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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羽化廳,清晨七點。
雨停了。
空氣裡全是濕氣,吸進肺裡都是涼的,冷得浸骨頭。
羽化廳裡站滿了人。
約家親友來了大半,商界故交來了很多。
花圈輓聯垂掛,香火繚繞,空氣裡全是香火紙錢的味道。
司儀站在靈柩旁,聲音低沉平和,念著最後的告彆詞。
約行簡站在第一排。
他穿著黑色大衣,袖口彆著孝章,手裡捧著那幅遺像。
相框邊緣冰涼,隔著薄薄的布料貼在他掌心。
照片裡的約華廷麵容嚴肅,眼神銳利,和活著時一模一樣。
靈柩是開著的,但遺體已經被裹屍袋完全密封。
隻有袋口露出一角壽衣布料,暗藍色,繡著金色的福紋。
約行簡就那樣站著,看著那個袋子。
目光很直。
很空。
冇人知道他在想什麼。
也許什麼都冇想。
腦子裡白茫茫一片,像窗外的天空,什麼都冇有。
也許想了很多,碎片太多,太亂,什麼也抓不住。
司儀唸完悼詞,向遺體三鞠躬。
工作人員上前,合上靈柩蓋板。
金屬扣鎖死的聲響清脆,像什麼東西徹底關上了。
靈柩被緩緩推入羽化爐。
門關上的那一刻,約行簡手指收緊,抱著遺像的指節泛白。
他冇哭。
爐門徹底閉合,指示燈亮起。
紅色的,一跳一跳。
約熾陽轉身,低聲對阿旺說了句什麼。
阿旺點頭,開始安排賓客離場。
人群緩緩向外移動,腳步聲雜遝,低語聲浮動。
約行簡還站在原地,像一尊雕塑。
祁書白走過去,握住他空著的那隻手。
手心冰涼,手指僵硬,像握著一塊剛從深冬河水裡撈出來的石頭。
他輕輕拉了拉。
約行簡慢慢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讓祁書白心臟抽緊。
不是悲傷,不是崩潰,不是任何一種他見過的、能形容的情緒。
是空的。
什麼都映不出來。
他牽著約行簡走出大廳。
殯儀館走廊,上午八點。
走廊很長,冷白色燈光照得人臉色發青。
深棕色木條長椅,坐上去有些涼,涼意透過衣料貼在後背。
祁書白讓約行簡坐下。
他自己坐在旁邊,冇說話,也冇鬆手。
窗外冇有太陽,隻有均勻的灰白天光,從玻璃窗透進來,在地板上鋪開一片冷淡的亮色。
偶爾有工作人員推著空擔架經過。
輪子碾過地麵,發出細碎持續的聲響,近了,又遠了。
約行簡把遺像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
看了很久。
祁書白就那樣等著。
約行簡始終冇抬頭。
不知過了多久,他輕輕吸了口氣。
然後站起來。
“走吧。”他說。
聲音平靜,像什麼都冇發生過。
祁書白起身,和他並肩走回告彆廳。
約熾陽正在安排出殯隊伍。
看到約行簡回來,眼神複雜,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也冇說。
隻是遞過一條白色麻帶。
約行簡接過來,低頭係在腰上。
動作很慢,很穩。
手指穿過麻繩,打結,收緊。
出殯隊伍開始移動。
約行簡捧著遺像走在最前麵。
背挺得很直。
一步一步,很穩。
祁書白跟在他身後半步。
......
墓園露天停車場,下午三點。
葬禮流程全部走完。
土落進墓穴,墓碑立起來,貢品堆滿碑前。
家屬輪流上前鞠躬,然後賓客陸續散去。
墓園外的媒體被清場了大半,隻剩零星幾個蹲守的。
縮在角落裡,鏡頭遠遠對著出口,像蟄伏的獸。
約行簡走出來。
他的神情比早上平靜了些。
那種徹底的麻木褪去一些,露出下麵薄薄一層的疲憊。
眼眶下麵有淡淡的青,嘴唇有些乾,一整天下來說過的話不超過十句。
祁書白牽著他的手,走向停在院門外的老爺車。
雨已經停了大半天,地麵還是濕的。
積水映著灰白的天空,踩上去濺起細碎的水花。
正要拉開車門,一個人突然從側邊衝出來。
祁書白下意識護住約行簡,側身擋住。
是個年輕記者。
二十出頭,瘦小,穿著皺巴巴的衝鋒衣,舉著錄音筆,一臉緊張。
“祁總!祁太太!”
他聲音有點抖,語速很快,像怕被趕走。
“我、我是新銳週刊的,我叫周程。”
他頓了頓,深吸一口氣。
“我想問,能不能給祁太太做一期專訪?就一期!我們週刊是正經媒體,不做八卦,隻做人物深度報道。”
祁書白眉頭皺起。
他認得這種記者。
不是狗仔,是真的在做選題的人。
但時機太差。
正要開口拒絕,那個小記者又補了一句:
“就二十分鐘!或者十分鐘也行!地點時間您定,我們配合!”
祁書白沉下臉,正要說什麼。
袖口被輕輕拉了一下。
他低頭。
約行簡看著他,搖了搖頭。
動作很輕。很輕。
但很堅決。
祁書白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伸手,接過小記者手裡的名片。
“我太太剛失去至親,不宜接受專訪。”
他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很清晰,落地有聲。
“後麵有機會,我會讓我的秘書和你聯絡。”
他頓了頓。
“現在,你可以走了。”
最後幾個字壓得很低,氣場陡然沉下來。
小記者明顯被震懾住,連連點頭:
“謝謝祁總!謝謝!我等您訊息!”
說完快步跑開,衝鋒衣下襬在風裡鼓起來,很快消失在停車場出口。
祁書白把名片收進口袋。
約行簡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冇說出話。
祁書白冇問。
隻是拉開副駕駛車門。
“上車吧。”他說,“回家。”
約行簡坐進去。
膝蓋併攏,身體微微蜷著。
他把臉轉向窗外,冇係安全帶,也冇說話。
祁書白俯身過去,拉過安全帶扣好。
手指碰到他肩膀時,感覺到那裡在輕輕發抖。
他頓了一下,冇問,收回手,關上車門。
老爺車啟動,引擎低沉地轟鳴一聲。
車緩緩駛離停車場,彙入主乾道車流。
約行簡始終縮在副駕駛座上。
身體側著,肩膀向內收,手抱著遺像,整個人縮成一團。
像一隻受過驚嚇後把自己藏起來的貓,像剛被接到祁家那段時間的他。
膽小。害怕。警惕。
祁書白冇說話,隻是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些。
車窗外,墓園的大門越來越遠。
灰牆黑瓦在陰沉天空下沉默矗立。
送葬的人群已經散儘,隻有門口那兩個蹲守的記者還在,鏡頭對著駛離的車尾。
約行簡看著後視鏡。
鏡子裡的墓園越來越小,越來越遠。
他冇有回頭。
隻是把自己抱得更緊了些。
車駛過路口,紅燈。
祁書白踩下刹車,側頭看他。
約行簡察覺他的視線,冇轉頭,隻是輕聲說:“我冇有哭。”
聲音很輕,像在陳述一個事實。
祁書白看著他的側臉。
“嗯。”他說。
綠燈亮起。
車重新啟動。
約行簡靠著座椅,閉上眼,守靈對於他來說真的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