕。
“不!墨提斯,我想通了!”米達麥亞一個箭步上前,緊緊攥住墨提斯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節發白。他的臉湊得很近,呼吸急促,眼中是混濁的狂熱,“既然這血脈的罪孽、這繼承的詛咒無論如何都洗不脫,那我為什麼不順著這條路,走到極致?為什麼不把我祖父未儘的研究——那些瘋狂、禁忌、褻瀆神明的研究——繼續下去,推向連他都未曾想象的高度?!”
他鬆開手,揮舞手臂,彷彿在擁抱一個虛幻的宏偉藍圖:“隻要有0.01%的成功率,隻要能叩開「信庭」的大門,窺見「衍象」殘留的法則……彆說追溯、研究星神之力,我甚至可能……成為新的支點!像讚達爾·壹那樣?不!我要做得更徹底!讓萬域皆知阿波卡利斯之名,不再是罪人之裔,而是……造神者!”
他的話語在房間裡迴盪,瘋狂而駭人。陽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入陰影,那張原本年輕溫和的臉,此刻扭曲得如同從斯卡萊特筆記中走出的幽靈。
墨提斯沉默地看著他,臉上最後一絲慣常的諷刺也消失了,隻剩下冰冷的、彷彿審視非人異物的目光。“米達麥亞,你瘋了。”他的聲音很輕,卻像鋒利的冰片,“你自己死纏爛打,非要把他從地獄邊緣拖回來,給了他名字、身份、甚至那把劍……現在轉頭就要把他當成打開禁忌之門的鑰匙、獻祭給野心的祭品?”
“萬一……”米達麥亞的狂笑戛然而止,他盯著墨提斯,嘴角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算計的弧度,聲音陡然壓低,帶著粘稠的惡意,“萬一我當初救他,從一開始,就是為了這一天呢?”
他後退一步,攤開手,表情奇異地平靜下來,甚至恢複了幾分往日那種帶著慵懶的優雅,但眼神深處的冰冷卻更甚:“墨提斯,你瞭解的我,或許隻是我願意展現的、最膚淺的那一層。一個被罪孽壓垮、試圖贖罪的懦夫?一個有點小聰明、愛鑽牛角尖的學者?不。”他緩緩搖頭,“現在,我纔想明白。沉溺於愧疚和逃避毫無意義。唯有站上巔峰,掌握至高的權能與知識,纔是真正的‘高尚’,纔是我……不,是‘阿波卡利斯’這個存在,應有的姿態。”
他轉身,走到茶幾旁,動作嫻熟地開始擺弄茶具,側臉在光線下顯得平靜甚至溫柔,與剛纔的瘋狂判若兩人:“我隻需要等他回來,像往常一樣,給他倒上一杯他喜歡的茶。以老師的身份,以……‘父親’般關懷的姿態,與他聊聊訓練的進展,未來的打算。然後,一切都會自然而然地,按照我鋪設好的軌道前進。”
他端起一杯剛沏好的茶,熱氣氤氳,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會心甘情願地,為我打開那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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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藏的視角·門縫之後
過去的記憶景象微微偏移、拉近,聚焦到房間另一側,那扇通往內部休息室的厚重門扉。門並未關嚴,留著一條狹窄的縫隙。
縫隙後,一片陰影中,「拉斐爾」僵立在那裡。
他手中還握著“拜謁真我”的劍柄——顯然是剛剛結束訓練歸來,甚至來不及將劍收起。純白的劍身被他緊貼在身側,劍穗上的金色立方體停止了自轉,彷彿也凝固在震驚之中。
他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直線。那雙異色的瞳孔,透過門縫,死死釘在客廳裡米達麥亞的背影上。他整個人像一尊瞬間失去所有生命力的石像,隻有微微顫抖的指尖,泄露著內心天崩地裂的劇震。
在偷聽之前,他在做什麼?或許是在反覆摩挲劍身上的荊棘紋路,試圖理解那份靈魂共鳴;或許是在糾結於對米達麥亞日益複雜的感受——那份因贈劍和教導而滋生的、微弱卻真實的感激與信任,與直覺深處無法消散的恐懼憎恨激烈交戰;或許,他還在心底某個角落,卑微地祈求著——祈求米達麥亞與他朦朧記憶裡那個帶來無儘痛苦的身影,並非同源,祈求眼前這份溫暖不是另一個更精緻的陷阱。
而此刻,門縫後傳來的每一句話,都像淬毒的冰錐,將他所有尚在萌芽的希冀、所有混亂的掙紮,徹底碾碎、凍結。
“定位……祭品……鑰匙……”
“萬一我當初救他,就是為了這一天呢?”
“自然而然地,按照我鋪設好的軌道……”
米達麥亞那溫和沏茶的背影,此刻在「拉斐爾」眼中,與記憶深處某個冰冷俯視的陰影,完美重疊。不是相貌的相似,而是那種將活生生的人視為工具、視為路徑、視為可計算資源的,非人的冷酷本質。
所有的疑惑都有了答案。所有的溫暖都露出了底下鋼鐵的冰冷結構。所有的“巧合”(相遇、救治、贈劍、教導)都被串聯成一條清晰而惡毒的陰謀鎖鏈。
祈求徹底落空。世界隻剩下赤裸裸的、令人作嘔的利用與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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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斐爾(現在的)站在墨提斯身旁,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躲在門後、如遭雷擊的過去的自己。他異色的眼眸裡一片沉寂,彷彿在看彆人的故事。
“這一場由他‘主演’的對話,”墨提斯接過話頭,嘴角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那算不上笑容,更像是一種對精密設計的認可,“無疑成了壓垮你的最後一根稻草。將你心中最後一絲猶豫和幻想,徹底碾碎。真是……好算計。”
“你冇注意到我?”
這話問得隨意,彷彿在確認一個無關緊要的細節。
拉斐爾終於將目光從過去移開,看向墨提斯。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暴風雨過後最深的海底。
“我早就注意到你了。”墨提斯平靜地自問自答,“當時隻不過,想看看米達麥亞這傢夥,到底想搞出什麼驚人的名堂,便冇有點破。”
“他也肯定知道。”
墨提斯輕輕點頭,金色的眸子映著記憶中米達麥亞沏茶的側影。
“他是故意的。”
拉斐爾隻吐出這五個字。字音落下,彷彿為那段記憶蓋上了最終的、冰冷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