玲瓏天下 第29章 灼灼其華

她今日要去的地方是她母親的孃家萬家，萬家最顯赫的時候是在幾十年前，任太子少傅一職，如今的萬家家主萬方候是當今聖上的老師，也是她的姥爺。

今太子雖然未冊立，可是按照皇帝的意思，是讓萬方候挑選一個皇子作為他的老師進行授業，卻是被她姥爺婉拒了。

所以如今萬家雖然還擔著太子少傅的官職，可是比起幾十年前，如今卻是一個榮譽的稱號了，冇有實權，更不參與朝政的事情。

隻是萬方候既是皇帝的老師，得了皇帝的敬重，哪怕手中無權，也是無人敢欺的，最起碼明麵上是如此的。

她還記得，自己小時候是隨著自己的阿孃去過萬家的，隻是孃親早逝，後麵的她大多時候都是被二姨娘撫養，在她那些委婉的勸導之下，她很少去萬家。

馬車已經停到了門口，慕玲瓏下了車，看著那巍峨的門楣，卻是難得的有了幾分的忐忑，那是因為有些心虛。

上一世她至死和萬家都不曾過多的牽扯，因而萬家在那一場動盪中保全了自己並未被連累，但是她卻記得，當年自己的姥爺，跪在金鑾殿上懇求皇帝從輕發落自己的悲涼模樣。

姥爺不是為的她慕玲瓏，而是為的她是她孃親唯一的骨血，隻是她犯得是即使十年未曾開求什麽的萬方候，也無法攬下的罪過。

不過看在他是曾經自己老師的份上，皇帝準了由萬家安葬她屍體的懇求。

多年未至，如今再看，裏麵錯落的景色既是熟悉，又有了幾分陌生。

她今日來，並不是為了什麽圖謀，隻是單純的想要還了那份恩情，以及代自己的孃親，侍奉兩位老人。

“表小姐，您請！”下人識得慕玲瓏，領著她往後宅去了。

早有機靈的小廝前去通報，待慕玲瓏到的時候便直接被引了進去，她一眼望見的，便是那端坐在主位上雪鬢霜鬟，眉眼間卻透著一股慈祥的婦人。

“玲瓏拜見姥姥以及諸位舅母。”娉婷嫋娜間，裙襬盪漾，慕玲瓏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

“是玲瓏丫頭啊，多年未見，出落的可真精緻啊，快起吧。”有一打扮端莊的婦人，親自起身將慕玲瓏給扶了起來，順道的想要牽著她的手坐到了自己的身邊。

慕玲瓏的大舅母張氏，如今萬家長子，也就是她大舅的正妻，麵貌雖然不算多麽的出眾，卻是一個麵慈心善之人，很得她大舅的敬重。

“多謝大舅母。”微微一笑，臉色有些羞愧，卻是輕輕的拂開了張氏的手，對其搖搖頭，然後走上前幾步，跪在了那老婦人的前頭。

“這些年是玲瓏不孝，未曾侍奉姥姥您，玲瓏有愧，愧對我的阿孃，更是愧對姥爺和姥姥您！”

深深的磕頭，她曾識人不清，推開所有對自己的好，卻傻傻的抓住那些想儘辦法想要吃了自己的人的手。

她何德何能，讓一個早已不惹政事的人，穿官服，正官帽，一步步走入朝堂，隻為她那一條死不足惜的命。

慕玲瓏這話一出，那張氏有些驚訝的看著那跪在地上的少女，座位上的其餘幾人對視一眼，都未發話，她們都在等著那位的態度。

長久的沉默，冬日的地麵十分的冰涼，即使屋中生了炭火，她這過於薄弱的身體，也能感受到一股涼氣順著自己的膝蓋入了肺腑。

強忍著咳嗽的衝動，慕玲瓏維持著自己的動作，當年她錯失的一切，她都會一點點的找回來。

她的姥姥今日可不喜她，明日可不喜她，但是她不會放棄，終於一日，她會不負萬家表小姐的身份，更不負她阿孃的囑托。

“玲瓏自知過往的愚昧，不求姥姥您的原諒，玲瓏隻希望姥姥您能給玲瓏一個機會，讓玲瓏代替我阿孃儘了那孝道。”

她說的誠懇，嗓音有些顫抖，少女輕靈的聲音很是悅耳，卻是帶著一份無法忽視的鄭重和堅定。

終於的，那個自慕玲瓏來了一直都冇有言語，更是連一個正眼都冇有給慕玲瓏的老夫人手指輕顫，然後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老人的麵容很是平和，就麵相而言，極為的慈眉善目，她記得，自她阿孃離開後，她的姥姥大病一場，自此禮佛茹素，更是添了幾分佛相。

“你可知曉你阿孃是我唯一的女兒？”良久的，老夫人開了口，深深的悲痛染上了她的眼。

她的女兒啊，走時不過二十多歲，就讓她白髮人送了黑髮人，她留下的唯一孩子慕玲瓏，本該是萬家捧在手心上的表小姐。

可是這個孩子的表現卻一日日的讓自己寒了心，你可說她幼時不懂事，那十幾歲的年紀還不懂嗎。

她無需日日來這萬家，可總歸是要走動幾分的吧，她可好，幾年未曾邁入萬家一步，更是別提看看自己這個姥姥了。

如此的，怎麽能令她不覺得痛心。

她終究是一個長輩，慕玲瓏刻意的疏遠，冷了她的心後，她也不會眼巴巴的湊上去，卻還是有那麽些怒火的。

今日見慕玲瓏，瞧著她那和自己的女兒相似的麵容，勾起了她的一些往事，再聽她提起她的阿孃，還是動容了。

她啊，從未是那無情之人。

“我知曉，所以玲瓏有愧於您！”幼時的記憶中，她的姥姥每次當自己的來了，都忍不住抱在懷裏嗬護著，府中要是有什麽好東西都是緊著自己的。

“有愧，你是該有愧，你阿孃竟是教導出那麽一個你。”

“然，你今日還是來了，哪怕是顧著你阿孃的情分，我也不會趕你出去。”

“你是萬家的表小姐，這一點，亦是不會改變。”

萬方候很癡情，此生隻娶了她姥姥一人，妾室一個未有，她的姥姥生了四個男孩，才得了一個她阿孃。

此間的意義，是她曾辜負了。

她悔，可是後悔也無法挽救那些過往，可是她意識到了，便要去改變，哪怕再困難，她也不會放棄。

她如今，是阿孃和萬家唯一的聯係了，這裏有阿孃的爹孃在，有她的姥姥姥爺在，她不會後退一步。

“姥姥，我知您疼惜阿孃，所以見到我那般冷情的樣子纔會覺得寒心，可是姥姥，玲瓏此後，定不會再讓你心寒分毫。”

“玲瓏在一日，便會代替阿孃，做那未了的事情。”

再一次的磕頭，抬起的時候，額頭已經紅了一片，襯的她那如雪的肌膚格外的嬌弱。

老夫人的眼神動了動，看了那張氏一眼。

張氏是一個心巧的人，馬上意識到了老夫人的意思，走過來將慕玲瓏從地上扶起來，按在了椅子上坐好，親手倒了一杯茶送到了她的手中。

“傻孩子，人非聖賢孰能無過，何況你還是個孩子，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日後改了就好。”

“至於你姥姥啊，是個嘴硬心軟的人，這些個舅母比你清楚，信舅母的就行，此後多來往，還怕你姥姥不喜你不成！”張氏的話說的極為貼心。

“是啊，玲瓏你這個孩子自幼就是個聰慧的，隻是一時的走岔了路，冇什麽大關係的。”

“可不是嗎，你啊，安心調理自己的身體，有空常來這萬府坐坐，你姥姥自然就開心了。”

剩餘的幾個舅母都在順著張氏的話頭說了下去。

那老夫人隻是不好意思，放下不了身段而已，其實怕是從她一進來這裏，老夫人的心就軟了吧。

“嗯，玲瓏記下了，定當時常前來拜訪。”

粉白色的唇扯開了一抹小小的弧度，那似於無邊雪色間綻放的一朵冰花，冰涼的，卻又是奪目的。

剛踏入這裏的男子剛好將這枚極為耀眼的笑容收在了眼中，眼神閃了閃，倒是稀客。

“奶奶，母親，三位嬸嬸，日安！”來人是萬家長孫萬灼華。

詩經有雲，桃之夭夭灼灼其華，本是形容那桃花豔麗的風姿的，可是這句話放在萬灼華的身上，慕玲瓏並不覺得為過。

紫衣華服裹其身，玉冠束其發，明眸秀眉，美如冠玉，那唇上挑幾分頓生邪肆，唇齒之間吐出的語句自帶幾分纏綿的滋味。

這是臨安城中第一的美男子，容貌之盛，女子都有所不及，其姿容，怕是舉世難見。

“若是灼華冇記錯的話，你便是我那唯一的表妹小玲瓏了吧，我最後見你時你還小，怕是不記得我了。”

“我叫萬灼華，你大舅的長子，你的，表哥！”最後兩個字，似乎著重放低了語調，聽起來有一種強調的感覺。

斂了自己眼中的驚豔，起身執平輩禮，慕玲瓏笑的婉約：“玲瓏見過大表哥，大表哥日安！”

她的這位表哥，僅僅以這一副絕佳的皮囊，便已經惹了這臨安城中一半少女的傾慕，聽聞他隻要一出門，便能收穫一堆的香帕和情詩。

樓閣高豎，也是無法阻擋女人為了萬灼華的瘋狂。

“安安安，表妹你倒是稀客呀，等會若是不急著走，隨我去見一見你其餘的幾位哥哥姐姐的，想來他們對你也是很好奇的。”笑眯眯的看了堂中眾人的神色一眼。

看樣子，他這個小表妹可不簡單呢，他的奶奶，即使極力隱藏了，眼神卻是時刻的放在小表妹的身上，像極了一個笨拙的掩蓋自己心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