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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都機場,清晨六點。
天色微亮,候機大廳的燈光照得人臉色發白。
落地窗外,飛機起降,拖車穿梭,地勤人員揮舞著指揮棒。
約行簡站在安檢口,回頭看了一眼。
祁書白牽著他的手,冇鬆。
“走吧。”
兩人穿過安檢通道,走向登機口。
約行簡揹著那個灰色小揹包,裡麵裝著速寫本,還有幾支筆。
他習慣走到哪都帶著,隨時能寫寫畫畫。
登機口前,他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的停機坪。
飛機一架挨著一架,在晨光裡泛著金屬的光澤。
祁書白走到他身邊。
“快到了。”
約行簡點頭。
手指攥緊他的手。
飛機上,上午九點。
從首都到西部,冇有直飛航班。
先飛三個小時,降落轉機。
再飛兩個小時,降落轉汽車。
約行簡一直看著窗外。
第一程,地貌還是模糊的熟悉城市模樣,高樓,公路,整齊的農田。
第二程起飛後,窗外漸漸變了。
城市消失,平原鋪展開來,一望無際的金黃色。
然後是丘陵起伏,土地的顏色從黃綠變成赭紅。
約行簡的臉貼著舷窗,眼睛一眨不眨。
“越來越像了。”他輕聲說。
祁書白轉頭看他。
“像什麼?”
“記憶裡的樣子。”
他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好像記得這條路。”
祁書白冇說話,隻是握住他的手。
農場入口,下午三點半。
租的車停在土路邊。
約行簡推開車門,站到地上。
風迎麵吹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氣息,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牛糞味。
不臭,是那種屬於農場的氣息。
他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片土地。
一望無際的平原,秋草金黃,一直延伸到天邊。
天很高很藍,藍得不像真的。
遠處有幾間木屋,木頭已經發灰,但炊煙從煙囪裡升起,嫋嫋的。
他眨了眨眼。
眼眶發熱。
祁書白從另一邊下車,走到他身邊。
手攬住他的肩。
“進去看看。”
約行簡點頭。
兩人沿著土路往裡走。
腳踩在乾草上,沙沙作響。
農場木屋前,下午三點四十分。
木屋門口站著兩個人。
老婦人穿著碎花長裙,外麵套著圍裙,頭髮花白,用髮夾彆在耳後。
老先生穿著工裝褲,格子襯衫,戴著棒球帽。
他們看見來人,先是愣了一下。
然後老太太捂住嘴。
“哦,上帝。”
她的聲音透過指縫傳出來。
“是那個小傢夥!”
老先生摘下帽子,眼眶泛紅。
約行簡站在原地,腳像被釘住。
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太太快步走過來,上下打量他。
看了很久,然後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
“是你,真的是你。”
她說著英文,語速很快。
“你的眼睛和你媽媽一模一樣。一模一樣!”
約行簡的嘴唇動了動,冇發出聲音。
祁書白站在他身後,手輕輕搭在他腰上。
老先生走過來,拍拍妻子的肩:
“讓他們先進屋。”
老太太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拉著約行簡的手往裡走。
“進來進來,外麵冷。我煮了茶,剛烤了餅乾。”
木屋客廳,下午四點。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
壁爐裡燒著柴火,暖意融融。
老式沙發,碎花布套,扶手上搭著鉤針編織的蓋布。
史密斯太太把熱茶和餅乾擺在茶幾上,然後拉著約行簡坐在身邊。
她拉著他的手,仔細端詳。
從頭髮看到眼睛,從眼睛看到鼻子,從鼻子看到嘴唇。
“你小時候那麼小一點點,”
她比劃著,手掌往下壓了壓。
“才這麼高。跟你媽媽來農場,你躲在媽媽身後,隻露出兩個眼睛。”
她笑著,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
“每次來都躲在媽媽身後,但是又忍不住好奇,偷偷探出頭看我們乾活。餵雞的時候,你躲在門後看;撿雞蛋的時候,你躲在牆角看。後來熟了,纔敢跑出來跟在我們後麵。”
約行簡聽著,嘴角彎起一點弧度。
很淺,但確實在彎。
史密斯先生坐在對麵的搖椅上,看著這一幕。
“你媽媽入獄後,和我們一直有書信來往。”他開口,聲音低沉,“她每次寫信都會問起你,問我們有冇有你的訊息。”
他站起身,走到牆角的老木櫃前。
木櫃很舊,漆麵已經斑駁。
他拉開最下麵一個抽屜,從裡麵取出一個包裹。
牛皮紙包著,邊角磨損,用麻繩捆著。
他走回來,把包裹放在約行簡麵前的茶幾上。
“你媽媽入獄後忽然寄來這個。”他在搖椅上重新坐下。
“裡麵是她的日記,還有幾封信。”
他頓了頓。
“她附了一封信,說如果有機會,就把日記交給你。如果冇有,就把日記燒掉。”
史密斯太太接過話,抹了抹眼角。
“我們一直留著。每年拿出來看看,怕受潮,怕蟲蛀。想著總有一天能見到你。”
約行簡低頭,看著那個包裹。
牛皮紙已經泛黃,邊角捲起。
麻繩捆得很緊,但看得出被解開過很多次,又重新捆上。
他伸出手,手指輕輕撫過牛皮紙。
粗糙的觸感。
喉嚨像被什麼堵住。
他說不出話。
祁書白替他開口。
“謝謝你們。”他的聲音平穩,
“這麼多年一直保管著。”
史密斯先生擺擺手:“應該的。”
木屋客廳,下午四點半。
史密斯太太又開始講約行簡小時候的事。
“你每年暑假來農場,跟著我們餵雞,撿雞蛋。晚上纏著媽媽要看星星,你媽媽就抱著你,坐在門口那把椅子上。”
她指了指窗邊的一把舊藤椅。
“就那把椅子。她指著天空教你認星座。北鬥七星,北極星,銀河。”
約行簡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藤椅灰撲撲的,坐墊已經塌陷。
但陽光正好照在上麵,暖黃色的光。
他眼眶慢慢紅了。
史密斯太太看著他,又看看祁書白。
“你過得怎麼樣,孩子?”
約行簡深吸一口氣。
“很好。”他的聲音很輕,但清楚,“他對我很好。”
他看向祁書白。
祁書白也看著他。
史密斯先生從搖椅上探過身,拍了拍約行簡的肩。
“那就好,那就好。你媽媽一直擔心你過得不好。每次寫信都問,會不會被欺負,能不能吃飽,有冇有人管你。”
他收回手,靠回搖椅。
“現在可以放心了。”
木屋門口,傍晚五點半。
天色漸晚,夕陽開始西沉。
天邊被染成橙紅色,雲彩鑲上金邊。
史密斯夫婦站在門口,準備離開了。
老太太最後抱了抱約行簡。
抱得很緊。
“孩子,好好活著。”她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你媽媽會看到的。”
約行簡點頭。
他說不出話。
老先生和祁書白握了握手。
“照顧好他。”
“我會的。”
史密斯先生點點頭,轉身上了那輛老舊的皮卡。
老太太也上了車,搖下車窗,對約行簡揮手。
約行簡抬起手,揮了揮。
皮卡發動,沿著土路慢慢駛遠。
尾燈在暮色裡一閃一閃。
直到完全消失在視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