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逃回了藏身處,封死了入口。
外麵的慘叫聲持續了幾個小時,然後漸漸微弱,最終隻剩下豐饒孽物那種濕滑的蠕動聲和怪異的共鳴。
艾爾癱坐在地上,礦化的半邊身體讓他幾乎無法移動。墨提斯在檢查防禦係統,修複損壞的傳感器,調整能源分配。
一切如常。
除了每隔17分鐘,墨提斯會突然停止動作,靜靜地站一會兒,眼睛盯著虛空。
“你在做什麼?”艾爾第三次看到時問。
“內存清理。”墨提斯回答,“海馬體中堆積了過多與莉亞相關的冗餘數據。包括:她的手溫數據點1427個,她的聲音頻率樣本893個,她的麵部表情圖像2045幀。這些數據已經失去實用價值,但清除操作遇到了異常阻力。”
“什麼阻力?”
“每次嘗試清除,係統就會出現0.3到0.7秒的無響應狀態。”墨提斯說,“像是……某種遞歸循環。數據被標記為‘待刪除’,但刪除指令無法執行。”
艾爾看著他,很久很久。
“那就不要刪。”他最終說,“留著吧。”
“這會占用7.4%的長期存儲空間。”墨提斯指出,“效率角度不合理。”
“有些東西,”艾爾輕聲說,“不需要合理。”
墨提斯沉默地站了一會兒。然後他說:“我無法理解。”
“我知道。”艾爾說,“但你還是會記得她,對嗎?”
墨提斯點點頭。“所有數據都有備份。包括她的死亡數據和轉化過程數據。”
“那就夠了。”
夜晚降臨。藏身處外,豐饒孽物在遊蕩,發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藏身處內,隻有應急燈微弱的光芒,和兩個倖存者的呼吸聲。
艾爾的礦化又進展了。晶體已經蔓延到他的胸口,壓迫著肺。呼吸變得艱難。
墨提斯在調整藥物配方,試圖延緩進程。但他的大部分處理器資源還在處理另一個問題:為什麼莉亞的死亡數據會引發係統異常?為什麼那些“無用”的記憶無法被刪除?
他調出莉亞最後時刻的圖像:她舉起燃燒的木棍,臉上滿是淚水和勇氣。她喊:“放開墨提斯哥哥!”觸手刺穿她的胸膛。她倒下時困惑的表情。她最後那句“哥哥,小心。”。
數據,都是數據。
但為什麼這些數據會在他的緩存中循環播放?
為什麼每次重放,他的運算速度都會下降0.5%?
為什麼——
“墨提斯。”艾爾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在。”
“如果……如果我死了,”艾爾的聲音很輕,“你不要刪除我的數據。”
墨提斯轉過頭。應急燈的光線下,艾爾半石化的臉看起來像一尊正在完成的雕像。
“為什麼?”墨提斯問。
“因為……”艾爾想笑,但臉部肌肉已經不太聽使喚,“因為那樣的話,我就還在你的記憶裡活著。在某個地方。”
墨提斯無法理解這個概念。數據不是生命。記憶不是存在。
但他記錄下了這個請求。
“明白。你的數據將被永久儲存,除非存儲介質物理損壞。”
艾爾點點頭,閉上眼睛。
墨提斯繼續工作。他監控防禦係統,計算剩餘物資的使用時間,分析艾爾病情的進展曲線。
每隔一段時間,他會不自覺地調出莉亞的圖像。
看著那個小小的身影,看著她的笑容,看著她最後的勇敢。
處理器出現0.3秒延遲。
內存清理指令:取消。
數據狀態:永久儲存。
標記原因:未知。待分析。
也許永遠無法分析明白。
一些關於溫度、聲音、笑容的數據。
一些關於一個女孩如何叫他“哥哥”,如何把玻璃珠塞進他手裡,如何在他模仿人類失敗時咯咯笑的數據。
一些關於死亡的數據。
墨提斯看著監控畫麵外那些遊蕩的豐饒孽物,看著這顆星球鏽紅色的天空,看著身邊逐漸石化的艾爾。
他無法理解這一切的意義。
但他記錄著。
持續地、精確地、一絲不苟地記錄著。
因為這是他唯一知道的存在方式。
也是他唯一能留下的,關於活過的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