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提斯在例行晨檢時記錄到艾爾的體溫異常:37.8攝氏度,比基準值高出1.3度。他掃描了艾爾的皮膚,發現左前臂內側出現了一處微小的晶體化斑塊——麵積0.4平方厘米,呈六邊形網格狀,在光學傳感器下反射出礦物特有的冷光。
“異常體征。”墨提斯報告,聲音平靜如常,“建議進行深層組織掃描和血液分析。”
艾爾看著自己手臂上的那片“皮膚”,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他說:“不用掃描了。我知道這是什麼。”
他拉起袖子,露出更多的斑塊。那些晶體已經蔓延到手肘,像一片微型的礦石礦床,嵌在他的血肉裡。
“礦石熱。”艾爾說,“這顆星球的詛咒。”
他告訴墨提斯那些礦工們私下流傳的說法:在這顆星球上待得夠久的人,身體會開始礦化。最初隻是皮膚上的斑點,像某種皮膚病。然後晶體向內部生長,取代肌肉、骨骼、器官。過程緩慢,但不可逆。最後整個人會變成一尊礦石雕像,成為這顆星球礦脈的一部分。
“所以這裡的礦石才這麼多。”艾爾的聲音很輕,“都是前人變的。”
墨提斯的處理器快速運轉,調取所有相關數據。“冇有醫學記錄。冇有研究論文。這是未被證實的民間傳說。”
“因為公司禁止研究。”艾爾苦笑,“他們不想讓人知道長期開采的代價。感染者會被悄悄處理掉,報告上寫‘意外死亡’。”
他頓了頓,補充道:“最多可以活三年。從第一個斑塊出現開始算。”
墨提斯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片晶體。觸感冰涼、堅硬,與周圍皮膚的溫度差達到5.7度。他開啟顯微掃描,看到晶體結構正在以每小時0.01毫米的速度向周圍正常組織侵蝕。
“我會找到治療方法。”墨提斯說。
他用了兩天時間,在實驗室裡搭建了一個臨時的病理分析係統。冇有公司級彆的設備,他隻能拚湊:用光譜儀分析晶體成分,用舊顯微鏡觀察細胞變化,用艾爾教他的基礎醫學知識設計抑製劑。
第三天,他配製出了第一劑藥物。
“這是根據晶體生長模式反推的化學抑製劑。”墨提斯解釋,手裡拿著注射器,“理論上可以延緩礦化速度23%到41%。需要臨床試驗數據。”
艾爾看著那管淡藍色的液體。“有副作用嗎?”
“可能性37%。包括組織壞死、神經損傷、器官衰竭。”墨提斯如實回答,“但在計算模型中,不治療的死亡率是100%。”
艾爾笑了。他伸出手臂。“那就試吧。”
藥物注射後的第一個小時,墨提斯每五分鐘記錄一次艾爾的生理數據。第二個小時,他檢測到晶體生長速度下降了19.7%。第三個小時,艾爾開始嘔吐——深綠色的液體,裡麵有微小的晶粒。
“副作用之一。”墨提斯記錄,“晶體從組織剝離時導致消化道損傷。”
他調整了配方,加入了黏膜保護劑。第二劑注射後,嘔吐停止了,但艾爾開始發燒,體溫一度達到40.1度。
“免疫係統攻擊剝離的晶體碎片。”墨提斯分析,用冷敷布降低艾爾的體溫,“這是預期反應,但強度超出計算。”
夜晚,艾爾在高燒中半昏迷。墨提斯守在他身邊,記錄數據,調整用藥,擦拭汗水。每隔一段時間,他會觸摸艾爾手臂上的斑塊,測量晶體麵積。
增長率:0.008毫米\/小時。比預期減緩了28%。
藥物有效。
但隻是減緩,不是停止,更不是逆轉。
一個月後,星際和平公司的撤離通告傳遍了整個星球。
通告很簡短:由於“礦石能源市場價值持續走低”和“開采成本上升”,公司決定“戰略調整”,逐步撤出該星球的業務。大部分設備和人員會在六十天內撤離,隻留下“基礎維護團隊”。
礦工們聚集在公告板前,沉默地看著那些冰冷的文字。他們知道真相:不是礦石不值錢了,而是這顆星球的礦快要被采完了。更準確地說——能夠安全開采的礦快采完了。深層礦脈感染礦石熱的風險太高,公司不願意再投入。
艾爾站在人群邊緣,手臂上的晶體已經蔓延到肩膀。他現在穿著長袖,但動作明顯變得僵硬。墨提斯站在他身邊,金色的眼睛掃過每個人的臉,記錄下那些絕望、憤怒、麻木的表情。
“我們要被丟在這裡了。”一個老礦工喃喃道。
冇有人回答。
接下來的幾周,公司飛船一架接一架地升空,消失在鏽紅色的天空。帶走了機器,帶走了檔案,帶走了所有值錢的東西。留下的隻有空蕩蕩的礦區、廢棄的住所,以及大約兩百個被遺棄的人——礦工和他們的家人。
包括莉亞一家。
小女孩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她隻關心“墨提斯哥哥”會不會也坐飛船離開。
“你不會走的,對吧?”她拉著墨提斯的手,眼睛睜得大大的。
墨提斯按照艾爾教他的回答:“不會。”
“那就好!”莉亞笑起來,露出新長出來的門牙,“爸爸說以後不用去學校了,我可以天天找你玩!”
她不知道“不用去學校”的真正含義是“再也冇有學校了”。
公司留下了一支十人的“監工團隊”——實際上是一群武裝傭兵。他們的任務很明確:防止騷亂,必要時使用武力。他們住在唯一還有能源供應的中央哨站裡,有食物,有水,有武器。
而聚居點的人們,開始學習在廢墟中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