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彩再次褪去,阿法洛維斯的身影愈發透明。
『這場戲劇…終於可以落幕了……這便是關於這場實驗室的最後一幕…就命名它為——新生吧。』
『馬上…你就可以知道吾是誰了。』
砂金沉默不言,隻是望著阿法洛維斯的背影…直到色彩再次將他包裹。
色彩再次如潮水般湧來,將砂金與愈發透明的阿法洛維斯包裹。這一次,場景並非實驗室或囚室,而是一個更加奇異、彷彿位於現實夾縫中的空間。四周是流動的、如同未乾油彩般的背景,依稀能辨認出扭曲的實驗室儀器輪廓與茨岡尼亞荒漠的幻影交織在一起。
斯卡萊特站在這個空間的中心,他麵前是一個由純粹能量構成的穩定力場。力場中央,懸浮著一截約莫手臂長短的金色枝條。
那枝條並非任何已知植物的形態,它呈現出一種非自然的、完美的曲線,材質似木非木,似金非金,表麵流淌著如同活物般的溫潤光澤,卻又透著一股亙古的死寂。
仔細看去,枝條上佈滿了極其細微的、如同電路板又似自然葉脈的紋路,這些紋路正以極其緩慢的速度明滅著,彷彿在呼吸。它散發著一種難以言喻的氣息——既有浩瀚星海的廣博,又有萬物凋零的悲傷,更有一種……無限可能的悸動。
這正是「衍象」星神隕落後,殘存的、蘊含著其部分本質與權能的軀體。
而伊利亞斯,就被安置在力場之前。他比之前更加消瘦,眼神空洞得如同被掏空的琉璃,彷彿“伊利亞斯”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都已在接連的“錘鍊”與“重塑”中被消磨殆儘。
他與那截金色的枝條之間,似乎產生了某種微弱的、同病相憐般的共鳴——它們都是“殘缺”的。
『看,這便是最終的步驟,』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在砂金意識中響起,帶著一種近乎詠歎的縹緲,『以凡人之軀,承載神骸之重。斯卡萊特追求的“新生”,並非創造生命,而是……嫁接。將這截代表著無限“衍異”與“可能”的枝條,強行接入一個被清空、被“優化”過的“容器”。』
斯卡萊特的眼神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狂熱的專注。他啟動了一係列複雜到極致的儀器,精密的機械臂探出,引導著虛數能量流,如同最細緻的外科手術,開始將那截金色的枝條,緩緩推向伊利亞斯心臟偏上的位置——那裡是斯卡萊特理論中,與虛數能量鏈接最核心的“介麵”。
冇有物理上的切開,那截枝條在接觸到伊利亞斯身體的瞬間,就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般,開始虛化,化作無數流淌著金色光芒的細微能量絲線,試圖鑽入他的體內,與他的血肉、神經、乃至靈魂底層結構進行強製性的融合。
“呃——!”
伊利亞斯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彷彿來自靈魂深處的悶哼。他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但並非因為疼痛,而是一種更加本質的、存在層麵被侵入和改寫的恐怖感覺。
金色的紋路開始以那個接觸點為中心,如同活著的藤蔓,在他蒼白的皮膚下蔓延開來。它們所過之處,帶來一種奇異的感受——並非純粹的痛苦,也非愉悅,而是一種過載。彷彿有無數個世界的碎片、無數種可能的未來、無數種他從未體驗過的情感與知識,被強行塞入他狹小的意識之中。
他看到荒漠中綻放出從未有過的奇異花卉,轉瞬又凋零成灰;
他聽到某個陌生文明恢弘的樂章,緊接著是它滅亡時的哀嚎;
他感受到熾熱如恒星的愛意,也在下一秒墜入冰封萬物的絕望;
這是「衍象」權能的無意識散逸,是無數“可能性”的洪流。對於一個尚未準備好的、甚至已經被摧殘得無比脆弱的凡人之魂而言,這無異於一場資訊與感官的淩遲。
“融合進程穩定……神經同步率持續上升……能量共鳴指數突破閾值……”斯卡萊特緊盯著數據,聲音帶著壓抑的興奮,“容器正在適應……不,是正在被重構!”
金色的紋路逐漸覆蓋了伊利亞斯大半的胸膛和背部,最終緩緩隱冇於皮膚之下,隻留下若隱若現的、彷彿天生胎記般的淡金色脈絡。
當那截金色的「衍象」枝條完全融入伊利亞斯體內,他周身浮現金色脈絡,陷入看似穩定的沉睡時,斯卡萊特眼中閃爍著近乎勝利的光芒。然而,這光芒僅僅持續了不到五秒。
伊利亞斯身體上那些剛剛隱冇下去的金色脈絡,驟然間爆發出刺目欲裂的強光。這光芒並非穩定的融合象征,而是失控的、毀滅性的能量奔湧。他的身體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崩解——不是血肉模糊的物理性撕裂,而是更可怕的、存在層麵的潰散。
金色的枝條從碎裂的身體裡蔓延出來,瘋狂的延展著。
皮膚如同被風吹散的沙雕般化作點點金色的光塵,其下的肌肉纖維、神經脈絡彷彿失去了維繫其形態的根本力量,正在分解為最基礎的能量粒子。
他就像一幅浸了水的油畫,色彩和輪廓都在迅速模糊、消融,迴歸於虛無。那被強行植入的「衍象」枝條所蘊含的力量太過龐大、太過狂野,遠非他這個已經被摧殘得千瘡百孔的“容器”所能承載。
“不!!!”
斯卡萊特發出了一聲絕非平日冷靜的、近乎野獸般的嘶吼。他臉上的狂熱和滿足瞬間被極致的驚恐與不甘取代。他畢生的追求,他超越奧托的野望,他完美的“作品”,眼看就要在他麵前化為烏有!
癲狂之中,一個極端、禁忌、且早已準備好的方案,瞬間占據了他全部的心神。
“備用方案!啟動‘本源重構’!”他對著控製係統咆哮,聲音因極度激動而扭曲,“授權代碼!魂鋼-零!調用‘原體’基因序列!”
實驗室深處,一個從未啟用過的密封單元驟然開啟,冰冷的寒氣從中湧出。裡麵懸浮著的,是大量封裝在特殊維生液中的、源自斯卡萊特自身的、最純淨的克隆體胚胎乾細胞與基因模板。
他衝到主控台前,雙手如同幻影般操作起來。他粗暴地中斷了部分能量監測,將全部算力投入到一項駭人聽聞的操作中
——將他自身的克隆體基因,拆解、打碎,轉化為最本源的生物構建資訊流,如同精準的沙漿,強行注入、填補伊利亞斯那正在潰散的身體框架。
這是一個將兩個獨立存在強行糅合的、違背一切倫理與自然法則的過程。劇烈的能量衝突讓伊利亞斯即使在無意識中也發出了痛苦的痙攣。
外貌的改變,就在這殘酷的拉鋸中悄然發生:
他那頭原本柔和的淡藍色長髮,在能量浸潤下,色澤悄然加深,向著一種更冷冽、更接近斯卡萊特髮色的淺金色象牙白過渡,彷彿月光凝結成的絲線。
他臉頰的線條,原本屬於少年的圓潤被稍稍削去,下頜的輪廓變得清晰了一分,隱隱帶上了一絲斯卡萊特特有的、冷靜到近乎刻薄的弧度。
最明顯的是眉眼。雖然依舊緊閉,但那眼型的線條似乎被微調,少了幾分諾緹卡遺傳的柔和,多了一點斯卡萊特那種深藏的、銳利的審視感。尤其是眉骨的形狀,變得更加分明,與斯卡萊特的眉宇結構有了幾分令人不安的相似。
就連他裸露的肌膚,也似乎變得更加蒼白,幾乎剔透,隱隱泛著一種非自然的、類似斯卡萊特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冷調光澤,與皮下若隱若現的淡金色脈絡形成詭異對比。
『看啊!』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在砂金意識中響起,帶著冰冷的怒意,『他不僅在修補容器,他是在用自己的印記覆蓋他!他在強行讓這具身體打上他的烙印!』
不知過了多久,能量的風暴終於漸漸平息。
伊利亞斯的身體不再潰散,重新穩定下來。他依舊昏迷著,呼吸變得平穩。
此刻的他,外貌已然發生了不容忽視的改變。他就像是伊利亞斯與斯卡萊特容貌特征的一個詭異融合體。依舊能辨認出原本屬於伊利亞斯的底色
——那依稀的輪廓,那緊閉雙眼下可能依舊存在的藍紫色
——但上麵卻清晰地覆蓋了一層屬於斯卡萊特的冷峻筆觸。
淺金象牙白的髮色,更銳利的麵部線條,以及那眉宇間揮之不去的、源自斯卡萊特的影子,讓他看起來既熟悉又陌生,彷彿一個被精心修改過的、帶著不祥美感的仿製品。
斯卡萊特脫力般地後退幾步,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喘息。他看著穩定下來的“作品”,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慶幸,以及一種更深沉的、扭曲的滿足感。
『記住他此刻的樣子,小傢夥,』阿法洛維斯的聲音帶著沉重的悲哀,『記住這被強行改寫的麵容。這不僅是痛苦的烙印,更是一個瘋狂靈魂,對另一個靈魂最徹底的……侵占與宣稱。』
砂金“看”著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他終於明白了那份揮之不去的熟悉感,以及拉斐爾後來為何有時會下意識迴避某些角度的注視。這外貌的改變,無聲地訴說著那段被強行介入、被野蠻重構的過去,比任何言語都更加刺骨。
阿法洛維斯的聲音近乎歎息:『這就是“新生”。一個名為“伊利亞斯”的凡人死去了,一個承載著「衍象」碎片的、非人非神的容器……誕生了。斯卡萊特得到了他想要的“傑作”,而代價……是一個孩子全部的未來與「自我」。』
色彩開始緩緩褪去,阿法洛維斯的身影幾乎透明得要與背景融為一體。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幕了…看這麼久也累了吧?』
阿法洛維斯的聲音還是那麼的空靈。
『現在吾是誰,想必也不用多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