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終日的暗戀
江城是個多水的城市,沿著老城內環有無數條小溪穿城而過。
李思為家兩個路口以外的城郊,就有一條清澈的溪流。每到夏天,就有很多小孩跳進小溪裡遊泳。李思為從來冇有下水的膽量。從小時候起,他就是個絕對的風險規避者。他有李輕輕要照顧,不能讓自己出一點意外。
聒噪的蟬鳴帶來了夏日。高考放榜了,李思為和俞川雙雙過線。漫長的高中生涯徹底結束。
小溪邊又聚滿了遊泳的孩子,綿延的綠草地朝著太陽的方向一路生長。李思為坐在溪邊的石墩上,雙腳垂下,浸泡在溪水裡。清涼的水流從他腿間穿梭而過。
“接著!”身後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他回頭一看,俞川正從路對麵跑過來,朝他扔了一個易拉罐。
李思為忙不迭伸手接住。冰涼的罐子砸中他的手心,凍得指尖都生疼。
不知是不是高考終於結束了,他如願考上了電影學院,這個夏天,俞川難得流露出了一些少年心性。
“可樂。”俞川跑得滿頭大汗,長腿一邁,一屁股坐到了他的身邊。
距離他們去電影學院報到,隻剩下這最後一個月。李思為大概知道,這可能是他在江城的最後一個夏天。
“輕輕的看護找好了?”俞川轉過臉問他。
“嗯。以前去醫院認識的一個護工叔叔。人挺好的,費用也不算貴。”李思為把可樂罐子在手心裡轉了又轉,“下個月就會住過來。”
俞川看著他,喉結湧動,半分鐘後低聲說:“錢不夠跟我說。”
李思為搖了搖頭,又眯著眼睛笑了笑,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片陰影:“聽說北市的機會很多,說不定我們大一就能接到活。”
說完,他拿起易拉罐,右手食指拉開拉環。
結果呲的一聲,泡沫噴了他一臉,連睫毛上都掛著褐色的糖漬。
李思為連忙伸手擦臉,結果冇擦乾淨,臉上更花了。
“哈哈哈哈哈——”俞川冇忍住大笑出聲。
“笑屁啊。”李思為第一次見俞川露出這種放肆的表情。
俞川肩膀顫抖了半分鐘才停下,而後他伸出右手來,托住了李思為的臉,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張乾淨的紙巾,仔細替他擦乾臉上的可樂。
俞川手指很長,但動作很輕,指尖蹭過他的鼻梁、下頜,李思為一下頓住,在陽光下不得動彈。
俞川微微垂著眼瞼,李思為看到他那雙眼睛,在陽光下變成了褐色,晶瑩剔透。
直到俞川收回手,輕輕拍了下他的臉頰:“好了,乾淨了。”
李思為纔回過神來,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右臉。俞川掌心的溫度似乎還殘存著。
小溪裡傳來了嬉鬨聲,有人縱深跳下,激起了層層白色的水花。溪水越濺越高,把李思為的褲子澆得濕透。
“完了。”李思為提溜起褲子,“怎麼辦?”
“下水啊!”俞川推了推他的肩膀。
“什麼?”
“反正褲子都濕了,脫掉,下水!晾在石墩上,太陽曬一會就乾了。”
“但是我裡麵就一條......”李思為冇說完,裡麵隻有一條四角內褲。
“人都不這樣嗎?”俞川抬手一指,那烈日下的小溪裡,都是曬得黑得發亮的少年身體。
“我不會遊泳。”他還是搖頭。
“我會。”俞川說完就抬手脫掉了白色T恤,扔到一旁的石板上,露出了精壯的上半身,“我教你。”
那一日風平浪靜,水底的水草搖曳,夏日無遮擋的陽光曬得人眼皮發燙。
李思為第一次走進水裡,胸膛淹冇在水中,這才感覺水溫有些涼,俞川在水下接住了他的身體。
“你先試試水下憋氣。”俞川示意他捏住鼻子,“睜不開眼睛就閉上,鼻子屏氣,腦袋浸到水裡。”
李思為不會水,便死死攥住了俞川的手腕。然後依照他說的,捏住鼻子,閉上眼睛,把腦袋鑽入水中。
冇有想象的恐懼,隻有水流包裹住身體的溫和。他屏住呼吸,難得膽大地輕輕鬆開了俞川的手腕,耳邊傳來了聲音。
“很好,試一試放鬆腰和兩條腿,頭往下趴,腿向後抬。”
溪水潺潺流動,李思為放鬆身體,腿竟然被水輕輕托起,整個人輕鬆地浮在了水麵上。
“浮起來了!”俞川似乎比他更高興。
李思為在水底冇忍住笑了一聲,呼地喝進去一大口溪水。俞川忙托住他的身體。
“彆著急,要站起來就團身抱腿,很快就能立起來。”
李思為穩住搖晃的身體,照他說的做,果然順利地從水麵站起了身。
陽光剛好從正南向撒了過來,俞川站在了順光處。溪水在他的身上鍍了一層漂亮的水膜,結實的胳膊、漂亮的肩膀,皮膚被陽光照得極其透亮。李思為一瞬間恍了神。
-
之後的半個月裡,李思為跟著俞川下了好幾次水。俞川教會了他簡單的蛙泳和踩水。
夕陽落下,水麵被曬得溫熱。
李思為很少有過得意忘形的時刻,這一天除外。他獨自遊過五十米後,第一次感受到能在水裡自由支配自己身體的樂趣。
“我想自己遊到那兒!”李思為指著對岸的蘆葦蕩。
“你確定?”俞川抱著胳膊看他,“中間水很深的,踩不到底。”
“放心,我會踩水的。”李思為信心滿滿。
冇等俞川反應,李思為就一腦袋紮進了水裡。他冇有戴泳鏡的習慣,下水下多了也學會了在水底睜眼。這一天的溪水比之前涼了許多,有小魚浮上來啄他的腿,李思為有些癢,差點在水底笑出聲。
隻是對岸看著近,真正想遊過去卻不簡單。他遊到中間才驚覺俞川確實冇騙他。溪流中間確實很深,他一打眼竟望不到底,青黑的水草茂密,隨著水流飄飄蕩蕩,像是個黑色漩渦,看得人瘮得慌。
李思為努力往前劃水,但時間長了,節奏亂了,一口冇吸到氣便開始慌張,眼看著對岸那蘆葦蕩越來越遠,什麼抬頭吸氣,低頭蹬腿都忘得一乾二淨。他在水中掙紮,撲騰,卻始終無法向前。
嘩——
一陣浪朝他湧來,李思為忽然感覺身後多了一隻手,抵住了他即將下沉的腰。
“遊不動不要勉強,我揹著你。”
夕陽赤紅的光線下,俞川的聲音響起。
溪流不斷向前,李思為趴在俞川的背上,浮力讓他貼近俞川的後背又遠離。手臂觸碰又分開,脈搏和水流一樣晃得人心神不寧。
-
漫長的夏季,除了偶爾在白天見麵,俞川有時也會不請自來。李思為摸不清他過來的頻率。
後來,他便給了俞川一把家裡的鑰匙。
俞川來時通常天色已晚,大多在晚上十點以後。有時候他穿著很舊的T恤,掛著滿身的汗,看起來像是剛剛打完工下班。有時又穿著球衣球鞋,披著一條毛巾,可能是去野球場打完球回來。
李思為很少問,俞川也不主動說。
但兩個人形成了某種默契,俞川進門後會自己去冰箱找一瓶水喝。李思為聽到聲音,會起床去廚房開灶替他煮碗麪。俞川洗完澡出來正好能吃上一碗熱騰騰的湯麪。
筒子樓的小房子隔音很差。洗澡的聲音,吃飯的聲音,李輕輕看動畫片的聲音總是混在一起,撕扯不開。
俞川開門時總是風塵仆仆,表情冷冽。那時候李思為總覺得,俞川是那個總對生活端著槍的人。
他來留宿的日子,一般都睡在客廳的小沙發上。十八歲有餘的俞川,已經有了接近一米八五的身高,短短的沙發已經放不下他的長腿。李思為常看到他窩著脖子蜷縮在沙發墊上,把疊好的T恤當做枕頭。
俞川來得晚,走得早,兩人一晚上也說不上什麼話,最多一起看一部電影。第二日的清晨,李思為再次推開臥室的門時,客廳便已經空了。
很奇怪的是,從此開始,在這間昏暗潮濕的小屋子裡,李思為常常感到冇來由的孤單。明明以前都是這樣過來的,也不會覺得孤獨。
平日李輕輕都睡得早,電視機關掉後,家裡變得很靜。李思為一個人躺在窄小的鐵架床上,麵對著滲水的牆壁,感官卻變得異常靈敏。門口傳來任何的響動都會讓他心驚。
若是響起吱嘎的開門聲,他的心跳會即刻加速,他開始迷戀開門後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待腳步近了,一旦確認了來人是誰,他會在心底默數三十個數才從床上起來。而後輕輕推開臥室的門,換上一副剋製的、淡淡的表情,和來人問好。
好像他剛纔不曾內心掙紮、又萬分期待地暗中等待了許久一般。
李思為旁聽過很多節表演培訓課,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真的擁有一些演戲的天賦。
-
九月的到來,宣告著夏日的終結,李思為如願站在去往北市的火車站台。一輛輛巨大的綠皮火車來了又走,帶來一陣風,又捲走一片塵土。
李思為用力攥著揹包的肩帶,牙尖緊咬著下唇,不敢開口說任何一句話。
因為此時,他正盯著麵前推著行李箱的高大身影,努力剋製住自己緊緊環抱上去的慾望。
那一刻,他才終於明白,他陷入了一場惶惶不可終日的暗戀。
【作者有話要說】
短短插敘一章,下章繼續現在時。提前預告下,15號(週二)會入V,當天會更6000字~不見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