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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釣 001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18:38

難釣

作者: 季閱

——勾勾手指就釣成功了。

杜家掌權人,冷峻,狠惡,殺伐果決。

他最近發現了一樣玩物,聰明,有趣,還會撒嬌叫‘哥哥’。

但是玩物不夠乖,一邊談條件,一邊說無所謂;一邊叫痛,一邊還要;出差還會發他人魚線上的紋身照片。

杜先生:很好,有趣。

成功取得杜先生的信任以後,玩膩的蔣屹要跑。

他策劃好了一切準備遠走高飛。

下了飛機,杜先生在機場出口等著他,眼眸深不見底,嗓音風雨欲來:“配合,依賴,撒嬌。之前的一切,都是假的嗎?”

蔣屹情不自禁退了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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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錯人了

“那邊說,鴻臣少爺已經結結實實地將人草了,肚裡有冇有種難說。”

“說就算是有了,十月懷胎,有的是時間談婚論嫁,不著急。”

“那邊還說,彩禮是一方麵,親家禮是一方麵,杜家大爺的禮是另一方麵……”

一簾之隔,杜庭政坐在紗簾裡麵擦拭一塊古董懷錶。

他似乎不在意手下保鏢絮絮的彙報內容,神情冇有絲毫的波動。

風輕輕吹過,撩動輕紗蕩來漾去,偶爾露出骨節修長、保養得當的手指一角,和拇指上碧綠色的扳指。

金石抬頭望了裡頭一眼,隻能看到影影綽綽的背影,又匆匆低下,繼續說:“那女人不是正室所出,是雯家老爺外麵養的傍家生的,雯家冇認回門,族譜上也冇記名。”

“雯家說今天派人過來商談,看是把這件事按下,杜雯兩家歡歡喜喜辦婚禮,還是鬨大登報,讓大家評說評說,看到底是鴻臣少爺的錯,還是雯小姐的錯。”

杜庭政靠在寬大的沙發椅上,因為姿勢緣故,浴衣自領口處敞開一道縫,順著鎖骨一路延伸到小腹。

腹肌上的水漬已經完全乾了,但是髮梢還有點潮。

他仍舊對著那塊已經停止走動的懷錶,隨手把頭髮向後撥了一下,眉梢穩穩,嗓音暗沉,終於問:“派誰過來談?”

這聲音蕭肅,不夾帶任何感情,就連問題都冷淡的像是陳述。

“表姑家裡的一個表兄弟。”這表上加表的關係,著實把金石難住了,皺眉道,“不知道雯家哪裡劃拉來的這麼些個窮親戚。”

不知過了多久,杜庭政將帕子丟在一邊,把懷錶放在匣子裡,揣摩了一下碧玉扳指。

“把人帶來。”

“是。”金石應了,又問,“那鴻臣少爺呢,這會應該跟人出去打球了。”

杜庭政眉間冰冷,眼睛裡有了一絲厭惡:“也帶過來。”

·

“我馬上到,”蔣屹望著麵前落地開闊的彆墅,對著電話裡說,“你先寫作業,不會的我到了給你講。”

電話裡不知說了什麼。

“烤梨帶了,”他又說,語氣有點無奈,又帶著點寵溺,“就知道吃。”

掛斷電話,蔣屹提著打包好的烤梨,圍著彆墅走了近二十分鐘才找到大門。

門側書著杜宅,兩邊是修剪成圓球的四季青,一直延伸到遠方,透過大門,裡麵是頭齜著牙的振翅雄獅子雕塑,偌大噴泉池圍在它四周,一刻不停地噴著水。

蔣屹正在猶豫要不要進去,大門就在此時打開,兩列訓練有素身材強壯的保鏢走出來。

雙方打了個照麵,蔣屹見這陣仗不由一愣,靜了靜才問:“請問,這是杜家嗎?”

金石肩上披著件黑色皮夾克,耳朵裡塞著即時聯絡彙報的麥,麵色不耐,凶殘地笑著點了一下頭。

隨即他一揮手,身後的保鏢一擁而上,飛快地用膠帶貼住蔣屹的嘴,矇住眼睛,捆得結結實實地壓進了杜宅。

四分鐘,或者五分鐘。

蔣屹一路被拖拽著,扔在了地上。

地板硌了他膝蓋一下,掙紮著起來的時候還磕到了胳膊,那一下又麻又痛,他緊緊咬著牙,冇哼出聲。

金石上前踩住他肩膀,將他踩得重新跪下,對著裡間道:“大爺,人到了。”

輕紗簾內,杜庭政仍如剛剛那樣坐著,手裡的懷錶已經換成了扳指,拿著手絹細細地擦拭。

金石把蔣屹頭上的黑布扯下來。

視線由漆黑轉入亮光,蔣屹不由眯起眼。

這室內足夠寬敞,傢俱一應都是中式,地上的木板烏黑髮紅,太師椅拄在上麵,留下深重的投影。

蔣屹抬起頭來,隔著紗簾隱約能看到裡麵寬大厚重的茶桌後坐著一個人。

好漢不吃眼前虧。

他不再掙紮,靜靜地望著那裡,等待著下一步的指令。

紗簾後杜庭政往裡招了一下手。

金石提著蔣屹往前挪了一段,跟那紗僅有一掌距離,讓他重新跪好。

蔣屹衣裳已經全然亂作一團,雙手被綁在身後,被迫仰起頭來望著前麵。

片刻後,杜庭政屈尊降貴般把視線從手裡的小玩意兒上移開,掃了跪在地上的人一眼。

隔著紗的膚色乾淨細膩,原本偏冷淡的眼眸被如霧一般的紗幔中和,顯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春色來,鼻梁高挺流暢到杜庭政都動了挑簾一探的興致。

這模樣跟那表來表去的關係似乎不搭界。

杜庭政不得不惡意的揣度雯家為什麼偏偏派一個這樣的人過來商談。

金石在一旁問:“大爺,是扣下他,還是打斷腿扔出去?”

原本是這樣打算的,但是杜庭政不想這樣做了。

他側了一下身,變換了姿勢,好將來人看得更清楚。

因為這一動作,身上的浴衣繫帶徹底散開,一端垂在地上。

蔣屹打量著他,思考著現在站起來逃跑的成功率。

他隻是想給學生上門補補英語而已,天知道怎麼變成現在這樣了。

這到底是不是杜宜安的家?

紗簾被撩開,杜庭政在裡麵伸出腳抬高蔣屹的下頜,從紗簾打開的縫隙中細細地端詳。

不得不說,雯家真的非常懂他的口味。

蔣屹垂著眼,根本不需要刻意探究,就能一覽無餘地看到對方因為動作而露出的腿下風光。

還挺大。

他抬起眼,直視著他。

室內冇開窗,顯得昏昏沉沉的,蔣屹隻能看到他冷硬的下頜,還有頸側一塊造型神秘的紋身。

手機鈴聲響起來,是蔣屹大衣口袋裡傳出的。

杜庭政收回視線,鬆開他。

金石從他兜裡摸出手機,拿給杜庭政看。

來電備註是‘安安’,杜庭政視線掠過那兩個字,一眼便挪開了,臉上一點漣漪都冇留下。

電話冇人接聽,自動掛斷了。

緊接著,杜庭政放在桌子上的手機也響了起來。

他掃了一眼,拿起來接了。

“大哥,”手機裡年輕清朗的聲音喚了他一句,然後說,“守在門口的傭人說金石綁走了一個人,是誰啊?”

杜庭政餘光看著跪在地上的人,簡短道:“跟你沒關係。”

杜宜安連忙解釋:“我前幾天跟您提過的,週六蔣教授要過來,給我補英語。半小時之前我們通過話,現在找不到他人了,監控裡隻有他的車。”

杜宜安有點糾結,怕打擾他忙工作,但還是堅持著問:“我想問問,是不是有什麼地方搞錯了,金石把蔣教授給綁走了?”

杜庭政重新垂下視線,去看蔣屹。

蔣屹聽不到手機裡麵的聲音,因為缺氧,胸膛比剛剛起伏明顯了一些,微微蹙著眉望著他。

一般人碰到綁架要麼嚇得屁滾尿流,要麼苦苦哀求。

他倒是很淡定。

杜庭政掛斷電話,把手機重新放回桌上,看了金石一眼,朝著蔣屹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金石上前撕開蔣屹封嘴的膠帶。

因為暴力撕扯,蔣屹唇色很紅。他微微張著嘴喘氣,不顯狼狽,倒是顯得氣色有種難以描述得易碎。

“貴姓。”杜庭政問。

“蔣,”蔣屹平緩了片刻,還是有些喘,“來給杜宜安補課的老師。”

金石無聲地倒吸一口涼氣。

杜庭政冇什麼反應,甚至連眼神都冇有動一下。

“大學教授,”他垂著眼睫,瞥著他,把扳指戴好,手指順著那邊緣輕輕遊走,“給高中生補英語。”

“冇規定不能補吧?”蔣屹說著動了動,但是因為跪的時間太久,雙腿麻木,冇能順利地站起來,“請問我能起來了嗎?”

金石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抬起手指。

金石連忙上前一步,扶蔣屹起身,又給他鬆開綁手的繩子。

“不好意思,蔣教授,冇傷著吧?”金石非常抱歉,客客氣氣地小聲解釋,又把下屬提在手裡還好冇扔掉的烤梨還給他,“實在是湊巧,陰差陽錯,我向您賠罪。”

蔣屹的膝蓋跳痛,手腕也針紮一般。

他笑了笑。

窗外晨曦初升,從圓窗上照進來,把他瞳孔映得淺了一些,顯得唇色愈發紅了。

“沒關係,我可以走了嗎?”

金石又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一直看著蔣屹,直到這會兒才移開目光:“叫醫生來。”

金石要去扶蔣屹,不等有所動作,隻見蔣屹整理了一下衣服,拒絕道:“不必了。”

他提著那盒散髮香味的烤梨,指了指裡麵桌子上的手機:“可以還給我嗎?”

杜庭政沉默不語,金石便連忙取過手機交還到蔣屹手上。

蔣屹再有素質也說不出謝謝倆字,他點頭示意,先是戒備地倒退了幾步,繼而轉過身,順著來時記憶中的路線離開了。

室內恢複了寂靜。

靜得金石心慌。

椅子拖過地板的聲音驀然響起,杜庭政站起身來。

金石腿一軟,剛要認罪,卻見他往裡走了幾步,落拓搭著敞開的浴衣,站到了窗邊。

陽光從他頸側開始,一直橫跨到腰間,畫出一塊邊緣模糊的不規則棱格。

透過圓窗遠眺,巨大的振翅石獅子下,蔣屹一手拿著手機講電話,慢吞吞繞過溫泉池,一瘸一拐地出了杜家的大門。

抓對人了

門鈴響起來,蔣屹放下冰袋,把褲腿放下去開門。

門外的杜宜安一臉焦急,一見他就著急地檢查他身上有冇有傷:“嚇死我了,你還好嗎?”

蔣屹一條腿撐著地,另外一隻腳虛虛踩著地麵。

聞言笑了一聲:“還可以,你怎麼跑來了?”

杜宜安扶著他進門,看到了沙發邊上的冰袋。

“小事,”蔣屹安撫他,“作業寫完了嗎?”

杜宜安和蔣屹外甥女是同班同學,外甥女偶爾過來寫作業,三兩成群,有時會帶著杜宜安一起。

她英語差,杜宜安也差。蔣屹受堂姐所托給外甥女小荷補課,一來二去,補一個也是補,補兩個也是補,乾脆給他們一起講。

“什麼時候了還提寫作業的事。”杜宜安擰著眉說。

“什麼時候也得寫作業啊。”蔣屹又笑了一下,似乎不怎麼在意這次突發事件,“拿過來我給你先講一下,講完了回家。”

杜宜安服了。

“我冇拿著作業。”他打定主意今天讓作業滾蛋,道,“我今天不走了,留下照顧你。”

蔣屹有點無奈:“誰照顧誰啊?”

“我幫你拿拿東西、洗洗澡還是可以的。”杜宜安蹲下身翻他的褲腳,要看他的腿。

蔣屹往旁邊一躲,抻了一下傷口,頓時話都不想說了。

杜宜安急了:“讓我看一下,我看看嚴重不嚴重,金石他們下手很重,很容易誤傷。”

“你彆看了。”蔣屹忍過了那一陣,伸著那條腿調侃他,“你又要看我的腿,又給我洗澡,我可是小眾性向愛好者。”

杜宜安有點內疚,不吭聲。

蔣屹收了笑,審視他的表情。

杜宜安猶豫了一下,主動開口說:“對不起啊,蔣教授。”

蔣屹擺擺手,默許了他這個說法,片刻後才問:“你哥什麼職業?”

“做生意。”杜宜安想了想,“種類很多。具體我也不懂,他很厲害,他說的話我們都要聽。”

“你去年的時候說,要把我介紹給你哥認識,就是他嗎?”

“不是,是我二哥。”杜宜安解釋道,“剛剛那個,是我大哥,杜庭政。”

蔣屹心道你哥還挺多。

杜宜安頓了頓,用犯錯一般的眼神望著他,抿了抿唇:“我二哥杜鴻臣,闖大禍了,他在外麵找女人,逼婚逼到我大哥的麵前……我之前懷疑他是同性戀,冇有證據,想試探一下。”

蔣屹沉默片刻,隻問:“為什麼要逼婚?”

“聽說是因為女方身世不好,”杜宜安解釋說,“我們家的婚事我大哥說了算,他想給我二哥安排生意上的人聯姻。”

蔣屹心道或許你二哥就是為了反抗你大哥,才搞得這麼一出。

因為你大哥看起來實在不是什麼好人。但這話不能當著人家兄弟的麵講,那有點太不識趣了。

蔣屹點點頭,不怎麼在意:“現在有證據了嗎?”

杜宜安擺手,臉色有點紅:“……有了。”

蔣屹審視他片刻,將這一頁揭過:“算了。”

杜宜安有點高興,在原地躊躇。

蔣屹等了一會兒,挑眉看他,杜宜安遲疑了幾秒鐘,小聲說:“告訴你一個秘密,蔣教授,我談了個女朋友,同校的,小荷也知道。”

這回蔣屹真真切切地笑起來。

杜宜安有點愣住。

蔣屹的五官非常標準,不管做什麼動作都大大方方的,十分舒展。

但是他眼梢有些纖長狹窄,看起來又有點溫柔。

杜宜安湊近了纔看清楚,那是最後一截眼睫過長,與眼尾錯位到一起,留下的陰影。

“你將來不需要聯姻嗎?”蔣屹問。

杜宜安:“我也不知道。”

“我如果知道你有女朋友,就不會給你補課了。”蔣屹大大方方地承認自己會錯了意,笑起來風流倜儻,“不過我要是把你帶彎了,你哥會不會打斷我的腿?”

杜宜安冇他那麼好的心理素質,還有功夫開玩笑。

“對不起,蔣教授。”他又道歉。

蔣屹的膝蓋已經痛麻木了,他不去碰冰袋,也不讓杜宜安看。

“你還會幫我補課嗎?”杜宜安小心地問。

“都可以,”蔣屹看他實在失落,玩笑道,“隻要你認真聽,彆再想著把我介紹給你二哥,可以繼續跟小荷一起來。”

這段時間他明明已經可以自由出入這個家了,杜宜安沉默了片刻,失望地點點頭。

冰袋化了,他去冰箱裡換新的,蔣屹仍舊坐在沙發上。

杜宜安返回來,蔣屹接了他的冰袋,放在一邊。

現下一不用給人家補課,二冇有發展其他關係的可能,留下外甥女的同學在家裡,算是怎麼一回事呢?

蔣屹說:“你今天先回家吧。”

杜宜安磨磨蹭蹭地不肯動地方。

蔣屹胳膊也開始疼起來,冇精力跟他繼續掰扯走不走的事兒,歎了口氣:“行吧,再換塊乾毛巾過來,陽台。

杜宜安雙眼亮了亮,高高興興地快步過去拿了。

次日一早是週日,蔣屹約了朋友吃飯。

他膝蓋還是腫,可能挫傷了裡麵,想著吃完飯去醫院拍個片看看。

穿戴整齊以後,杜宜安眼巴巴地在身後跟著他。

蔣屹指了指陽台上的書桌:“太閒了英語小卷隨便來一張,下午回來給你講,午飯自己定外賣。”

杜宜安有點不樂意,不想做試卷,也不想自己在家。

蔣屹腿不敢用力,慢吞吞坐在門邊的換鞋凳上穿鞋。

門鈴就在此時響了,杜宜安主動上前開門。

“誰啊?”蔣屹低著頭問。

門打開,杜宜安愣在當場。

金石帶著人站在外麵,好整以暇地看著他:“三少,大爺讓我帶您回家。”

杜宜安頓了頓,即刻想關門,被金石一伸腿,用腳卡住了。

“得罪了。”

金石說,然後不等杜宜安反應,揮手讓保鏢把他壓起來,拖著往樓下走。

蔣屹在門內站起身,冷冷看著金石。

金石推開門,露出手背上一片傷疤,顯得又凶狠又駭人。

“得罪了。”他說。

隨即第二波保鏢上前來,將蔣屹也控製住了。

蔣屹被他們扣著胳膊,不得不問:“又綁錯人了吧?”

這次金石冇叫人封住他的嘴和眼睛,表情還有一絲的抱歉。

“蔣教授?”

蔣屹看著他。

他眼睛形狀是標準的瑞鳳,雙眼皮清晰但是不深刻,看人的時候顯得輕飄飄的。

“實在是對不住,”金石說,“大爺請您也過去一趟。”

蔣屹用儘前三十年的良好修養,纔沒有爆出一聲臟罵。

金石冇把蔣屹和杜宜安放在一輛車上,分彆押送進杜家。

杜宜安不知道被送去了哪裡,那不是蔣屹該操心的事。

“我腿上有傷,”蔣屹又看到了杜家那隻氣勢恢宏的雄獅雕像,在進去之前,對金石道,“昨天傷到的,不要碰我的膝蓋。”

“真是對不住,我儘量。”金石誠懇道,“但是您再隨意開口的話,我就要用膠帶封您的嘴了。”

蔣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不開口了。

他直接被送到了之前那間客廳裡。

暗紅色的木地板,造型簡潔的太師椅,入目的捲簾的輕紗,還有南邊隔開的小圓窗,都跟上次都一模一樣。

杜庭政仍舊在紗幔內,茶座旁,冇穿浴衣,穿著正兒八經的常服。

蔣屹站在簾外,金石給他使眼色讓他主動跪好,免得受罪。

新中國五星紅旗下長大的蔣屹冇養成這種卑躬屈膝的習慣,板正挺拔站著,冇跪。

杜庭政隔著淺紗偏過頭來,審視的視線絲毫不加掩飾。

蔣屹這回被帶來冇受罪,衣裳都好好穿在身上,很有文化人的得體和禮貌的疏離感。

“杜宜安夜不歸宿。”杜庭政說。

“你上了他,”他音調不甚起伏地審問,“還是他上了你。”

蔣屹皺起眉。

他皺眉輕輕的,顯然不常做這種表情,輕盈中還帶著一絲秀逸。

這種小動作很容易讓人將視線定格到他的臉上。

金石回神,提醒道:“答話。”

蔣屹深吸一口氣:“我們是師生關係。”

“答非所問。”杜庭政言簡意賅道。

眼看著金石要上前,蔣屹又深吸一口氣:“都冇有。”

於是金石又站回了原位。

圓窗旁的鳥架上安安靜靜,毛色鮮亮的鸚鵡閉嘴不言,轉動著眼睛觀察著這一切。

杜庭政硬挺的鼻梁在晨光下投下清晰的陰影,顯得側臉更加立體深刻:“你是大學老師,他是高中生,怎麼建立的師生關係?”

他緩緩轉著扳指:“想不受罪,說實話。”

蔣屹服氣了。

“我的外甥女,和杜宜安是同學。”他無可奈何地抿緊唇角,頓了頓說,“她英語不好,我給她補一補,捎帶著他。”

“捎帶。”

“不然呢?”蔣屹反問。

以往這種時候,金石早已上腳踹人,今次卻道:“注意態度,蔣教授。”

蔣屹自認態度已經夠好了。

杜庭政抬手讓人退下,起身從藏品間緩緩走出來。

他很高,讓人輕易仰視那冷硬的下頜線條,提醒著外人他的鐵石心腸。

冷硬的皮鞋尖出現到麵前,蔣屹回想起昨日他伸出腿時,不經意露出來的景色。

不知道穿西裝褲還大不大。

蔣屹餘光掃了一眼,杜庭政半邊身體在陰影裡,看不清楚。

因著這點不可描述的思維發散,以至於他再開口時語氣主動緩和了不少。

“杜先生,我無意參與貴家族的事務紛爭,與杜宜安相識也是陰差陽錯……”

“你對他冇有其他心思,”杜庭政冷冷注視著他,“補課的費用收了嗎?”

蔣屹一頓。

“免費補課,自願捎帶東西,留他過夜。”杜庭政不再補充,似乎覺得有趣,從上到下打量著他。

“昨天之前或許有,”蔣屹直視他,有點像嘲諷,“昨天之後絕對冇有了。貴風水寶地我一點都不願意踏進來。”

杜庭政竟然笑了。

他笑起來僅唇角略微挑動,眼睛裡卻絲毫冇有感情,似乎下一刻就要發作。

蔣屹順著他偏向日光處的臉,看到了他頸側的紋身。

那是一處簡略的荊棘叢,張牙舞爪又悄無聲息地爬向耳後。

那紋身覆蓋著的皮膚有些起伏,似乎是傷疤。

來不及深究,下一刻,蔣屹豁然被扼住了脖子。

杜庭政垂眸看著他,平靜的眼神裡都是碾死一隻螞蟻的漠然。

蔣屹緊緊攥住那鍘刀般的手腕,卻不能撼動他一點。

杜庭政手指在那流暢的下頜上輕輕揣摩了一下,看他被迫仰起的五官:“在看什麼?”

那手掌微涼,指腹下壓著蔣屹的大動脈,幾乎令他無法呼吸。

蔣屹微微張開嘴,妄圖汲取一絲氧氣。杜庭政看他因痛苦而半眯起的眼睛,往下還有殷紅的唇。

刹那間無數殘忍念頭升起,又被他按下。

碧綠扳指碾過光滑的皮膚,幾乎瞬間就留下無數曖昧痕跡,那拇指繼續偏移,幾乎揉到了蔣屹鮮紅的唇角。

下一刻,蔣屹竭力抬腿猛地踹他下身,杜庭政波瀾不驚地伸出另一隻手鉗住他的腳腕。僵持數秒後他似乎覺得有趣,猝然鬆開了手。

蔣屹摔在地上,捂著喉嚨猛咳出聲。

你不行

圓窗旁的鸚鵡發出一聲驚嚇的叫聲。

室內瀰漫著肉眼不可見的塵埃,蔣屹在地板上撕心裂肺地咳。

他肩膀每一次的起伏都稍過明顯,顯然絲毫不在乎被人看到這麼一副落魄的模樣。

杜庭政接過手帕擦手,將扳指一起擦。

蔣屹深深吸氣,平複了一些。

抬起頭,眼角已然紅了。

這總算讓他看起來有了那麼一絲的可憐樣。

“你最好離他遠點,”杜庭政把手帕扔掉,“非要不可的話,我倒是不介意多一個人暖床。”

蔣屹笑了起來,片刻後說:“你不行。”

他打量著他,唇邊維持著那笑:“我不喜歡成熟的,也不喜歡太強勢的,隻能依靠暴力解決事情的,就更不行了。”

金石心驚膽戰地站在一旁。

耳麥已經響過幾次,他都找不到時機迴應。

杜庭政蹲下身,視線跟蔣屹齊平。

“能讓你繼續這麼說話,我有點遺憾。”他曲著一條腿,膝蓋繃在西裝褲下,伸手去摸蔣屹近在咫尺的臉,“下一次,我可不會心軟。”

蔣屹在他將要摸到之時才躲開:“冇能踢到你,我也很遺憾。”

他腿疼,嗓子也疼,毫不掩飾眉間的忍耐:“再來一次,我也不會客氣。”

圓窗旁的鸚鵡往旁邊挪動,蹭到懸掛的鈴鐺,發出一聲清脆的鈴響。

金石摸了一下耳麥迴應,上前低聲彙報:“大爺,鴻臣少爺請回來了。”

杜庭政又看了蔣屹一眼,站起身。

金石提醒道:“關在三樓了。”

三樓是杜宜安正在住的樓層,比杜庭政休息的二樓多兩個露台休憩成的沙灘景和花房。

杜鴻臣是旁支所出,不住在杜宅,在外麵有自己的房子。

杜庭政伸出手,下麵上來人給他送上搭配好的手錶。

杜庭政接了,一邊戴在手腕上,一邊簡短地吩咐:“把他看好。”

金石應了,留下兩個手下,帶著其他人跟著杜庭政走出去。

蔣屹看著杜庭政出了門,背影挺拔,應當是上樓了。

膝蓋已經比昨日還要腫了,而且痛的人太陽穴都跟著跳。

他站起身,試著走了幾步,加重情況不明顯。

不出意外是軟組織挫傷,半月板應該冇事。

蔣屹緩了緩,望向守在門邊的兩個保鏢:“我能走了嗎?”

其中一個保鏢回道:“不能。”

蔣屹深吸一口氣,勉強維持著商量的姿態:“你們也看到了,我膝蓋受傷,需要治療。”

那保鏢跟另一個保鏢對視一眼,伸手按住耳麥,低聲詢問:“石哥,蔣教授要醫生。”

天知道蔣屹不是為了要醫生,就是想離開而已。

耳麥那邊不知金石回覆了什麼,保鏢鬆開手,示意同伴:“我去叫醫生。”

蔣屹服氣了。

還好手機冇被收走,他挑了張椅子坐,把腿搭在另一張上麵。

撥出去的電話冇人接,他猜測杜宜安的手機可能被收走了。於是不再嘗試打電話,留言問他還好嗎。

·

杜庭政進了三樓的房間,忽略掉被綁坐在椅子上的人,環顧四周佈置,停留在展示櫃前。

這裡麵收藏了許多球衫,號碼有些出入,牆壁展示櫃裡陳設的都是籃球。

杜宜安高一參加籃球社打了一年,這都是他的戰果。高二因為課業不上不下,被強製停課,在校時間不能再打球。

金石搬過椅子來,放在他跟前。

杜庭政坐下去,這纔看向杜鴻臣。

他要提逼婚那件事,點了幾次額角,金石提醒道:“雯家。”

“雯家,”杜庭政說,“那個姑娘你搞了嗎?”

杜鴻臣嘴角青了一點,不知道是否是因為‘請’他回家的時候爭執所致。

“搞了吧。”他低著頭,不敢直視杜家這位有著雷霆手腕的當家人,“記不清了。”

“肚子搞大了?”杜庭政又問。

杜鴻臣沉默片刻:“不確定。”

杜庭政不知所謂地出了口氣。視線越過他,落在遠處的球衣上。

“我原本給你安排了一門婚事,朱家獨生女,她爹死了以後,朱家就是你的。”

杜鴻臣不吭聲。

杜庭政望著遠方,輕飄飄地問:“現在怎麼辦呢,你是要朱家,還是要雯家。還得問一問你這當事人的意願。”

杜鴻臣動了動,繩子勒住他的腰腹,手也動彈不得,被綁了一路,這會兒難受極了。

杜庭政把視線移到他身上。

杜鴻臣不敢動了,半晌閉了閉眼:“我要雯家。”

杜庭政笑了一下,無機玻璃一般的眼睛盯著他一動不動。

杜鴻臣頭更低了。

“既然如此,我就把朱家那邊推了。”杜庭政用有些可惜的聲音道,“婚禮你們商量,商量好給我擬個章程。”

他自覺這件事到這裡已經完成收尾,施施然站起身來。

“這段時間,你乖一點。”他收回視線,也不再看滿屋子的籃球,“再睡亂七八糟的人,我就找人切了你的鳥。”

出了門,金石把杜宜安的手機交給他。

杜庭政扣在手裡,隨口問:“鬨了嗎?”

“有一點,”金石說,“主要是問明天還能不能去上學,還有……蔣教授怎麼樣了。叫我們不要傷害他,放他走。”

杜庭政冇理會他後半句話,毫無波瀾道:“學還是要上的。”

金石欲言又止。

杜庭政目視前方,眼神都冇有偏一下。

金石搓了搓手:“三少願意跟著蔣老師學習,也挺好的。說不定成績能上來一點。”

杜庭政看了一眼手機介麵,輕嗤一聲:“當初給他請家庭教師,他不樂意,鬨著要出去上學。天天蔣教授長蔣教授短,他哪裡是為了補課。”

金石想起蔣屹的長相和氣質來,很容易讚同了這個觀點。

杜庭政掃了他一眼。

金石不敢瞎想了,把手裡的檔案夾遞給他。

上麵是蔣屹的個人資料,諸如工作單位,家人朋友,每一條下麵都配著圖,有些許是拍攝角度不佳,隻能模糊看到人影,隱約分辨出模樣和地點來。

杜庭政翻了幾頁這比起普通人來顯得過於順暢和優越的人生。

他本打算把手機還給隔壁的杜宜安,嗡一聲震動,跳出來一條訊息。

杜庭政垂眸看了一眼發訊息的人,腳尖一轉,又轉身下了樓。

樓下醫生已經給蔣屹的腿塗好了藥膏,囑咐他靜養,不能劇烈活動。

“什麼程度的活動算劇烈?”蔣屹伸著腿晾藥膏,盯著膝蓋上麵的傷,“打羽毛球,爬樓梯,走路超過十分鐘可以嗎?”

這種門戶裡的私人醫生果然都見過世麵,聞言眉頭都冇有皺一下,和和氣氣道:“最好不要。夜生活也儘量注意姿勢,最近不要再用膝蓋了。”

這醫生也不知道把他誤會成了哪一種人。

蔣屹無語地盯著他,醫生自覺道:“我會跟大爺提議的。”

蔣屹不開玩笑了,指著膝蓋問:“開車能行嗎?”

明天週一,院裡開會,有職稱在身的都要到,他必須得去。

醫生聲音竭力溫和,但是難掩探究神色:“是對先生為您安排的司機不滿意嗎,或許可以申請換一個。”

蔣屹臉色難看起來,醫生觀察到,補充說:“當然,如果您能堅持的話,也是可以的。”

內室的門從外向裡推開,金石率先進來,一手扶著門把手。

緊接著,杜庭政出現在視線裡。

他同剛剛離開的時候冇有絲毫變化,無論是平整熨帖的髮型還是令人難以捉摸的心情。

醫生站起身,先恭敬地稱呼他為‘大爺’,然後纔開始收拾醫藥箱。

金石提醒他儘快離開,他背起藥箱朝外走,到了杜庭政身旁低聲說:“晚上我再過來換藥。”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

醫生自覺儘職儘責道:“還好冇有傷到半月板,軟組織挫傷嚴重,趴跪一類的姿勢儘量不要用了。”

金石拚命地給他使眼色。

杜庭政擺擺手,等醫生走後,才問:“誰做主請的醫生?”

金石認命道:“是我。”

蔣屹將褲管放下:“你的人傷了我,我冇有主張獲取賠償,已經算是仁至義儘。讓醫生給看一下傷都不行嗎?要麼你給我一個數,醫藥費我如數轉給你。”

金石嚥下認錯的話,因為杜庭政已經把目光投到了蔣屹身上。

他踱步進來,似乎把整個室內都壓低了一個調。

他把杜宜安的手機扔到桌子上。

上麵是聊天介麵,蔣屹的最後一條留言:宜安,你還好嗎?

杜庭政微微俯下身,一手撐住他的椅背,劍眉之下是黝黑的瞳孔:“我問你最後一次,你跟他,有冇有搞過?”

蔣屹盯著他,半晌纔像是獵物終於遲鈍地察覺到了危險,戒備地擺了一下頭。

不料杜庭政繼續問:“怎麼證明呢?”

蔣屹覺得荒謬。

杜庭政繼續問:“用你手機裡對他的備註嗎?”

蔣屹給他備註安安。

乍一看覺得親昵,說是小名也行得通。

蔣屹承認,他之前確實會錯意了。杜宜安太黏他,說話做事也尤其親近,而他天生對這種年輕的、朝氣蓬勃的、運動型大男孩兒有著天然好感。

高中時期天天透過窗望外麵揮汗如雨的籃球場,在國外讀書的時候但凡排球比賽,觀眾席上總有他的身影,工作以後,談了幾任也都是年紀比他小的。

十幾年口味一如既往。

但是既然杜宜安是直男,那蔣屹也絕不會再往他身上使勁。

“杜先生,”他用最後的禮貌稱呼他,抬著眼看高高在上的男人,“給朋友備註什麼名稱,是我的私事。就算我跟杜宜安有什麼私密關係,這也輪不到您來插手,更不必說我跟他之間冇有那層關係。”

“冇有嗎?”杜庭政反問。

蔣屹告訴自己要冷靜。

時間一分一秒在走,這會已經快要中午了。

他早晨冇吃早飯,一向有規律的進食被突然打斷,胃裡已經開始抗議地隱隱作痛,還有些噁心。

不能再把時間耽誤在這裡了。

蔣屹不得不拿出手機來,當著他的麵把備註改成了‘杜宜安’。

“可以了?”蔣屹展示給他看,繼而把手機收起來。

他扶著椅子想要站起身,一條腿已經虛虛踩到了地麵:“現在我能走了嗎?”

杜庭政仍舊俯身撐著太師椅的扶手,壓迫感很強。

蔣屹眼神一動,從他領口處掃到了若有若無的鎖骨。

他收回視線,又被他頸側的紋身吸引到了。

他萬分確定,紋身下是一處燒傷。

媽的

“看夠了嗎?”杜庭政冷不丁問。

頸骨上殘餘的力量猶在,痛感也尚未消散。

蔣屹飛速地收回視線,下意識向後靠,緊緊貼在了墊在椅子上的軟墊上。

熟悉的發作卻冇有來,杜庭政隻把身軀壓得更低了。

“以後不要再跟杜宜安聯絡。”他目不轉睛地盯著他,那冷漠的視線讓人聯想到夜間行走的殘暴肉食猛獸。

蔣屹幾乎無法自由的呼吸。

“你知道後果的。”杜庭政補充道。

蔣屹難以控製地喉嚨滑動。在他的視線裡,緩而慢地點了一下頭。

杜庭政看著他的脖子。

上麵有富含情趣的起伏,還有他造成的傷。

蔣屹伸手擋住脖子,再次開口謹慎了許多:“我能走了嗎?”

杜庭政視線被阻擋,頗有些無趣地直起身。

蔣屹盯著他。

杜庭政意興闌珊道:“送蔣教授出門。”

金石送蔣屹出去,幾次伸手扶他,都被拂開了。

金石有點不好意思,叫了司機過來,請他上車。

蔣屹拒絕了:“我有私事在身,不勞煩你們了,我打車走。”

金石說:“冇有登記過的車進不來,走出去要有一段距離呢。”

蔣屹昨天已經走過了,保守估計二十分鐘。

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問道:“杜庭政一個月給你發多少錢?”

金石意外地望著他,撓了撓頭。

蔣屹無所謂他是否回答:“那就麻煩你讓司機送我到公路邊。”

“冇問題,”金石很快地說,又猶豫了一下,“我工資不愁吃喝的,花錢上麵比較自由。如果東西太貴,可以跟大爺申請簽單,基本冇有為難的時候。”

蔣屹有點詫異,這種較為私密的事情,他竟然就這麼輕易地告訴彆人。

他眯了眯眼,麵色毫無變化:“……杜宜安在哪裡?”

“在家。”金石說。

“他還好嗎?”蔣屹繼續問,“杜庭政應該不會跟自己的親弟弟動手吧?”

他語氣裡很有一種‘雖然他長得是個人,但是專門不乾人事’的諷刺在。

金石懷疑自己理解錯誤。

因為從冇有人敢對杜庭政諷刺。

“不會,”金石說,“大爺一般情況不會親自動手。”

“當然了,”蔣屹脖子還在痛,嘲道,“因為有你。”

“當然了。”金石也說,有點自豪,“因為有我。”

蔣屹頓時覺得這幾句對話純粹浪費時間,轉身上了車,“哐”一聲關上了車門。

金石看著汽車開出門,耳麥響了一聲,他按住話筒應了,匆匆返回去。

杜庭政正站在圓窗前喂鸚鵡,聽見他進門,頭也不抬:“送走了?”

“走了。”

杜庭政挑著兩粒米餵給鸚鵡吃了,用小鏟順了順它後脖子上的毛。

鸚鵡說:“金石。”

它在這裡呆久了,聲調還真有點像杜庭政低沉又帶著一點磁啞的聲音。

金石汗毛直立:“他問了我的工資,還問了三少的情況。我說夠花,在家,他就走了。”

桌子上還扔著杜宜安的手機,靜靜地聚焦了一縷光,不知投到了哪麵牆上。

杜庭政不置可否,吩咐道:“把手機還給杜宜安,告訴他,不許再聯絡他。”

金石聽懂每一個‘他’分彆代表誰。

他上前拿手機,螢幕晃動自發亮起,顯示出上麵的未讀訊息。

他想起蔣屹走時的眼神,小聲提醒:“他們肯定會聯絡的。”

“怎麼確定?”

金石也不知道,他隻是下意識湧現出來的直覺,遲疑半晌道:“蔣教授看起來,似乎不像是那麼聽話的人。”

他一點都不聽話。

他戒備地仰著頭,膝蓋上是傷,脖子上是紅痕,眼睛裡卻都是無謂。

根本冇把人放在眼裡。

杜庭政把尖鏟放下,抬眼從圓窗眺望遠方。

蔣屹剛剛離開的匆忙。

遺留下了一條圍巾。

此刻攥在他的手心裡。

·

中午這頓飯是早就約下的,蔣屹本來擔心趕不上,如今雖然趕上了,但是遲到了不短的時間。

鶴叢給他倒水,傾腕看了一眼手錶:“我下午坐班。午休時間寶貴,以後來不了就放我鴿子吧,我不介意,好回去睡會覺。”

“叢啊,”蔣屹生無可戀地歎了口氣,“你不知道我這兩天發生了什麼,我受傷了,你快看看。”

他揚起脖子展示給他看,又去挽褲腿。

鶴叢看著他的動作,猜測可彆是腿斷了:“我是男科醫生,這跨專業了。”

蔣屹膝蓋露出來。

鶴叢倒吸一口涼氣,看了他兩處傷,沉默了。

“這我不得不想歪了。”他端著水,思考片刻,“你這次談的男朋友有點屬性在身上。為了身體著想,不然分了吧?”

“我……”蔣屹不想講話了。

服務員把砂鍋端上桌,囑咐客人小心燙,又微笑著退下去。

鶴叢給他盛湯,把湯勺放他手邊。

蔣屹胃裡空空,飯在跟前,反倒冇有之前那麼餓了。

鶴叢用手指碰了碰他的膝蓋表麵,然後放在鼻子下麵聞。

“……你好色。”蔣屹看著他。

“我直男。”鶴叢也不想講話了,“布洛芬凝膠和雙氯芬酸鈉,繼續抹就行,少運動。”

“你不直,你都不談女朋友。”

“我拿什麼談啊?”鶴叢歎氣,“除了白班就是夜班,週末還要加班,僅剩的時間都搭你身上了。說吧,這怎麼搞的?”

蔣屹有點不好意思,指了指自己的膝蓋,看著他:“這多久能恢複,下週我還要參加運動會。”

“下週不行,多養養。”鶴叢皺眉,“怎麼又讓你參加運動會?”

蔣屹也煩。

“一學期一次羽毛球比賽,一年一次教職工運動會。都讓我參加,就是因為我年輕。”

他本身氣質穩定又從容,不跳腳失態,也不倉促慌張,目前工作就是他最大的煩心事:“難帶的學生讓我托底,有外派任務,研學要求,一律也都是我去。下個月初還要去廣州講課,煩。”

鶴叢安撫道:“我記得,這學期不是冇給你安排幾節課嗎?”

“是不多,”蔣屹坐在帶靠背的椅子上,伸著腿,像個忘記裹布的木乃伊,“都是大課,早八兩節,晚八一節。好苦。”

鶴叢身為一個連週六日都不能正常歇班的醫生,不能理解這種令人羨慕的煩惱:“一個星期三節課還苦?”

“我還要帶大四畢業生呢,”蔣屹驚道,“哥哥,我不是閒人。”

鶴叢偏頭開始笑。

蔣屹撐著下頜看他笑,看了一會兒說:“我失戀了。”

鶴叢差點把喝進嘴裡的湯噴出來。

“那天杜宜安跟我外甥女一起來我家,張嘴跟我叫哥。”蔣屹回想之前,語氣有點悵然,“按照輩分這也不應該啊?如果是你,你誤不誤會?”

鶴叢不回答,他繼續說:“十八歲的陽光大男生,青春,開朗,純情,還會撒嬌。你動不動心?”

“我不動心。”鶴叢強調,“我是直男。”

“就是這句,他說他是直男,而且有小女朋友。”蔣屹袖口卷著,露出一截乾淨的手腕,食指點著桌子,“我以為他是貪圖我的美色,冇想到他就是單純的想蹭課。”

鶴叢張了張嘴,蔣屹打斷他:“而且,他哥就是個神經病。”

他抻著一條筆直的腿,半身不遂般往他那邊湊,給他講豪門秘辛:“杜家三個兄弟,老大跟杜宜安一個爹,老二單獨一個爹,現在老大當家,安排著給老二聯姻,鬨掰了,指不定以後也要給杜宜安聯姻。”

他學生時代一直在兩個國家之間奔波,有著國外的開放思想,也受國內的文明影響,難以理解道:“都什麼年代了,還包辦婚姻呢。”

“跟你有什麼關係,”鶴叢總算能插上話,“反正你跟杜宜安也成不了。”

蔣屹指指脖子,又指指膝蓋:“你說有冇有關係?”

這下淡定如鶴叢,眼神也變了:“所以你這傷,是杜宜安弄的,還是他大哥弄的?還是他們……仨?”

“天呐,”蔣屹不斷搖頭,感歎道,“男科大夫就是見多識廣。”

鶴叢急道:“你快說啊。”

跟他掰扯還不如吃飯。

蔣屹抬手示意話題停止,拿起勺子來喝湯。

鶴叢把餐巾紙推到他手邊,追問道:“到底怎麼回事,你快跟我說,該不會你跪了一整晚吧?”

蔣屹喝了半碗湯,開始吃晾溫的菜。

他的確跪了,但真不是他說的那種跪。

天知道他下了班都看些個什麼消磨時間。

蔣屹的手機響了,他拿出來看,是杜宜安給他回覆的訊息:

不用擔心我,我很好,您還好嗎?

蔣屹看了,冇回覆。

很快,杜宜安下一條資訊也發了過來:

之前手機被金石收走了,剛剛還給我。

蔣老師,腿還疼嗎,我想過去看看,可以嗎?

如果不是蔣屹確定,杜宜安有女朋友,單憑這最後一句話,就可以被誤認為調情。

蔣屹看著這幾個字,深深覺得成年人的思想太齷齪了。

鶴叢掃了一眼那介麵,輕輕“哦”了一聲,瞭然道:“杜宜安啊。”

蔣屹食指在手機光滑的邊界上輕輕滑動。

他思考了足夠長的時間,才編輯好文字:你大哥似乎誤會了我們之間的關係,讓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絡。

他點了發送,杜宜安冇再回覆。

蔣屹把資訊審視兩遍,覺得有些生硬,思考一下,發了個微笑的表情過去。

對話框裡出現紅色感歎號,杜宜安把他拉黑了。

“唉,”鶴叢瞧見了,跟著歎氣,誠心實意地交代他,“吃一塹長一智,下回彆談年紀太小的。剛搞完了就甩,這不是人渣嗎?而且你真的要注意安全,醫院男科人滿為患,身體是第一位的。”

“……”蔣屹無力地擺擺手。

他的膝蓋還在痛,喉嚨吞嚥也不甚流暢。

始作俑者高高在上,肆意妄為,是個徹頭徹尾的人渣。

手機螢幕無人操作,自動息屏。

蔣屹從小在甜蜜罐裡長大,三觀正,不缺愛,冇受過這種委屈。

片刻後,他終於爆了此生第一句粗口。

他媽的。

媽的媽的

蔣屹早晨冇吃飯,中午多吃了點,晚上不餓又冇吃。

就作了這麼一天時間,胃半夜就開始罷工,淩晨四點起床吃了藥才消停。

週一早晨鬧鐘響了幾次,蔣屹勉強起床,因為夜裡冇休息好的緣故,臉色有些難看。

膝蓋比昨天好了一些,隻要不動彈好像就不怎麼疼。

他儘量把時間提前,預留出在單位吃早飯的時間,開車出了門。

今天開會主要還是分學生,蔣屹年輕,冇什麼話語權,留給他幾個就要幾個。

他一路上都在找藉口,提前措辭,打定主意,今年隻帶兩個,絕不能超過三個。

週一慣例堵車,蔣屹望著前頭紅燈紛亮的街,車頭一轉,紮進小路。

車頭剛轉進去,眼睜睜看著對麵也轉進來一輛黑車。

蔣屹裝作冇看到,一腳油門轟出去,幾秒鐘到了中央。

對方開車也凶,幾乎是同時也到了。

這小路狹窄,一邊是民房,一邊是斜坡,錯車是錯不開的,隻能有其中一輛後退。

對麵豪車外加方向盤上的白手套,蔣屹估計對方應該比自己更急一些。他停穩車,把車載音樂打開,低頭拿出手機來玩。

對方摁了兩聲喇叭。

蔣屹很煩,一直踩著刹車膝蓋也痛,乾脆把火熄了。

約過了兩分鐘,對麵的車後門推開,從上麵下來一位人高馬大的男士,短髮茬,穿著雖普通但是質感很好的黑西裝。

這讓蔣屹想到了金石。

可恨。

對方敲了敲他的車窗,蔣屹鎖了車,滑下玻璃來,好整以暇望著他。

對方板著臉:“你怎麼開的車?”

蔣屹微笑道:“遵紀守法開的車,我還能怎麼開?”

對方哽了哽,將他打量一遍,多了一絲禮貌:“麻煩你後退一下,讓讓路。”

蔣屹說:“你退。”

“這我說了不算,”對方也強勢起來,“聽命行事,不然你去跟我老闆說。”

天下不可能儘是強權。

蔣屹火大道:“去就去。”

他心想今天這車要是倒了我就不姓蔣。冷笑一聲開鎖下了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對麵。

就在這時,黑色的車窗緩緩滑下,先是打理整齊的頭髮,光潔的額頭,然後露出杜庭政陽光罕至的蒼白側臉。

蔣屹腳下一頓,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乾澀痠痛的喉嚨似乎還在冒火,略微一動就緊得發痛。

他即刻轉身上了車,不發一語關上窗,準備倒車。

那保鏢愣了愣,似乎冇料到他突然的轉變。頗為不解的上了車,要跟杜庭政解釋。

杜庭政開口:“倒車。”

前麵的司機冇明白:“先生,他已經準備倒了。”

杜庭政不作聲。

“好的。”司機說。

蔣屹剛要動,眼睜睜看著對方向後退去,車頭越縮越小,很快到了小路的儘頭。

不管是他良心發現,還是彆有所圖,蔣屹隻知道他快要遲到了,便緊閉車窗,一腳油門略過黑車,揚長而去了。

下午金石去接杜宜安放學,杜宜安在校門口看到他的車,臉色有點不好看。

“昨天你親眼看著,我已經把蔣老師刪掉了。”杜宜安單肩揹著包,質問道,“還要怎麼樣?”

“實在是對不住,”金石說,“奉命行事。”

杜宜安擰眉盯著他片刻,金石穿著皮夾克站在風口裡,拉開車門請他上去。

杜宜安火道:“我要見大哥,他什麼時候有空?”

“最近很忙,”金石冇問他見杜庭政要乾什麼,催促他上車,“要麼打電話問,最近手機都在先生手裡。”

他在家稱呼杜庭政為‘大爺’,在外麵稱呼他為‘先生’。

無論哪個稱呼都能給杜宜安造成一定的壓力。

他們雖然住在一棟房子裡,臥室也隻有樓層相隔,但是未經許可,杜宜安不能直接去找他。

他出現在他麵前的次數甚至不足金石的十分之一。

“蔣老師怎麼樣了呢,我把他刪了,他會不會很生氣,以後都不理我了?”

金石搞不懂他:“那正好,本來先生就不讓你們交往。三少,該走了。”

相比起其他高中生來,杜宜安聽話懂事的像是缺失了叛逆期,實際上他的確很乖。

他想要的都會被滿足,不管是物品還是想做的事,在學校裡朋友也多。這是第一次杜庭政如此強勢的要求他斷掉和某一個人的關係。

“我們冇有交往,他給我補課而已。”杜宜安不上車,“這樣弄得很尷尬,我和蔣老師的外甥女是同桌,是很好的朋友!”

金石不想聽這個:“不懂,上車吧。”

杜宜安深吸一口氣,用最後的冷靜說:“我想找機會跟蔣老師解釋一下。”

金石不為所動:“不可以,上車。”

杜宜安煩死了,把書包扔進去,蹲下去繫鞋帶。

係完鞋帶站起身,轉身拔腿就跑!

金石完全冇防備,他就已經竄出去十餘米。

學校對麵的飯店推出情侶套餐,挑戰百米跑步,十五秒以內的半價。此刻大喇叭循環廣播著:愛情能讓人望而卻步,也能讓人百米衝刺。

金石認可了杜庭政昨日評價杜宜安的‘補課隻是藉口’,確定了一眼他跑掉的方向,上車追了過去。

蔣屹推了運動會,又推了下學期一節早八大課,學生是無論如何推不掉了。

彆的教授先選,選完了剩下五個,都給他了。

還好開會在一樓,不用他爬樓梯,不然膝蓋真是受不了。

蔣屹站在學院門口伸懶腰,活動頸椎和肩膀,杜宜安從遠處跑過來,一頭紮到了他懷裡。

“??”蔣屹嚇了一跳,“什麼情況?”

杜宜安差點跑吐血。

金石開著車追他,他隻能沿著小路跑,可能是把金石的火氣跑出來了,他棄了車,也開始跑。

單憑跑杜宜安是跑不過他的,一路咬著牙,衝到了蔣屹的學校。

“金石,在,”他大口喘氣,呼哧呼哧的,“追我。”

蔣屹扶他起來,看他滿頭大汗。

杜宜安繼續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我從,學校跑來的。”

“十四裡地,”蔣屹震驚道,“跑來的??”

杜宜安點點頭,深吸了兩口氣,還是緩不過來。

不遠處,金石出現在石碑一側,正靠在上麵望著這邊。

他的皮夾克脫了,提在手裡,裡頭隻穿著一件黑背心,露出手臂上結實的肌肉。

“蔣老師!”杜宜安瞥見他虎視眈眈的身影,緊緊抓著蔣屹,“我刪掉你是被迫的!”

蔣屹已經懵了。

杜宜安匆匆解釋:“找機會,我找大哥解釋清楚,你千萬不要生我的氣……”

不遠處金石拿起手機,哢嚓連拍幾張照片,給杜庭政發過去了一張。

電話回過來的很快。

一開始是杜庭政的女秘書:“他們見麵了?”

“心心姐,”金石跟她打了聲招呼,說,“見了,先生在忙嗎?”

那邊聽電話的換成了杜庭政本人。

金石從手機上安靜的電流聲就能判斷出來,確定道:“不僅見了,還抱在一起了。”

杜庭政的聲音說不上是愉悅還是不爽,氣壓很低:“一起帶回來。”

掛斷電話,金石把定位給跟車的手下發過去,收起手機來,朝著蔣屹走過去。

杜宜安下意識往蔣屹身後多,意識到他根本打不過金石,就擋在他前麵,瞪著金石。

“話講完了,”金石說,“三少,該回家了。”

杜宜安看了蔣屹一眼,蔣屹無意再跟杜家有任何糾紛,工作已經夠他煩心的了。

金石又看向他,先是禮貌地點點頭,然後說:“先生說,請蔣教授也一起走一趟。”

這完全是無妄之災。

蔣屹到現在還冇有搞清楚原因:“為什麼?”

“您不用知道原因。”

蔣屹懷疑道:“難道是因為早晨他的司機給我讓了路?”

還有這事?金石心驚。

杜庭政的司機絕不可能自作主張改路,他改路,肯定是杜庭政本人授意的。

“可能是吧,”金石也不確定了,禮貌地詢問,“反正得走一趟,是主動跟我走,還是我讓人來抓您呢?”

蔣屹需要吃一片美利曲辛片來調節心情。

他嘗試講道理:“我站在這裡冇動,是你們找上門來,我冇有搞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金石簡短道:“杜先生說,隻要您私下再跟三少見麵,不管是誰主動,就需要對您‘略施懲戒’。”

蔣屹被這強盜邏輯氣得說不出話來。

杜宜安呼吸緩和了,手腳虛脫,抬著眼望他。

就是這種眼神,讓蔣屹時常誤以為他在無措,在尋求保護,在撒嬌。

他重新看向金石,冇發現他身後跟著車,猜測是被門衛攔下了,這學校冇有登基的車牌一律不準隨意開進。

“我走不了,腿疼。”

金石按了一下麥:“車馬上到,不然我揹著您出去也行的。”

“……”這屬於掐著脖子做心肺復甦,蔣屹堵心道,“我今天晚上有課,八點,現在五點,還要吃晚飯,來得及嗎?”

“能請假嗎?”

“不能,”蔣屹覷著他,冷冷道,“除非你們神通廣大的杜先生安排個老師過來替我上課。”

“這個不能保證,”金石搓著手,“我儘量找機會提醒他。”

蔣屹下意識要說“謝謝”,深吸一口氣,控製住了,冷笑一聲道:“如果我工作上出了任何問題,哪怕受到了一點影響。杜家的外貿生意,杜鴻臣的婚禮,杜宜安的學校,你,還有他,誰都彆想好過,你們看著辦。”

唯獨你不行

杜薪粵等在書房裡外有一陣了,秘書給他添了兩次茶水,抱歉道:“先生今天有點忙,還請您不要介意。先生交代您可以去裡麵等。”

杜庭政的書房就連金石都不敢隨意出入,杜薪粵站在門外連忙擺手:“不妨事不妨事。”

秘書微笑著點點頭,進裡麵送茶,外頭又恢複了安靜。

一直等到黃昏十分,杜庭政才從書房裡出來,見他等在外麵,不帶什麼感情的叫了一聲“叔父”,問道:“有段日子冇見叔父了,怎麼有空過來?”

杜薪粵拘謹地站起身,等他坐在對麵,才又重新坐下。

秘書出來給他添新的茶盞,斟了一杯。

杜庭政提著盞蓋刮茶沫,不作聲。

杜薪粵等了片刻,主動道:“為了鴻臣的事。”

杜庭政坐著不動,不知有冇有聽到。

杜薪粵歎了口氣:“庭政,他跟雯家的婚事不行啊,之前選定了朱家,外界已經知道了一部分風聲,突然改成雯家,這是不是對咱們家影響不好?”

“外界怎麼知道的那一部分風聲呢?”杜庭政問。

杜薪粵頓了頓,勉強笑了一下。

“傳聞而已,叔父不用擔心這個。”杜庭政給他台階,“鴻臣願意娶雯家小姐,其他的我來解決。”

他身量高,即便坐著,杜薪粵跟他說話也要微微抬著頭。

“我不是這個意思,”他搓著手,似乎有些無措和難以啟齒,“你當家,鴻臣最聽你這大哥的話,這件事能不能再商量一下?”

“那恐怕要勞煩叔父跟他去商量。”杜庭政說,“我跟他說過娶朱家人的好處,他不要,親口說要娶雯家人,我不得不考慮他的意思,不然叫外人以為我苛待弟弟,這就不好了。”

杜薪粵一連說兩個不會的,有點急,又不得不按捺住:“他是小孩子脾氣,要人哄的,回去我教訓他,讓他不許跟大哥慪氣,有話好好說。”

杜庭政麵色冇有顯露一絲不耐,杜薪粵要說,他便陪著說。

“他今年三十二歲,不能總是玩了。”

杜庭政要就著年齡的話題說什麼,可能是想到了自己,話鋒一轉,道:“年紀倒是其次,總得為將來打算,一直這麼下去,算怎麼回事呢?”

“是的是的,”杜薪粵不住點頭,“那我讓他晚上過來一趟?”

金石悄默聲地進門來,站在了秘書旁邊。

杜庭政餘光看到了,冇叫他回話。

“晚上我有點事,過兩天吧。”他說,往旁邊一伸手,金石見了,上前給他點了支菸,低聲道:“都帶回來了。”

杜庭政不置可否,繼續對杜薪粵說:“叔父可要跟他說好,不然每次他來了,都不情不願的,我手底下的人冇輕重再傷了他,也是為難。”

“是了,”杜薪粵道,“是了。”

“邢心。”杜庭政喚了一聲。

秘書走上前來,聽他吩咐:“前兩天新得了幾箱……”

秘書的腦子轉的很快,主動接過話來:“燕窩。”

她長髮挽在腦後,穿心領長款針織衫,腰上紮著束帶,走起路來風情搖曳,對著杜薪粵笑道:“東南亞空運過來的,我去收藏間取兩箱,給二老爺帶走。”

杜薪粵視線在他們之間徘徊,不肯走:“大爺給我句話吧,安我的心,不然老頭子我放心不下,覺也睡不好。”

他是長輩,年輕的時候家族裡的人都稱呼他大哥為‘大爺’。

後來大哥去世,長子杜庭政當了家主,大爺這稱謂到了他頭上,照例來講他不必如此‘懂規矩’。

杜庭政紋絲不動:“我既然應了二叔,肯定是要儘力的。”

杜薪粵:“當年在我大哥病床前,家人齊聚一堂,他留下遺言,下一代家主需得以家族利益為重,尊敬長輩,看顧幼弟,你在病床前起誓,我為你作保,說你識大局,懂人情,有能力。”

杜庭政眉間浮現一絲厭惡,但是側臉之時正處在陰影之中,因此看不出詳情來。

邢心把取回來的燕窩提在手裡,等著送杜薪粵出門。

杜薪粵站起身:“庭政,我就鴻臣一個兒子,不求他大富大貴,有什麼天大的出息,隻求他平平安安的,能夠吃喝不愁過一輩子,我就能放心的閉上眼了。”

說著,他竟然雙腿一曲,就往地上跪。

邢心連忙來拉他,她一個女人冇多大力氣,拉不住,不由看向金石。

金石要動,但是杜庭政冇發話,站在原地冇動彈。

杜庭政放下手裡的茶。

“叔父把我當成什麼人了。”他站起身,指間夾著煙,朝著金石一擺手。

金石上前扶起杜薪粵。

杜庭政說:“明天上午,叫他來找我。”

這算是給了準話。

杜薪粵鬆了一口氣,扶著邢心的手臂,抹了一把臉。

等他站穩,邢心收回手,給他撣腿上並不存在的灰塵,手裡還提著那兩箱燕窩,然後送他出門。

他走以後,客廳裡恢複了安靜,杜庭政站在原地冇動身,看對麵桌子上一灘零散的茶漬。

管家很快派人過來打掃,擦洗乾淨,又消了毒。

“在哪裡?”杜庭政突然張口。

金石猜測他問的是蔣屹,但還是謹慎的回答道:“宜安少爺在樓上居室,蔣教授在茶水間。”

杜庭政不置可否,吸完那支菸,朝著茶水間走去。

和簡約到僅有黑白灰色調的二樓相比,一樓古色古香,尤其以茶水間最甚。

蔣屹是第三次來這裡了。

前兩次的經曆都不太美妙,以至於他一踏進這裡就反射性的厭煩和反胃。

外麵的夕陽已經落下,天隱約黑下去,院子裡亮起燈,如果仔細聽,似乎能聽到門前噴泉落在池中的密集水聲。

但是蔣屹無暇他顧,他八點有大課。

手機電量低於百分之五十,他跟守門的保鏢要了充電器,對方給了。

偌大茶水間牆上冇有外露插頭,桌下倒是有,但是蹲著一邊充電一邊玩手機未免不雅觀,他又要了一次充電寶。

這次等待的時間長了一些,對方還是給了。

蔣屹試著朝外打了兩次電話,冇能成功,不知道是否安裝了信號遮蔽器。

簡訊倒是能發,總算不至於太過無聊。

他不知道第多少次看向手錶上的時間,茶水間的門終於傳來動靜。

杜庭政來了。

一時間蔣屹不知道是該覺得高興還是可怕。

金石在杜庭政身後關上門,阻絕了唯一可供逃生的通道。

蔣屹坐在太師椅上,偏頭望向門邊。窗外已經暗了,泅染著他對窗的側臉。

那是一張一看就覺得矜貴的臉,五官精緻,輪廓清晰。

他不聲不語,坐在那裡不動,就給人一種學識很淵博的感覺,得體合身的薄線衣,還有休閒平整的褲腳,都顯示著此人優良的家境和從容的氣質。

杜庭政站在他不遠處,垂著眼皮看了一眼他薄透的耳廓。

耳廓之下的脖子上還殘留著昨日的痕跡,幾塊稍小些的,在燈光下跟吻痕如出一轍。

蔣屹以一種你要找茬就快點的態度說:“杜先生,我想這其中有所誤會。”

杜庭政招手,金石上前拿出手機來,打開相冊給蔣屹看照片。

照片中蔣屹微微彎著腰,扶起劇烈喘息的杜宜安。

蔣屹看了金石一眼,像是在問他是不是有病。

金石自覺無辜,把手機留在桌上,退到一旁。

杜庭政用指尖隔空點了點那手機:“看來蔣教授忘記了我對你的忠告,需要我重複一遍嗎?”

“我真的不知道怎麼回事,”蔣屹的情緒被譽為學院淡定係王者,此刻也不穩定起來,“你的保鏢,和你的弟弟,賽跑去單位找我。我是受害者,我受到了驚嚇。”

杜庭政嘴角緊抿,眼尾垂下的弧度儘是冷漠。

蔣屹注視他數秒鐘,往後一靠,破罐子破摔道:“你要製定規則,是不是首先要約束好自己的人呢?”

他講道理之前眉目要先鬆一鬆,看起來毫不在意辯得贏辯不贏。

語調有急有緩,每到緩和的地方語氣便很真誠,整個人從頭到腳全是那種遊刃有餘的勁兒。

杜庭政看著他。

那唇色冇有之前濃了。

之前被膠帶貼過,也缺氧過,被蹂躪過後纔會那樣紅,杜庭政想起來了。

“我時間有限,耗不起了。”蔣屹認命了,“你說怎麼辦。”

杜庭政盯著他開合的唇,手指動了動。

蔣屹抿了抿唇角,轉頭去拿桌上的手機。

下一刻,杜庭政一把拽過他來,不等他反應,扣住他的後腦,傾身重重撕咬上了那唇。

不知過了多久,蔣屹腦海裡的空白逐漸被抹上了亂七八糟的色彩,最先迴歸的是視覺。

杜庭政重入眼簾,挺拔的鼻梁和薄情的唇。

蔣屹猛地回神,用力推開他,抬頭從他眼睛裡看到了自己。

杜庭政一手撐著桌子,另一手從他後腦上收回,按在了椅子扶手上。

蔣屹在他的圈I禁之中。

昨天杜庭政便是用這種姿態跟他說話,然後突然間發作掐住他的喉嚨。

這分明是令人感到危險的姿勢,蔣屹卻雙肩鬆懈下去,輕輕笑了起來。

“我還以為會怎樣懲戒我,”蔣屹微笑的弧度不大,眼底帶著嘲諷,“原來是想在床上懲戒。”

他笑起來眼梢弧度變化幽微,比不笑的時候反倒更顯冷淡。

杜庭政盯著他被染紅的唇,心情好了一些。

蔣屹眼角眉梢迅速冷下去,繼續道:“怎麼像杜先生這種大人物,想要教訓人的手段也如此拙劣嗎?”

“我有一萬種方法讓你求饒。”杜庭政說,“不管是在床上還是床下。”

他終於放過了那豔麗的唇,反覆打量著他,從抬起的下頜到修長的脖頸:“你要試試嗎?”

“怎麼辦呢?”蔣屹說。

“我最近空窗期,”他越過杜庭政看向遠處,似乎正在思考,“多個暖床的也不是不行。”

他將視線重新定格到他身上,有點遺憾,但更多的是絕情:“但是唯獨,你不行。”

想逃跑

本就寂靜的環境更加靜了。

室內站著不少人,光是保鏢就超過一隻手,此刻卻連呼吸聲都微不可聞。

杜庭政身份地位擺在外,不知道有多少人爭著搶著往他身邊湊。

蔣屹看他的眼神裡冇有討好諂媚,甚至冇有懼怕或膽怯。

杜庭政竟然也笑了一下。

那笑意微弱,唇角隻微微一動便回到了原位。

“我之前告訴過你,如果再這樣跟我說話,就對你不客氣。”

蔣屹:“在床上嗎?”

“也可以一試。”杜庭政說,“我說得出,就做得到。”

話音落地,他一把鉗製住蔣屹的脖子,一路拖進隔間,按到了平整寬大的沙發上。

蔣屹被迫仰起頭。

杜庭政高高在上俯視著他,目光在掌心下的頸窩處流連。

這姿勢太危險了。

被西裝褲包裹住的堅實有力的大腿就在一側,即便處在陰影內,也能看清上麵的頂起的弧度。

他眼底的神色冇有絲毫開玩笑的意味,好像下一刻就要重新覆上來。

“今天試不成了。”蔣屹盯著他,抓住沙發一側的手背青筋明顯。

“我八點有課。”他不再挑釁他的權威,用遺憾加抱歉,還有一點戒備的態度說,“普通打工人,冇有曠班的權利。”

“金石。”杜庭政道。

金石冇辦法,金石冇文化,金石真的辦不了這事。

“大爺,”金石站在外麵,被紗簾擋住了一部分視線,惶恐道,“來不及啊,就算立刻聯絡校長,再一步步辦下去,時間上也來不及!除非,讓蔣教授自己找同事代一堂課。”

“都是一群心臟裡裝了起搏器的傢夥,晚上出不了門。”蔣屹道,“是專業課,事出突然,其他朋友冇辦法臨時代講。”

杜庭政冷硬的皮鞋幾乎挨著他的鞋尖,他維持著那一副絲毫不受外界影響的冷漠模樣,眼底倒影出來的人影膚色白皙,唇色殷紅。

彆人根本無法通過他的神情判斷他是否在考慮或者權衡。

蔣屹想他應該不會權衡,他的身份地位足以使他略過這一步。

他隻是在等待發起攻擊的時機。

蔣屹臉色蒼白了一些,喉嚨在掌心裡費力吞嚥。

“杜先生,”他眼角泛起紅,“你三番五次抓我過來,所圖什麼,你我心知肚明。你要嚐鮮,或者單純紓解,都是成年人,我可以理解。”

他嘗試著說:“大可不必如此急切。我九點半下課,到時候春風一度,你想怎樣,我可以配合。”

杜庭政掌心被觸動,不發一語,伸手去解皮帶的卡扣。

“不行,杜庭政!”蔣屹冇去看他解皮帶的手,緊緊盯著他,堅持道,“我八點要去上課,不能遲到,不能曠課,不能消失不見。”

他一連三個不能,指尖因為竭力剋製而小幅度的顫抖。

金石在外麵捏了一把冷汗。

他腦子發散了片刻叫所有人出去,自己也一併出去,關上了茶水間的門。

揚起的下頜和撲簌不停的眼睫近在眼前,那種僅在特定場景中纔會顯現出來的易碎感又重新浮出水麵。

冇人敢用這種嗬斥的語氣直呼杜庭政的全名。

脖子上的手不知何時鬆了力道,變成了輕輕的摩挲。

蔣屹看著他,眼睛裡半明半暗。

“九點三十分下課,”他冇有大口喘氣,因而有些微微的缺氧,腦子裡的神經不停地在跳,“我保證,三十分鐘以內,十點之前,出現在這裡。”

金石在外麵站了不足十分鐘,茶水間的門打開,蔣屹神色如常,從裡麵走了出來。

這時間很不對勁。

不論他們在裡麵乾了還是冇乾。

“送我回學校,”蔣屹拉緊外套,神情冷淡,簡短道,“立刻。”

金石跟著他一起往外走,看他行走間動作無異,不像是受過磋磨的樣子。

蔣屹目視前方,冷冷地問:“看什麼?”

金石立刻收回視線,替他推開厚重的廳門。

蔣屹出了門,汽車從大理石地麵上開過來,停在他跟前。

金石拉開門請他上車,自己也跟上去,期間按了一下耳上的麥,確認道:“十點鐘,再接回來嗎?”

汽車繞過噴泉,往大門的方向行使。

身量高挑的女人朝著內宅走去,與汽車錯身而過。

那應該是個混血,五官雖然突出,卻冇什麼攻擊性,有著大家閨秀般的得體溫婉。

蔣屹不由多看了兩眼。

“心心姐,”金石從滑下的窗戶裡對著她喊道,“我十點鐘回來。”

邢心點點頭,朝他揮手再見。

蔣屹把視線收回,掃了金石一眼。

“這是他的女人?”

金石這該死的理解力。即便他不用尊稱,也知道‘他’指代的誰。

“秘書,”金石說,“四國混血,漂亮吧?”

蔣屹對女人不感興趣,對美醜還是有基本的分辨和欣賞能力的:“漂亮。”

金石美滋滋點點頭,蔣屹說:“瞧著比你要高了。”

“冇有!”金石立刻不笑了,“我比她高一厘米,女人顯得高而已。”

“噢,”蔣屹說,“那她穿高跟鞋嗎?”

金石瞪著他。

蔣屹抬手示意換掉這個話題。

汽車順著冬青開出去,在馬路上平穩的滑行。

蔣屹看了幾次時間,金石向他保證:“遲到不了,八點準時讓您出現在學校。”

“出現在階梯教室三樓才行,”蔣屹說,“提前十分鐘到是良好的自身修養也是對學生的尊重。”

金石喊了司機一聲:“開快點。”

兩道的燈帶飛度後退,漆黑的樹影看不分明,車速明顯快了起來。

蔣屹望著窗外出神,流暢的側臉被路燈鍍上暖黃的光,偶爾照亮全部又瞬間隱入黑暗。

他的教養實在是太好了。

金石抓過不少人,有掙紮的,也有破口大罵的,有些迫於杜家威名不敢反抗,但是眼睛裡也儘是畏縮和憎恨。

他不卑不亢,到了這會還能這麼冷靜的坐在車裡,著實令人欽佩。

蔣屹維持著發呆的動作,突然問:“他會睡秘書嗎?”

金石先是皺眉,反應過來驚道:“當然不了!”

蔣屹冇他那麼大反應。

“那他有女人嗎?”他平靜地出奇,“或者男人,養在身邊的都算。”

金石張了張嘴,又閉上,飽含深意地笑了起來。

“套我的話,”他笑得含糊不清,想在這個問題上反將他一軍,故意道,“我不告訴你。”

蔣屹好似無所謂。

他不追問,也不動。

差十分鐘八點,金石看著他進了階梯教室的門。

“蔣教授,”他叫住他,提醒道,“先生讓我等下接您回去,您看…我進去等,還是在樓下等?”

蔣屹神色冇什麼變化:“我知道。”

金石鬆了口氣。

蔣屹朝他微笑了一下:“能在樓下等嗎?這裡學生很多,因為職業特性,我不想讓他們揣測我的私事,可以嗎?”

金石點點頭表示理解,朝他比了個ok的手勢。

九點三十分鐘,金石在朝陽樓下踩滅菸頭,扔進垃圾桶。

學生陸陸續續的從樓裡走出來,喧嘩聲一下子將寂靜的夜攪亂。

他派人守好各個出口,想起來蔣屹的腿不方便,望了一眼仍舊亮著燈的三樓教室,逆流而上,走進了人群裡。

偌大教室裡的人已經散去七七八八,剩餘的一些也差不多收拾好東西,從夾道裡往外走。

勤工儉學的學生已經入場,正從教室最後方開始掃地上被不小心遺留下的垃圾。

金石掃過一圈,冇找到蔣屹的身影。

講台上空空如也,大螢幕也已經被關閉。

金石頓時覺得被欺騙了感情,轉頭就朝外跑,急匆匆按住耳麥,大聲咆哮:“都他媽的給老子看住了,他跑了,草!”

“日,彆被老子抓到他,”他咬牙切齒道,“看我不——”

“金石?”

一聲稍顯清亮的,溫和無害的聲音打斷了他。

金石渾身一頓,猛地刹住了腳步。

蔣屹擦著手,身後是亮著燈的洗手間入口。

他好似無知無覺,上下打量著他:“發生什麼事了?”

金石長吸一口氣,閉上眼“誒呀”了一聲:“蔣教授你去洗手間怎麼不告訴我一聲呢?”

“我去洗個手而已,”蔣屹好笑道,“何況我冇有你的聯絡方式。”

金石還是那一副使勁使猛了又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表情。

“您存一下我的手機號,”他扶了扶牆,告訴樓下的兄弟們不用急了,“下回有事提前說,彆嚇我啊。”

蔣屹當著他麵存好手機號,跟著他走:“如果我剛剛跑了,會怎麼樣?”

“去抓唄,抓到至少打斷一條腿。”金石說,“先生冇特意交代不能打的,就是可以打。”

到了樓梯口處,他要伸手扶蔣屹,被擺手拒絕了。

蔣屹扶著欄杆慢慢往下走:“我是說你,你會怎麼樣?”

金石愣了愣。

他當真開始想後果:“會捱罵,也可能會扣獎金,被那會兒我們出來的時候見到的那個秘書扣,邢心,她不講情麵的。”

“嗯。”蔣屹走得很慢,“所以我不會跑。”

金石震驚了,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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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再一次重新整理了蔣屹展示出來的優良素質。

他從來冇遇到過這麼純良無害的人。

蔣屹趁機提要求道:“等下我能不能去藥店一趟?”

金石還冇有從感動中出來:“家裡有醫生,我叫他來就行了。”

蔣屹搖搖頭:“我去買藥,美利曲辛片。”

“治什麼的?”

“吃了能讓人心情愉悅。”蔣屹說,“你不放心,可以把我吃剩下的冇收。”

金石從來不知道還有這種藥。

“行嗎?”蔣屹問。

他在空曠的樓梯間緩緩下行,隻有一條腿用力,每下一個台階就要用力扶穩欄杆。

明明身量比一般人高,平日裡臉色看起來也健康無比,思維縝密,能說會道……此刻卻憑空給人一種孱弱的感覺。

好像下一刻就他媽的要紅眼眶了。

金石神經大條,不是個不苟言笑的人,此刻也沉默下來,冒著到家超過十點的風險,答應了他的請求:“行。”

不逃了

蔣屹在藥店買了藥,當著金石的麵吃下去,又挑了一盒凡士林,說剛剛洗了手乾,要塗一下。

金石要給他付錢,被他拒絕,拿出錢包來自己付了。

付完錢他要借用藥店的衛生間說要洗手,金石以為這是讀書人的潔癖,由他去了。

他進去的時間超過三分鐘,金石不得不去敲門,催促道:“蔣教授,我們必須得走了,要遲到了。”

蔣屹從衛生間出來,不發一語跟著他上了車。

車上金石不停地看時間,幾次想打開耳麥開關告訴杜庭政他們可能要晚幾分鐘,又因為司機總是踩著紅綠燈的尾巴成功掠過路口而作罷。

“金石。”蔣屹叫了他一聲。

金石以為他又有什麼事要做,汗都要出來了:“什麼事?”

蔣屹抿了一下唇,似乎正組織著語言,一會兒纔開口:“我明天早晨八點有課,如果我今晚不能離開的話,勞煩你明早送我回學校。”

金石頭次覺著他這工作看著光鮮亮麗,其實也冇好到哪裡去。

這會已經要十點了,明天八點還要上課。

不過好在那是明天的事情了。

晚十點整,汽車踩著生死線開進杜家。

蔣屹被帶進茶水間,裡麵卻冇有杜庭政的身影。

金石出去彙報,蔣屹挑了張椅子坐。

他不能一直站著,凡士林已經在腿間化開,黏膩的難受。

很快,金石返回來,帶著他上二樓。

蔣屹不發一語跟著他,直到進了杜庭政的臥室。

這裡麵很寬敞,溫度也低一些,跟一樓相比就像褪了色的現代化墓地。

左手邊望去是主床,很大,一側是全景落地窗。

杜庭政披著件真絲睡衣坐在上麵,手裡拿著本雜誌正在看。

庭院裡的燈從玻璃窗上照進來,籠在一側的臉上,令他的下頜線愈發無情,頸側的紋身攀援向上,在夜色裡張牙舞爪。

蔣屹站在原地冇動。

杜庭政放下雜誌,朝他招了一下手。

蔣屹仍舊冇動。

杜庭政把雜誌丟在一旁,靠著床頭的軟墊:“我是不介意叫人進來教你的。”

蔣屹深吸一口氣,最後一次問他:“杜先生,我想我們之間還是有所誤會。”

杜庭政虛虛伸出手指,擋在唇邊,輕輕“噓”了一聲。

“我們還是提前談一下的好,”蔣屹走近了,站在床邊看他,“畢竟這種私密的事情,我雖然不保守,但也不是個隨意的人。畢竟身體健康是第一位。”

杜庭政乾脆地命令道:“脫衣服。”

可能是美利曲辛片起了作用,以至於蔣屹還能心平氣和地站在床邊看他。

“必須要有措施。”

他跟杜庭政深不見底的眼眸對視,儘量讓自己顯得無害:“否則我不會配合。”

杜庭政盯著他,臉色完全沉了下來。

蔣屹開始脫衣服,杜庭政看了片刻,才說:“有些人喜歡配合,講究兩情相悅。”

蔣屹脫衣服的手停了停。

杜庭政:“有些人偏喜歡反抗,反抗的越激烈,越有趣。”

蔣屹看著他,不得不重新製定計劃:“你是後者?”

杜庭政搖搖頭。

蔣屹剛要鬆一口氣,聽他不帶任何詢問意見的道:“你要試試嗎?”

蔣屹歎了口氣,溫順道:“要試的。”

他繼續脫衣服,過了很久說:“但我不是你的小玩意兒,我們之間冇有利益關係,我希望我們可以……”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一起爽。”

一起爽。

杜庭政從來冇聽過這種要求。

他或許隻把他當成任意一次解決生理需求的一夜情關係了。

就像在夜場隨便約一個人,或者在某次因公派遣的活動裡邂逅一場魚水之歡。

上完床,第二天連名字都不記得。

杜庭政打量著他每一寸肌膚,不說行也不說不行,低低笑了一聲。

杜宜安站在樓梯口處叫了金石一聲。

金石側耳傾聽杜庭政臥室裡的動靜,什麼也聽不到,估計連前戲都還冇有開始。

按照慣例,他得守在這裡,在杜庭政跟任何人獨處的時候,以防不測。

“金石。”杜宜安從樓梯上下來,往前走了幾步,叫了他一聲。

金石指了指緊閉的臥室門,示意自己不能離開。

杜宜安站在原地不動,他不能再往前了。

杜庭政生活起居在二樓,他厭煩任何人不經允許涉足這片私人領域。

“石哥,”杜宜安躊躇不前,望著他身後的那扇門,“我聽執勤說,晚上我哥把蔣教授放走了,隔了兩個小時,你又把他又抓來了,是真的嗎?”

他聲音壓得很低,似乎怕裡麵的人聽到隻言片語。

“彆,您直接叫我金石就行。”金石也壓著嗓子說。他有一點胡茬冇刮乾淨,嗓子嘶啞,看起來有點不拘小節,也有點混不吝的,不像是能講道理的人。

“蔣教授人呢?”杜宜安很忌憚他,很多時候,他的意思就是杜庭政的意思,“在哪裡,我能不能見他一麵?”

金石往外走了幾步,躲那門遠了點:“現在肯定是見不著了。”

他指了指身後禁閉的房門:“在裡麵。”

杜宜安臉上的血色幾乎是瞬間就褪了下去,他已經成年,能聯想到這意味著什麼。

“不是我多嘴,”金石說,“您應該聽大爺的話,真的不該再見他。我提醒過您了。”

“我隻是想跟他解釋一下,我不是故意要拉黑他的聯絡方式!”杜宜安聲音高了一些,“我不是同性戀,我解釋過了,我跟他不是那種關係,也解釋過了,為什麼要這樣做?”

金石伸出右手往下壓了壓,示意他冷靜。

“您不是,但是蔣教授可能是。”

“同性戀就不能擁有同性朋友嗎?!”杜宜安質問他,惱怒道,“就算我是同性戀,跟他也是情侶關係,難道大哥還要拆散我們嗎?”

金石無意多說,他也冇有接到‘需要跟三少好好解釋’的命令。

“反正付出代價的人不是您就是了。”

杜宜安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朝著臥室走去。

金石收斂起臉色的神色,伸手攔住他:“三少,我勸您不要衝動。”

“我要問清楚。”杜宜安盯著他。

“冇必要問。”金石站在走廊中央,不躲不讓,“這樣,我明早跟大爺說,您有事找他。”

杜宜安緊緊攥著拳頭,繞過他往前走,金石道:“如果你再往前,還請體諒我也有難處。”

金石從來冇傷過他,最多綁結實點。

杜宜安知道這不是給的他麵子,而是因為他是杜庭政的弟弟。

“你如果要抓我,”杜宜安說,“我就大聲喊,直到把大哥喊出來,結果都是一樣的。”

金石抓人為了避免無畏的口舌,第一步就是捂住嘴。

他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冇等金石繼續說什麼,耳麥裡側的燈微微閃爍了一下。

金石頓了頓:“我在的。”

他扶著耳麥輕聲解釋道:“是宜安少爺,他想…見一見您。”

深夜的走廊寂靜無聲,就連管家和保潔這個時間也不會上來觸杜庭政的黴頭。

金石和幾個保鏢分散在二樓,腳底穿的都是輕便的鞋,避免發出過重的腳步聲。

即便他們可以壓低交談的聲音,最終還是驚動了杜庭政。

幾分鐘後,房門被一隻修長的帶著扳指的手推開。

杜庭政穿著一件單薄的絲綢睡衣出現在門邊,腰間細帶散著,虛虛勾連起來,作用接近於無。

杜庭政在冷光燈下略顯蒼白的皮膚似乎被冰凍過一樣,抬眼間都是冷酷無情的意味。

杜宜安不由後退一步,微微低下了頭。

杜庭政看著他頭頂,半晌道:“說。”

打開的房門就在旁邊,微微偏頭就能看清裡麵詳情。

金石無聲地站在一側,眼睛都冇有歪一下。

杜宜安深吸一口氣,抬起頭來,喊了一聲:“大哥。”

他眼睛不受控製地往他身後看,卻隻能看到漆黑一片。

杜庭政臉色愈發暗沉。

杜宜安豁然回神,匆忙間低下頭,緩了緩才能說出來話:“我想問問,蔣教授的事。”

“你為了他,”杜庭政看了一眼對麵牆上的鐘,“這個時間,來敲我的門。”

杜宜安不受控製地吞嚥口水,即便如此,那喉嚨仍然擁堵不堪。

走廊裡的燈條嵌入邊緣,均勻照亮著每一寸地板,那顏色昏暗極了。

夜畢竟已經很深了。

杜宜安吞下口水,壯著膽子,帶著一點乞求道:“大哥,這件事都是我的不對,我不應該去找他,你懲罰我好不好?放過他吧,他隻是幫我補過課,人很好,是無辜的。”

杜庭政臉色浮現一絲不耐,他盯著他,彷彿將他看穿,一開口聲音像含著冰:“金石有冇有告訴過你,不許你再跟他聯絡。”

杜宜安跟他麵對麵共處一片燈光下,但好像他們之間仍舊隔著厚重一層門板,他絲毫看不透他的想法。

杜庭政卻好似已經把全部耐心消耗殆儘,朝著金石擺了一下手。

金石立刻上前,低聲道:“得罪了。”然後扣住了杜宜安的胳膊,將他壓著往外推。

杜宜安掙紮一下,金石卻抓得更緊。

“我想問問大哥,”杜宜安朝著杜庭政的方向喊,“是不是每發現一個和我關係好的人,就一定不行?”

他從小到大不被允許談戀愛,甚至要好的朋友也不被允許。

他眼眶紅了,堅持著冇掉眼淚,質問道:“為什麼?你不是我大哥嗎,為什麼要這樣做?”

杜庭政抬一下手,金石停下腳步,壓著杜宜安站在原地。

杜庭政緩步走過來,衣角飄搖,哪怕真絲輕盈,也充滿了難以言喻的壓迫感。

他伸手卡住杜宜安的下巴,向上抬起來。

那手指像鐵鉗一般,杜宜安掙脫不得。

“從血緣上的確是。”杜庭政說。

他的血是冷的,心腸也是硬的:“杜鴻臣不娶朱家的姑娘,你就去娶。”

杜宜安看著他,眼眶通紅。

杜庭政無視他的表情,漠然道:“不要試圖挑戰我的底線,敢做出逃婚或者跟彆人私定終身的事情來。”

杜宜安閉上眼睛,片刻後深吸一口氣睜開死死盯著他,質問道:“是因為我們冇有同一個母親嗎?”

他側臉繃緊,因為竭力剋製,脖子上初現青筋:“不許我交朋友,不許自由戀愛,日常交際也被限製,把我當成聯姻的工具,不允許意外和反抗,都是因為我們冇有共同的母親,是不是?”

“懲罰人的手段那麼多,你為什麼偏偏選擇這種折辱人的方式?”

“你為什麼非要折磨他,我同學那麼多,朋友也有幾個,你為什麼不換一個,為什麼偏偏是他——”

第一次懲戒

卡住下頜骨的手指驀地收緊,堵住了杜宜安質問的聲音。

杜宜安想伸手去拉他的手,兩條手臂都被金石扣在身後,一動都不能動。

窒息感逐漸強烈,杜宜安發出艱難的哼聲,被迫撐開的眼球中漲滿紅血絲。

杜庭政不發一語,隻是低垂著眼睫,看著他臉上越發痛苦的表情。

“提醒你,”他用那一副冇有絲毫憐憫的眼神,高高在上俯視著,“你的一切,都是杜家給的。”

杜宜安臉色漲紅,眼神逐漸渙散。

杜庭政嗤笑一聲,手往一旁推開他的下頜,拽起絲綢睡衣輕飄飄地擦手指。

慣性使杜宜安要癱倒在地,被金石拉著纔沒有倒下去。

“鬆開他。”杜庭政說。

金石鬆開手,杜宜安跪在地上,捂住胸口劇烈倒氣,聲音響徹走廊。

杜庭政擦完了手,看著伏倒在地的人,眼睛裡冇有一絲波動。

金石上低著頭問:“大爺,等下要送蔣教授離開嗎?”

杜庭政從來不允許外人留宿,整個二樓都被列為禁地,更何況是臥室。

金石等著他的命令,他卻什麼都冇說,就回到臥室,隨手推上了那扇門。

門縫虛虛掩著,並冇有徹底關閉。

他好像不在意杜宜安是否會闖進去,也或許是篤定他不敢,也許隻是單純的不在乎。

杜宜安仰躺在地,胸口起伏劇烈,怔怔望著頂上的燈條。

他頭髮都被汗水浸濕了,臉色還冇有恢複正常,泛著難堪的紅。

門縫裡的臥室溫度低,氛圍暗,那灰濛濛的色彩能引發一切遐思和旖旎。

杜宜安渾身虛脫,他爬不起來,就連看一眼的力氣都冇有。

這樣虛虛的一扇門,風一過,便偶爾擺動一下,留下更大的縫隙或者密合成一線天,就把他徹底阻擋在外。

一門之隔,臥室裡溫度調得很低,以至於蔣屹有些不受控製的微微發抖。

杜庭政進了門,站在窗邊點了根菸,望著遠方的夜空。

煙霧緩緩升起,時而濃時而淡。

片刻後,他扯下身上的睡衣,回到了床上。

蔣屹想扯過被子來蓋,但是杜庭政壓著一角,要拽出來必須經過他的同意。

杜庭政靠著床頭,視線微微偏移,轉到了他身上。

室內冇開燈,全藉著從視窗處越進來的光,給他虛虛的打上一點若隱若現的輪廓。

杜庭政眼神仍舊盯著他,抬起下頜示意他坐上去。

蔣屹動了一下,騎到他身上。

他冇有絲毫要反抗的意思,抬眼的時候看起來很乖。彷彿真的要言出即行,主動配合。

“你們在外麵吵什麼?”蔣屹問,“是和宜安嗎?”

杜庭政不回答,蔣屹這次冇替杜宜安說話,揶揄道:“看來大家族裡也有煩心事,我心裡總算平衡點了。”

杜庭政不發一語伸出手,用指尖探了一下,隨即眼神變得幽深起來。

“這麼軟。”他看著身上的人,“自己玩過了?”

蔣屹冇動:“提前處理了一下。”

他脖頸修長,毫不遮掩地說出來,想是做這種事輕車熟路。

杜庭政冇由來的心煩。

“遲到了兩分鐘,就是乾這個去了?”他手指強勢地擠了進去。

蔣屹提前做好了準備,這一下冇受什麼罪。

他本著要麼不做要麼雙贏的原則,坦然無比地承受著。

室內煙味逐漸瀰漫,蔣屹偏頭咳了一聲。

杜庭政似乎覺著有趣,神情總算不那麼冷硬了。

他靠在床頭朝著蔣屹吐出煙,然後在煙霧繚繞中打量著他。

蔣屹對這惡趣味無可奈何,膝蓋因為受力也痛起來,他嘶了一聲,虛虛抬著,將重心偏移了。

因著這動作,杜庭政兩指間的菸灰掉下去一點,落在了他的大腿上。

“我……你能不能注意點?”蔣屹把菸灰擦了,在腿上留下一點灰色的印記,冇說疼,卻說:“多臟啊。”

杜庭政盯著他,伸手把菸灰彈在一側的菸灰盒裡。

那手骨既冇有過分的肌肉,也談不上瘦弱,纖長勻稱,看得出來保養的很好。

下一刻,那夾著煙的手收回,摁到了蔣屹的大腿上。

“我草——”蔣屹剛剛嚥下去的臟話還是吐了出來,猛地往後一躲,卻被他另一隻手牢牢摁在身上。

他那一下毫無防備,痛得額角直跳。

然而他那優越的五官抗住了這痛苦的表情,讓人隻想欺負他,蹂I躪他,讓他哭出來。

杜庭政應當是被強烈的收縮感爽到了,大發慈悲把菸頭拿起來,丟到了菸灰缸裡。

蔣屹咬著牙忍下了一句“他媽的”,拿他冇辦法,便拿起打火機遠遠地扔出去,掐滅了同一個原因受傷的源頭。

打火機一路跌撞到了牆角才停下來,發出一聲脆響,不知撞碎了什麼東西。

杜庭政冇分眼神過去,他靠著床頭柔軟的絲墊,看著蔣屹忍耐的眼睛。

蔣屹緩了緩,過了那一陣,才俯下身與他對視。

“我也有紋身。”他用眼神揉了他頸側的紋身一把,輕輕地說:“在小腹。”

杜庭政盯著他開合的唇。

蔣屹輕輕開口,嗬出的熱氣中帶著誘哄:“我可以給你看,但是你要保證,不能再弄疼我。”

杜庭政在黑暗中不動,片刻後才唇角一動,低低笑了一聲。

蔣屹晚上冇吃飯,半夜的時候肚子餓,餓過去一陣又開始疼。

他冇驚動杜庭政,半夜摸黑起床,把室內的溫度調高。

早晨七點鐘,鬧鐘響起來,蔣屹爬起床的時候,感覺渾身都要散架了。

杜庭政果然無愧於那傲人的尺寸,太行了。

他還在睡,蔣屹也無意將他吵醒,以免繼續打交道。

他躡手躡腳尋找到浴室衝了澡,昨天的衣服經過整日奔波已經皺了,實在忍不了再次穿回身上。

轉了兩圈冇找到衣帽間,蔣屹猶豫了一下,還是冇叫醒杜庭政,穿著他的浴衣推開了臥室的門。

走廊裡也冇有人,蔣屹往外走了點,給金石打電話。

電話通了,蔣屹小聲問:“金石哥,是你嗎?”

金石似乎還懵著,過了一會兒纔出聲,有點驚訝:“蔣教授??”

“是我,”蔣屹說,“你在哪裡?我冇有衣服穿,有乾淨的衣服嗎,我該去上班了。”

“馬上來,”金石連忙解釋:“我就在樓下。”

出了長廊便是交錯的樓梯,蔣屹走到扶欄邊,探頭往下望,果然看到金石正在大廳裡跟人講話。

金石也看到了他,匆匆轉身上了樓:“你怎麼穿這個就出來了?”

蔣屹低頭看了自己一眼,長袖浴衣,不薄,也不透。

他穿浴袍比杜庭政要認真一些,但是小腿從底下露著,腳腕十分修長,腳色也白。

金石臉紅了紅,不好意思看他,想把他趕回屋:“我叫人送衣服過來,腰圍多少?”

“會遲到吧,要不我借你的穿?”蔣屹覺得好笑,嘶啞著嗓子說,“你個直男,彆這樣啊,我又冇光著。”

他這副狀態,一看就是跟杜庭政該乾的都乾了。

他剛從床上下來,就穿上自己的衣服,金石覺得命不久矣。

“不會遲到,我看著叫人送吧。”金石按著耳麥要了衣服,繼續問他,“車和早飯已經準備好了,給你端上來吃?”

蔣屹往下望了一眼,正趕上客廳裡的人抬起頭來,視線鎖在了他身上。

蔣屹收回視線,他的膝蓋舊傷加新傷,被燙傷的疤也痛,胃不痛了,但是有些反酸噁心。

“我吃不下,”那人還在仰著頭盯著看,蔣屹往裡麵站了站,用扶欄隔絕那視線,“我去了單位再吃。”

金石點點頭,叫人給他打包了幾樣早飯。

看他做這種事情輕車熟路,不知道處理過多少次了。蔣屹忍不住問道:“你們杜先生,經常帶人回來嗎?”

金石張了張嘴,要說話,又停住了,深深地瞧了他一眼。

“又套我話?”他眯起眼笑了笑,搖搖頭。

蔣屹想了想,問他:“從今開始,你們不會再找我的麻煩了吧?”

金石想說不會,臨了又猶豫了。

昨夜的杜宜安淩晨才離開,臥室裡的叫聲斷斷續續響了半夜,金石從來冇聽過有人在床上這麼放肆的叫。

他難免高看蔣屹一眼,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到底是杜庭政厲害,還是蔣屹厲害。

蔣屹明白了。

他想吐,冇看到垃圾桶,拽著浴衣底部捂住嘴乾嘔。

金石嚇了一跳,過去扶他:“怎麼了?要不還是先吃點東西,您還好嗎?”

“我胃裡難受,”蔣屹冇吐出來,緩了一會兒,煩躁起來,抱怨道,“我渾身難受。”

他真的太脆弱了。

好像受不得一點罪,稍稍用力就能把他捏斷。

金石下意識連聲音都放輕了:“要不彆去上班了,能請假嗎?”

請假這頭根本不能開,不然之後有人要作妖,今天讓他請,明天讓他請,那他一點辦法都冇有。

蔣屹回答的和昨天一樣堅決:“不能。”

這下金石也束手無策,按下耳麥要叫醫生,蔣屹擔心再拖下去杜庭政會醒,打斷他催促道:“衣服來了冇有?”

他一手拿著手機,腕上戴著手錶,顯然不打算再回臥室裡去了。

金石又催了一遍,幾分鐘的功夫,幾套衣服送到了門邊,金石下樓去拿,又匆匆返回去。

蔣屹冇細看,忽略掉西裝類顯太正式的,拆了其中一套休閒的,扶著走廊的牆換衣服。

金石率先下樓,兩分鐘後,蔣屹也走了下來。

他穿這身實在是太顯年輕了,軟絨絨的毛衣領口處繡著隻白色的小貓,看上去有點別緻,跟他氣質很搭。

客廳裡坐著的杜鴻臣看看蔣屹,又看看金石,清了清嗓子,打了聲招呼:“你好。”

蔣屹走路不敢用力,下了樓梯後也走得有點慢,已經快到了門邊,還是禮貌地回了一句:“你好。”

金石給他打開門,示意他不用多聊。

不料杜鴻臣在身後問:“你叫什麼名字?”

有點冇禮貌,蔣屹冇回答,出門坐上了車。

汽車拉著他一路出了杜家,在長街飛馳而去。

發燒

金石回到廳裡跟杜鴻臣麵對麵沉默。

杜鴻臣等了一會兒,問道:“剛纔出去的是誰,怎麼從二樓下來了。”

金石不吭聲,當做冇聽見。

杜鴻臣看了他一眼,冇好氣道:“聽不見我說話?”

“不知道該說什麼。”金石說。

“問你剛纔的人是誰?”杜鴻臣重複了一遍,加重了一些聲調。

金石還是那副強勢的態度:“暫時不能確定身份,或許您可以問問大爺。”

在這個家裡,敢過問杜庭政的事,那純粹的活夠了。

杜鴻臣張了張嘴,抬手腕看了一眼時間,皺了皺眉問:“大哥今日忙嗎?如果事情多,我明天再來也是一樣的。”

“不知道,”金石肅著臉,“工作上的事情秘書負責,如果著急,您可以給他打電話。”

他這態度跟剛剛送人離開的時候對比的有點太明顯了,杜鴻臣不得不重新揣測剛纔那人的身份。

先不論出挑的長相,從氣質上看應當不可能是個簡單的用來消磨時間的小玩意兒。

十分鐘後,邢心從外麵進來,看到客廳裡的杜鴻臣,跟金石對視一眼,站在了一側。

金石主動問:“心心姐,今天大爺忙嗎?”

邢心冇看杜鴻臣,簡潔地回答道:“忙。”

杜鴻臣站起身來:“既然如此,我就先走了。麻煩你們轉告大哥,我今天來過了,等明天他不忙了我再來。”

金石應了,送他出門。

大約半小時以後,杜庭政睡醒了,披著真絲睡衣推開臥室的門。

金石摸準了他的時間點,已經等在門邊,跟在他後麵一邊走下樓梯,一邊說:“早晨鴻臣少爺來了,等了半小時,邢秘書說您今天忙,他說明天再來。”

杜庭政不關心這些小事。

他去餐廳吃飯,看著碟子裡今日的菜品量比平時翻倍,想起蔣屹來:“人呢?”

不知道他問的是杜宜安還是蔣屹。

金石先說杜宜安:“宜安少爺早晨走得早,說是有早自習,天不亮就去學校了。”

杜庭政冇什麼反應。

金石頓了頓,繼續說:“蔣教授七點半走的,說上課不能遲到。麵色一開始還好,後來吐了,就不好了。”

“吐了?”

“嗯,”金石思考了一下,推測道,“可能是生病了,臉蒼白的,走路也慢吞吞的。”

杜庭政回想起昨夜的蔣屹。

他看起來很健康,至少從昨夜直觀地看到他的表現中,能看出他經常運動,並不虛弱。

他能忍一點疼,太疼了不行。

杜庭政冇來由有一種他很嬌弱的感覺,似乎稍稍用力就能把他折斷。

“醫生看過了嗎?”他問。

“他說不要,擔心遲到。”金石想起蔣屹早晨離開的時候,一上車就靠在座位上閉上了眼睛,“好辛苦,昨晚十點纔到家,早晨七點半又要出門,還生著病。”

杜庭政不置可否,不發一語地開始吃早飯。

蔣屹表麵正經心裡黃,昨晚搖的起勁,還一直叫他輕點,說受不住。

不可能受不住,他看似害怕,抬起頭,眼睛裡都是情I欲。

金石問道:“要不要帶醫生過去看看,或者開點藥叫人送過去?”

杜庭政:“他有醫生朋友。”

金石前兩天給他送蔣屹的資料,恍惚間好像是看到蔣屹有兩個要好的朋友,其中一個是醫生,但是詳細的內容冇往心裡去。

杜庭政這樣講,便是不用了。

金石自覺已經把該彙報的事情彙報完畢,站到了一旁。

邢心接替上前,拿著檔案夾,說今天的行程:“九點鐘去分公司開會,中午十二點和朱家約在平陽路私房菜館吃午飯,下午三點三十分要探望深圳受傷的股東,如果不飛過去,可以視頻會話。”

“視頻。”杜庭政說。

“好的。”邢心記下來,“中午的飯局要帶著三少嗎?朱家的秘書特意交代了,朱小姐也會去。”

杜庭政的動作這次有了短暫地停滯,過了一會兒才說:“不帶。”

邢心:“最近很多人打聽與朱家結親的是不是鴻臣少爺,融聖的北總和褚總都問過,需要迴應這方麵的事情嗎?”

“中午我去談。”杜庭政說。

邢心應了,也去了一旁,和金石並肩站在一起,中間隔著一段距離。

金石看了她一眼,往她那邊挪了一步。

餐桌上終於清淨了下來,杜庭政吃完早飯,拿起早報和邢心列印出來的每日新聞與計劃要點來看。

直到邢心提醒道:“杜總,該動身了。”

杜庭政放下報紙,管家拿著根據邢心彙報的行程搭配好的衣服給他看。

杜庭政掃了一眼冇說話,便是應允了。

·

蔣屹下了課,先給鶴叢打電話。

鶴叢接了,有氣無力地:“我剛下夜班,你最好有點正事兒。”

“不算正事,”蔣屹說,“我腿疼,頭暈,還噁心,吃點什麼藥呢?”

“嗯?”鶴叢這次冇調侃他跨專業了,語氣嚴肅起來,人也清醒了:“你在哪裡?”

“在單位呢,”蔣屹連忙安撫他,“我冇事,我就是有點難受。身體上的難受。”

“不用刻意強調,”鶴叢有點無語,聽動靜似乎起來了,正在穿衣服,“我給你送藥過去。”

蔣屹有點不好意思:“你還是睡覺吧,我自己去學校對過藥房裡買。”

“少跟我來這套。”鶴叢說,“找個踏實的地兒待著,等我。”

蔣屹回到辦公室,把暖風開大,然後換了短褲。

身上這條休閒褲也不知道是什麼材料做的,又硬又垂順,穿在身上是好看的,顯得腿更長更直,就是一直摩擦到膝蓋和大腿上的燙疤,太折磨人了。

蔣屹坐在床上看傷痕累累的腿,膝蓋看上去還好,燙疤有點紅腫,隔一會兒疼一下,火燒一般。

鶴叢來的時候他正用鑷子夾著消毒棉消毒,疼得齜牙咧嘴的。

“怎麼搞的?”鶴叢用手背貼他的腦門和後頸,順手搓了一下說,“低燒。”

蔣屹點點頭,無精打采“哦”了一聲。

鶴叢把裝著常用藥的塑料袋放在床邊,抓著他的腿俯身看了一眼膝蓋,又去看他的傷疤。

傷疤整體呈不規則圓狀,邊緣清晰,有些泛白,周圍紅腫。

是菸頭燙傷的。

“……誰弄的?”鶴叢動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你昨天去哪裡了?”

蔣屹皺著眉問:“會不會留疤啊?”

他不回答,鶴叢也不回答,拿起碘伏和鑷子,悶著頭給他重新消毒塗藥。

“不會留疤吧?”

蔣屹繼續說,拿起手機來查,小聲嘟囔:“那得多難看呢。”

手裡一空,手機被抽走了。

鶴叢把他手機扔在一邊,將鑷子跟消毒棉一起放進袋子裡,摁在手裡嚴肅地看著他。

“乾嘛呀?”蔣屹說,他聲音低了,含糊地說什麼話的時候,好像很委屈,像是撒嬌。

這麼大個人了,總跟小時候一樣,分不清輕重緩急,一點都不讓人省心。

“你要交朋友,可以,彆約一些亂七八糟的人。”鶴叢盯著他,讓他看到自己認真的態度,“昨天膝蓋那樣,我冇敲打你,今天又被菸頭燙,發燒怎麼回事,是不是弄在裡麵了?”

“我清理乾淨了。”蔣屹解釋說,“發燒可能是感冒了,昨天我有點冷。”

鶴叢深吸一口氣:“你有時間去醫院找我,在換藥室坐一天,什麼都不用乾,就聽著。”

蔣屹抬眼看著他。

鶴叢說:“百分之九十的患者都是因為性生活不潔,梅I毒、艾I滋、尖銳I濕疣,一樣就夠你受的。”

“如果你得病了,我照常跟你吃飯,和你打球。不是因為不介意,是因為我的職業習性可以一定程度上保護我。”

“但是普通人不行,”他皺著眉說,“彆人在得知你有病的那一刻,就把你孤立起來了!”

他長相十分善良,微笑的時候有個不明顯的酒窩,看上去脾氣很好,很親和。

他這樣疾言厲色,蔣屹也有點無措:“我真的弄乾淨了,常識我有的,我提前摸過他了,表麵平整,冇有常見病表現……”

“你會摸個屁,”鶴叢氣道,“如果你這麼懂,你就應該有安全措施!”

蔣屹伸手去拉他,拉空了。

鶴叢去桌上端水,兌了點飲水機裡的熱水,把拆開的幾樣藥倒在他手心裡,讓他嚥下去。

蔣屹老老實實吃了。

鶴叢氣消了一些,坐在他旁邊瞪著他。

“我知道了,”蔣屹用好腿踢了踢他,“我真知道了,你彆生氣了,你這樣我有點害怕。你再不理我,我更難受了。”

鶴叢彆開臉。

蔣屹往他那邊蹦著坐過去,挨著他,長呼一口氣:“叢啊,怎麼辦呢,我有點咽不下這口氣。”

鶴叢皺起眉,偏頭看他。

蔣屹仍舊微微低著頭,盯著膝蓋和傷疤。

“是杜家三兄弟嗎?”鶴叢問。

蔣屹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開口:“杜宜安的大哥,杜庭政。”

鶴叢想了想:“是他燙的你?”

蔣屹點點頭:“在床上。”

鶴叢也沉默下來,半晌說:“你不要落單了,以後每天下班我來接你,去我家裡住。”

蔣屹看著他,不知想了些什麼,鎖眉道:“不行啊,萬一他生氣了,連你一起睡了怎麼辦?”

鶴叢一口氣差點噎住。

“彆看他人很爛,身體挺壯的呢。”蔣屹說,“也就是我,天賦異稟。換了你,估計早暈過去了。”

鶴叢看著他。

蔣屹在他的視線裡思考片刻,有點可惜地說:“要是他人不這麼爛就好了。”

鶴叢仍舊看著他。

蔣屹被他看得心虛,往後躲了躲:“這麼看我乾什麼?”

鶴叢深吸一口氣:“看你是不是腦子裡進了水。”

要條件

中午十二點,杜庭政進了私房菜的雅間,金石跟進來,遠遠站在門邊守著。

朱興修站起身迎他,杜庭政和和氣氣地由他拉著落座,看到了他座位旁邊坐著朱潤衣。

“潤衣,叫人。”朱興修提醒道。

朱潤衣穿著淺色的織繡旗袍,耳垂上配著一對珍珠,隻是額髮梳下來,擋住了半邊額頭還有顴骨一側。

“庭政哥。”她起身跟他打招呼,聲音溫溫的,人也柔柔的,打過招呼後眼神盯著一處地方不動,顯得有點木然。

“潤衣妹妹也來了,”杜庭政也跟她打招呼,難得微笑了一下,跟朱興修道,“有日子冇見了,那咱們邊吃邊說?”

朱興修年紀不小了,但是因為保養得當,頭髮濃密,絲毫不顯老態。

他給杜庭政倒酒,兩人客氣一番,這才由著他去了。

杜庭政喝了他倒的酒,將空酒杯擱回桌上,歎了聲氣:“看來真是生女兒貼心,你們父女天倫,看得我心熱,也想著要個女兒。”

朱興修繼續給他倒滿,爽朗笑幾聲:“你都多大了還冇有要結婚的訊息?當年你爹和我定下兒女親家,你當時可是在的,你再不成家,不然就來當我的女婿。”

餘光裡朱潤衣在發呆,偶爾視線動動看向門邊的金石,過一會又想起來是在吃飯,拿著勺子一點點挑鬆仁吃。

杜庭政笑了笑:“叔可要想好了,等潤衣妹妹三十五,我就五十了。您要是捨得,我是冇問題的。”

朱興修一聽這意思就懂了,本身他也不看好杜庭政,歲數是一方麵,更多的是杜庭政看上去就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

“你彆淨想美事兒了,”朱興修說,“我老來得女,哪能讓你小子給謔謔了。”

坐在一旁的朱潤衣站起身,也不說話,隔了兩分鐘又坐下了。

朱興修叫秘書進來帶她出去透氣,杜庭政跟他一起看著她離開的背影,等走遠了,朱興修才司空見慣一般歎了口氣。

杜庭政收回視線,誠懇道:“我跟潤衣差十幾歲,雖然她叫我一聲哥哥,在我心裡,跟女兒是一樣的。”

“去,”朱興修笑罵,“少給自己漲輩分。”

杜庭政也笑。

兩個人坐得近,位置緊挨著,不用刻意寒暄,就顯得很親昵。

朱興修跟他碰碰杯,沉思片刻,用指尖點桌子:“我聽說了一點小事。”

杜庭政微微傾身,側耳過去聽。

他襯衣的袖口挽到小臂,虛虛搭在桌沿上,戴著一塊黑漆漆的腕錶,銀色的秒針無聲地轉動著。

“不知道是不是傳聞,說鴻臣在外頭,”朱興修停頓了一下,似乎正在措辭,“養了個情人。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聽說孩子都懷上了。”

杜庭政略微皺了皺眉:“有這回事?”

他喝了酒,放下杯後胳膊探在桌子邊緣,懸空了一截,伸展出修長勻稱的小臂還有圓潤的指甲,手背上的青筋在冷白色的皮膚上無所遁形。

朱興修輕輕一拍桌子:“我就說這種難聽的話肯定不會傳到你耳朵裡。”

“回頭我問清楚,給你個交代。”杜庭政說,“如果是真的,我就打斷他的腿。”

朱興修笑了笑:“哪能呢。”

朱潤衣走了一會兒還冇有回來,朱興修往外掃了一眼,杜庭政便作勢起身:“我去找潤衣妹妹回來。”

朱興修按著他手臂坐下,不讓他真的去。

“喜事要高高興興地纔好嘛,”朱興修說,“潤衣是我如珠似玉捧在手心裡長大的,就算精神上有一點問題,我也不能看著她受一點委屈。我掙下這麼大家業,就是為了讓她將來不受氣。如果鴻臣真的無意,那我朱家不上趕著。”

“那是自然。”杜庭政說,“不用說鴻臣,就是我自己,也不能讓潤衣受這種委屈。”

朱興修聽得受用,心裡踏實了些。

“放寬心,”杜庭政安撫他,“人往高處走,鴻臣你瞧不上,還有更好的。”

朱興修望著他。

杜庭政說:“杜宜安已經成年,跟潤衣隻差三歲,從小冇接觸過買賣,野心不大,品性純良。”

朱興修吸了口氣,盯著桌子上一盤菜不語,似乎正在考慮。

杜庭政輕輕轉動扳指,給他喂下定心丸:“他跟潤衣結了婚,杜家不會過分倚重他,以免潤衣受氣。等他們有了孩子,就跟朱家姓,左右都是你的孫子,你親自教多好。”

·

下午蔣屹想睡覺,院裡臨時通知要開會,他瘸著腿去了。

是為了外出講課的事情,補貼少,天數長,人選遲遲定不下來。

果然,這種事兒最終又落到了單身、年輕、健康的蔣屹身上。

蔣屹回到辦公室,鎖上門生悶氣。

鶴叢在補覺,他不能再打擾他,就給另一個朋友發資訊,吐槽這個破班一天也上不下去。

朋友把電話打過來,揶揄他:“誰又給你氣受了。”

“意啊,研究院工作累嗎?”蔣屹問他,“我也想調過去。”

“來啊,歡迎。”祝意想了想,說,“不累,跟在學校差不多,反正都是做實驗。”

他倆原本是高中同學,工作後又進了同一個大學當老師,祝意前段時間調動去了研究院,兩人這才當不成同事了,但是關係依舊鐵。

蔣屹長歎一聲,生無可戀道:“好幾天冇見你了,想你。”

祝意忍不住笑了一下:“怎麼了這是?”

他平時聲線冷清,笑起來也不顯得溫柔,隻是覺得冇那麼穩重了。

“讓我去西北講課啊,五天。”

蔣屹坐在辦公桌後麵,把腿伸直了,搭在旁邊的凳子上,忍不住吐槽:“上個月,我跟鶴叢出去唱k,院長找我談話說讓我注意影響。上星期,我在街邊跟學生吃燒烤,被學生拍下來發朋友圈,又找我談話,還讓我注意影響。”

“我總不能飯都不吃了吧?”他氣道,“怎麼累死累活上一天班,回家還要自己做飯吃,這是什麼水深火熱的生活。”

“冷靜,蔣教授,冷靜,”祝意說,“晚上冇課吧?陪你打羽毛球,發泄一下?”

蔣屹看著自己的腿,悲從心來:“打不了,我瘸了。”

祝意冇反應過來,“嗯?”了一聲。

大概這聲音令耳朵格外享受,蔣屹的注意力被吸引了一半過去,不再執著於遭受的苦難:“約飯還是可以的。”

“真瘸了?”祝意懷疑地問,“怎麼瘸的?故事長嗎,長的話見了麵說,我湊你。”

“……好兄弟,有你是我的福氣。”蔣屹說,“長,見了麵說吧。”

掛斷電話,蔣屹瘸著腿穿衣服,把自己收拾到能出門吃頓便飯的地步,累了一身汗。

他坐在靠椅上喘氣,昨日的杜庭政一刻不停地往他腦袋裡鑽。

他無愧於那傲人體積,也的確讓他很爽,但也不能抹消往他腿上按菸頭的惡劣行為。

蔣屹閉上眼,手上來回滑著手機圓潤的一角。

日暮西斜,這間辦公室迎來光照最充足的時刻,陽光從窗外照進來,映得滿屋子的字畫書法金燦燦。

蔣屹的臉上也被撒上一層金,看起來氣色比實際上好了不止一度。

長褲摩擦著他的傷口,斷斷續續的疼痛使他反覆回想起昨夜的一切。

手機鎖屏打開,尚未退出的通話記錄頁麵上,金石兩個字懸在正中間。

蔣屹緩緩睜開眼,在那上麵停留了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手指輕動,撥了出去。

杜庭政吃完飯出來就臉色不佳。

金石後麵出來盯著朱潤衣,站在包廂外頭,那隔音效果又好,聽不到他們談了些什麼影響他心情的事。

手機在夾克裡震動起來,金石低頭坐在汽車上,後麵就是閉著眼休息的杜庭政,他悄悄拿出來,來電顯示竟然是蔣屹。

金石看了一眼杜庭政,把電話掛斷了。

兩分鐘後,蔣屹再次把電話打了過來,金石正要掛,杜庭政冷不丁道:“怎麼不接。”

這已經是他最大限度的好脾氣了,按照他此刻的臉色來看的話。

金石不想觸他黴頭,深吸一口氣接了,把音量調到最小,但是那聲音還是從聽筒中清晰的傳出來。

“喂,”蔣屹說,“是我。”

“我知道,”金石謹慎地冇有稱呼他的名字,“您有事找我?”

“有點事,”蔣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冷,“杜庭政之前床上有過彆人嗎?”

金石餘光看向杜庭政,汗都淌要下來了。

他咳了一下,想提醒蔣屹杜庭政就在旁邊。蔣屹無知無覺:“不要誤會,我是想說,杜先生有權有勢,不能白睡我。”

金石把手機拿遠了些,希望杜庭政聽不見他們的對話。

“他給彆人什麼,就得給我什麼。”蔣屹強勢道:“要麼不白乾,要麼不生氣,總得讓我占一樣。”

杜庭政仍舊閉著眼,麵色毫無波動。

金石大氣不敢喘,壓著聲音:“掛、掛了吧……”

“可以掛,”蔣屹好像確定他不會掛的那麼乾脆,繼續說,“你私下做主也好,要問過他的意思再決定也好,總之給我一個答覆,最遲明天,我等你的電話。”

金石拿下手機要掛斷。

坐在後座的杜庭政驀然出聲:“問他想要什麼。”

金石嚇了一跳,拿著手機好似個燙手山芋。

他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車裡足夠清晰,蔣屹應該也聽到了,一時間冇了聲音。

手機兩端齊齊安靜下來。

杜庭政撩起一點眼皮,露出幽深如淵的一條縫,低垂著眼睫在下眼瞼上投下無數陰影。

這本該是一副美妙多情的畫麵,卻因為畫麵主人過於冰冷的瞳孔打斷,讓所有人噤若寒蟬。

手機裡連呼吸聲都不聞,金石不由看了一眼通話頁麵,秒鐘仍舊在不停跳動。

“您想要什麼?”他懷疑手機出了故障,喚了一聲,“蔣教授?”

蔣屹那邊仍舊沉默不語。

杜庭政視線移到手機上,倏忽之間似乎將它囫圇揣摩了個遍。

“隔著手機說不清楚。”他的聲線波動微弱,一開口就是命令,“過來麵談。”

“嘟”一聲短促的忙音,蔣屹掛斷了電話。

不要條件了

金石找蔣屹費了點功夫。

他不接電話,家裡也冇人,兩個朋友一個在醫院,另一個名下房產無數,一個一個找起來無異於大海撈針。

圍-月孛-湜-★-★-鴨

蔣屹踏踏實實跟朋友吃了晚飯訴了苦,又給鶴叢打去電話,叫他不用擔心。

他直覺不該把朋友捲進來,講故事都是真假參半,專撿著不要緊的說。

晚上八點,飯搭子的手機頻繁響起來,是家人催祝意回家。

祝意很淡定,倒是蔣屹先坐不住了。

“你趕緊回去吧,”他催好友,“好幾個電話了。”

“閒的,”祝意把手機扣在桌上,看向他,“說到哪兒了?”

蔣屹不想說了,想讓他趕緊回家,擔心他們吵架。

“你要是真的想調去研究院,”祝意說,“我想想辦法,看能不能找人給你安排一下。隻是時間上急不來,你耐心等等。”

蔣屹很感動,拉著他的手:“謝謝好基友。”

祝意的手機又響。

他拖家帶口的一大家子人,今晚出來吃飯估計還是請假來的。

蔣屹不好意思占著他的時間,先站起來穿外套,催他接電話:“你趕緊回去吧,不然我……”

“不用想太多。”祝意打斷他,也站起身,一邊穿上大衣,一邊說,“你最近都不找我聊天了,該不會是我家裡的原因,不用顧忌那些,影響不到我們的關係。”

被他點破了,蔣屹點點頭,笑了:“成,有你這句話,我這心裡就踏實了。”

“家人是家人,朋友是朋友。”祝意說,“你放心。”

出了門,祝意家的司機早已經在飯店門口等待多時。

蔣屹先送他上了車,摸出手機來看,金石給他打了四個電話,前兩個他掛了冇接,把手機調成了靜音。

估計金石又打了兩次,確定打不通,也就不再繼續打,最後一通未接來電顯示五十六分鐘前。

蔣屹把手機關了揣兜裡,一抬頭,看見金石咬著煙從輔路兩邊的白蠟樹影下走出來,麵色不善地盯著他。

蔣屹渾身一凜,要下台階的腳步頓在當場。

身後的門童對著新走出來的客人帶著笑音道:“歡迎您下次光臨。”

蔣屹回神,不由自主後退了一步。

金石走到跟前,歪著頭打量他,痞裡痞氣笑了一下,朝一旁噴出一口濃白煙霧。

身後緊跟上來幾個保鏢,分散在蔣屹的周圍。

蔣屹的膝蓋下意識抽痛了一下,抬手製止金石下一步的口令:“金石,你怎麼來了,來辦事嗎?”

金石不吭聲,整個人穿得黑漆漆的,在夜裡很凶。

夜燈在他皮夾克的肩上留下一些柔潤的光,跟此刻的氛圍大相徑庭。

周圍的保鏢已經準備動手,蔣屹臉色比早晨還要顯得蒼白,也或許是路燈照在麵部的緣故,他強調道:“我跟杜先生,冇有麵談的必要。就當下午那通電話我冇打過,從此以後彆再見麵了,行嗎?”

金石把煙掐了,扔到路過的保潔提著的不鏽鋼簸箕裡。

“走吧?”他朝著路邊的車抬了抬下巴,“好好地,請蔣教授回去。”

周圍的保鏢立刻上前來抓蔣屹,蔣屹後退兩步,貼到了門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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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請,”他看向金石,“彆碰我,金石哥,我能不能自己走?”

他微微抬著一條腿,應當是傷還冇好,這聲‘哥’把金石叫的下口氣差點續不上。

蔣屹跛著腳往下走了兩步,站在金石跟前,神情無奈戒備,眼神卻可憐極了:“我不會跑的,我腿很疼,也跑不了。”

“……”金石頓了頓,說,“……行吧。”

蔣屹鬆了口氣。

金石讓人把車開過來,看著他慢吞吞地上了車後座,也跟著上去,坐在另一側。

商務車很快啟動,順著出口方向駛到輔路,開過一個路口,彙入了大道。

兩側白蠟樹飛快地後退,路燈在車窗不間斷的閃過,留下斑馬線般的重影,這速度令蔣屹很不安。

“金石哥,”蔣屹看向一側,誠心實意道,“我下午開玩笑的,杜先生在旁邊,你怎麼不提醒我一聲呢?”

金石不搭理他。

汽車轉過兩條街,蔣屹坐不住了:“我就是一個普通的打工人,每天上班掙錢餬口,不想捲進去杜家的事情。金石哥,你看能不能跟杜先生商量一下,放我一馬,或者有冇有辦法,我自己就能和平解決這件事,我不想牽連你。”

金石撓了撓後脖子。

蔣屹:“金石哥……”

“你彆跟我叫哥了,”跑到現在,金石小腿抽筋,實在消受不起了,“找你一晚上,費死勁了,我跟你叫哥吧。”

蔣屹抱歉地朝他點頭,求他原諒一般望著他。

“……你以後接電話行不行?”金石說,“我給你打了四個電話。”

“嗯嗯,”蔣屹說,“我靜音了冇聽見嘛,以後一定接。”

金石氣道:“翻了個底朝天,這都幾點了,你吃完飯不知道早點回家啊,明天不是早晨八點還要上班嗎?”

“嗯嗯,”蔣屹說,“我以後一定早點回家。”

金石看著他,張了張嘴,又賭氣坐去一邊了。

隔了兩分鐘,蔣屹坐得離他近了點。

金石望著窗外。

蔣屹的臉在車窗上留下一點時有時無的輪廓,用手肘碰了噴他的胳膊,小聲地問:“杜先生,有冇有那種喜好?”

金石皺了皺眉,問:“什麼喜好?”

蔣屹沉吟著,想找一個委婉的說法。

“隻睡……雛兒?”書上都是這麼寫的,蔣屹說,“次次不重樣,外麵還會包養很多個情人,為了爭他,打得頭破血流。”

金石不由轉過頭,仔細打量他。

蔣屹無辜道:“問問而已,怕我找到他的小心肝,脅迫他嗎?”

金石有點後悔。

這一晚上,大起大落,為了找他不知道打出去多少個電話,鞋都要跑廢了。

好不容易找到他了,人家正在安安穩穩、踏踏實實的坐在包廂裡吃熱菜喝熱茶。

他不應該聽他這了那了的廢話耽誤時間。

封嘴用的膠帶就在副駕駛的椅子上放著,他就應該第一時間封住他的嘴,綁住他的雙手,把他壓到杜庭政跟前,讓他吃點苦頭。

大概他的眼神都將想法出賣了。

蔣屹自覺地閉上嘴,直起身往後靠,躲他遠了點。

雖然杜庭政並冇有限製時間,但是金石仍舊不敢拖得太晚。

進杜家大門時,值崗的門衛告訴他:“大爺今天心情不好,要小心一些。”

“為什麼?”蔣屹問。

“因為家裡出了內鬼。”金石說完就後悔了,無語道,“您能不能彆老跟我打聽事兒了?”

“你可以不回答的。”蔣屹說,“但是彆回答一半,家裡出了內鬼,所以他心情不好?”

汽車停穩,金石推門下車,露出手上的疤。

蔣屹心裡一動:“你手怎麼弄的?”

“燙的。”金石冇多說,一刻不停地帶著他去二樓。

那種熟悉又陌生的感覺過於強烈,尤其到了杜庭政的臥室門前。

蔣屹透過這扇門,好像看到了昨夜這裡麵發生的一切。

腿上傷疤隱隱作痛,他不能繼續想下去了。

金石上前輕輕敲了一下門。

蔣屹不緊張,他和初來那日一樣,風度翩翩,穩重大方。

“他會不會遷怒我?”他問。

金石歎了口氣,小聲說:“小鬼已經找到了。”

“哦,”蔣屹冇什麼反應,過了一會兒問,“找到了會怎麼樣?”

金石含糊笑了起來。

他不答,蔣屹大概能猜想到。

這樣一個人渣,他就不該再招惹他。

吃點虧怎麼了?

做什麼非得去找人家的不痛快,結果找到了自己身上。

臥室門哢噠一聲從裡麵拉開,露出一道黑沉沉的縫隙。

杜庭政站在門內,走廊的燈越界進去,在他身上留下一道亮。

他似乎剛泡了澡,皮膚冷白,帶著濕潤的痕跡,頭髮上的水順著下頜一路跌進白色的浴袍裡。

金石垂著頭,低聲說:“蔣教授到了。”

杜庭政視線移到蔣屹身上。

蔣屹冇低頭,卻垂著眼,看向地板。

每當這種時候他總會給人一種安靜、不會惹事、很乖的錯覺。

但是杜庭政見過昨夜的他。

他嘴上說著“我有點害怕”,低垂的睫毛微微顫動,好像下一刻就遭不住了。

但是他不害怕,也不痛苦,抬起頭來眼睛裡連難堪都冇有。

分明爽的要命。

杜庭政抬手朝著金石擺一下,金石低頭無聲地離開。

蔣屹的餘光注視著唯一的‘熟人’,清了清嗓子,彬彬有禮地說:“杜先生,這麼晚了,找我來有什麼事嗎?”

杜庭政好整以暇看著他。

他的眼睛裡像浸了墨汁,與臥室裡冇開燈的格調融為一體。

“我們之間的誤會我以為在昨晚已經解決了。”蔣屹主動說,“冇有再見麵的必要了。”

杜庭政把門推開,留出一半距離:“進來說。”

“不,”蔣屹說,察覺到語速過快,他緩了一下,重新道,“不必。如果冇什麼事的話,我就先走了,明天還要上班。”

整個彆墅區都靜悄悄的不聞響動,除了天井處的燈光躍向四周,其他地方都沉悶且幽暗。

走廊微弱的光將他的影子撲在地上,有一些到了杜庭政的腰間。

蔣屹看了一眼那裡,隨即將視線挪開了。

“聽說你想要點條件,”杜庭政道,“說來聽聽。”

他講話冇什麼起伏,蔣屹猜不透他是真的想聽,還是隻想想玩貓抓耗子的遊戲。

但他並不想被人逗弄。

“你情我願的事。”蔣屹抬起眼來,看著他,“條件就不提了。隻是露水情緣,還希望杜先生不要掛在心上。”

杜庭政眯起眼,遠遠看著他。

蔣屹唇角微微勾起一點:“說實話這其實給我造成了一些困擾。我是個普通人,家庭、工作、社會關係,都需要花費時間和精力去維繫。”

他稍作停頓,用那種浮於表麵的禮貌又帶著一些浮於表麵的歉意繼續道:“如果非要講條件的話,我希望杜先生自重,以後不要再擾亂我的正常生活。”

“如果不呢?”杜庭政問。

“那當然我也無力反抗。”蔣屹說。

杜庭政沉默不語,不知是否在考慮。

蔣屹手心裡出了一些汗,臥室裡溢位來的冷氣在門邊撲散開,使他的體溫緩緩降下來。

他脖頸上緊繃的勁兒消失了,換成了另一種不卑不亢。

他長著一張看上去就冇受過挫折的臉。

杜庭政眼睛鎖在他身上,微微向裡退了半步,讓開了門邊足夠寬敞可供通行的空間,隻一個眼神就像是在發號施令。

蔣屹不笑了,但還維持著最後的體麵:“我要提醒您,杜先生。”

他緩緩地說:“一意孤行,通常冇有好下場。”

醫生

第二天杜庭政倒比蔣屹起得早。

蔣屹是被手機震動吵醒的,房間裡冇人,杜庭政不知道做什麼去了。

他接了鶴叢的電話,聽那邊問:“醒了冇?”

蔣屹動了動要斷掉的腰和酸脹的腿,咬牙拉伸了幾秒鐘,才說:“醒了。”

鶴叢聽出來不對勁,又不能確定。

“我在杜家,”蔣屹癱在床上,望著天花板,主動說,“昨晚來的。”

鶴叢沉默了片刻:“他威脅你。”

“半推半就。”蔣屹說,手機信號不太好,聽筒裡有些細微的刺啦聲,臥室裡卻靜極了,“我不能一直躲著他了。”

鶴叢道:“我想一下,你不要衝動。”

“他們這種人,隻要得到了,很快就會失去興趣。”蔣屹頓了頓,笑了一下,“而且我憋有一段時間了。”

鶴叢長達十數秒冇出聲。

蔣屹解釋說:“小說上都是這麼寫的,大佬隻對難以掌控的金絲雀感興趣。”

“還笑的出來?”鶴叢無語極了,“你應該查查腦ct。”

蔣屹也冇辦法。

他苦中作樂而已。

約了中午見麵,掛斷電話,他又賴了一會兒床,直到鬧鐘響起才起身。

替換的衣服放在床邊,想是金石有了上次的經驗,提前安排人給他送了過來。

蔣屹沖澡費了點時間,他身體不太舒服,大腿上不知彆著了哪根筋,一動就痠疼。

換好衣服,時間還算寬裕。

因為最近胃口不好,所以他最好按點吃飯,要麼在杜家吃,要麼去單位吃,總之不能再餓肚子。

房門外靜悄悄的,蔣屹張望四周,冇在二樓發現一個人影。

一樓倒是人很多,杜庭政坐在廳裡的沙發椅上,冷淡地翹著腿,一副冰封態度。

對麵坐著的是之前有過一麵之緣的人,杜家老二,杜鴻臣。

蔣屹站在樓梯旁,扶著欄杆看了一會兒,被金石發現了,就主動走下樓去。

杜庭政跟金石低聲說了兩句話,金石便點了頭,迎著蔣屹下樓。

“先去餐廳吃早飯吧,”金石跟在他一旁,帶著他往餐廳走,低聲說,“車已經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不會遲到。”

蔣屹稍一猶豫,看向廳裡。

杜庭政察覺到視線,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

對麵的杜鴻臣也轉頭看過來,眼神有些詫異,但更多的是探究。

蔣屹轉回頭,對金石道:“早飯有什麼?”

“不知道您愛吃什麼,”金石說,“多準備了一些。”

直到蔣屹背影消失,杜鴻臣收回視線來,抬起眼,杜庭政正看著他。

杜鴻臣立刻坐直了,拘謹道:“大哥,我先跟您道歉,那天我心情不好,衝撞了您,希望您不要生我的氣。”

杜庭政仍舊不語。

他餘光裡望著遠處茶水間的方向,想起來蔣屹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還搭在茶水間的椅子靠背上。

他似乎已經忘記曾經在這裡遺留了東西。

杜鴻臣勉強道:“還有就是朱家小姐的事,上門女婿不好當,他爹大權在握,等朱小姐生下孩子,我還有什麼用處?”

金石應該早已經把蔣屹帶到了餐廳裡,但是他還冇有折返回來。

餐廳和待客廳隔得遠,中間要過一條走廊,彼此都聽不見動靜。

杜庭政打量他一眼,說話的語速很慢:“你怎麼會這樣想,夫妻同心,其利斷金。隻要關係在,朱家就有你一半的家產。就算他扶持孫子繼承家業,那也是你的兒子,後繼有人,擔心什麼。”

杜鴻臣嘴角的淤青已經消失了,神情也不似那夜頹廢。

他半晌沉吟不語,再開口時語氣堅決了許多,似乎下定了決心:“那我……”

“朱家是不成了。”杜庭政打斷他,感歎道,“朱伯父已經聽說了你的風流韻事,不想把女兒嫁給你了。剛好,兩全其美,你也不用為難,省得委屈了你的小心肝。”

“不可能,”杜鴻臣站起身,“朱家和杜家聯姻是早就定下的,除了我,冇有其他的人選。”

杜庭政抬著眼,眼睫掀起來的弧度格外無情:“冇有嗎?”

杜鴻臣一時遲疑。

其實是有的,當初因為杜庭政本人不提結婚的事,所以聯姻這事才落到了杜鴻臣頭上。

如果杜庭政想通了,決定結婚,那也不是冇有娶朱家姑孃的可能。

反正他根本不像是會談情說愛的人,娶個風情萬種的美女跟娶個木頭冇什麼區彆,反正哪個有利就娶哪個,婚後誰也不能乾涉他。

杜鴻臣望著他,胸口起伏著。

影壁一側的走廊處傳來動靜,短短時間,金石帶著蔣屹折返出來。

蔣屹穿戴整齊,路過待客廳時不發一語,臉色也不太好看。

杜庭政看著他一路走過去,出了門,迎風站在外麵的台階上等車。

上了車,汽車開出杜家,杜庭政收回視線。

他冇跟杜鴻臣繼續說聯姻的事情,突兀道:“你手裡有兩個外貿公司。”

杜鴻臣遲疑著點頭。

金石從外頭進來,俯身在他耳邊低聲彙報:“早飯吃了幾口,又吐了。我說叫醫生過來看,蔣教授不肯,擔心遲到。”

杜庭政眉目低垂,不置可否。

金石站去一旁。

“收益好,道路通。”杜庭政繼續對杜鴻臣說,“這兩個公司是我給你挑出來的,做的順手嗎?”

杜鴻臣又點頭,站在他對麵說:“謝謝大哥。”

杜庭政摩挲著扳指的一側,緩緩道:“二叔覺得我虧待了你,在我家裡安插眼線,把訊息透露給外人,把你和雯家那個私生女的事傳得人儘皆知。以至於朱老爺聽到傳聞,不肯要你做女婿,這也是冇辦法的事。”

“怎麼可能,我爸不會做這種事。”杜鴻臣望著他,擰著眉。

杜庭政招手讓金石去拿人。

金石很快把人提出來,丟到空地上。

是負責燙衣服的阿姨。

這人是杜薪粵送來的,年紀不大,燙著時尚的羊毛卷,最開始金石以為這打的是色l誘杜庭政的主意,後來見冇這方麵的苗頭,時間一長也就放鬆了警惕。

卻不想頂著漂亮的臉蛋,竟然乾臥底的事兒。

“是二老爺呀,”小阿姨趴在地上,眼淚亂七八糟在臉上爬,“讓我聽著點關於鴻臣少爺的訊息,及時跟他講。”

“胡說!”杜鴻臣要上前,被金石攔住了,緊緊皺著眉頭,“血口噴人,有冇有證據?”

金石拿出阿姨的手機,解了鎖拿給他看,有幾條跟杜薪粵的通話記錄,都是深夜裡。

杜鴻臣難以置信:“單憑這個?”

“夜裡十一點之後,早晨五點之前。”杜庭政腿放下去,仍舊維持著那一副漫不經心的坐姿,嘲弄道,“這個時間段,如果不是通報訊息,那你就應該考慮是不是要添個小媽了。”

杜鴻臣臉色白了白。

小阿姨還在哭,說自己冤枉,不是故意的,通話說的都是些小事情。

客廳裡的人都鐵石心腸一般聽著,冇一個動容。

片刻後,杜庭政撥出一口氣:“這事兒不光彩。你家送來的人,你帶回去,還給二叔。”

“還有,”他繼續道,“你也已經到了而立之年,自己拿主意。未婚妻到底要誰,要就要,不要就不要,朝秦暮楚這種事不能乾,省得外麵風言風語講話難聽。”

金石把杜鴻臣和阿姨一起送上車,看著他們出了杜家大門。

回來以後杜庭政還在沙發上坐著。

這時間早,邢秘書還冇來。管家在餐廳那邊冒頭,請杜庭政去吃早飯。

杜庭政站起身,問金石:“醫生來了嗎?”

金石摸不著頭腦,不懂叫醫生來乾什麼。

杜庭政伸手:“手機。”

金石剛纔已經把小阿姨的手機一併交還給了杜鴻臣。

“你的。”杜庭政說。

金石連忙把手機拿出來,指紋解了鎖,交到他手裡。

杜庭政打開通話記錄頁麵,最近通話‘蔣教授’,點進去,往來記錄有十餘條,有些接通了,有些冇接通。

“你這記錄也看不出清白。”杜庭政把手機扔還給他,“叫醫生過來。”

“馬上叫。”金石說,又補充道,“我是清白的,大爺,這都是之前找蔣教授的時候打的電話,我可不是內奸。”

杜庭政不予置評,往餐廳走。

金石聯絡人叫私人醫生過來,跟在他身後:“我從小跟著您長大的,您一定要信任我。那天我等蔣教授下課,彼此聯絡不上,這才留的聯絡方式,方便我隨時接他過來。”

“方便嗎?”杜庭政問。

也不算方便,至少昨天金石撥出去的電話他一個都冇接。

金石張了張嘴,無話可說。

杜庭政坐在餐桌旁,冒著熱氣的早餐端上來,排列整齊擺在他手邊。

“這次冇跟你要條件?”他看著分量加倍的早餐問金石。

金石冇明白:“什麼條件?”

杜庭政拿起熱毛巾擦手,金石恍然道:“蔣教授啊,冇有,吃了幾口早飯就走了。”

“吃了什麼?”杜庭政隨口問。

金石看向管家,管家說:“半碗養胃的鮑魚黃米粥,一個灌鹵蹄蛋,幾口脆瓜小菜,胃口不好。”

杜庭政又問:“吐了?”

“吐了。”

杜庭政擦完手,把毛巾放到一邊,問:“為什麼?”

他問話是一定要答覆的,管家反省道:“可能是飯菜不合口。”

可是上次他冇有吃早飯,也吐了,金石說:“看起來像生病了。”

杜庭政頷首,用近乎嚴苛的、從未有過的認真態度,開始吃早飯。

醫生來的很快,他每週有四天需要留在杜家,其他時間可以離開,有其他的值班醫生,如果對方處理不了,他也要保證隨叫隨到。

杜庭政喝完鮑魚黃米粥,漱了口,才朝著站在一旁的醫生問:“早晨經常吐,怎麼回事?”

“您嗎?”醫生揹著藥箱,探究且擔憂地望著他。

杜庭政冇回答,醫生主動道:“咽炎、胃病、刺激性氣體,都可能導致嘔吐現象發生,如果能請病人麵診一下,就好確定了。”

蔣屹不咳不喘,肯定不是咽炎,杜家餐廳裡也不會出現刺激性味道,胃病的話,是有些相似症狀。

杜庭政沉吟片刻,無聲拒絕了這個提議:“吃不吃早飯都會吐,看起來有些虛弱,臉色不好,像是貧血。還有冇有其他的病因?”

餐廳裡的人一齊看向醫生,醫生想了想,慎重道:“如果是女士,孕吐也有可能。進入孕反期,虛弱、臉色蒼白、貧血,部分人晨起症狀加重,吃不吃東西都會吐。”

“不是女士。”杜庭政說。

醫生一頓。

杜庭政要起身離開,拿起托盤裡的扳指重新戴好,又坐下了,盯著醫生緩緩道:“還有其他可能嗎,隻有女士能懷孕?”

金石淡定地望著醫生。

“雙性人?”醫生吞下口水,措辭道:“有過案例,成功孕育的可能很低,但也有一定概率,如果他配套子宮發育完全的話。”

金石的眼神逐漸震驚起來。

“我的意思是,”杜庭政指腹輕輕蹭著扳指一側,問,“他有冇有可能是個雙性人?”

“……”醫生擠出一個職業微笑來,“需要麵診,如果外表正常,就需要藉助儀器檢視。”

外表正常。

杜庭政不能確定。

兩次都是蔣屹主動,黑著燈,什麼都看不到。

第一次他讓他看紋身,他也隻是掃了一眼,注意力都被感官拿走了。

第二次連紋身都不需看,他隻靠在床頭看著他。惡趣味湧上來,便摁著他不讓他跑,頂得他無力招架。

“今天還是十點下課?”杜庭政問。

“是,”金石說,“這會兒已經上課了,要請蔣教授過來一趟嗎?”

邢心此時拿著檔案夾進來,向他彙報今天的行程。

要開個長會,還和瑞意集團的老總有一場高爾夫要打。

杜庭政:“晚上,十點三十分,不要遲到。”

金石提醒道:“蔣教授今天隻有上午一節課,晚上冇有。”

杜庭政站起身,臉色比起剛剛有所轉變,甚至稱得上愉悅。

他看了一眼管家托過來的配套衣服:“不要領帶。”

然後對著金石改口道:“那就八點。”

檢查身體

蔣屹在國外待過很多年,他父母在國外定居,爺爺奶奶留在國內,這導致他青少年時期奔波在兩個家庭之間,朋友很少。

鶴叢是從小一起長大的‘竹馬’,祝意則是高中時期才交下的朋友。

他後來決定回國工作,一方麵是因為戀舊情節,另一方麵也很難說有冇有兩位朋友都在這個城市定居的緣故。

中午鶴叢來湊他吃飯,提著打包好的保溫飯盒。

蔣屹已經給腿塗了藥,現在膝蓋冇什麼痛感,燙疤結痂了,摩擦到還是會有些牽扯般的疼。

鶴叢把飯盒打開,香味立刻飄出來,是簡單的兩菜一粥,主食是米飯,量都不大。

蔣屹過去等待開飯,拿著勺哇了一聲:“好香,叢,嫁給你真幸福。”

鶴叢的工作忙,假期少,加班常有的事,扒拉完全部,恐怕隻有一個會做飯的優點。

蔣屹道:“以後我對象,那必須得溫柔,體貼,做的一手好飯。要是再黏人點,那就更好了。”

鶴叢坐他旁邊,摁他膝蓋看情況,又撩起短褲看他的燙疤:“之前談的都是這樣的,也冇見你跟哪個長久了。”

“因為四海漂泊,”蔣屹歎了口氣,“住所都不穩定,關係怎麼穩定。”

“你就是歪理多。”鶴叢提醒他細嚼慢嚥,對胃好,“昨天怎麼又去杜家了?”

蔣屹一時間冇吭聲,好一會兒才說:“我冇得選。他派人去飯店門口抓我,我腿這樣,跑也跑不掉。我不主動,就要吃虧。”

“總這樣也不是辦法。”鶴叢說。

“實在不行就跑路咯。”蔣屹說,“惹不起,躲得起。我去國外,他總冇辦法了。”

鶴叢不吃飯了,皺眉看著他:“工作怎麼辦?剛剛穩定下來。”

蔣屹用勺子攪燙口的米湯,大剌剌靠著椅子,搭著腿:“無所謂,這個班我上一天就煩一天。”

鶴叢仍舊皺眉望著他。

蔣屹笑了笑,拍了他一下:“彆擔心,哥哥,不到萬不得已,我可捨不得你們呢。”

蔣屹睡醒了午覺,看到靜音的手機上有金石的未接來電。

他心情尚佳,大發慈悲把電話撥了回去。

“不好意思,金石哥,”電話一接通,蔣屹就說,“睡午覺,靜音了。”

金石冇有昨日找他的時候那麼氣急敗壞,告訴他:“晚上八點,先生說要見您一麵,我派司機七點去您單位接您,可以嗎?”

“影響不好吧。”蔣屹推開窗,讓風吹到臉上,“我剛被約談,說要注意影響,豪車接送可能不行。”

金石沉默數秒鐘:“還有這種規定??”

他應當冇在杜庭政身邊,否則不會發出這種疑惑的聲音。

那蔣屹就踏實了:“你不好安排的話,把杜庭政的手機號發給我,我來跟他講。”

金石不說話,蔣屹問:“不會這也做不了主吧?”

“……先生在開會,接不了電話。”金石說,“不然我進去問一下,他同意了,我再發給您,可以嗎?”

蔣屹請他自便。

金石掛斷電話去找杜庭政,片刻後把手機號給蔣屹發過來,發資訊交代他現在不要打電話,五點以後再打。

“手機偶爾邢秘書會拿著,五點以後會給我或者給先生。”金石告訴他,“邢秘書有權利直接檢視手機上的通話介麵和資訊介麵,偶爾也會回覆。”

蔣屹拿著手機,把那串數字反覆看過幾遍,冇打電話,而是嘗試新增杜庭政的好友,那邊好友申請通過的很快,蔣屹不由揚了揚眉梢。

那黑色的頭像就像杜庭政本人一樣,沉悶,冷肅,不可捉摸。

蔣屹拖過凳子坐在窗前曬太陽,下午的風都是輕柔的。他向來身體素質強硬,一整年來頭疼腦熱的次數都很少。

冇受過傷,也冇吃過苦。

最嚴重的一次是上飛機之前被揹包上的不鏽鋼釦劃到了虎口,滲了一點血。

他的人生中冇有杜庭政這樣不講道理的獨I裁者。

陽光曬在身上暖烘烘的,又不悶,蔣屹舒適地微微眯起眼。

他冇給杜庭政打電話,也冇發一個字過去問。

臨近七點的時候,金石給他打來電話,蔣屹在學校食堂裡吃煮方便麪。

“蔣教授,您給先生打電話了嗎?”金石問,“我們今天還去接您嗎?”

“冇打。”蔣屹頓時覺得麵前的方便麪都冇滋冇味起來,“最好是彆來接我。”

金石頓了頓,詢問道:“您在哪裡,我們出門了,換了一輛低調的車,二十分鐘到。”

蔣屹:“二十分鐘肯定能到嗎?”

“能,”金石說,“從杜家到您家,或者到您單位的距離差不多,二十分鐘應該夠。”

他以為蔣屹臨時有什麼事脫不開身,便說:“沒關係的,如果您有事情要忙的話,我們就在旁邊等一等,時間還充足。”

他這麼純良,倒叫蔣屹不好意思作弄他,瞭然無趣道:“學校東門,平房餐廳,南邊第二家。”

二十分鐘,金石果然到了。

雖然是初秋,但是夜間降溫,已經初現寒涼氣,金石進來的時候跟熱氣騰騰的室內形成鮮明對比。

蔣屹把空碗送去回收車,冇等他坐下,就往外走:“走吧。”

“吃飽了?”金石看了一眼他剩下的半碗麪,“就吃這麼一點?”

蔣屹先出了門,拉開車門坐進去,在座位上靠穩,望著窗外說:“冇胃口。”

連續兩晚都來,蔣屹已經從最一開始的好奇新鮮主動摸索,到今天一整天都渾身冇勁兒,提不起精神。

如果今晚繼續,即便是他這麼沉迷床事的,恐怕都要扛不住。

不反抗受氣,反抗受罪。

他媽的。

金石觀察著他沉鬱的臉色:“擔心暈車啊?”

蔣屹心說他話怎麼比自己還多,但他本身又實在不是個沉默的人,他隻是氣質高冷,這裡麵長相的因素占了大半,其實私下裡愛說愛鬨愛玩。

自從上次被談話,他好久冇去歌廳了。漆黑鋥亮的商務車路過學校一側爆滿的ktv,炫彩的燈帶隻在車窗閃過一秒,便飛速後退,逐漸消失不見。

如果拋開杜庭政動作粗暴、掌控欲強、軟硬不吃、還總像是有那麼點大病,硬體設施、身材長相、不好拿捏但是不是完全不能拿捏,還是可以的。

調I教好了,當個床伴也能行。

可這需要拋開的未免過於多了。

金石發現蔣屹的臉色更難看了。

真不知道這人怎麼長大的,胃口小的像小貓,磕碰一下瘸好幾天,開口就是喊疼。

該不會真的是雙性人?金石打量他的模樣,自動把短髮給他換成黑長直或者大波浪。

“彆說,”金石吸了口涼氣,嘟囔道,“還都挺配。”

蔣屹看了他一眼,冇聽清楚他說的什麼。

金石不敢往他身下掃,也不敢瞎看他了。

八點之前,蔣屹進了杜家大門。

金石拉開廳門,蔣屹走進去,腳下一頓。

醫生和管家都在大廳裡,除此外還有幾個眼熟的保鏢,邊上放著兩台不知乾嘛的儀器,杜庭政坐在沙發上,正在打電話。

蔣屹站在門邊,預感不妙。

杜庭政掛斷電話,抬手朝他招了一下。

蔣屹對這種不說人話的行為實在不能理解。

“乾什麼?”他心裡不痛快,皺眉問,“你能不能正常說話,我看不懂。”

杜庭政點點頭,竟然還不知是何意味地笑了一下。

下一刻,金石低聲說:“得罪了。”

守在一邊的保鏢一擁而上,將蔣屹抬上檢查台。

蔣屹大驚,被按在單人床大小的台子上,看著醫生帶一次性手套:“你們乾什麼,杜庭政!你什麼意思?”

他掙紮的幅度太過劇烈,好像醫生手裡拿的不是探頭,而是鋒利的匕首。

金石不忍,為了避免他下一步被膠帶封嘴,低聲道:“檢查身體。”

保鏢伸手去解他的褲釦。

“床都上過兩次了!”蔣屹脖子上青筋直跳,聲嘶力竭道,“現在纔來檢查太晚了吧,就算我有病,早傳染給你了,彆碰我!”

蔣屹不是一個有潔癖的人。

他把上床當成一件解決生理需求的稀鬆平常的事情。談過固定男朋友,也在空窗期的時候約過人。

但是從來冇有一個人,敢在大庭廣眾之下扒掉他的衣服,踐踏他的尊嚴。

蔣屹出離的憤怒起來:“我原本以為這裡頭有什麼誤會在。”

他這輩子冇生過這麼大氣:“杜庭政,你就是單純的資本家臭毛病,玩男人玩女人,再變態點還要玩小孩。”

保鏢壓著他的手和腳,蔣屹根本掙不脫,怒道:“滾開!”

杜庭政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蔣屹第一次膝蓋受傷時有一點生氣,但是良好的素質使他剋製且淡定。

後來他被菸頭燙到,也很平淡的接受了,好像無關緊要,也或許是在可承受的範圍內。

他不像合作商送來的小傢夥兒,動不動哭哭啼啼,撒嬌賣癡。

也不像是循規蹈矩的保守人家,碰見一點事兒就大喊清白二字,把貞操看的比命重。

“想調去研究院?”杜庭政終於不看戲了,坐在沙發上遠遠看著他。

廳裡好像隻等著他的號令,保鏢的動作都是果決而強硬的,避免蔣屹因為掙紮而發出吵鬨的聲響。

他聲音不大,蔣屹卻聽清了。

他劇烈喘息著,眼眶充血,下頜緊繃,惱怒地盯著他。

杜庭政擺手示意他們停下動作,起身走到了檢查台的前麵,伸手順著他緊繃的下頜線揣摩了一遍,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可以找人給你安排。”

蔣屹鬆開緊咬的後齒,閉了閉眼,再睜開:“我要付出什麼代價?”

杜庭政微微彎下身,一手拍了拍案台:“檢查身體。”

“隻是檢查身體?”

“隻是檢查身體。”

“你是不是有病?”蔣屹不敢鬆氣,質問他,“你要乾什麼你跟我直說,我可以配合,為什麼非要搞成這樣,強製彆人會讓你感覺更得意嗎?”

杜庭政近距離看著他長而緊密的眼睫,還有紅了一抹猶如淡妝的下眼瞼。

“會有一點。”他輕飄飄道,“我現在跟你說,你會配合嗎?”

蔣屹看不到他眼中的自己,因為掙紮的過於激烈,使他大腦缺氧,產生微微眩暈的感覺。

“我冇有亂七八糟的病,”蔣屹望著他,剋製住呼吸,“你之前摸過的,用戴著扳指的那隻手,你回想一下,我很健康,如果你不信,明天去醫院我把檢查單拿給你。”

頭頂的燈照不到杜庭政低俯下來的五官,蔣屹隻能看到他深邃的眼窩和硬朗的側臉。

這是一副很冷血的長相。

除非打動他,否則他不會聽任何人的建議。

“客廳裡人太多了,我不習慣被這麼多人圍觀。”蔣屹不再掙紮,聲音低下去,恢複了以往的冷靜,“我們去臥室,或者哪個冇有人的房間,我配合醫生,你可以留下來看。”

他喉嚨有些澀,可能是剛剛喊太大聲的原因,說話顯得沙沙的。

像秋天的落地被踩碎在馬路上發出的碎響聲撓著人的耳朵,又像貓崽一樣搔著人的心。

蔣屹微微蹙眉,望著他,安撫他,低聲重複道:“你可以留下來看。”

剛剛他大喊大叫,杜庭政也不想叫人捂住他的嘴。

此刻倒有點念頭了。

不如檢查腦子

“你不用付出任何東西,”蔣屹嘗試著跟他商量,“我也不會耍任何花招,我們可以彼此信任。”

杜庭政本來已經意動了,看著他這樣一副態度,維持著俯身的動作冇動。

蔣屹平躺在檢查台上,動了一下痠麻的手臂。

杜庭政抬手讓人鬆開他。

蔣屹舒了一口氣,仍舊不敢掉以輕心。

杜庭政的心思真的太難揣摩了。

“我可以起來嗎?”蔣屹躺著冇動,好像仍舊是剛剛那條失去自由的被死死摁在案板上的魚。

他用動作表達自己其實很乖。

杜庭政垂著眼睫審視著他,隔了一會兒直起身。

“金石。”他叫了一聲。

金石應聲推著檢查台去茶水間,緊接著把儀器也推進去,醫生跟著杜庭政走進去,將其他人都關在了外麵。

重新連接好儀器後,金石也出了茶水間的門。

蔣屹問:“要檢查哪裡?”

杜庭政冇說話。

茶水間冇有廳裡那麼空曠,厚重的茶桌,足夠的太師椅,擺放錯落有致的精巧古玩。

這給了蔣屹一些安全感。

他坐起身主動脫掉衣服,躺回去,坦然接受道:“查吧。”

醫生走上前,帶著一次性膠套的手就要摸到他,杜庭政突然道:“我來。”

醫生於是後退兩步,讓開了操作檯的位置。

杜庭政取下扳指放在一旁,拿起未開封的手套,撕掉封口,一隻一隻戴好。

醫生說:“一般雙性人都有明顯的外觀區彆,在器官下方,您看一下,有冇有其他通道。”

“什麼?”蔣屹擰起眉,難以置信地問,“雙性人,我嗎?”

冇人回答他的話,杜庭政伸手去做,被眼睫投下的陰影擋住的眼睛幽深低暗。

他的手很涼,蔣屹忍不住往上躲。

“彆動。”杜庭政說。

可能豪門裡的人都有病,否則為什麼十本小說裡有九本男主都不正常。

蔣屹被涼著,不敢動了。

“冇有。”杜庭政說。

“當然冇有。”原來不是為了看自己有冇有病,蔣屹忍不住辯解道,“我是個正常男人。”

杜庭政鬆開手,去拿探頭。

醫生說:“如果小腹探照不清楚,要做深入內部探查,超聲顯現更清晰。”

蔣屹坐起身,拿一旁的衣服蓋住自己,悚然道:“我很正常,絕對不是雙性人。”

杜庭政往探頭上倒透明的醫用耦合劑。

蔣屹看著他的動作:“你為什麼會有這種疑問,這是不可能的事。”

他嘗試道:“一般雙性人兩套器官都不會發育太完全,我發育的太好了,你應該能感覺到的。”

杜庭政拿著把耦合劑放回去,拿著探頭轉向蔣屹。

“我的身體我瞭解,”蔣屹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抬著眼睛望著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也瞭解,你摸過的。”

杜庭政看了他拉住袖子的手一眼,順著那修長白皙的手指移到臉上。

“晨起嘔吐,”他停下動作,觀察著他的表情,似乎覺得有趣,“排除胃口不好,也可能是早孕。”

蔣屹覺得比起探查他肚子裡有冇有另一套器官,更應該先查查他腦子有冇有病。

“我就是單純的胃口不好,這兩天冇有好好吃飯。”蔣屹儘力跟他解釋清楚,“而且早孕症狀一般在四周左右出現,我們前天才睡的,怎麼可能啊?”

杜庭政盯著他,順著他的話繼續說:“冇可能嗎,金石說你冇吃東西也會吐。”

蔣屹回想了一下,無語道:“那天我胃疼,好像是有一點犯噁心,但是冇有吐。”

杜庭政不動,審視著他。

茶水間裡無人作聲,醫生儘職儘責扮演透明人。

不知過了多久,蔣屹拉住他袖子的手下滑,拉到了他的的手腕。

“真的冇有必要查,”他拉著他輕輕晃了一下,“昨天你太厲害了,哥哥,我今天還有點疼。”

杜庭政掃了醫生一眼。

醫生低著頭道:“是會有一點不舒服。”

蔣屹收回視線,仍舊用那種帶著一點可憐的視線望著他:“你如果還是不信,可以照一照我的小腹,能不能彆動我那裡了?我今天走路也不敢用力,可能需要多養兩天才能好。”

杜庭政一手拿著探頭,另一手被蔣屹拉住。

他偶爾輕晃一下,幅度幽微,淺嘗輒止。

裡間的鸚鵡撲棱了一下翅膀,發出一聲:“金石。”

下一刻,茶水間的門被推開,金石走了進來。

杜庭政放下探頭,伸手扯過蔣屹的外套蓋在他身上。

金石腳下一停,眼睛不知道該看哪裡。

鸚鵡繼續說:“邢心。”

金石看向鸚鵡不由一愣,身後的門緊跟著被推開,金石立刻轉身,擋住邢心的眼睛,推著她出去了。

茶水間的門重新被關上。

隔著軟紗簾,杜庭政跟裡間的鸚鵡對上視線,鸚鵡像被點了穴焊在了吊架上,不再吭聲。

蔣屹的灰色羊毛圍巾仍然在裡間的椅子扶手上靜靜搭著,跟厚重的傢俱格格不入卻又融為一體。

因為看上去不像是杜庭政的東西,所以一直放在那裡冇人做主挪動。

杜庭政伸手摸了蔣屹一下,成功的看他被冰到,情不自禁地蜷縮腳趾。

他不是雙性人,也不可能懷孕。

杜庭政當然知道。

他眼底埋著無人知曉的愉悅,把手套摘掉,吩咐道:“給他看看胃,和腿。”

醫生要走上前,杜庭政又說:“等一下。”

蔣屹看著他,聽他道:“穿好衣服。”

蔣屹如蒙大赦,鬆開拉他的手,連忙把衣服穿好,因為鞋脫在了客廳裡,他尋了一眼冇看到,便坐在檢查台上。

他腿很長,褲腳又有垂感,垂腿坐著幾乎踩到地麵。

“我飯前吃三粒雞內金,已經不想吐了。”他看著杜庭政,又去看醫生,“腿也不疼了。”

杜庭政不語,醫生上前按他脾胃四周,又看了一眼他的腿:“用藥可以,繼續這樣就行。”

杜庭政點頭,蔣屹鬆了口氣。

緊接著,杜庭政說:“再給他看一下後麵。”

“真不用!”蔣屹臉色變了變,戒備地盯著醫生,“我塗了硝酸甘油軟膏。”

醫生看向杜庭政,蔣屹確定這裡的人隻會聽杜庭政的話,也跟著一起看他,解釋道:“我有朋友是醫生,很厲害的,身體不舒服我會找他看。”

“難怪了。”醫生說,“硝酸甘油軟膏也對症。”

蔣屹點點頭,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臉色仍舊冷冰冰的:“他可以給你看病,我的醫生就不能給你看病嗎?”

跟他商量下來一件事太難了。

“能看,”蔣屹說,“不是剛剛看了。”

“剛剛你鬨了。”

“那是我不知道你要乾什麼,”蔣屹說,“如果我知道,我肯定不會鬨的,我一進門就有保鏢上來綁我,還要脫我的衣服,我以為你要讓人把我給……輪了。”

“能動口不動手,你下次跟我商量,”蔣屹坐在台子上晃了晃腿,眼神很認真,態度很誠懇,再次強調道,“我什麼都能配合。”

杜庭政眼神動了動,冇說什麼,也冇提裡間那條圍巾。

晚上九點,杜庭政去餐廳裡吃晚飯。

金石去接蔣屹之前已經吃了,站在一邊聽他責問。

“冇有提前告訴他,八點要接他嗎?”杜庭政一個人坐在餐廳吃飯。

廚房本來準備了兩套餐具,冇來得及撤掉,旁邊的座位上餐具一應俱全,卻冇有人。

蔣屹此刻在浴室洗澡。

“提前說了。”金石說,“我們冇這方麵經驗。之前冇有過約人共進晚餐的先例,我以為隻是接過來過夜,這方麵還在摸索中。”

杜庭政放下筷子,不悅地看著他。

金石小聲解釋:“他要了您的手機號,說要跟您溝通車接送的問題,後來又說冇打電話,讓我們直接過去接。”

“什麼問題?”杜庭政問。

“說豪車進校影響不好。”金石忍不住道,“他那個工作,事兒可多了。”

杜庭政拿出手機來看,通話介麵冇有蔣屹的未接來電。

點進微信裡,一頁看下去,都是類似於xx公司xxx-海關稽查,這一類一目瞭然的備註。

微信是邢心在管,杜庭政有事都是直接打電話,簡訊很少發,更彆說這種閒聊軟件了。

這一頁隻有一個未備註的聯絡人,頭像是夜裡的阿爾卑斯雪山,點進去,聊天介麵空空如也。

“這是他?”杜庭政問。

金石歪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我冇有蔣教授的微信。”

這句話不知道觸動了杜庭政哪一根隱秘的弦,以至於他眉梢輕揚,不再繼續追究金石今天是否工作失職的問題。

“給他安排新的洗漱用品,早晨他用了我的牙刷和剃鬚刀。”他交代道,“單獨騰一間臥室給他當衣帽間,之前他的內褲錯放到了我的內衣架上。”

金石懂了,又好像冇懂。

他仍舊用“冇經驗”來解釋:“因為冇有過其他人上二樓,在您臥室裡收拾出來的衣服,就默認為是您的。”

“彆找藉口。”杜庭政打斷他。

金石啊了一聲說好的:“蔣教授要在家裡常住嗎?”

杜庭政剛剛想到了便說了,冇想那麼長遠。

金石的問題讓他的目光停頓了一下,然後恢複了平常。

金石自覺多嘴,閉緊了不再多話。

蔣屹用杜庭政的浴室洗了澡,躺在床上玩手機。

他手機裡娛樂app很多,一個隨便進去十分鐘,也能隨隨便便打發兩個小時的時間。

洗澡的時候他一直在想,杜庭政今晚留他過夜為什麼,明明他已經暗示過了‘那裡還疼,需要休息兩天’。

後來琢磨不通,就放棄了。

走廊裡傳來輕輕的腳步聲,繼而門把手哢聲一向,臥室的門被推開了。

蔣屹把手機壓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裝睡。

杜庭政伸手打開燈,路過床邊時看了一眼。

蔣屹半躺在枕頭上,被子蒙著一半側著的臉,一條小腿露在外麵,呼吸聲輕若不聞。

杜庭政去浴室沖澡,出來時看到懸掛在壁桶裡的牙刷,摸了一下是濕的。

蔣屹又用了自己的牙刷。

杜庭政拿起牙刷,在水龍頭下衝了片刻,擠上牙膏,站在落地窗前刷牙。

電動牙刷發出微微嗡聲,把寂靜的夜撕裂一道縫,又曖昧不清地縫合起來。

三分鐘後,震動聲戛然而止,杜庭政重新洗了臉,從洗手檯的鏡子裡看向那張床。

蔣屹仍舊維持著剛剛的姿勢,一動不動睡著。

杜庭政轉身走向床邊。

蔣屹聽見腳步聲,渾身都緊繃起來。

腳步聲近在耳邊,身上一涼,被子被掀開了。

杜庭政看著眼前這副軀體。

他們已經兩天都在一起,有過多次肌膚之親。

在客廳和在茶水間裡,蔣屹多次說‘你知道的,你摸過的’。

他的確撫摸過。

但是房間裡麵冇開燈,他看不到,他隻想狠狠草他。

蔣屹閉著眼睛,睫毛在臉上留下陰影,鼻梁挺直,貼在淺灰色的枕頭上,留下一段清晰的暗麵。

微涼的,帶著濕意的指尖從小腿一路滑到肩胛。

而後那手指輕輕摁了摁他的鎖骨窩。

就在蔣屹實在裝不下去的時候,指尖離開了。

腳步聲隨即遠去,路過床尾時又用那涼涼的手指摸了一下他的腳。

細微的一聲響,杜庭政將燈關上。

蔣屹慢慢睜開眼。

黑暗中,杜庭政折返回來,上床躺在了另一邊,然後把被子重新蓋回了他的身上。

彆誤會

蔣屹忘記昨晚幾點睡著的。

本來想裝睡,結果真的睡著了,早晨自然醒來時鬧鐘還冇響。

按照平時,鬧鐘不響他是決計不會起床的,但這是在彆人家,如果一不小心惹到這裡的主人,真的會吃不了兜著走。

杜庭政今天倒是起得早,五點鐘蔣屹隱約聽見動靜,但是睡眠質量太好,冇往心裡去,繼續睡了。

這會兒旁邊已經空了,隻剩下挨在一起的枕頭,杜庭政果然五點鐘早早離開了。

蔣屹輕輕鬆鬆起了床,在浴室外看到了一套搭配好的衣服,奶茶色的寬鬆大毛衣配休閒褲,裡麵還搭了一件白色的襯衫,領口上繡著一隻跟褲子同色的小貓。

地上擺著一雙偏運動款式的鞋,略寬的鞋帶上也一邊繡著一隻小貓咪。

這衣服顯然是精心搭配過的,跟之前兩次直接送來的成套的衣服不同,一眼看過去隻覺得精緻順眼。

蔣屹進了浴室,慢慢察覺出不對勁來。

浴巾有兩套,一套隨意扔在一邊,顯然被杜庭政用過了,另一套則好好的疊放在架子上。

衝完澡出來,洗手檯寬敞的大理石麵上,牙刷、剃鬚刀、洗麵奶都是雙份。

就連香水都變成了兩瓶。

蔣屹遲疑著,擔心人家有彆的用處,冇敢拆新的那套,繼續用杜庭政的。

收拾好以後出門,金石正往這邊走過來,見了他揮手打了聲招呼:“蔣教授。”

“叫我名字就行,蔣屹,”蔣屹說,“屹立的屹。”

金石轉身跟著他往下走,路過樓梯邊時說:“我知道,我看過您的相關資料。”

“什麼資料?”

金石不說話了。

那肯定是調查自己的資料,說不定已經把社會關係都摸透了。

蔣屹無所謂。

他一邊下樓,一邊措辭,走到廳裡的時候,委婉地問:“杜庭政是不是要結婚了?”

金石“啊?”了一聲。

蔣屹也覺得問的有點突然,有打聽豪門秘辛之嫌:“不能說也沒關係,我隻是看他臥室裡的東西都變成了雙份的。”

“你放心,我冇動。”不等金石回答,蔣屹接著說,“如果他有這方麵的安排,我以後就不來了。你幫我轉告他一聲,我不當小三,不被包養,不破壞彆人的家庭,就算他跟彆人是協議婚姻也不行。”

金石張了張嘴:“冇有的事。”

蔣屹走到了餐廳,順口反問他:“冇有嗎?我那天聽到杜鴻臣說,跟朱家聯姻的事情是板上釘釘的。杜家總要出人的,既然杜鴻臣不出去,那肯定就要出杜庭政了。”

他輕車熟路坐在餐桌旁,看到座位旁邊有一份報紙。

可能是杜庭政吃早飯的時候看的,還冇來得及收走。

“哪能啊?”金石喘過來一口氣,拖拉椅子過來,坐在他旁邊,這才說,“鴻臣少爺不成,還有宜安少爺,大爺肯定不會的。臥室裡的日用品都是給您準備的。還有衣帽間,正在改造了,完成以後您的衣服會都放進去。”

“你正常點說話,彆叫我教授,也彆您來您去的,”蔣屹說,“有事直接說,隨和一點,大家都是朋友。”

金石含含糊糊笑,爽快道:“行,現在早晨先把衣服直接送去你的房間裡,湊合幾天。”

“不是我的房間。”蔣屹訂正道,“是杜庭政的房間。”

“哦。”金石說,“你彆是誤會了什麼就行。”

“我真的要誤會什麼了!”蔣屹驚訝,用昨夜看杜庭政腦子的那種眼神,穿透力極強地看著金石,“我又不是杜家的人,給我弄衣帽間做什麼??”

金石撓了撓頭。

“我也不清楚,”顯然他這方麵的業務仍然很不熟練,“我們正在摸索了,也不知道該怎麼辦。”

“你們?”

金石:“我,心心姐,管家,廚師長,造型師……隻能一步一步的來,二樓冇有住過其他人,家裡也冇放過彆人的衣服。”

蔣屹晨起時清醒無比的腦子此刻一團亂麻。

“停,停一下,”蔣屹在杜家一頓痛快的飯都冇吃過,他看著眼前的粥,胃裡又開始難受了,“我有點亂糟糟的,需要冷靜冷靜。”

為了不讓金石誤以為他一個大男人懷孕了,他堅持著冇有露出想吐的意思:“我……頭暈。”

蔣屹放下手裡的餐具,起身往外走:“不吃了,去上班。”

“我馬上找醫生來。”金石跟在他身後說。

“彆找。”蔣屹到了門邊,先一步推開門,站到簷下透氣,心說我知道什麼毛病,我這是被氣的。

他站的這處是個風口,通向三樓四樓的直達步梯從側方躍上房梁,與另一側高大的景觀形成對流,呼嘯的風從簷下強勢刮過。

蔣屹把外套的拉鍊拉到下頜處,朝外走了幾步,站在台階上等車。

杜宜安從三樓的露天陽台直接順著步梯下來,站在雲台上時盯著蔣屹看了幾眼,似乎不確定是否是他。

身後的人提著他的書包,催促了一聲:“三少,快遲到了。”

蔣屹抬頭看過去,跟杜宜安對上了視線。

杜宜安張了張嘴,看了旁邊的金石一眼。

蔣屹摸了摸鼻子,問金石:“這不算我私下找他見麵吧?”

“應該不算吧?”金石也不能確定,建議道,“最好不要說話,不然大爺生氣,我有點難辦。”

蔣屹歎了口氣,收回視線來,專心等自己的車。

杜宜安下了最後的台階,朝著這邊走過來,金石往前兩步,擋住蔣屹。

“三少,有事嗎?”

杜宜安盯著他,越過他去看蔣屹:“等車。”

“您冇必要非在這邊等。”金石說。

杜宜安臉色難看,眼圈周圍的顏色稍重,像是冇睡好覺。

“為什麼他在這裡?”杜宜安盯著蔣屹卻問金石,而後喚了一聲,“蔣教授。”

蔣屹心說這可不怪我,看了他一眼,反問道:“你說為什麼呢?”

金石轉頭看他,他無辜地壓了壓眉梢。

杜宜安沉默片刻,車開了過來,停在他跟前。

金石提醒道:“您該上車了。”

杜宜安不理他,唇色有些蒼白,對蔣屹道:“我一定會想辦法的,你等等我。”

蔣屹本不想說話的,聞言忍不住道:“你彆想了,你好好上學就行。”

杜宜安執拗地盯著他,金石道:“三少不急,那我們先上車了。”

說罷催促著蔣屹上了車,車門在杜宜安麵前關上,繞過中央的獅子像,平穩地出了杜家大門。

“你跟他說什麼話,”一出去,金石就說,“大爺知道了,還不是你受罪。”

“可以不讓他知道啊。”蔣屹說。

金石一愣。

蔣屹:“你彆告訴他不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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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擰著眉頭,激烈鬥爭半晌,堅決道:“不行,我不可能瞞著他事情。”

蔣屹隻好說:“那你可要給我做主,不是我找的他,也不是我先跟他說的話。”

金石糾結地望著他。

蔣屹:“那彆人跟我說話,我總不能裝啞巴,該講的禮貌還是要講的呀。”

金石張了張嘴,無法反駁他。

蔣屹趁熱打鐵:“聽我的,準冇錯,你彆告訴他,大家都好。”

“這種小事冇有說的必要,你好好想想,這是很重要的事情嗎,重要到非說不可嗎,說了能起到什麼好的作用嗎?”

“嗯……”金石猶猶豫豫道,“那你下次……”

他想說那你下次彆跟杜宜安講話了。

“肯定冇有下次了,”蔣屹說,“我不會再來杜家了,杜庭政找不到藉口,也不會讓你再去綁我了。”

“不過你放心,”蔣屹拍了拍他,痛快道,“我們永遠都是朋友。”

鶴叢中午趕過來陪蔣屹吃飯,在他辦公室裡。

他辦公室裡都是字畫,茶水點心,還有一麵嵌著玻璃板的儲物櫃,裡麵都是運動器材。

“在辦公室裡吃火鍋,”鶴叢不理解,“都是味兒。”

“通通風就成了。”蔣屹說,“醫生就是講究,喏,消毒液,搓搓手。”

鶴叢搓了手,把肉卷和菌菇下鍋,蔣屹腿不疼了,冇換短褲,還穿著早晨從杜家換的那條休閒褲。

熱氣騰騰上升,蔣屹看了褲子一眼,突然起身,去床邊把褲子換了,放到了衣櫃裡。

“你提醒我了,”蔣屹說,“我下午還要穿,有火鍋味不行。”

鶴叢看他光著兩條長腿找了條睡褲出來,站著穿好了,坐過來重新拿起筷子。

食材都是買的火鍋超市裡洗好切好現成的,隻有吃完以後刷鍋洗碗麻煩點。

鶴叢主動包攬了:“一會兒吃完你去睡覺,我洗完就直接去醫院了。”

“謝謝哥哥,”蔣屹笑著說,“我叢真好。”

鶴叢已經習慣了他的誇誇:“昨晚又去杜家了?腿上都是印兒。”

“去了。”蔣屹頓了頓,“冇睡。”

鶴叢筷子停了,皺眉看著他:“一宿冇睡?”

“睡了,”蔣屹說,“不是……”

“冇乾,”他服氣了,擰眉盯著鶴叢,透過眼睛看他的腦子,“能不能理解的了,單純的躺一張床上睡覺,什麼也冇乾,明白冇?”

鶴叢鬆了口氣,夾了一段竹筍尖吃。

蔣屹也去夾,還冇夾到,鶴叢就提醒:“胃不好彆吃那個。”

蔣屹“哦”了一聲,老老實實換了一片藕吃。

“那他找你去乾什麼?”鶴叢不理解,“彆是我會錯了意。”

“你真的會錯了意。”

蔣屹把昨晚給他檢查身體的事情說了,這下就連鶴叢都無言以對。

說到雙性人的時候,鶴叢都震驚了:“他是不是腦子磕到過,這是正常人能想到的事情?”

蔣屹用君子所見略同的眼神支援他:“還好我聰明伶俐,纔沒有在大庭廣眾之下被扒了褲子,不然臉都丟儘了。”

“你還怕這個?”鶴叢揶揄道。

“我不怕被看,”蔣屹說,“那也要分情況啊,昨晚上被扒了,跟裸奔有什麼區彆?”

鶴叢:“難以理解。現在你跟杜宜安也冇聯絡了,誤會該解開的都解開了,是不是以後冇事了?”

蔣屹笑了笑,不說話。

看著他那笑,鶴叢升起不好的預感。

蔣屹盯著翻騰的鍋,隔著蒸汽的眼睛裡看不清神情。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聲說:“難道他想冇事就能冇事嗎?”

扛不住

這頓飯是冇法好好吃了,鶴叢放下筷子:“你要乾什麼,他不來招惹你就行了,你老老實實上自己的班,彆搞亂七八糟的事,工作已經夠你忙的了。”

蔣屹失去了一半胃口,剛要索然無味地點頭,擱在桌上的手機響起來。

‘金石’的名字跳動在介麵上,鈴聲一刻不停地唱。

蔣屹看了鶴叢一眼,在他視線裡,拿起來接了。

金石說:“喂,蔣教授?”

蔣屹從他聲音的嚴謹程度中判斷他跟杜庭政在一起,簡短問道:“怎麼了?”

“您幾點忙完?”金石說,“等您下班,我派車過去接您。”

他不說原因,蔣屹也不問。

如果杜庭政決定了做一件事,根本不需要原因。

蔣屹“啊”了一聲。

金石等了等,又問了一遍:“您幾點忙完?”

“不知道呀。”蔣屹說,“我看看時間,跟同事商量一下,商量清楚一會通知你。”

掛斷電話,把手機放桌子,蔣屹摁著那黑了屏的介麵足足有一分鐘。

鍋裡的菜不斷起伏,最愛的魚子包已經熟透,蔣屹拿筷子夾了一個,燙著吃掉了。

“你跟我去醫院,”鶴叢看著他,“我給你開葡萄糖吊水,告訴他,生病了,去不了。”

蔣屹嚥下魚子包,喝了一口溫水。

他搖搖頭,重新拿起手機來,點開微信頁麵找到杜庭政,給他發了條訊息。

“發的什麼?”鶴叢問。

蔣屹等了十來秒,當著他的麵把訊息撤回。

“你跟我回家。”鶴叢皺眉道,“你彆玩。”

蔣屹看著手機,微笑的時候眼睫會壓低,眼睛裡的情緒飽滿外露。

他虛與委蛇整晚,總算徹底放鬆下來。

“彆玩,”鶴叢一看他的表情,就說,“你忘了那天塗藥把你疼哭了,長記性,彆玩。”

蔣屹不回答,隻是笑。

他高高在上看著手機的介麵,眼睛裡滿是審判姿態。

鶴叢拉下他的手,讓他夾不到菜:“我查過資料了,杜家世代經商,也出過政界名人。杜庭政不是普通人,你彆去招惹他行不行。”

“這會由不得我選,”蔣屹擱下筷子,反手握住他,緊緊握了一下鬆開,“是他一直在挑戰我的底線。”

“我不跟你回家,哥哥,”他喊了鶴叢一聲,有點像撒嬌,“我給他發了資訊,如果他回覆,我就去找他。”

鶴叢擰著眉看著他。

蔣屹撐著桌角,歪了歪頭,無害地說:“他不能這樣折磨我。我要讓他吃苦,看他受罪,把他玩弄於股掌之間,看他痛哭流涕——”

他唇邊夾帶著濃濃化開的笑,輕輕道:“求我放他一馬。”

鈴聲一響,蔣屹去看,金石的電話又打了過來。

蔣屹清了清嗓子,接了:“金石?”

那邊道:“我是杜庭政。”

蔣屹冇作聲。

杜庭政道:“你發的什麼,撤回了,看不到。”

蔣屹無聲地笑起來。

杜庭政無知無覺,重新問了一遍:“你想跟我說什麼?”

蔣屹笑了足夠久的時間,壓下唇邊幽微的弧度,用平淡裡又夾著一點柔軟的聲音說:“冇什麼。”

杜庭政不語,呼吸聲順著電話傳過來。

蔣屹耳邊酥酥麻麻,昨晚冇做,他覺得自己又行了。

“我想告訴你,”他說,“不用派人來接我,下班以後我自己過去。”

不等杜庭政說什麼,他就道:“我在加班,先掛了,杜先生,晚上見。”

他片刻不等,決然將電話掛斷了。

杜庭政在公司裡放下被掛斷的電話,看了黑掉的螢幕片刻,把手機還給金石。

金石揣起來,等著他開口。

杜庭政冇提去不去接蔣屹的事,坐在辦公桌後寬大舒適的真皮沙發椅上,轉著扳指。

金石等了片刻,詢問道:“還要去接蔣教授嗎?”

杜庭政隔了片刻,薄唇一動,才吐出輕飄飄的兩個字:“不去。”

邢心敲門進來,拿著一份合同請他簽字。

杜庭政掃了一眼,邢心提醒道:“和鬆峰集團是第二次合作,法務部已經稽覈通過,請杜總簽字。”

合同攤開在麵前,杜庭政冇動。

邢心耐心地等在一邊。

杜庭政問:“東西送出去了嗎?”

“還冇有。”金石說,“我給褚總的司機打電話,他見得多,說一般就是卡、房、車、奢侈品一類的,情人乖巧識趣就送,哄褚總高興了也送,還有就是事後也會給一點甜頭。”

“小桑林那裡有套洋房,距離蔣教授的單位近,十五分鐘車程。隻是手續冇走完,還冇有來得及送。”

既然冇有送,那蔣屹突如其來的態度轉變是為了什麼?

“什麼手續?”杜庭政問。

“過戶的一點材料缺項,正在辦了。”金石回答,“這周之內肯定能辦好。”

“車呢?”杜庭政又問。

金石一頓,冇料到:“車我馬上去準備。”

杜庭政頷首,指側輕輕蹭著扳指一麵,少頃道:“單獨備兩張卡,一張存錢,然後按月定期打。另外一張買東西用,去銀行把上限提高。”

“……是。”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最後道:“奢侈品,選個扳指吧。”

還好他冇有說把自己的扳指送給他,金石鬆了口氣,建議道:“扳指跟蔣教授不太搭,不然送手錶?”

“那就再挑兩塊表。”杜庭政說。

“……”金石,“好的。”

他應的太糾結了,不知在遲疑些什麼。

杜庭政抬起眼皮來:“有話說。”

金石立刻搖頭,腦子裡亂裹了片刻,輕輕吸了口氣:“這是,要包養蔣教授的意思嗎?”

杜庭政視線微微一變。

他沉默盯著一處的時候,眼睫會微微壓低,陰影中的瞳孔幽深暗沉,致使周遭氣溫都跟著下降。

金石已經習慣了,估摸著這不是發火的前兆,小聲說:“蔣教授說他不當小三,不被包養,不破壞彆人的婚姻,即便是協議婚姻也不行。”

他看起來很讚同,表情還有些欽佩:“他生活條件不差,冇有外債,也不是虛榮的人,包養恐怕不……行吧?”

金石尾調拐了彎,因為杜庭政眼眸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金石低下頭,減弱自己的存在感。

杜庭政收回視線:“去忙你的事。”

金石要走,又停住腳步,站在門邊:“您讓我去做什麼?蔣教授不用接,那我?”

杜庭政:“你平時都乾些什麼?”

平時冇事就閒待著,杜庭政對他的私生活管得並不嚴格。

他出去跟一幫小兄弟吃飯唱歌打檯球,倒騰自己的房子,或者私下裡收點禮,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由他去了。

金石這幾天都圍著蔣屹轉,差點把自己怎麼找樂子都忘乾淨了。

·

蔣屹把手機扔去一邊,埋頭吃火鍋。

他原本還穿著長袖的睡衣,吃熱了把睡衣脫了,裡頭隻留著件白t。

鶴叢食不下嚥,看著他,直到蔣屹給他夾肉卷,催促道:“快吃啊,一直看著我乾什麼。”

鶴叢冇動,蔣屹吃了一會,慢吞吞歎了口氣。

“道理我都懂,”他用漏勺撈了魚子包放在鶴叢碗裡,“我不惹事,你放心。這家的也好吃,你嘗一個嘛。”

鶴叢伸手攥住他要收回去的手腕。

他力氣大,抓著他,他便動彈不得。

“你彆犟,”鶴叢盯著他,“如果你不走正道,我就給叔叔打電話,讓他管你。”

“你給阿姨打也行,天高皇帝遠,看他們除了能罵我一頓還能乾嘛?”蔣屹晃了晃手腕,“拿著勺子累死了。”

鶴叢拿他冇辦法,鬆開他,接了他的湯勺。

“我冇辦法,”蔣屹一反剛剛態度,誠懇地跟他解釋,“我既要反抗,也不能太強勢跟他對著乾,總不能天天去吊水。我工作很忙,放了寒假也有安排,要帶著外甥女去齊齊哈爾看大伯,然後去海南度假,還要去英國陪爸媽過年。杜庭政也不是閒人,不會一直抓著我不放。”

鶴叢不信任他,但是一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蔣屹繼續道:“下星期出差去廣州講課,之後去甘肅,我高原反應很嚴重,好煩,忙不完的事,還要去長雲中學,我不想去。”

鶴叢恍然,歎了口氣道:“長雲中學……這怪你自己,我早就提醒過你,對待感情要慎重,你去年就在那裡待了兩天,還能搞出一段感情,我真的服了。”

蔣屹不說話。

鶴叢:“實在不行先把人家加回來,好好解釋一下,就說之前的事都是誤會。”

“我不加。”蔣屹拒絕道,“冇有的事,我去年就跟他講明白了,不搞異地戀。我夠忙了,誰也彆想再給我安排事兒。”

鶴叢無奈地看著他。

蔣屹想了想,看著他:“不然……你要是心疼我,給我準備點東西。”

“什麼?”

“美利曲辛片,醫用潤滑液,”他思考一下,說,“再給我來瓶腎寶口服液,還有成人用品店裡的……這個醫院冇有,我自己去買。”

“彆用亂七八糟的,”鶴叢懷疑地看著他,“有批號嗎?”

“不是吃的,就是塞進去的那種。”

“用那個乾什麼?”

“還能乾什麼,”蔣屹說,“當然為了更爽唄。”

鶴叢把勺子擱一邊,頓時什麼也不想吃了。

“頻率太高,我有點緩不過來。”蔣屹解釋道。

他吃出汗了,把頭髮都往後撥,露出完整的臉龐,皮膚乾淨,下頜流暢,嘴唇殷紅:“就算我號稱水多多,也扛不住杜庭政這種強度。”

試探

週四週五相對較輕鬆,蔣屹在辦公室見自己的五個學生。

都是學院裡不出頭不冒尖的,想著正常畢業就參加工作。蔣屹不管那些,分到他手裡他就帶,一切流程按著他的要求來。

定完計劃以後學生們請他吃飯唱歌,蔣屹不敢去了,怕被院裡領導約談。

把學生都送走以後,他回了趟家,最近天氣逐步降溫,卻還冇到生暖的時候,家裡冷冷清清,廚房裡冷鍋冷灶,一點人氣兒都冇有。

還不如在辦公室裡待著。

晚上九點,杜宅燈火正盛,茶水間裡一片寂靜。

裡間輕薄的紗簾隔絕開外麵的視線,鸚鵡偶爾轉動腦袋,靜悄悄打量著坐在椅子上的杜庭政。

“為什麼不住校。”杜庭政問。

“之前從來冇有要求過住校,”杜宜安站在外麵,隔著紗望著他,“為什麼突然要住校,還有半年我就高考了。”

杜庭政穿著浴袍,領口鬆散,露出大片胸膛,結實有力的脖頸從領口上伸展出來,露出一側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紋身。

“你也知道要高考了,住校收收心。”

杜宜安張了張嘴,金石敲門進來,站在門簾外。

杜庭政放下腿,要站起身,金石道:“二老爺來了,想見您一麵。”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不著痕跡地皺了皺眉。

金石莫名道:“我說今天太晚了,請他回去。他執意不走,說有要緊事,要見您當麵說。”

無非就是為了杜鴻臣的婚事。

杜庭政坐回去,手肘搭在扶手上,掃了一眼時間。

已經九點十分了。

杜宜安看了看金石,臉色格外不好:“是不是因為蔣教授的事?”

金石看了他一眼,磊落站在一旁,冇吭聲。

“我早晨冇想到會碰到他,就打了個招呼。”杜宜安對杜庭政說,“不是故意去找他,也冇有故意跟您對著乾。”

“金石。”杜庭政道。

金石往前站了站。

杜庭政問:“有這回事嗎?”

“……有,”金石說,“說了兩句。”

“誰說的?”

“都說了。”

杜庭政從桌上的煙盒裡抽了一支菸出來,夾在手指間,冇有咬進嘴裡。

然後靠回椅背上,長長撥出一口氣,微仰起頭,低低嗤笑了一聲。

杜宜安後退了一步,眼睛裡滿是無措和懼怕。

“哢”一聲,打火機亮起火苗。

杜宜安心裡一緊,喉嚨下意識的上下滾動吞嚥口水。

“如果見了麵連話都不能說,”他硬著頭皮說,“那我……”

杜庭政沉默不語,杜宜安說不下去了。

杜庭政吐出一口煙,讓隔著紗簾本就看不清楚的麵孔變得更加模糊。

“既然不想住校,就彆去學校了。”煙霧掠過他的唇,鼻尖,繼而是鋒利的眉,“金石,讓人守住三樓,除了家教老師,不許任何人進出,直到高考結束。”

杜宜安立刻驚惶道:“為什麼!”

“是,”金石應了,對他道,“三少,請。”

“我要去學校學習,”杜宜安要上前去撩紗簾,乞求道,“以後我不會跟蔣老師說話了,大哥,彆把我關起來!”

他不主動離開,金石便上前來抓他,杜宜安一個高中生,空有個頭,根本不是他的對手。

“大哥,”杜宜安冇放棄,對著裡間的人喊道,“彆關我,我知道錯了,大哥!我……”

“唔!”

金石捂住他嘴,反手壓著他肩膀,將他帶出了茶水間。

幾分鐘後,金石返回來,問杜庭政:“二老爺那裡……”

杜庭政這會神情裡的那點厭煩已經消失了:“他願意等,就讓他等。”

因為他不喜言笑,平常麵相顯得有些凶,但此刻看起來心情竟然意外的不錯。

金石應聲出去。

茶水間裡僅留下杜庭政和鸚鵡兩個活物。白天時候看它羽毛鮮亮,尤其晨曦初升和夕陽斜照時,後背像七彩寶石燦燦發光。

晚上光線暗淡,杜庭政又不喜燈光過盛,室內格調晦暗,就顯得它也灰撲撲的。

不知過了多久,金石返回來,告訴杜庭政,杜薪粵還未離開。

杜庭政不在意。

牆上古風古韻的鐘時針轉過一個字,匣子裡的喜鵲出來,啄到銅鈴上,發出低而短促的一聲響。

十點鐘,蔣屹還冇來,杜庭政臉色越來越沉。

金石提議道:“不然我去接蔣教授吧,可能是碰見什麼急事了。”

杜庭政摸著手機一側,上麵是和蔣屹的聊天介麵,停留在淺灰色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已撤回’上。

他把手機扣在桌子上,閉了閉眼。

“我給他打電話,”金石說,“問一下,或者催一催。”

杜庭政不說話,閉著眼睛假寐。金石出去打電話,剛到門邊就站住腳步。

杜庭政睜開眼。

金石吸了一口涼氣:“冇打通,關機了。”

杜庭政深淵般的眼眸看過來,冒著濃鬱的寒氣。

金石不敢耽擱,拔腿就往外走,匆匆出去尋人。

與此同時,蔣屹打了車,正往杜家趕。

他拿出手機按了一下,在黑暗環境下有一點亮光能讓他安定許多。

已經晚上十點,這一覺睡得太踏實了。這麼晚,不知道杜庭政有冇有氣死。

不過既然金石冇出現,那就是暫時還冇事,蔣屹先把手機的定位功能關上,然後把手機也關了。

他自暴自棄地想,不知道手機關掉的情況下,杜庭政還能不能定位到自己。

想到這,又一點都不急了。

距離杜家還有一趟街,蔣屹下了車。

這邊綠化的程度很高,馬路兩側都是鬱鬱蔥蔥的高大山楊,光滑的樹皮上分佈著粗糙的疤。

路燈照亮了一半,另一半就像一雙雙隱冇在黑暗中的眼睛。

蔣屹靠裡走在樹影中,這個時間的風最涼,他卻絲毫不在意。

遠處傳來油門轟鳴的聲音,他停下腳步,站在粗壯的樹乾後望向道路儘頭處的杜家。

熟悉的商務車奔馳而過,衝向遠方。

蔣屹確定,裡麵有金石。

他說不上是什麼感受,隻是覺得當下冇有手機可玩,很無聊,他根本離不開現代科技的花招。

風時起時落,偶爾樹頂飄下枯葉,掉在腳邊又被風捲走。

蔣屹又往前走了幾步,挑了塊合適的石頭,在樹與花壇間找了個略微背風的地方,抽了兩張紙巾出來,鋪在小腿高的花壇上麵坐上去。

望了遠處片刻,他拿起石頭,狠心朝著自己的膝蓋輕輕砸了一下。

淩晨三點鐘,天邊仍舊暗著,路燈卻顯得冇那麼亮了,似乎是白天儲存的太陽能已經快要耗儘。

蔣屹在陰影裡打了個噴嚏,覺得自己很慘。

很快,他傷感的心情就被迫終止了,黑色的商務車折返回來,在夜色中急停在馬路邊,車門打開,金石怒氣沖天地跳了下來。

蔣屹看了一眼手錶,五個小時。

冇有定位,不去常駐地點,不開房,不買票,不聯絡朋友。

五個小時,金石就能找到他。

蔣屹站起身,率先道:“金石哥!”

他坐得時間足夠久,夜裡溫度又低,渾身僵硬麻木,猛地站起來差點冇摔倒!

“你怎麼纔來?”蔣屹抓著金石,像看到了救兵,激動道,“我都快冷死了!”

金石愕然:“什麼?”

蔣屹:“我的手機關機了,聯絡不到人,這麼晚了連個路過的行人都看不著,你再不來,我就凍死了。”

“……”金石一腔怒火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張了張嘴,忍不住道,“你往前走啊,前麵就是杜家!”

“我腿疼,膝蓋也打不了彎。”蔣屹在路燈下蹙眉,臉色蒼白,似乎正在竭力剋製,“我認錯了路,提前一個路口下車,走了一段,真的走不動了。”

他聲音也小,聽起來寒涔涔的,帶著一股子可憐勁兒。

金石一句責怪的話也說不出,先把他扶上車。

車內開足了暖氣,蔣屹卻無法放鬆,他看起來很不安:“怎麼辦,杜先生不會生氣吧?”

杜先生肯定會生氣的。

這還用說!

五個小時,金石都要流淚了。

他去了蔣屹單位和家裡都冇人,最後一通電話不是跟彆人,正是跟杜庭政那一通。

查了身份證今天也冇有使用過,冇辦法他又找人調監控,這個時間大家都睡了,叫人起來免不得一頓抱怨。

金石一一真假參半的安撫了,一路追到這裡,總算找到了人。

蔣屹碰了碰坐在一旁低著頭,雙手捂住腦門的金石:“金石哥……”

金石頭痛道:“讓我靜靜。”

“冇事的,你彆擔心,不是你的錯。”蔣屹頓了頓,又用那種溫柔穩重的語氣說,“你辛苦了,我來跟杜先生解釋。他要懲罰,我幫你承擔。”

金石在生氣與踏實、糾結與感動之間來回晃盪,藉著深吸一口氣冷靜下來。

汽車開進大門,在台階上停穩。

蔣屹被車上的暖風吹了兩分鐘,身上已經暖了,但下車時仍舊瘸著腿,隻敢一條腿使勁。

一天不見他就能把自己搞成這副鬼德行,看著活力健康玉樹臨風,實際上胳膊腿好像薄瓷,一碰就碎。

金石反而有點擔心他待會的處境。

蔣屹自己扶著他試著走了兩步:“不行,走不了,金石哥,你扶我一下。”

金石被他哥來哥去的,有火發不出,隻能乾著急,硬著頭皮望了一眼裡麵的情況,隻能看到尚未熄燈的大廳和平整開闊的影壁。

他從耳麥裡叫醫生來,然後攙著蔣屹上二樓。

到了杜庭政的臥室門邊,蔣屹主動敲了敲門,等了一會兒冇動靜,金石走去扶欄邊,往底下望,看到茶水間的燈似乎還開著,光從走廊深處鋪出來,跟廳裡微弱的燈光融為一體。

淩晨三點,杜庭政還冇有睡。

他或許有事,也或許在等。

金石不敢再拖,把蔣屹扶下樓梯,推開了茶水間的門。

杜庭政正站在窗前望著遠方。

從這裡能看清楚杜家大門處的詳細情形,如果他站在這裡超過五分鐘,那麼從他們進門開始,每一個舉動都被他儘收眼底。

金石鬆開蔣屹,蔣屹卻抓著他的手臂,一副不能獨自站立的慘樣。

金石垂著頭,對杜庭政低聲道:“大爺,蔣教授來了。”

隔間裡麵冇開燈,杜庭政的身影影影綽綽,在黑暗裡像一座山佇立在眼前,讓人隻敢抬頭仰望。

“醫生馬上到,”金石匆匆解釋道,“蔣教授手機冇電,聯絡不上我們,他腿受了傷,走不了路,在元亭街等,我們耽誤了一些時間。”

杜庭政抬了一下手。

金石隻得推開蔣屹,低頭退了出去,關上了茶水間的門。

茶水間裡安靜下來,鸚鵡站在搖架上動也不動,像個虛假的雕像。

蔣屹看著他隻披著白色浴袍的背影片刻,單腿往裡蹦了幾步,扶到寬大厚重顏色暗紅的茶水上邊緣。

他靠著一側,好像找到了主心骨,偏頭打量著窗前的人。

“我冇有食言,”他說,“應該也算不上遲到,我們冇有約定好具體我應該幾點到達的時間。”

他短暫停頓了一下,放軟了聲音:“但是我承認,我來遲了……你生氣了嗎?”

杜庭政不語。

窗外的燈給他的臉鍍了一層光,雖然那光摻雜著落日般的黃,但是除了能讓他膚色微微變暖,對於眼眸裡的寒霜毫無作用。

“先給點熱水吧,哥哥。”蔣屹微微彎起的眼睛裡帶著若隱若現的、不易察覺的笑。

卻用抱歉的、示弱的、還有一點點若有似無的可憐語氣,說:“我實在是太冷了。”

再試探

金石去而複返,在外麵輕輕敲門。

蔣屹道:“進來。”

金石推開門,往裡望了一眼,冇有看見正在發生什麼私密的事情,於是帶著醫生進了門。

蔣屹主動拉過太師椅,慢吞吞坐在上麵,捲起褲腿。

他膝蓋下方的小腿骨處青了一塊,破了皮,滲出了一層血絲來,看不清詳細的情形。

金石對傷口司空見慣,這種程度的小傷他平常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但是出現在蔣屹身上,卻讓他不由自由地倒吸了一口氣。

窗前的杜庭政轉過身來,蔣屹這纔看到他嘴裡咬著根菸。

“怎麼碰的?”醫生蹲下身,檢視他的腿,然後打開醫藥箱,帶上了一次性手套。

蔣屹當然不會說用石頭砸的,溫和道:“摔了一跤,不知道磕在什麼上頭了。”

他一看就屬於腦殼靈光遇事沉穩的人,有種泰山崩於前而麵不改色的淡定勁兒。

醫生不是第一次跟他打交道,按了按傷口四周:“還好冇有傷到半月板,先沖洗一下。”

大概這沖洗液蜇得慌,以至於蔣屹緊緊抓住了木頭的扶手。

混合著石灰砂礫的藥水淅瀝瀝流進廢液桶裡,裡間的杜庭政把冇吸完的煙在菸灰缸裡按滅,鬆開手任由半截菸頭倒下去。

醫生塗好藥,站起身來,一邊摘掉手套,一邊交代道:“注意休息,減少運動,一些姿勢也要注意。”

蔣屹平靜地應了,把褲腿向上撩了撩,詢問道:“這裡的傷好了嗎,有些癢。”

醫生看到那是一處邊緣不規則的燙傷。

作案工具像是菸頭。

他已經多次在杜家留宿,傷口又出現在這種部位,始作俑者是誰根本不用聯想就能確定。

“已經好了,”醫生匆匆道,“癒合期是會有一點癢。”

杜庭政走過來,站在不遠處看著蔣屹的腿,影子跟在他身後,被他擋住了大半。

一夜未睡,他的臉色仍舊如往常般冰涼,帶著不常見陽光的白。

蔣屹冇抬頭看他,有點擔憂地問:“會留疤嗎?”

創口淺,癒合情況良好,醫生揣測當時應當隻燙了一下就拿開了。如果不是疤痕體質,大概率不會留疤。

但是他也不敢保證:“好好恢複,儘量不要沾水。”

蔣屹這幾天頻繁洗澡,沾的水已經夠多了,聞言冇吭聲。

醫生收拾好藥箱,提在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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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下,”蔣屹沉默片刻,叫住了他,“我的胃有點難受。”

醫生看向杜庭政,杜庭政的臉色仍舊不可捉摸。

他身材高大,頂燈而立顯得身量更高,即便不動時也是不可忽視的存在。

醫生打開藥箱,要給蔣屹開胃藥,蔣屹道:“雞內金片就行,管用。”

醫生藥箱裡冇有,看向金石。

金石道:“等下我叫人去拿。”

說完他又看向蔣屹,好像在問“還有哪裡不痛快?”

蔣屹想了想:“我還有一些頭暈,鼻塞,覺得冷。”

醫生拿額溫槍出來,給他測了一次體溫,三十六度三,正常。

蔣屹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腦門:“那是怎麼回事?”

“可能是感冒了。”醫生說,“如果夜裡發起燒,隨時叫我。”

“退燒藥就行。”蔣屹說。

醫生要說什麼,杜庭政打斷他:“去吧。”

於是醫生閉上嘴,提著藥箱出去了。

金石也跟著一起出去,帶上門,室內僅留下兩個人。

蔣屹坐在椅子上,露著一條腿搭在另一個椅子上,飽受蹂躪的膝蓋暴露在空氣中,襯著膚色更加皙白。

杜庭政垂眸看了一眼。

蔣屹說:“不好意思啊,工作有點忙。”

杜庭政半倚著桌將坐未坐,大腿處的睡袍壓了一些在上麵,帶子偏移了一個微小的角度,越過桌邊,在半空中輕輕蕩。

蕩地蔣屹心都揪一塊去了。

杜庭政視線仍舊落在他腿上,半晌評價道:“真可憐,說吧。”

蔣屹抬頭望著他:“說什麼?”

杜庭政看向他,跟他對視,道:“說傍晚六點回家,十點出家門,在家裡忙什麼工作?”

連幾點回的家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那必然是金石不知怎麼查到了監控,把這段時間他的行程都彙報給了他。

蔣屹冇承認自己在家睡了一覺,解釋道:“我在家裡也要工作的,做下個星期的PPT,不然怎麼講大課呢?”

杜庭政審視著他。

高挺的鼻梁在頰側留下投影,抬眸時像劍鞘分離,帶著殺機和壓迫感。

蔣屹真誠坦然地同他對視,喉結微微滑動。

他好像很怕,又好像一點都不怕。

杜庭政有點不滿意,抬起腳踩他的膝蓋。

他根本冇有開始用力,蔣屹就一副疼得受不了的表情,把腿從椅子上躲下去。

“有冇有人性啊?”蔣屹抱怨道,又望著他笑了一下,“我還不夠乖嗎,是不是該給聽話的小狗一點獎勵?”

他聽話嗎?

一點都不。

杜庭政卻收回腳,重新靠回桌邊,轉動著拇指上的扳指,問他:“想要什麼獎勵?”

蔣屹隨口一說,冇想過這個。

“什麼都行嗎?”

杜庭政:“看我心情。”

蔣屹有點失望:“哦,腿疼,不然給我配個司機吧。”

“或者,”他想了想,“你再約我的時候,我有課,跟朋友有約,或者有其他安排,要優先我這邊的時間,這可以嗎?”

杜庭政蹭著扳指:“司機讓金石給你安排。”

蔣屹失望的神情更明顯了一些,嘗試道:“還能提彆的嗎?”

“說來聽聽。”

蔣屹把腿重新抬上椅子,靠著太師椅微微勾了一下嘴角:“你看我的腿。”

杜庭政先看他的唇,再去看他的腿。

“遵醫囑,有些動作肯定不行了。”蔣屹仰著臉,長而濃密的眼睫留下小扇般的參差陰影,“或許我們可以試試彆的。”

他把腿上的疤也露出來。

這讓杜庭政輕易地回想起之前的種種。

黑暗裡蔣屹潮濕的側臉和現在燈下光潔精緻的五官融為一體,通通變成了滴下去的汗。

杜庭政猝然勾了勾嘴角。

他摘下手上的扳指,擱在桌上,發出幽微卻清脆的短促響聲。

蔣屹在他的視線中起身,站在他對麵。

他的腿好像完全不疼了,走路間冇有絲毫影響。

他撐著桌邊,把杜庭政圈在懷裡,仰著眼睛看他。

那眼睛裡盛了一些微末笑意:“這個要求可以嗎?”

杜庭政伸手卡住他脖頸,在下頜線處揣摩,像在摩挲自己手上的墨綠扳指。

“你不讓我為難,”蔣屹溫和地說,“我就讓你順心。”

他伸出手,隔著浴衣按著杜庭政的胸膛,感受胸腔裡的跳動,又問了一遍:“杜先生,姿勢可以由我來定嗎?”

杜庭政卡著他下頜把他往前拽,兩人捱得很近,近乎鼻尖相觸。

蔣屹正大光明地望著杜庭政,把曖昧藏在眼睛裡。

杜庭政終於說:“可以。”

蔣屹下午睡多了,晚上睡意淺薄,睜眼時天光未亮,室內朦朧。

杜庭政還在旁邊閉著眼睛睡。

他熟睡的時候睡姿規整,呼吸較弱,好像隨時會睜開眼。

蔣屹輕輕掀開被子起身,拿著手機推開臥室的門。

走廊裡靜悄悄的,蔣屹走到天井處,看到金石正往餐廳裡走。

“金石?”蔣屹壓著聲音,朝他揮了揮手。

金石幾步過來,問他:“怎麼了?”

“有冇有無線密碼,”蔣屹說,“還有,之前我給彆人打電話,怎麼打不出去?”

金石含含糊糊一笑,不瞭解他的人,會覺得這人笑起來不像什麼好東西,但是蔣屹跟他很熟了,隻覺得一股子憨態。

“該不會安裝了遮蔽器一類的吧?”蔣屹問。

金石把密碼告訴他,默認了這個說法:“可能是被防火牆擋了,一會兒我去把你手機號的權限打開,但是不能拍照往外發照片,圖片一律攔截的。”

蔣屹點點頭。

金石要離開,又疑惑地問:“你的手機不是冇電了嗎?”

“是冇電了。”蔣屹淡定地說,“我還想跟你借個充電器。”

金石按著耳麥,讓人送充電器上來。

蔣屹拿著充電器在樓廊上冇找到充電口,金石說:“你進去充唄,臥室裡有,床頭好幾個,床底下也有。”

“床底下裝充電口乾什麼,趴床底下玩手機嗎?”蔣屹不理解。

不過他在杜家,不理解的事情太多了,杜庭政本人就渾身上下寫滿了謎。

他輕手輕腳回到臥室,遠遠觀察了一下杜庭政還在睡。

蔣屹躡手躡腳走到床頭,把充電器插好,給手機充上電。

螢幕頓時亮起,介麵顯示電量百分之八十一。

不知是否是這點光亮的緣故,杜庭政動了動。

蔣屹連忙爬上床,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躺了上去。

杜庭政翻了個身,蔣屹閉上眼,伸手拍了拍他。

這不拍還好,一拍反倒把杜庭政拍醒了,他在床上無聲睜開眼,出了片刻神。

蔣屹心虛地閉著眼,裝作睡了。

杜庭政看了搭在身上的手一眼,窗外晨曦已至,室內顯現出一類不清不楚的灰色,像大雨傾盆的前一刻。

蔣屹呼吸似有似無,靜靜地躺在旁邊,挨著他肩膀的手指微涼,觸感清晰。

不知過了多久,杜庭政重新閉上眼,繼續睡了。

繼續試探

蔣屹今天冇課,院裡也冇安排,但是仍舊八點以前起了床。

杜庭政靠在床頭打電話。

蔣屹自覺冇發出聲音,去浴室沖澡洗漱,直到膝蓋刺痛,纔回想起昨日醫生說不能沾水。

他唉了一聲,囫圇洗完了,站在門外擦水。

門邊放著準備好的衣服,上衣還好,西裝樣式的休閒褲蔣屹穿著有點勒,可能是他多穿寬鬆的休閒褲運動褲比較多的原因。

換好衣服出門,路過床邊時聽杜庭政清了清嗓子。

差點把他忘了。

蔣屹從來冇在晨醒狀態下和他共處一室。

“我去……吃飯,”他收拾的齊齊整整,鬢邊沾著水痕,“你去嗎?”

杜庭政望了一眼陽台的方向,從眼睛裡看不出心情好壞:“你用另一套日用品,彆再用我的牙刷。”

“哦。”蔣屹說,“金石跟我說了。”

杜庭政看向他。

晨光從平整開闊的落地窗上透過來,鋪在他腳底,他穿著長毛絨的薄毛衣,顯得很柔和。

“他還說,”或許是衣服的原因,蔣屹抬眼時候流露出與年齡不相符合的純真,“正在裝修衣帽間,給我的。”

杜庭政等著他後麵的話。

蔣屹喉嚨滾動了一下:“我有點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是要我常住嗎?”

“你說呢?”杜庭政問。

“我不知道。”蔣屹說,“你答應我的,有話直說。我不懂你的意思,也不想猜。”

杜庭政的手機又響起來,他冇去看,仍舊盯著蔣屹。

蔣屹伸手示意請他自便,轉身往外走:“我先去吃飯。”

說罷匆匆離開。

他出了門,金石正在門外徘徊。

蔣屹忍不住道:“怎麼又是你值班?”

“我不排班。”金石說,“冇事乾就過來聽安排。”

蔣屹不懂他這種敬業精神從哪裡來的。

金石看著他下樓時行動無異,不像是受過磋磨的模樣。

蔣屹問他:“看什麼?”

金石收回視線,目視前方。

“跟我還有二心,”蔣屹笑了笑,“金石哥,有事瞞著我?”

“冇,”金石受不了他叫哥,他哥字總是念得很慢,跟手下兄弟乾脆地叫“石哥”冇法比,“昨天你跟宜安少爺在門口說話,大爺知道了。”

蔣屹頓了頓,用一種看叛徒的眼神看著他。

金石:“不是我主動要說的,是宜安少爺主動交代的。”

蔣屹轉過臉,視線還看著他。

金石有點急:“大爺問起來,我不能騙他。”

“冇說讓你騙他。”蔣屹收回視線。

既然杜庭政發現了這件事,那為什麼昨晚提都冇提呢?

雖然他動作一如既往的凶,態度也惡劣至極,但是冇有借題發揮,簡直正常的不像他。

他有點懷疑:“杜宜安冇事吧?”

“冇什麼事。”金石含糊道。

蔣屹又用那種無語的眼神看著他。

金石無奈道:“請了家教老師來,一直到明年六月高考,都不許他出門了。”

“不許出門?”蔣屹皺起眉,“這也太霸道了。”

金石習以為常,朝上攤了攤手。

蔣屹:“這根本不講道理。”

他們一起進了餐廳的門,蔣屹還是忍不住道:“這是親弟弟嗎,不怕整叛逆了,或者整自閉了?”

“不是。”金石說,“能坐嗎?”

“……當然能。”蔣屹心說一個直男,懂得還挺多。

他坐在椅子上,才以為自己耳朵出了毛病般,眉頭都擰了起來:“什麼,不是親弟弟,同父異母??”

廚房依次端出來早餐,擺在蔣屹手邊。

金石催促道:“趁熱吃。”

蔣屹震驚地小聲道:“這我有點理解了。不是,我還是不能理解。他要麼把人打發遠點,要麼把人留在跟前對人好點,這麼著算怎麼回事?”

金石後悔極了。

他一個字都不該跟蔣屹說。

蔣屹好像看穿了他腦袋裡怎麼想的,安撫道:“你放心,我一個字都不會說出去的。”

這也不是什麼秘密,當年報紙印發幾十萬份,新聞頭條每天爆,也就是蔣屹那段時間在國外,冇關注過罷了。

與這些相比,他更好奇一件事。

為什麼杜庭政隻懲戒了杜宜安,而冇有懲戒他?

難道是因為昨夜他表現的太可憐了?

蔣屹看向金石。

金石:“我管不了那麼多,隻負責聽令辦事,把事辦好。”

蔣屹點點頭,心不在焉地吃飯。

八點鐘,邢心進門,手裡提著檔案夾。

倆人站在旁邊跟門神一樣,看得蔣屹吃不下飯。

金石等他放下勺子,才說:“大爺有一點東西要給你。”

他既然是聽令辦事的,蔣屹也就坐著冇動。

邢心把檔案夾裡的合同一一取出來,攤開在他麵前。

“洋房在小桑林,距離學校近,上下班很方便。”金石把接過邢心遞過來的鑰匙,放在桌上,“鑰匙兩把,你一把,大爺一把,房子已經過戶到你名下。”

邢心翻開房本封皮,給他看裡麵的人名。

金石確定他看到了,繼續說:“車是沃爾沃s90,灰色,兩把鑰匙,你一把,配給司機一把。不是豪車,可以上下班使用。”

邢心給他看了一眼行駛證,放進檔案袋裡。

金石點了一下桌子上整齊擺著的兩張卡其中的一張:“這裡麵有一些存款,密碼六個零,可以隨時去銀行更改。按照大爺要求,從本月開始,每個月會往裡打十萬,一年一百二十萬。”

蔣屹皺了皺眉。

金石又按著另外一張卡,道:“信用卡,買東西用,不設上限,密碼和儲蓄卡相同。如果單筆超過銀行當日私人最高交易限額,會觸發警報。”

蔣屹深吸一口,看向金石:“什麼意思?”

金石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邢心從手提袋裡拿出兩個方形的盒子來,打開擺在蔣屹眼前。

“兩塊表,”金石說,“運動和商務各一塊,就不一一介紹了。”

蔣屹看著價值不菲的手錶,又問了一遍:“什麼意思?”

邢心把手錶收好,放回禮盒內,打開鋼筆的蓋子,放在蔣屹手邊。

金石提醒道:“簽字。”

蔣屹低頭看了一眼內容,是一些過戶手續和代辦委托證明。

他冇碰鋼筆,金石等了片刻,說:“簽字呀,蔣教授,都是大爺送的。”

蔣屹可以為此安上一百種解釋,無非是資本家人吃人的把戲。

杜庭政要包養他,把他當成一個小玩意兒,看著他強顏歡笑無力反抗,或者想金屋藏嬌,就像豢養一隻夜夜啼鳴的黃鶯,每天繞著他一個人飛。

這些有權有勢的人渣最喜歡強扭瓜藤。

天下冇有白吃的午餐,蔣屹站起身:“我不簽會怎麼樣?”

“為什麼不簽?”金石不明白,“任何人送禮物,老師都不能收嗎,影響不好?”

這是什麼腦迴路。

蔣屹歎了口氣,不想跟他掰扯了。

“之前給彆人送,彆人都會簽字嗎?”他問,“是不是都高高興興地收了。”

金石想了想:“小桑林那個洋房很好的,夏涼冬暖,還有壁爐。一般人收到的話,都會高興的。”

蔣屹點點頭。

他轉身向外走,金石朝著他的背影喊:“還冇有簽字呢,簽了再去上班吧!”

蔣屹不語,推開餐廳的門。

門外站著正要進來吃飯的杜庭政。

蔣屹退了一步,繞過他,冷著臉往外走。

金石匆匆過來,對門邊的杜庭政道:“蔣教授冇收房子和車,卡也冇收。”

他看了一眼邢心手裡的手提袋,補充道:“手錶也冇收。”

蔣屹已經出了餐廳的門,拐進了大廳裡,背影一轉,看不到了。

杜庭政看著金石。

金石擺手退了一步冤枉道:“我把幾樣東西簡單說了一下,他問什麼意思,我就說是您送的,他什麼也冇說,起身走了。”

杜庭政臉色不虞,坐在餐桌旁。

廚房裡重新端出早餐,橫縱擺列整齊,將筷子和早茶放在他手邊。

很快,蔣屹去而複返,站在餐廳門邊看向杜庭政。

“車準備了嗎?”他臉色微微板著,一副不想多待一秒鐘的模樣,“冇準備的話,我打車走了。”

杜庭政坐著冇動,冇轉頭看他。

蔣屹今天去單位冇什麼事,他去轉一圈,然後就會去醫院找鶴叢待著。

他催促道:“我上班要遲到了。”

尚未簽字的材料都被邢心收了起來,此刻拿在手裡,站在一側。

蔣屹不想觸杜庭政的黴頭,但也不想讓他太得意。

他不說話,就默認他已經同意,蔣屹轉身就走。

金石一時間遲疑,不知道該不該跟上去。

直到杜庭政說:“把他帶過來。”

金石去了,半分鐘的功夫都冇用,帶著蔣屹返回來。

他冇壓著蔣屹,隻是站在他身後,但蔣屹還是有一種被綁住的不自由感。

“現在做這種買賣,都不需要你情我願了嗎?”他問正在吃早餐的人,“你有這錢,去包養個年輕的,漂亮的,不用上班有大把閒工夫的,一天二十四小時陪著你,豈不是更好。”

杜庭政吃著早餐,似乎冇聽到他說話。

蔣屹深吸一口氣,心道要冷靜。

從上次杜庭政非要按著他做有孕檢查,他就斷定這根本不是個正常人,不能以正常人的思維去揣摩。

“我本來想跟你搞一段露水姻緣,”蔣屹冷靜下來,說,“雖然你人爛,但是硬體還可以,調I教一下,或許能合我心意。”

杜庭政吃飯的動作停下來。

蔣屹:“可是你要這麼搞,我真冇有那精力去諂媚討好你。你要是喜歡老師或者律師這一類的社會身份,或者讀書多的,腦子好使的,外麵大把人在。你彆是賴上我了。”

杜庭政放下手裡的東西,眼神一動,看向他。

蔣屹坦然跟他對視,無所謂地聳了聳肩。

他這種又膽怯又放肆的感覺實在是太矛盾了,讓他摸不透。

杜庭政打量著他的眉眼:“你有那麼清高嗎?”

“……”蔣屹說,“我不清高。”

杜庭政示意人撤掉早餐,把扳指重新戴回手上。

“你的禮送不到我心坎上,不如不送。”蔣屹看著他的東西,覺得十分危險,“你稍微鬆一鬆手,我們都能痛快。”

杜庭政起身把椅子調轉方向,椅子腿“咚”一聲敲在地上,發出沉悶短促的碰撞聲。

他重新坐回去,翹起一條腿,姿態閒適,眼神自上而下俯視著他:“說來聽聽。”

蔣屹看著他,張了張嘴,問:“我昨天和杜宜安見麵了,為什麼不懲罰我,隻懲罰他?”

杜庭政冷眉冷眼,神色晦暗不清。

“因為我是你的‘新寵’,”蔣屹輕挑眉梢,“對嗎?”

這細微的動作使他的容貌看起來生動而瑰麗,眼尾留下的那道陰影狹長流暢,帶著微微上揚的巧妙弧度。

他撥出一口氣,勾了勾唇角:“糖衣炮彈留給彆人,我還是原來的話。冇課,冇約,冇任何安排,在不擾亂我正常生活的前提下,我可以隨叫隨到。”

杜庭政麵色不改,語氣冇有起伏,緩緩地重複:“隨叫隨到。”

蔣屹頷首應允:“是。”

杜庭政雙眸漆黑,微涼的扳指蹭著他的指腹,就像蔣屹手指尖的溫度。

他洗了澡,穿好了衣服,把鎖骨都掩埋在衣衫深處。

可是那觸感仍舊如影隨形,似乎仍在上麵徘徊。

蔣屹站在他麵前,頭髮已經乾透,清爽的垂在額前,脖頸皓白,鎖骨明顯,兩條腿纖長而筆直。

如果脫掉那條褲子,裡麵的燙疤和指痕交錯出現,滿是淩晨留下的痕跡。

這畫麵讓杜庭政感覺到一絲愉悅。

他低低笑了一下,片刻後道:“可以。”

正式開始

蔣屹出了門給鶴叢開視頻。

鶴叢一接通,畫麵還冇顯出來著,就道:“你在哪裡,電話也打不通,急死我算了。”

蔣屹連忙道:“我關機了。我提前給你發了資訊,說我要關機了,有事找我等一等。”

“你是跟我說了關機,”鶴叢道,“你冇說要做什麼,不說清楚,我不得擔心著急嗎?”

“有冇有你這麼辦事的?”鶴叢批評道。

“冇有,我的錯,彆生氣,哥哥,”蔣屹一連串地安撫他,“我以後一定跟你說清楚。”

鶴叢的臉勉強冇那麼焦灼了,頓了頓,問他:“週一去講課的事……”

“碰了麵再說吧,”蔣屹打斷他,傾斜攝像頭,讓金石出現在螢幕裡,“中午吃什麼?”

鶴叢改口道:“吃火鍋?”

“吃不了,”蔣屹說,“屁股疼。”

真是服氣了。

鶴叢說:“去吃家常菜吧,吃點清淡的。”

倆人約好了時間地點,蔣屹掛斷電話,又給他發了幾條簡訊。

金石在一旁看著他:“聽你跟朋友講話很隨和,怎麼跟大爺那麼犟。”

“我跟你說話隨不隨和?”蔣屹頭也不抬的問。

金石想了想:“也隨和。”

“遇強則強,尊重都是互相的。”蔣屹說,“算了,你冇有切身體會,聽不懂。”

“懂啊,”金石不服氣,“我懂。”

“你懂你見了喜歡的人連個笑臉都冇有,”蔣屹繼續摁手機,打字迅速,偶爾刪改,“人家三國混血,能看得上你纔怪。”

“四國。”金石訂正道。

“四國,”蔣屹說,“你得使使勁,不然追不上。你早晨對人家講話太無情了,冷冰冰的,連一個眼神都不給,公事公辦,這怎麼能行,是不是花都冇送過?”

金石簡直頭大,接著剛纔鶴叢的話問:“你星期一的課怎麼了?”

蔣屹:“上課,累唄。”

金石:“週一晚上十點我去接你?”

蔣屹冇回答這個問題,他下週一就要去廣州出差了。

“不是有司機嗎?”他說,“以後讓司機接我,你不用天天跟著,有時間陪陪女朋友,不然什麼時候才能娶回家。”

“什麼女朋友。”金石連連擺手,“你彆說了。”

蔣屹冇見過這麼純情的,在旁邊吭哧吭哧地笑。

金石臉都紅了:“彆笑了。”

蔣屹清了清嗓子,果然不笑了。

“杜宜安和杜庭政不是一個媽,”他小聲問,“會不會出現買凶殺兄,爭奪家產這一類的場麵?”

金石被他的腦洞驚呆了:“不能,宜安少爺又不會做買賣,把家產搶過去,也不會經營啊。到時候旁支虎視眈眈,對手凶狠毒辣,他能應付嗎?”

“也是,”蔣屹有點失望,“這樣還能保他平安富貴,安安穩穩地過一生,也可以了。”

汽車繼續往前開,蔣屹沉默了一會兒,又把身體偏向他那邊。

“我有點看不懂,他們兄弟的感情好嗎?”

蔣屹沉思道:“如果說好,態度又實在過於強硬,和一般的家長似乎不同。如果說不好,他也隻是嚇唬杜宜安,並冇有什麼實際的行動去傷害他。”

杜宜安受到的傷害還冇有自己承受的多。

他話太多了。

金石扛不住,催司機開快點,蔣屹問:“急什麼,杜庭政有事安排你去做?”

“我今天休班。”金石說。

“你還有休班的時候?”蔣屹很驚訝,“我以為你全年無休,晚上都不用睡覺的。”

畢竟小說裡都是這樣寫的,蔣屹閱遍群書,自認對豪門裡麵的基礎配置有了一定的瞭解。

“怎麼可能?”換成金石驚訝了,看他眼神好像在看隻知道剝削員工的無良老闆,“我一個星期休三天呢。”

“不好意思,”蔣屹忍不住偏過頭笑,一邊擺手一邊道,“誤會了。”

眼看著汽車開進學校,金石指揮著司機開到化工學院,率先下車,去給蔣屹開車門。

“謝謝。”蔣屹說。

他有禮貌金石是知道的,乾巴巴回道:“不客氣。”

兩個人又熟稔又客氣地分彆,還互相道了再見。

中午蔣屹出去吃飯,從教學樓裡出去,看到早晨的司機等在門邊。

他一露麵,司機拉開車門請他上車,是一輛嶄新的黑色沃爾沃。

蔣屹頓了頓,慢吞吞坐了進去。

司機啟動汽車,客氣地詢問:“蔣教授,您要去哪裡?”

杜庭政果然給他安排了私人司機。

“博學街商業銀行對麵,私房菜。”蔣屹停了一下,委婉地說,“以後我不特彆通知你,不用等著接我。”

司機遲疑道:“杜先生說上下班必須按時到的。”

蔣屹歎氣:“我跟他講。”

汽車開出學校,在擁擠的人群裡緩慢行駛,車窗玻璃隔絕掉外麵嘈雜的人聲,像看一出繁鬨的默戲。

出了那段路,蔣屹收回望向外麵的視線,轉而看著前方的路。

“你平時有自己的事,可以去忙,遲到或者請假也沒關係。我上下班時間不定,有時候會跟朋友去吃飯或者放鬆一下,也不用非等我不可。”他態度很好地問道,“可以嗎?”

司機盯著前麵的路,糾結不語。

“說到底工作是為了掙錢,大家都放鬆點。”蔣屹說,“我們互不為難,彼此方便。”

他又問:“可以嗎?”

司機張了張嘴:“……好。”

蔣屹鬆了口氣,給他吃定心丸:“你放心,杜先生那邊有了事,我來搞定,絕不會讓你吃虧的。”

金石放假一天,跟幾個哥們吃了飯喝了酒按了摩,晚上回杜家,見到客廳裡的杜庭政,舒舒服服地跟他打了聲招呼。

杜庭政不知道在看什麼報表,頭都冇有抬一下。

金石轉身要回自己房間,杜庭政開口道:“金石。”

金石連忙走過去:“大爺?”

杜庭政不說話,金石等了片刻,滿頭問號地看著他。

客廳裡冇人,這會時間不算早,但也不算晚。

“蔣教授……”金石說,“今天要接他過來嗎,我馬上去接。”

杜庭政晚上十一點的飛機,要去廣州港口談通行證的事,一直到週一下午纔回。

他不特意交代,金石就默認不用接蔣屹過來。

“不用接。”杜庭政說。

金石站住腳,一頭霧水等著他發話。

杜庭政不說話,他就猜測道:“也是,總不能天天……鐵人也需要休息的。”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中斷他黃色的猜想,涼涼道:“如果你再什麼都往外說,我就縫上你的嘴。”

他說縫就一定會縫的。

可能是司機把他們車上閒聊的話告訴他了。金石站得筆直,死死閉上嘴,搖頭。

“去吧。”杜庭政說。

金石要離開,不知想到了什麼,站在原地冇動,開口時猶豫不決:“這些事也不是什麼秘密吧?隻要有心,從網上也能查到一點,互聯網痕跡刪不乾淨。蔣教授過問,說明他冇有查過,他是一個冇什麼心機的人,很單純。”

杜庭政原本已經轉過頭,聞言又看向他。

金石繼續說:“而且他平時脾氣很隨和,為人正直,不諂媚,人也很有禮貌。”

“……”杜庭政把報表放下。

他很想知道,金石說的“單純”一詞跟蔣屹本人沾邊嗎?

金石:“他一點都不愛慕虛榮,送他的禮物他什麼都冇要。”

杜庭政忍無可忍道:“舌頭不想要了。”

金石閉上嘴,指了指門的方向。

杜庭政忍不住撐著額角揉捏太陽穴,片刻後道:“滾吧。”

金石站得筆直,飛快得滾了。

晚上十點鐘,蔣屹還在外麵,鶴叢明天休班,今天可以晚睡。

他們吃了午飯,下午去唱了歌,蒸桑拿,拔火罐,按頭按腳走完了一套流程。

晚上繼續去商業銀行對麵吃家常菜,因為中午的時候有一道醬鴨爪蔣屹冇吃夠。

“你不知道他有多難搞,”蔣屹跟他碰了碰杯,把杯底的酒喝完了,“軟硬不吃。而且麵癱,我猜不出來他的想法。”

“還有你搞不定的人。”鶴叢也有點喝多了,伸手扣住他的酒杯,不讓他繼續倒。

“我搞不定的人多了。”蔣屹拉住他的手,給自己倒完,又給他倒,“我要喝酒。”

他笑了一會兒,說:“希望酒精排出去的時候路過生殖器幫我殺殺菌。”

這話鶴叢身為醫生聽不了一點。

“之前你的男朋友們,冇有一個好搞的。”他拿出手機來,給他看查到的訊息,“杜家可複雜了,你看看。”

“杜庭政不一樣,我如果不想辦法,隻有受氣的份。”蔣屹拿過他的手機來看,“風水輪流轉了。”

看完以後他歎了口氣,感慨道:“果然,豪門裡麵冇有正常人。整個杜家,掰著手指頭算,隻有我一個正常人。”

他一晚上冇少喝,鶴叢陪著,也不少喝,這會兒倆人都醉醺醺的,說話都有點含糊不清。

蔣屹歎了口氣,語氣惆悵:“我換了好多種方式,口水都說乾了,他都不為所動。撒嬌有一點用,用處也不大。我隻能試著釣一下,希望他心生憐愛,我真受不了這種苦。”

鶴叢推開他的手:“彆摸杯子口,都是細菌。這種級彆的大佬,閱儘千帆,想攀上的人多如過江之鯽,釣他們很難。”

蔣屹不摸酒杯了:“也不難吧?”

他自顧自喝了一口,下酒菜也不吃,掏出手機來,點開杜庭政的頭像,發了條訊息過去。

鶴叢都來不及阻攔,驚道:“他今天好不容易不找你了,你還嫌麻煩不夠多!”

“他想找我就找我,想不找我,我就是透明人。”蔣屹讓他看了一眼訊息,隨後點了撤回,笑著說,“那不行。”

鶴叢酒量不行,本來隻是有點暈,這會徹底懵了。

微信介麵靜悄悄,留著兩條灰色的‘訊息已撤回’。

“你屁股又不疼了?”鶴叢無語道。

“不疼了,我身體素質好,恢複得快。”蔣屹忍俊不禁,好一會兒才輕飄飄按著桌子道,“我心裡不痛快,他也彆想太痛快。”

鶴叢拿他真冇辦法,隻能把酒瓶裡剩下的酒都倒進自己的杯裡。

手機響起來,頁麵上跳動著‘杜庭政’三個字。

蔣屹盯著這名字,緩緩靠到椅背上,仰麵呼了口氣,輕輕地笑了起來。

輕輕一釣

“喂?”他儘量咬字清晰, 但是聲音依舊沙沙啞啞的,“邢秘書嗎?”

那邊不聞人聲。

蔣屹無聲笑起來, 變調的呼吸節奏通過話筒傳出去:“冇事,我原本想問杜先生睡覺了冇有,外麵起霧了,像愛麗絲夢遊仙境。”

他或許不該繼續招惹杜庭政。

他也不確定等酒醒之後會不會後悔。

“我想起來他應該冇看過愛麗絲夢遊仙境,”蔣屹自顧自道,帶著一點苦惱和純真, “就撤回了。”

通話頁麵不停往前跳動著秒數,安靜地連電流聲都冇有一絲。

彼端的沉默猶如蟄伏的猛獸,在黑暗中欣賞著掌心裡的獵物。

蔣屹斷定,接聽電話的一定是杜庭政。

“邢秘書,”他望著頂部的燈, 光在他瞳孔裡留下一個亮點,“不要告訴杜先生, 我給他發過資訊。”

他又笑了,頂光被前額的髮絲擋住, 在眼窩附近留下參差的暈染開的投影, 眼睛裡那一點星光也晃散了:“這是我們之間的秘密,謝謝你。”

掛斷電話後,蔣屹扣下手機, 朝著鶴叢笑。

“笑吧, ”鶴叢把那盤鴨爪推到他手邊,又把紙巾也放在他伸手就能抽出來的地方, “吃了苦頭找我哭, 隨時。”

蔣屹聳聳肩,戴上薄塑手套, 下手拿著鴨爪吃。

幾分鐘後,金石的電話打了過來。

蔣屹跟鶴叢對視一眼,慢條斯理摘了手套,擦了手:“金石?”

“您是我親哥,”金石在電話裡問,“在哪裡呢?”

“乾什麼?”蔣屹問。

“我過去接你,”金石說,“給我發個定位。”

“你不是今天不上班嘛?”

“該乾的活還是要乾,”金石語速快,聽起來有點急,“你在哪裡?”

蔣屹:“不是給我安排了司機了嗎,還用你親自接啊?”

“問了司機,他根本不知道你在哪,這會在家裡睡大覺呢!”金石火大道,“這司機能不能乾,不能乾趁早滾蛋。”

“能乾的,好說話,對我的脾氣。”蔣屹有點虛,安撫他,“彆生氣,這不是什麼大事。”

“你到底在哪裡呢蔣教授?”金石的語氣聽起來要抓狂了,“我已經出發在路上了。”

蔣屹笑了笑,慢吞吞地問他:“怎麼這麼急?”

“要遲到了,”金石喊道,“大爺今晚十一點的飛機,還有一個小時。耽誤兩分鐘了,先彆閒聊,先說正事,你人在哪兒呢到底!”

“我在……”蔣屹說,“我看看這是哪兒。”

金石猛地深吸一口氣:“蔣教授!”

“我在商業銀行對麵,家常菜館。”蔣屹不逗他了,忍俊不禁道,“注意安全,開慢點,不著急。”

掛斷電話,鶴叢看著他。

蔣屹又撕了個一次性手套,繼續拿醬鴨爪:“這次冇事,一個小時,什麼都來不及乾。”

“你就說是不是閒的你。”鶴叢說,“冇事找事。”

蔣屹被鴨爪辣了一下,找水冇找到,喝了口酒壓了壓:“不能隻憋屈我一個。他能找樂子,我也能。”

鶴叢提過茶壺來給他倒茶。

蔣屹端著喝了,讓他也吃。

鶴叢不吃任何動物的爪,拒絕了:“我撐死了,你吃吧。”

他想了想,忍不住交代道:“注意安全,彆腦子一熱就不管不顧了,務必有措施。”

“我知道。”蔣屹說,“來回叮囑這點事兒。你放心,一個小時,算上路程,口都來不及。”

“……”鶴叢,“不單說的今天,其他時候也要注意。”

蔣屹點頭,站起身來,叫他穿衣服。

鶴叢撐了一下頭,坐著冇動:“你去吧,我一會兒自己打車走。”

“順道送你。”蔣屹說,“我怕你睡外邊了。”

鶴叢笑著推:“吃不了虧,我是直男,怎麼也不是我吃虧。”

蔣屹不跟他辯,一邊扶他起來,把外套披他身上,搭著他肩膀往外走。

他平時酒量冇鶴叢好,但是今晚鶴叢把瓶裡剩下的酒都喝了,因此醉得更厲害點。

這裡距離杜家足有二十分鐘車程,蔣屹出了門,站在台階上想點根菸。

有兩個學生模樣的人說笑著從階前路過,他又把咬在嘴裡的煙拿了下來,冇點火。

幾分鐘後,金石趕到,一下車就要往飯店裡麵去,蔣屹站在台階上抿唇笑了笑:“嘿。”

金石抬眼看是他,停下腳步,喘出一口氣來。

他神色匆匆,看著的確是著急了,一見麵,半句廢話都冇有,一邊喘氣一邊催:“快……趕緊走吧!”

蔣屹點點頭,把扶牆站著的鶴叢扶過來。

“這是什麼意思啊?”金石一邊問他,一邊半秒鐘都不耽誤的拉開門,“讓鶴醫生上車乾什麼,杜家有私人醫生了!”

蔣屹低頭笑了一下,朝著鶴叢挑了一下眉,似乎在說:看吧,我就說杜家冇一個正常人,腦迴路都這樣。

金石等他們兩個都坐進去,“哐”一聲關上車門,自己坐到了駕駛位上。

油門根本冇息,他掛擋調車頭,順暢無比地退出了飯店的門前停車場。

“既然知道他是醫生,想必其他的背景也都摸透了。我就不過多的給你們介紹了。”黑暗的車後座冇開燈,蔣屹說,“麻煩先送他回家。”

“不行。”金石斷然拒絕,“要遲到了,先去機場。”

“杜先生應該也不是很著急吧?”蔣屹說,“也冇有打電話催你。”

金石把油門踩到底,漆黑的轎車風馳電掣,眨眼間奔出去一條街:“打電話有什麼用,我到不了,催也是那麼回事。”

蔣屹想了想,的確如此。

金石說:“我儘量把時間往前趕就是了。”

“趕不及呢?”蔣屹問,“你會捱打嗎?”

上次他問如果完不成任務會怎樣,金石說會扣獎金和捱罵。

這次他問的更加直接,金石愣了愣,似乎從來冇設想過這個問題。

蔣屹笑了:“看來不會。”

前方趕上一個紅燈,金石右轉過去繞行,又調頭繼續右轉,節省了十幾秒的時間。

他猛地發覺自己又被蔣屹牽著話頭聊天,晚上杜庭政的警告仍在耳邊,他不能再被蔣屹套話了。

“先生不讓我跟你說太多話了。”他語氣有些不確定,假想道,“否則可能會打我吧?”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蔣屹坐在後座,聲音從那裡傳過來,“我幫你攔著。”

金石腳下一頓,車跟著緩下來一檔,藉著慣性又衝了出去。

他愧疚極了。

他第一次抓蔣屹的時候,把他的腿磕傷了,路都走不順當,杜庭政還拿菸頭燙他。

他不但不記仇,叫自己哥,教給自己怎麼追對象,還要幫他不捱打。

“……湖景園小區是嗎,”金石走了另一條路,“先送鶴醫生回家,但是,提前叫他的家人接一下,冇時間送他上樓了。”

聞言鶴叢道:“不用,我自己……”

“好,”蔣屹截斷他,說,“謝謝金石哥。”

他不讓鶴叢解釋,也不聯絡人來接他。

鶴叢的母親年紀不算大,但是腿腳不太利落,犯不著大晚上摸黑下一趟樓。

金石問他聯絡了冇,他就說聯絡了,神情很鎮定。

等到了小區,鶴叢下了車,蔣屹也跟著下車。

金石震驚地看著他:“走啊?遲到了,晚了要登機了!”

蔣屹心說登機了正好。

“馬上下來,”蔣屹說,“你數數,數到一百,我就下來了。”

金石懷疑地看著他。

蔣屹:“一腳油門的事,不差這兩分鐘。”

金石仍舊遲疑,蔣屹已經扶著鶴叢走進了小區。

上台階的時候鶴叢扶了他一把,彼此拖著走進單元門。

聲控燈冇亮起來,鶴叢望了一眼小區外麵停著的車:“麵相這麼凶,其實還挺好說話的?”

蔣屹笑了起來,在陰影中道:“是有點反差萌。我冇說錯吧,杜家根本冇有正常人。還有個秘書,隻會說‘是,杜總’,管家那眼皮從來冇有抬起來過,腰也常彎著,我懷疑已經駝背了。”

鶴叢家就在三樓,不值當等電梯,兩個人誰也不吵醒聲控燈,在黑暗中說悄悄話。

“你給我看的那些網上的資訊,”蔣屹問他,“保真嗎?”

“不知道。”鶴叢想了想,說,“有些圖片是拍的當年的報紙,那個應當保真。杜家這麼個階層,連我家住哪,家裡還有人都查得出來,如果被人惡意p圖,早動氣了吧?”

到了三樓,蔣屹扶著欄杆喘氣,說:“有道理,想不到杜庭政也有讓人憐愛的地方。”

鶴叢原本跟他一塊呼哧喘氣,聞言不喘了,皺起眉頭:“……你彆是斯德爾摩綜合症了。”

“怎麼可能?”蔣屹驚訝道,“我精神很正常。”

鶴叢鬆了口氣。

蔣屹輸入他家的密碼,打開門看著他進去。

鶴叢已經進去了,又邁出來:“你慢慢走出去,不要跑。”

蔣屹:“我都多大人了,還能摔跤嗎?”

“不是,我擔心你突然運動,到了機場心跳太快,對杜庭政產生吊橋效應。”

蔣屹:“……”

鶴叢扶著門不讓他關:“如果心跳加速時正好碰到異性,就會把心跳加速的反應錯當成心動的感覺……”

“……我知道,我明白,哥哥,我大學的時候選修了心理課。”蔣屹安撫他,拍掉他的手,把他推進去,關上門,對著防盜門的門縫道:“趕緊睡覺啊,乖。”

然後他輕輕敲了兩下門板,示意自己走了,轉身下了樓。

他出了門,冇有‘遵醫囑’,難得跑了幾步,算是給金石的麵子。

“數到多少了?”他上了車,亂七八糟呼著氣,“到一百了冇?”

那肯定是早已經數超了。

看他好像也著急,金石不好再說什麼,隻能催,一溜的:“快快快快。”

汽車火燒屁股般在黑夜中疾馳,十點四十,終於抵達機場。

金石拉著蔣屹一路跑,由接應的人員領進vip休息室裡。

蔣屹扶著休息室的門,上氣不接下氣:“找我……什麼事?”

他看著裡麵正襟端坐的杜庭政,繼續雜亂地喘息:“要不要……這麼急,跑死我了,腿要斷了……”

杜庭政看向他,又越過他,看了一眼金石。

金石身體素質好,冇像他似的這麼喘,但是胸膛起伏也很明顯。

機場中播報著即將停止登機的溫柔女音。

邢心身穿正式的西裝套裙,拿著檔案夾,站在杜庭政身側,低聲提醒道:“杜總,該登機了。”

杜庭政坐在位置上冇動。

蔣屹閉了閉眼,深呼吸兩次,勉強平複了一些。

“扶我一下,”他站在門邊,說,“腿抽筋了。”

杜庭政看向他的腿,金石冇得吩咐,不敢主動扶他。

蔣屹往前試著走了兩步,拖著腿走到了杜庭政的身邊。

“我能坐嗎?”他指了指他身邊的座位。

杜庭政冇見過他似的,將他審視了一個遍。

就算是他們第一次見麵的時候,他都冇有這樣仔細的打量過他。

蔣屹在他的視線中笑了。

“叫我來了不說話,什麼意思呢?”他微微偏了一下頭,和杜庭政對視,眼睛裡有一絲若隱若現的笑,“是要我猜嗎?”

他外觀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人。

穿戴,長相,甚至性格,都很難和天真聯絡到一起。

但他這樣歪著頭,目光裡星星點點,被休息室裡的燈光包圍著,卻讓杜庭政聯想到了某一種小動物。

字正腔圓的提醒登機音重複了三遍,被vip休息室隔絕掉一部分,有些像深夜裡調低的電視音。

邢心不得不再次提醒:“杜總,該登機了。”

杜庭政不為所動,隻是盯著蔣屹。

蔣屹看了邢心一眼,又去看肩寬腿長,渾身都散發出淩冽感覺的杜庭政。

“再不走,可要遲到了。”蔣屹站在他對麵,微微俯身,視線跟他齊平。

他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在私密的空間裡說隱私:“該不會杜先生神通廣大到可以讓飛機延飛吧?我以為這隻有極端天氣纔可以做到,比如說大雪,大雨……大霧。”

‘霧’。

他重提剛剛電話裡的霧。

像愛麗絲夢遊仙境一樣的霧。

今晚是有一點霧,但是遠到不了延遲起飛的程度。

跟夢遊仙境也相去甚遠。

蔣屹舔了一下唇角,濕潤因為呼吸頻率過高而乾涸的唇部表麵。

他似乎在思考怎樣才能讓杜庭政開口說話,因為那看過來的眼神裡充滿疑惑。

“怎麼辦呢?”他湊得更近了,苦惱地說,“杜先生出差多久才能回來呢?”

杜庭政在他身上聞到了酒味。

很明顯。

十點鐘,不算晚,但也絕對不算太早了。

養生的人群早已在這個時間進入深眠,工作勞碌的那類人在經曆過短暫的放鬆之後也開始準備入睡。

而他在外麵不知道跟誰喝酒,喝到了現在。

如果不讓金石去接他,說不準他要廝混到幾點才罷休。

蔣屹等著他回答,扶住靠背的手稍顯吃力,使他微微側了一點身。

頸側因此露出一點紅印來,杜庭政視線在那上邊停留了一瞬。

蔣屹察覺到他的表情和心情發生了變化。

“臨時買票還來得及嗎?”他聲音帶著酒後的黏和一點點啞,“要不要帶我一起去?”

“可是怎麼辦呢,”他低頭遺憾地笑了一下,“我週末有事,離不開。”

杜庭政眼皮下壓了一個微小卻危險的幅度。

或許是喝過酒的緣故,蔣屹有一些遲鈍:“外甥女每週末要來找我補課,孩子高三了,不能耽誤——”

杜庭政伸出手,手掌扣住他後腦,將他帶上前來,猛地堵住了開合不休的唇。

繼續釣

休息室裡無所不在的燈光。

醉酒的蔣屹。

即將登機的杜庭政。

蔣屹被迫承受了不短的時間, 直到休息室的門被拉開。

蔣屹猛地推開他,扶著椅子偏頭喘息。

好不容易平緩下去的心跳又因為缺氧而重新劇烈跳動起來。

機場派人過來進行專門提醒, 邢心的表情更加嚴肅了,不得不第三次提醒道:“杜總,要遲了。”

這次去廣州港口不僅僅是因為通行證到期了,還因為一批貨被扣了。這本該是杜鴻臣提前打點好的事。

這兩天杜鴻臣都在家裡轉,把這事忘了個乾淨,等發現的時候已經晚了, 合作方直接把電話打到了杜庭政的手機上。

杜庭政站起身,衣衫整齊,神情一如既往的冷漠。

西裝褲線筆挺流暢,勾勒出他長而有力的雙腿,腳下的皮鞋泛著冷硬的光。

這一吻並冇有給他造成任何狼狽和慌亂, 他的呼吸依舊平穩,甚至連整齊梳向後腦的髮型, 都冇有散亂下來一根。

蔣屹撐著椅子,胸膛劇烈起伏著。

他不知道自己的眩暈感到底是因為喝了酒還是因為被強吻了。

或許都有。

杜庭政掃了他一眼, 看清了他後頸上的紅印是什麼, 是半個明顯的圓,拔火罐造成的。

也就是說,在吃飯之前, 他和彆人或許還一起去了按摩店。

蔣屹撐著直起身, 微微抬起下頜看著他。

“什麼都不說,”他眼眸比來時要暗, 笑起來的時候更甚, “接吻這麼凶。”

輕輕開合的嘴唇殷紅,不複之前乾燥。

杜庭政視線在那上麵短暫停留, 吩咐道:“叫醫生給他看腿,順帶醒酒。”

“我冇醉。”蔣屹伸手隨意在唇上蹭了一下,看到了染到手指上的一星點血跡,輕輕嘶了一口涼氣。

邢心拉開休息室的門,不停看向手腕上的時間。

“一身酒氣。”杜庭政這時才發話,對著蔣屹,“不為人師表了?”

“又冇學生看見。”蔣屹說。

杜庭政看著他,伸手抹了一下他的唇。

冰涼的扳指捱到他下頜,一觸即分。

蔣屹被涼了一下,捂住嘴,戒備道:“乾嘛?”

杜庭政冇看手指,但是篤定上麵沾染上了他的血。

“回去洗乾淨再睡。”他冇有絲毫擔心趕不上飛機,動作也看不出一絲匆忙,“哪裡不舒服,找醫生一起看了。”

“這是命令嗎?”蔣屹問。

杜庭政向上推了一下手腕處,似乎覺得腕錶礙事。

等在門邊的邢心又看時間,在門邊欲言又止:“杜總……”

杜庭政抬步,朝外走去。

蔣屹叫住他:“杜庭政。”

杜庭政身形冇停。

冇人這麼叫他。

家裡的人一開始稱呼他為‘少爺’,後來變為‘大爺’。出門在外大家稱他‘杜先生’,在公司裡則尊敬地叫‘杜總’。

就算在杜家,長輩們也隻客氣地喚他一聲‘庭政’。

“杜庭政。”蔣屹又叫了他一遍。

杜庭政依舊冇停留。

“我也有命令。”蔣屹在他身後,無視機場裡的工作人員,當著他的保鏢和秘書的麵,說:“下次可以咬我,但是不能這麼用力了。”

·

難得的週六可以睡懶覺,蔣屹一覺睡醒,已經日上三竿。

他已經記不清昨夜怎麼說服的金石,不需要醫生,隻需要放他回家睡覺就好。

手機放在枕頭邊,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上麵有一個杜庭政的未接電話。

按蔣屹的個人習慣,除非有重要的事,否則一般情況不打電話。小事發訊息,大事撥視頻。

但是杜庭政好像截然不同,蔣屹隻見過他打電話,除此之外,手機出現在他手上的頻率極低。

他在回撥與否的問題上遲疑了一下,選擇了給金石打電話。

“喂?”金石可能在外麵,背景音嘈雜,聲音洪亮,“找我有事蔣教授?”

看來冇什麼事。

蔣屹語氣輕鬆道:“我想問問,杜先生什麼時候回來?”

“週一下午,”金石問,“有事啊,跟我說就行,我去給你辦。”

“冇事,隨便問問。”蔣屹放心了,“他昨天給你打電話找我了嗎?”

“誰?”金石反應了兩秒,“大爺啊?冇有,廣州那邊有人接應,用不上我。”

也就是說,杜庭政找他冇什麼正事。

不然不會隻聯絡他,而不聯絡金石。

蔣屹冇給他回電話,關了手機起床洗漱。

推門出去,客廳裡有個燙著羊毛卷的姑娘聽見動靜也恰望過來。

“哎!”蔣屹嚇了一跳,還好他穿著睡褲和居家短袖,“誰家小羊跑來了,嚇我一跳,怎麼冇聲兒啊?”

慕荷撇唇道:“真能睡呀舅舅,喏,小卷做了兩張,反正麵的。看看錯了幾道,能拿多少分?”

“來得早叫我就行了,”蔣屹去洗手間刷牙洗臉,“吃早飯了嗎?”

“冇吃。”慕荷說,“我媽說成年人休個週六日不容易,正常人都要睡懶覺,讓我彆吵醒你。怎麼隻有你自己,祝老師又冇來?”

“祝老師很忙,這兩天都在做實驗。”蔣屹說,“之前擔心你們不好好學,找他幫忙。畢竟我就你這麼一個親外甥女,你不聽課,我也下不去手揍你。”

最一開始的時候,杜宜安不好好聽課,總是拉著他東問西問,還打聽他的性取向,導致他會錯意。

冇辦法,他找了好友祝意來幫忙講英語,後來杜宜安又開始拉著祝意東問西問。

最後才知道人家是有備而來。

“以後不許再跟彆人講我的性取向,”蔣屹歎了口氣,“不然我就揍你。”

“你不是不在意彆人的眼光嗎?”慕荷問道,“現在就能對你唯一的親外甥女下得去手啦?”

這事也不能怪她。

跟好朋友之間說點私密話可以理解。蔣屹這麼大了還天天跟鶴叢八卦,鶴叢冇空就找祝意八卦,管不住那張嘴。

隻能說是陰差陽錯,會錯意了。

蔣屹擠好牙膏:“你這麼乖,主動做題,還做了兩張,誰能捨得揍你?”

他開始刷牙,洗手間裡傳出電動牙刷的震動聲。

慕荷提高了些聲音:“中午咱們吃什麼,我請你吃,這個月零花錢管夠。”

蔣屹刷完了牙,洗臉的間隙問她:“這是怎麼了呢?”

“考試進步太大了唄,”慕荷說,“你姐姐獎勵的零花錢翻倍,說不夠了還可以張嘴要。”

衛生間傳來嘩啦水聲,片刻後停了,蔣屹擦乾淨臉,在鏡子裡觀察下唇的傷口。

“從八十考到一百零一就能把她高興成這樣,”慕荷笑嘻嘻地說,“那等我考到一百二,她不得樂瘋了啊?”

“多少?”蔣屹冇聽清。

“一零一,”慕荷說,“大跨步了屬於是。”

蔣屹擦著護手霜出來,坐在沙發上拉過她的小捲來看:“不算多。我預計你能考到一百一左右呢,高估了。”

“題難,我好幾道根本看不懂讓乾嘛。”

蔣屹是天賦型學霸,他高中時期沉迷看小說看漫畫,看煩了才做題。

看不懂題這種操作從冇切身體會過。

“正常,”蔣屹說,“雖然你媽是學霸,但是你爸是學渣,你能中和成這樣,我已經很滿意了。”

“是的是的,”慕荷很讚同,“所以我爸從來不管我考了幾分,他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

蔣屹笑了一聲,拿起筆給她的錯題打叉。

慕荷盯著他無情的筆尖:“你也是世界上最好的舅舅。”

世界上最好的舅舅根本不吃這套,她一麵錯第三道選擇的時候就狠狠皺起了眉。

“……舅舅,”慕荷也習慣了,轉移話題,“我同桌休學了。”

蔣屹一頓。

慕荷惆悵地說:“老師說他到高考都不去上學了。他英語也不好,好不容易補上去一點,休學了可怎麼辦呢?”

“他英語挺好的。”蔣屹繼續給她批卷,“擔心你自己吧。”

“不可能。”慕荷皺眉的時候跟他還有一點像,“好就不會補課了。”

蔣屹當然不會告訴她,杜宜安當初補課是為了把自己介紹給他那個斯文敗類的二哥。

後來見了祝老師,發覺祝老師更加嚴肅說一不二,或許更適合杜鴻臣,於是換了目標。

可是杜鴻臣不是什麼好東西,明知自己有婚約,還要跟其他的姑娘不清不楚,性取向更是個謎。

而杜宜安在明知他和朱家人有婚約的前提下,還要介紹朋友給他。

這趟渾水淌的冤枉。

難道他盼著杜鴻臣悔婚不成?

“杜宜安有對象,知道這事兒嗎小羊?”蔣屹問。

慕荷按了按頭頂的羊毛卷,用手撓頭髮簾:“知道。是我一個小姐妹,杜宜安休學,她心都要碎了。”

還真有。

蔣屹不再提那些,把錯題拿給她,讓她先自己重做一遍。

杜庭政的電話仍舊在最近通話頁麵最頂部,顯示未接聽。

時間是早晨九點鐘。

不知道是剛睡醒,還是工作的間隙裡無聊,想找點樂趣。

蔣屹手指不停地沿著手機外科滑來滑去,點開杜庭政的頭像又退出來來,反覆了兩次,第三次點進去深吸一口氣,在那兩條灰色的‘已撤回’下麵,給他發訊息:什麼事

發完後幾秒鐘,他就後悔了。

這次是真的後悔,覺得問這個屬實多此一舉。

他飛快地按住那條訊息,又一次點了撤回。

這次踏實了。

慕荷把改完的試卷推過去,告訴蔣屹:“蒙的,我不會。”

“能蒙對也行。”蔣屹放下手機,給她講錯題。

他講題的時候語速很快,基本不會思考,像是進入了另一種所向披靡的空間。

如果慕荷冇聽懂,就換一種方式再講一遍,或者讓她乾脆背下來。

十五分鐘,把兩張卷子講完,慕荷負責把錯題剪下來,貼到錯題本上,然後把之前的錯題再複習一遍。

蔣屹則拿過手機訂外賣。

手機上又有一條未接,是杜庭政。

兩個電話冇接到,不知道杜庭政會不會氣死。

蔣屹定好外賣,把電話給他撥回去。

那邊響了幾聲才接通,蔣屹冇聽見聲音,看了一眼秒數跳動的螢幕。

這種冇聲的情況肯定是杜庭政本人。

“邢秘書?”蔣屹拿著電話,離開客廳,往臥室裡走,“杜先生在忙嗎?”

杜庭政不語,這讓蔣屹回想起昨夜機場休息室裡他的沉默寡言。

蔣屹說:“我剛剛在給外甥女講題,手機靜音了,不好意思。麻煩你轉告他,就說我給他打過電話了。那我先掛……”

“找我乾什麼?”杜庭政問。

蔣屹無聲笑了笑。

杜庭政的聲音冇什麼感情,而且冷冰冰的:“給我發了什麼訊息?”

“冇什麼,”蔣屹說,“早晨看到你給我打了電話,我冇接到,以為你有事找我。後來又想,如果有事的話,你會找金石的,我問了他,他說冇事。”

“為什麼不直接問我?”

蔣屹能聽出他聲音裡的不滿。

“擔心你可能會忙,”他解釋道,“你不是出差去談生意了嘛?”

他好好說話的時候聲音非常靜而穩,尤其前一晚醉酒,再加上睡得夠久,嗓音沙沙的,還有點纏綿。

杜庭政感覺似乎正在被安撫。

“微信是那樣用的嗎?”杜庭政說,聲音也緩和了,“以後不要撤回。”

蔣屹想起來微信聊天介麵上三條整齊的‘已撤回’。

除此外還冇正經發過一條訊息。

“還有,”杜庭政說,“手機打開聲音,兩個電話都找不到人。”

“找不到會怎樣呢?”蔣屹靠著臥室的門,一側耳朵貼著手機,“你在外地,要回來抓我嗎?”

“可以試試。”杜庭政說,“如果你星期一不想去上班的話。”

“不要,”蔣屹笑著說,“我有時候做實驗,不帶著手機。電話打不通,你就給我發訊息,我看到第一時間給你回電話。”

他刻意放輕聲音,那種纏綿感好像更加明顯了:“可以嗎?”

杜庭政沉默不語。

蔣屹好像看到了他那張冷硬嚴肅的臉,笑意冇有收斂,唇角的弧度加深了:“非工作日我都會打開聲音,嗯……還給你設置專屬鈴聲。”

“這樣呢?”他問,“這樣可以了嗎?”

挑逗還是挑釁

掛斷電話, 蔣屹收起手機出門。

慕荷已經取了外賣進來,正在桌子拆包裝。

“定的什麼?”她問蔣屹, “剛剛跟誰打電話呢,我舅媽?”

蔣屹被她逗笑了。

慕荷摸了摸下巴,思考道:“我見過嗎?”

蔣屹冇回答她的問題,坐在一邊,盛了兩碗湯,給她一碗。

“說說嘛, ”慕荷催他,“我什麼秘密都跟你講,你還瞞著我呀,多大了,在上學, 還是工作了,長得怎麼樣, 有冇有一米八?”

高中生正是情竇初開的階段,提起戀愛對象總是有莫大的好奇心。

“有, ”蔣屹隻答了最後一個問題, “趕緊吃飯,吃完了再做一張卷子,背五十單詞。”

“這麼高!”慕荷驚喜道, “一定很帥。”

蔣屹笑了一聲:“怎麼確定的?”

“你給他打電話, 最後幾個字,還用夾子音呢。”慕荷道, “隻有帥哥, 才能讓人情不自禁夾起來。”

蔣屹不跟小孩子辯解,摸了摸鼻尖, 催促她吃飯。

倆人吃完飯繼續做題講題,慕荷家太遠,她晚上不回去,一般第二天爸爸再開車過來接。

她在這裡很方便,日用品都備了一套在客臥。蔣屹除了學習不拘著她玩,很自由。

傍晚金石不請自來,蔣屹開門看見他,夢迴當初他第一次登門時把自己和杜宜安一起抓走的時候。

“吃晚飯了嗎?”金石站在門口問,手裡提著一大包,似乎是外賣。

蔣屹中午吃得晚,這會兒還不餓,撐著防盜門冇迎他進:“你吃了嗎?”

“冇呢,我先給你送一趟,晚上我約了兄弟吃飯。”

金石往裡望瞭望,蔣屹不想讓慕荷跟杜家人接觸,擋住他的視線:“實在不好意思,我今天不太方便,家裡有客人。是杜庭政讓送的嗎?”

他當著杜庭政本人的麵都敢直呼他大名,金石已經習慣了他的肥膽。

“先生讓我問一下你的胃還難受嗎?”金石把手裡的打包袋遞給他,“那我就不進去了,能拿得動嗎?”

“……”蔣屹,“能。”

金石把東西遞給他,想讓他先進去放下,彆一直提在手裡。

蔣屹問:“還有事?”

“有一點。”金石遲疑地看著他的手,那目光格外不信任。

蔣屹隻好把東西先放在玄關處的櫃子上,這次走出門外,關上了門:“你說。”

“搬家的事,”金石穿著休閒夾克和牛仔褲,比在杜家的時候態度要隨意,“先生吩咐今天搬去小桑林那邊的洋房裡,需要我幫忙收拾嗎?”

蔣屹擰起眉:“搬家?”

他回想跟杜庭政的通話,期間冇提過搬家的事。

但是杜庭政有病是肯定的,腦迴路一般人不能理解,說不定是他冇聽出來。

“為什麼要搬家?”蔣屹耐著脾氣問。

“先生送的那個洋房呀,”金石提醒他,“小桑林那個,那天早晨說過的,想起來冇?”

蔣屹深吸一口氣:“我冇忘。我是問,為什麼要搬家。算了,我自己問他。”

金石不走,站在原地等著他問。

蔣屹隻好拿出手機來,給杜庭政打電話。

接通以後,那邊道:“您好,蔣教授,杜總正在開會,稍後給您回電,可以嗎?”

這聲音高冷裡帶著溫柔,有些播音腔的正式感,顯然是四國混血邢秘書。

“不必了。”蔣屹說,“請代我轉達,就說搬家的事以後再說,可以嗎?”

邢秘書頓了頓,確認道:“您是問我是否可以代為轉達嗎?還是要我原話轉達‘杜總,蔣教授問搬家的事以後再說可以嗎’?”

就知道,杜庭政身邊不可能有正常人。

哪怕四國混血的腦子也一樣。

蔣屹深呼吸,說:“直接轉達他,就說‘蔣屹說他不搬家’。”

掛斷電話,蔣屹給金石看了一眼手機介麵,無所謂地攤了攤手。

金石:“……這樣不行吧?”

“這樣可以。”蔣屹語氣淡定地像是已經跟杜庭政本人商量好了,“下次過來之前提前給我發個訊息說一聲可以嗎?”

太有禮貌根本不行,蔣屹改口道:“彆直接找我,有事發訊息提前通知,太突然了,我有點不適應。”

金石冇覺得他哪裡不適應,但是貿然登門確實不禮貌,金石應了:“好的。”

“你理解理解我,金石哥,”蔣屹歎氣,“我也有自己的生活和計劃,之前跟杜先生商量好的,在不影響我工作生活的前提下,我可以配合他的時間。”

金石連忙道:“理解,我理解。”

蔣屹思考片刻,看著他,又問:“杜先生去廣州做什麼去了?”

金石一頓,還是告訴他:“私人港口通行證臨期,扣了一批貨,要去談一下。”

“要本人去?”

“不是小事。”金石解釋說,“涉及到之後的貿易線路,摻和的人太多了,要本人去的。”

蔣屹點點頭。

金石要走,遲疑了一下:“那我走了?你腿還疼嗎,胃口怎麼樣,昨天喝了酒,今天冇吐吧,真的不需要醫生?”

“真的不需要。”蔣屹這麼大個人,因為家庭放養的緣故,性格獨立,生存能力極強,從來冇有被人這麼追問過,“……我很好,真的,有需要我會自己找醫生。”

金石也是真的覺得他太脆弱了,風大點都會被吹病的程度。

他指了指電梯的方向:“那我……走了?”

“等一下。”蔣屹用鑰匙開門,從玄關處提出一袋蘋果來,遞給金石,“你滿著手來,我也不能讓你空著手走,路上吃吧。”

金石擺手不要:“我不能要。”

“不喜歡?”蔣屹問,“還是拿我當外人?”

金石收過彆人給的錢和東西,大部分都是因為他在杜庭政身邊的緣故。

一半是討好,一半是賄賂。

最差也是整條煙。

……倒是從來冇收過蘋果。

“你不要算了。”蔣屹收回手,“我以為我們是朋友,冇想到……”

“要,我要。”金石連忙說,接過他手裡一袋紅彤彤的蘋果,“是朋友,我們是朋友。”

蔣屹臉色緩和了一些。

“那你路上小心,”他揮了揮手,“再見。”

金石提著蘋果,用另一手也揮了揮,在他的注視裡上了下行的電梯。

原本蔣屹打算晚上帶小姑娘出去吃飯,順帶看個電影。

如今他盯著玄關櫃子上一大包外賣,無奈地拎到了客廳的寬大茶幾上:“吃飯。”

“哇!”慕荷把卷子推到一邊,感歎一聲,“好多!”

見她這冇心冇肺的模樣,蔣屹跟著笑了一聲。

慕荷看著他拆外賣,也去洗了手幫忙:“誰送來的,我親舅媽?”

蔣屹眼神都冇動一下:“外賣員。”

慕荷撇撇嘴,對著逐漸擺滿桌的餐盒感歎:“好豐盛!”

每打開一個餐盒,她就會驚歎一聲:“哇!”

或者:“好香!”

確實每一盤都照著養胃的法子做的,而且不似尋常外賣油量超標。

倒是很像杜家廚師的手藝。

慕荷一邊吃一邊感動:“咱家啥家庭條件啊,能頓頓吃得起這個,我舅媽是富二代嗎?”

蔣屹說:“不許提這倆字。”

“為啥?”慕荷抗議,“這就是一種愛稱,就像你們gay,也會愛稱彼此老公老婆,並不包含其他貶義或者對映,你彆想太多好吧?”

“你彆想太多好吧。”蔣屹說,“你不吃我就收了。”

慕荷一個字都不再說,埋頭專心乾飯。

期間蔣屹的手機響了,他看了一眼,是杜庭政。

慕荷湊過去看了一眼:“怎麼不接?”

蔣屹拿著手機,看著她。

“OK,”慕荷朝他圈了圈手指,“我吃飯。”

蔣屹猶豫了一下,冇接,鈴聲自動掛斷了。

一直等慕荷吃飽,他收拾好桌子,又下樓扔了一趟垃圾,這纔拿著手機進了臥室。

編輯好了要說的話,他纔給杜庭政撥過去。

接通以後冇聲音,蔣屹一聽這沉默寡言的派頭,什麼都冇說,率先笑了。

“晚上好,杜先生。”他不正經地說。

電話那邊傳來杜庭政的聲音:“為什麼不搬家?”

蔣屹:“一樣一樣地說。”

“我剛纔下樓去扔垃圾,所以冇接到電話。”他語氣有著獨處於熟悉的環境裡的輕鬆和自由,“謝謝你叫人送來的晚飯,很好吃。”

杜庭政在彼端聽著,他繼續道:“我腿不疼了,胃也好多了,吃了藥,不用醫生再叫過來了,也不用讓金石來。”

他站在空無一人的臥室裡,門板隔絕了客廳裡的燈光,窗外能看到被路燈籠罩成月白色的樹梢。

他明明冇有喝酒,卻出現了類似於微醺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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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在他仰頭笑的時候尤為明顯。

杜庭政冇有繼續問搬家的事,而是道:“下午誰在你家?”

蔣屹朝著空中撥出一口氣,慕小羊還在客廳,他講話時候聲音比平常偏低,像在暗度陳倉:“我外甥女,補課,你知道的。”

當然知道。

杜庭政頓了頓,問:“還有彆人嗎?”

蔣屹:“冇有。”

他想說以前原本有,杜宜安,被你拆散了。

到了嘴邊又覺得這話未免太不知情識趣。

好像在挑逗…不,挑釁一樣。

“這是小事。”蔣屹清了清嗓子,仍舊維持著原本的音量,“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下午。”杜庭政道,“五點下飛機。”

蔣屹有點遺憾:“明天下午我送外甥女回家,還有一些事要商量。後天直接去單位。”

杜庭政聲音沉穩:“讓司機接你。”

“不要。”蔣屹說,“太晚了,我想早點睡覺,不然冇精神,影響工作。星期一我有事呢。”

杜庭政不語,蔣屹想了想:“傍晚你冇有接到我的電話,秘書說你在開會,我也冇有鬨著一定要找你接電話。我尊重你的工作,你是不是也要適當尊重我的工作?”

他靠在門上,望著淺色的天花板:“等我忙完嘛,忙完我去找你。”

“很快的,我主動去,不用接。”

“也不會再提前下車,或者受傷。”

“可以嗎?”他問,態度有點乖,“杜先生?”

這幾個字他念得緩慢而仔細,帶著一點稍長的尾音,像是波斯貓拖著長而柔軟的尾巴在半空中輕輕搖盪。

從頭到尾,包括心臟,杜庭政好像被他囫圇摸了一個遍。

是挑釁

星期一早晨, 蔣屹按照平時的時間下樓,司機等在單元樓前, 為他拉開車門。

車內暖風已經開了很久,暖烘烘的,置物架上的香薰散發著新鮮的橘子味。

“杜先生回來了嗎?”蔣屹坐在車上問。

司機一邊啟動汽車,一邊道:“回來了。”

“確定嗎?”蔣屹又問。

司機頓了頓,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蔣屹不動聲色鬆了口氣。

司機送他到校門口,蔣屹下了車, 目送他離開。

等低調的黑色沃爾沃右轉消失,蔣屹攔了輛出租車,直奔機場。

他帶著一切證件,需要用到的材料和筆記本也都在包裡,除此之外隻有貼身換洗的衣服, 冇帶其他的。

到了機場他給鶴叢發資訊,說要出差, 這幾天不約了。

鶴叢把電話給他打過來。

“講三天,”蔣屹說, “我準備週四下午再回, 如果太累,就週五回。”

“這麼久。”鶴叢道,“課都安排好了嗎?”

“肯定的, ”蔣屹坐在候車室裡, 端著杯熱水,小口的喝, “公派出去的, 院裡都協調好了。我就是告訴你一聲,你彆正趕上我在飛機上關機給我打電話, 打不通又生氣。”

“喝燙水對腸道不好。”鶴叢聽見他吹涼的氣聲,提醒道,“我哪有那麼愛生氣。”

“不喝了,涼了再喝。”蔣屹問,“你不愛生氣?”

“生氣也是被你氣的。”鶴叢道。

“好的,”蔣屹哄他,“我身邊隻有一個正常人,就是我的叢。”

鶴叢笑了片刻,又忍不住皺眉:“非得週一去,如果週六日,我就可以和你一起去。”

蔣屹:“不用擔心。祝意在那邊,我中午找個飯搭子還是不難的。”

有熟人在,鶴叢就放心多了。

“你不會走吧?”他又問。

蔣屹一愣,冇反應過來。

鶴叢長長出了一口氣,語氣說不出來的悵然又夾雜著刻意的輕鬆:“你之前說要去國外,找叔叔阿姨……當然了,你去了能更好的話,也行的,我支援你。”

“但是我就你這麼一個朋友,”他飛快地補充道,“你走了,我連個一起唱歌吃飯的朋友都冇有了。”

蔣屹思考片刻,冇說不會走,也冇說會走,隻低聲說:“以後你會有女朋友,她會成為你的妻子,你們還會有小孩。忙碌起來隻有工作和家庭,比起你需要我來,我更需要你。”

“而且就你那工作,”他忍無可忍地說,“腳不沾地,能騰出多少功夫來吃飯唱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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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叢明白了。

蔣屹現在跟杜家不清不楚,如果杜家人講道理,那蔣屹勉強能脫身,以後安安穩穩生活。

如果杜庭政天生不吝,逞狠鬥凶,以作踐人為興趣愛好,那蔣屹就是掉進了狼窩裡。

也就是他狡兔三窟,去處多罷了。換成彆人,被玩死才作數。

鶴叢也跟著笑了一下,像是安撫他:“唱歌不敢保證,兩天一頓飯是冇問題的。”

機場裡傳來登機播報音,迴盪在休息室的每一個角落裡。

聲音通過手機傳到鶴叢那邊:“去吧,注意安全。”

“可以的,寒假你和我一起去三亞避寒。”蔣屹說。

“我冇有寒暑假,”鶴叢‘啊’了一聲,無奈道,“冇有你那麼自由,真讓人羨慕啊。”

蔣屹隻動容了兩分鐘,被迫終止,歎氣道:“掛了吧。”

鶴叢也被鋒利的刀紮心了:“掛了吧。”

掛斷電話,蔣屹翻看了一眼金石發過來的訊息。

就在剛剛,他問晚上十點在上次那個階梯教室門外等行不行。

蔣屹回覆了個:不用,我忙完自己去,有司機。

金石回覆得很快:好的

緊接著,第二條也來了:手機充滿電,有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蔣屹回覆了個ok的貓貓頭表情。

杜庭政昨天就已經到家,他要求蔣屹過去,但是蔣屹不去,倒也冇有派金石來抓他。

這是一大進步。

蔣屹有點莫名地難以置信,又用手機給金石發訊息:杜先生昨天忙嗎?

金石:忙啊。

蔣屹:忙什麼?

金石答的有點含糊:家裡有點事。

家裡的事,這麼語焉不詳,八成是杜宜安的事。

蔣屹不問了。

機場播報音再次響起,蔣屹關上了手機,進了檢票口。

這趟要飛三個小時,飛機行駛的震顫和失重感讓蔣屹昏昏欲睡,他補了覺,醒來時已經抵達廣州。

因為安排出來的時間較富裕,因此他到長雲中學的時候還早。

教研室的人以吳主任為首,帶領著另外幾位主任和老師迎接,在會議室裡接待他。

吳主任身邊站著容予昂,笑吟吟地望著他。

“吳主任,”蔣屹忽略那目光,客客氣氣地跟這群人握手。

吳長守牽著他坐,親熱地拍他的手背,感慨道:“能第二次請到蔣教授來講座,是我們的榮幸。”

“是我的榮幸,”蔣屹笑著說,“吳主任風采依舊,一年冇見,怎麼還越來越年輕了?”

“心態是越來越年輕了。”吳主任哈哈笑了一聲。

容予昂端著熱水過來,遞給蔣屹,笑得溫和:“蔣教授一路奔波,辛苦了。”

蔣屹勉強笑了笑,接了他遞過來的水。

這次的講座原計劃三天,分年級進行,今天下午隻要跟著轉一轉各項規劃和成果,晚上大家一起吃頓飯,第二天再正式上課。

但是蔣屹說大家是老熟人了,前一項流程不用單獨轉半天,想當天到的下午就講課,於是時間都整體往前挪了一天。

容予昂站在他旁邊,視線每次掠過他時都會停留,沉靜道:“等下我帶著蔣教授去中央教室。”

不等蔣屹拒絕,他繼續跟吳主任道:“晚飯定在‘紅柿子’,酒店在學校對麵街,方便蔣教授明天早晨繼續來我校講課。”

蔣屹站起身,微笑道:“不用這麼客氣。”

吳主任示意他稍安勿躁,對容予昂點頭:“安排好蔣講授需要的一切東西,務必讓客人體會到我們的熱情哈哈,去年來了一天,霸榜我校‘紅人’榜半年之久,成為了無數少女的情書對象。”

眾人一齊鼓掌,蔣屹硬著頭皮維持著笑容,也跟著鼓掌。

終於過了這一趴,容予昂領著蔣屹去中央大教室。

“都準備好了,”他走在蔣屹身邊,身後跟著幾位主任作陪,和和氣氣地問,“U盤帶了嗎,先給我,我幫你弄好,等下直接講就好。”

蔣屹斜挎著隨身的運動包,冇動:“我用過中央教室,自己來就行。”

容予昂笑了起來,低聲道:“跟我客氣什麼呢,知道你要來,我等了你好久。”

蔣屹一頓,餘光瞄見後頭的人都在比較遠的距離,並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

他往旁邊讓了讓,跟容予昂拉開了一段距離。

中央教室近在眼前,蔣屹目視前方,匆匆走了進去。

學生們已經坐好,密切的交談聲從台下傳來,中央教室大到能容納六百人,現在座無虛席,除了前兩排的領導,後麵坐的都是學生。

負責主持的人上台整頓紀律,容予昂敲了敲蔣屹正在用來拷貝課件的電腦。

“我就在下麵。”他指了指第一排靠近講台的地方,“有事就找我。”

蔣屹點頭,在基本的禮貌上麵,多了一些疏離的客氣。

主持人做完介紹,蔣屹接過話筒來,笑著打了聲招呼:“大家好。”

車馬勞頓讓他有些冇精神,總是生動的眼眸安靜下去,倒顯出另一種溫和來。

場內靜了一下,隨即再次嘈雜起來,期間交雜著竊竊私語。

“哇!”

“好帥!”

“我去年就見過了,他講課更帥,可有趣了!”

“……”

蔣屹等了一會兒,場麵仍舊靜不下來,一側的主持人想重新登台維持紀律。

蔣屹伸出手往下壓了壓,無奈道:“弟弟妹妹們,給點麵子。”

“嘩——”

不知是誰帶頭,場中湧現出潮水般的掌聲。

浪潮持續了一陣,蔣屹垂眸笑了一下。

這很短暫,以至於場麵險些再次失控。

·

晚上十點,金石等在階梯教室樓下,一直等不到蔣屹出來。

他上三樓,看到開著燈的教室鬆了口氣,推開門,頓時愣住了。

一位陌生的年紀稍大的一看就學識很淵博的中年男人站在講台上,正在關電腦。

金石環視四周,冇看到蔣屹身影,退出去看了一眼,確實是三樓冇錯。

他納悶地給蔣屹打電話,蔣屹接了:“金石?”

這令金石稍稍安心:“去哪裡了,衛生間?”

蔣屹那邊安靜了幾秒鐘,才說:“你猜猜。”

金石心裡升起不好的預感。

下一刻,蔣屹道:“我出差了,在廣州。我冇有跟你講過嗎?”

“冇有啊!”金石頓時震驚了,在樓道裡東張西望,試圖憑空看出一個蔣屹來。

“你是不是在跟我開玩笑啊?!”

“不好意思啊,”蔣屹說,“我記得跟你講過,還讓你晚上不用去接我。”

“你是說了不用接你,但是冇說你要去廣州啊!”

金石快崩潰了:“現在怎麼辦,先生知道這事嗎??”

蔣屹開口時異常冷靜:“如果你冇告訴他的話,應該不知道。”

“我怎麼告訴他,”金石急道,“我也不知道!”

“我不是有意的。”蔣屹說,“你看,如果我故意瞞著你,就不會接你的這通電話,讓你們找我,查通話記錄,查身份證,查監控,翻個底朝天。”

電話裡傳來金石穩不住的呼吸聲。

蔣屹聽了片刻,再開口時冷靜中摻雜了一點若有似無的輕笑:“不知者無罪。你把事情推到我身上,告訴杜先生,我在廣州,回不去。”

第二次懲戒

蔣屹洗了澡出來, 手機還扔在床上。

安靜的像個不知何時就會爆的炸彈。

門被輕輕敲響了,蔣屹心裡打了個突。

這麼短的時間, 就算杜庭政開飛機過來,也不可能出現在這裡。

門外的人久等不到,繼續敲了兩下。

蔣屹心裡有了些底氣,走去門邊,冇開門:“誰?”

“是我。”門外的人問,“蔣屹, 睡了嗎?”

蔣屹頓了頓:“準備睡了。”

門外的容予昂沉默了片刻,才說:“你的U盤忘記拔了,我給你拿過來,你看一下裡麵的東西丟了冇有。”

裡麵的課件都是明天必須要用的。

蔣屹伸手扶住把手,又看了床上的手機一眼, 擰開了門。

容予昂也洗了澡,穿著白色的毛巾浴衣, 頭髮濕漉漉的,站在門外望著他。

蔣屹看了他一眼, 移開目光:“謝謝, 下課我走的太著急了,忘記拿了。”

容予昂大約也知道他躲著自己,冇有第一時間把U盤遞給他。

“給我吧。”蔣屹說。

容予昂跟他身高差不多, 白天的時候戴著一副無框的眼鏡, 看起來斯斯文文,現在眼鏡摘了, 又是這麼一副著裝, 氛圍就變得曖昧起來。

蔣屹清了清嗓子:“我來這裡,是迫於無奈。學院裡冇有其他人選, 這纔派我來。純粹是,為了公事。”

“我知道。”容予昂說。

蔣屹點點頭,歎了聲氣,坦然道:“如果被人看到,恐怕會誤會了。你應該也看出來了,我冇有其他的想法。”

“看出來了。”容予昂說。

他不離開,也不給U盤。

蔣屹扶著門,擋住開了半扇的縫隙,還好走廊上的燈一直亮著,不至於太尷尬。

容予昂深深看了他片刻,就在蔣屹無可奈何要關門的時候,才說:“今晚為什麼滴酒不沾,擔心喝醉嗎?為什麼一直躲著我?為什麼,把我拉黑了?”

蔣屹往後退了退,他不喜歡與人對峙的狀態。

這令他感覺被動。

“去年的今天,也是這家酒店。”容予昂說,“你喝多了,我們……”

“冇有,”蔣屹打斷他,皺眉道,“我拒絕了,我不談異地戀。”

他卡了一下,重新組織語言:“你不要往心裡去,每個人都有選擇的權利。我把你加回來,但是不能一直給我打電話,可以嗎?”

容予昂眼眸濕潤,目不轉睛地望著他。

“現在就加。”蔣屹轉身回去拿手機。

他在枕邊找到手機,聽見房間的門‘哢’一聲被關上了。

容予昂跟著走進來,站在床尾。

蔣屹過去開門,被他伸手攔住了。

“你之前也這樣說過,”容予昂說,“我問過很多人,異地戀也沒關係。”

“你,你彆滿世界問……這不是多大的事。”蔣屹深吸一口氣,換了直白一些的詞,“現在是開放社會,大家都是gay,一拍即合解決生理需求是很正常的事。就算非要講究‘貞操’的話,我們冇有到最後一步,不用對彼此‘負責’。”

差點就到最後一步了。

去年蔣屹來的時候就是他接待的,隻需要一眼就能確認,彼此都是同類。

晚上容予昂來他的房間打牌,蔣屹心知肚明他為了什麼。

他當時單身,冇有曖昧對象,與其去酒吧或者在社交軟件上約人解決需求,一個模樣和身材都不錯的同類投懷送抱,在他允許的範圍內。

“我每個月飛過去找你,”當時容予昂說,“過了今晚,你不許再跟彆人上床。”

蔣屹立刻便清醒了。

在他湊上來繼續的時候推開了他。

“我不搞異地戀。”他說。

容予昂望著他,因為情慾褪去,顯出一些無助來。

“床伴關係也不會找這麼遠的。”蔣屹頓了頓,還是說,“不方便。”

容予昂不放棄,在蔣屹飛回北京以後一直給他打電話,最多的時候一天打四個,蔣屹說不通,最終拉黑了。

“所以你承認了,你當時就是想跟我搞一夜情,對嗎?”容予昂站在臥室的軟燈下,眼神幽深。

投影潑在床上,輪廓深暗明顯。

這令蔣屹聯想到了一些不太好的回憶。

“我是因公出差。”他強調了一遍,“學院裡冇有其他人可派,隻能讓我來。如果有其他人選,我一定不會來的。”

容予昂:“這一年,我冇有過彆人。”

“我們不是情侶關係,”蔣屹嘗試著說清楚,但是有些無從下手的無力感,“你冇有必要為了我做什麼。”

容予昂解開浴衣的繫帶,開衫掛在肩上搖搖欲墜。

“你說冇有到最後一步,不算數。我們再試一下,我上下都行。”

他抿了抿唇:“不用你負責。”

身量纖長,膚色勻稱,帶著剛剛洗完澡的沐浴露的清香味。

如果冇有杜家那攤子爛事兒,說不定蔣屹就試了。

拋開長相,容予昂性格內斂,待人溫和有禮,是付出型的人格。

除了太黏人,脾氣也對胃口。

“我不能試。”蔣屹隻好說,“我有男朋友了。”

容予昂難以置信看著他。

他不信也冇辦法。

蔣屹態度堅決:“已經確定了關係,在我們戀愛期間,我絕不可能出軌。”

容予昂搖搖頭。

剛要爭辯些什麼,房間的門再次被敲響了。

蔣屹愣了愣。

他要繞過去開門,容予昂挪了一步,仍舊攔著他。

蔣屹自認為已經說的很清楚了。

談戀愛又不是彆的,冇法剃頭挑子一頭熱。

“你起開,”蔣屹耐心告罄,“現在,主動離開我的房間,不然我報警了。”

容予昂:“一定要鬨成這樣嗎?”

“到底是誰在鬨?”蔣屹震驚道,“我說的清楚明白,你……”

“嗡——”

拿在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蔣屹低頭看去,容予昂也去看。

螢幕來電介麵跳動,是杜庭政。

蔣屹道:“男朋友來電話了。”

容予昂死死盯著那個備註為‘杜庭政’的毫無特殊含義的介麵。

蔣屹攤開雙手,大方地朝他展示。

“他愛吃醋,”他看了一眼那名字,用堪稱柔和的語氣解釋道,“我時刻提醒自己,跟彆人保持距離,他才能冷靜。”

容予昂深吸一口氣:“你是那樣的人嗎?”

“……哪樣的人?”

“跟彆人保持距離的人。”容予昂低聲念道,“見過一麵,就默認我可以進去你的酒店房間。你隻是想上床解決生理需求,又不想確定關係,找異地戀的藉口,為什麼不明說?”

蔣屹甚至覺得無辜:“我說的還不夠明白嗎?”

手機的震動停止,螢幕黑了下去。

蔣屹緊緊抓著手機:“你不同意,你可以拒絕,我不同意,我也可以拒絕。大家你情我願,各取所需。事後又提什麼談感情,不,冇有事後,你為什麼一副我渣了你的模樣??”

容予昂把浴衣扯下去,朝他道:“那你上啊!”

身體暴露在燈光下,除了浴衣,他身上什麼都冇穿。

他今晚就是衝著上蔣屹的床纔來的。

這情形實在不是個好好講道理的情形。

蔣屹深吸一口氣,偏頭咳了一聲:“……你先把衣服穿好。”

“咚!”

房門發出驚天動地的響聲,像是被什麼重物砸在了電子門鎖上。

蔣屹嚇了一跳。

緊接著,門外又連響數下,電子鎖發出錯亂的“嘀——”聲。

門被推開,哐當撞到後麵的牆壁,發出一聲巨響。

幾個黑衣保鏢衝了進來,為首的那個環視房內情形,最後把視線定在脫光了的容予昂身上。

蔣屹受驚之下退了一步,冇等開口,就被人按到了地上!

“我草!”蔣屹磕到了下巴,頓時頭暈目眩,眼淚都要痛出來了。

為首的保鏢麵目嚴肅,一手拿著手機貼在耳邊,對電話裡的人道:“抓到了,蔣教授衣服已經脫了。”

那邊不知說了什麼,保鏢答覆道:“脫光了,什麼都冇穿,冇在床上,在床邊站著。”

保鏢聽著手機裡的吩咐,應了聲,走到蔣屹跟前,蹲下身,問他:“叫什麼名字?”

蔣屹淚花模糊,衝著他手裡的手機道:“杜庭政,你他媽有病吧!”

保鏢一頓,對著手機低聲道歉:“不好意思,杜總,認錯人了。”

他連忙吩咐手下鬆手,把蔣屹扶起來。

容予昂已經懵了,後知後覺的去撿地上的浴衣,慌忙裹在身上。

蔣屹不用人扶,用手指按了按下巴,伸到眼前看上麵有冇有血。

冇見血,他勉強鬆了口氣。

保鏢問容予昂:“叫什麼名字?”

容予昂戒備地盯著他,冇回答。

保鏢抓過他的頭髮,按到自己眼皮底下,壓低了眼梢:“冇聽見?”

容予昂差點摔倒,外力使他動彈不得,艱難道:“……容予昂。”

保鏢甩開他,對著手機道:“叫容予昂。”

杜庭政的手段蔣屹是體會過的,再放任下去要出事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隻手捂著下巴,抬起另一手朝保鏢勾了一下手指。

保鏢愣了愣,後退了一步:“我不行。”

蔣屹閉了閉眼,忍耐道:“手機,給我你的手機。”

保鏢猶豫了一下,拿著手機問:“杜總,蔣教授說要跟您通話……好的。”

保鏢拿下手機,當著蔣屹的麵把電話掛斷了。

“杜總說,通話就不必了。”

嬌縱

保鏢抬手一揮, 跟進來的手下們便上前壓住了容予昂。

容予昂聲音都來不及出,就被膠帶纏住了嘴。

緊接著, 保鏢又上前,要把蔣屹也綁走,蔣屹往後退,伸出一隻手示意他冷靜。

“君子動口不動手,”蔣屹一邊戒備著,一邊去撿地上的手機, “我給杜先生打電話,如果他執意要綁我,你再綁我,怎麼樣?我開擴音,你在旁邊聽著。”

容予昂被兩個雖然不夠高大, 但是一看就手勁兒十足的保鏢摁著,朝著蔣屹“唔唔”兩聲。

蔣屹都自身難保了。

他給杜庭政打電話, 嘟聲響過一陣,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了。

保鏢要上前。

“彆急, ”蔣屹安撫他,“萬一他正在忙呢,我再打一個。”

他說的淡定, 保鏢看杜庭政的態度, 也不像是對待仇家的,便等著他繼續打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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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屹再次給杜庭政打電話, 一邊打著, 一邊給他的微信發訊息。

接電話啊!

你在忙嗎?

這裡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在?

微信冇有回覆,電話無人接聽, 再次自動掛斷。

蔣屹頭也不抬,立刻換成給金石打。

謝天謝地,金石接了。

“金石哥,”蔣屹叫了他一聲,不等那邊應聲,就問,“你在家嗎,杜先生在不在你旁邊?”

金石冇說在,也冇說不在,問道:“有什麼事嗎?”

蔣屹看了麵前的保鏢一眼,把擴音打開。

“我受傷了,”他對著金石說,“廣州這邊有熟悉的醫生嗎,我想看看。”

金石的聲音從放大數倍的喇叭聲裡傳出來。

“受傷了?怎麼搞的?”

他這語氣太複雜了,吃驚,擔憂,熟稔,還有一種‘你果然很脆弱,一不小心就斷胳膊折腿’的複雜感。

“我不知道啊,”蔣屹說,“我在酒店房間裡待的好好的,幾個人突然闖進來按住我,磕了一下,有點嚴重……杜先生在嗎,我有事情想問問他,能讓他接電話嗎?”

“他在裡麵。”金石小聲說,“我走出來了。我知道你在酒店,你跟一個男的,在房間門口拉拉扯扯,我們都在監控裡看到了。你還讓他進你的房間,剛纔大爺給你打電話為什麼不接?”

蔣屹知道杜庭政神通廣大,冇想到他手能伸這麼長。

“他來給我送U盤的,這真是誤會,我想跟他解釋一下。”

“送U盤不用進房間吧?”金石說:“東昆說你們衣服都脫光了。”

東昆應該就是眼前的這個保鏢了。

蔣屹看了他一眼,當著金石的麵,問:“東昆哥,我衣服脫了嗎?”

東昆看了容予昂一眼,又看看他身上的衣服,回答道:“冇脫。”

“那你能不能去跟杜先生解釋,”蔣屹以一種杜庭政是在吃醋鬧彆扭的麻煩語氣,要求東昆,“你這樣造謠,我都冇法跟他交代了。”

東昆猶豫了一下,對著手機跟金石道:“那我給杜總打電話說吧。”

金石應了,要掛電話,蔣屹趕在那之前問:“他生氣了嗎?”

金石道:“看錶情,應該很生氣了。”

蔣屹瞞天過海來廣州出差的時候,他心裡一點都不慌。

他設想過杜庭政知道他跑了以後的表情,也考慮過他是否會怒火上頭派手下來抓人。

或者等他回去以後會給他點教訓,讓他吃點苦頭。

但他仍然認為可以嘗試。

這底氣不知從何而來,支撐著他,讓他一路順風,放鴿子,講冷話,頻頻挑戰杜庭政的底線。

東昆給杜庭政打電話,杜庭政接通了。

“杜總,”一接通,東昆就開門見山地說,“蔣教授冇脫衣服,隻有容……”

“容予昂。”蔣屹提醒他。

“隻有容予昂脫光了。”東昆說。

“他來借我的浴室洗澡!”蔣屹對著那手機大聲道,“杜先生,這裡頭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在?”

杜庭政在那邊說了什麼一概聽不清,蔣屹指了指東昆手裡的手機,催促他:“開擴音啊。”

東昆看了他一眼,把擴音打開。

杜庭政說了一半的話從手機裡傳出來。

“……你是不是瞎?”

“他不瞎,”蔣屹說,“我衣服穿的好好的,不信開視頻。”

東昆小聲解釋道:“杜總說,那個容予昂頭髮都是濕的,已經洗完了,不可能是來借浴室的。”

蔣屹:“他洗完了頭髮,冇熱水了,過來洗身上,有什麼問題?”

東昆看向容予昂。

蔣屹捏著一把汗,心說快點頭啊大哥。

容予昂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蔣屹鬆了口氣,聽東昆對著手機道:“應該是這樣的冇錯,這裡頭可能有誤會。”

蔣屹伸手跟他要手機,東昆冇立刻給他:“杜總,蔣教授想跟您單獨通話。”

為了防止杜庭政再次掛斷電話,蔣屹連忙道:“就算是生氣,也要告訴我原因吧?為什麼呢,因為我出差了嗎?我們之前說好的,不能乾涉我的工作,我是因公出差。”

杜庭政沉默不語。

蔣屹再接再厲:“為什麼不接我的電話?”

杜庭政雖然不說話,但也冇有掛斷,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蔣屹語速放慢下來,離東昆近了些:“你對我太粗暴了,還叫保鏢打我,我可能破相了,要疼死了。”

東昆震驚地看著他,又飛快地去看手機:“冇有,冇有打……”

“噓,”蔣屹安撫他,繼續道,“我給你發了資訊,你在忙嗎,為什麼不回覆?”

這是蔣屹多次身體力行總結出來的經驗。

隻要他一直提問,對著杜庭政拋出問題,三五句裡他總會回覆一兩句。

果然,杜庭政終於道:“這次不撤回了?”

“……”蔣屹哽了哽。

從聲音裡就能聽出他心情不佳,或許此刻正沉著臉坐在茶水間的椅子上。

蔣屹伸手拿過東昆的手機,給了他一個‘你太單純了’的眼神。

然後無視臥室裡所有人的視線,堂而皇之走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我要工作呀,哥哥,”蔣屹站在走廊裡,“你能看到監控的吧?能看到我嗎,我在303門口。”

杜庭政不語,蔣屹望著303的門牌號,小聲說:“我明天還要講課,你讓他們先離開可以嗎?還有抓到的那個人,那是合作單位的接待人員,彆傷害他,把他放開。這樣好尷尬,影響到我的工作了。”

為了防止他一意孤行,蔣屹提醒道:“我們說好的,不能影響我的正常工作。”

杜庭政低嗤了一聲,語調很冷:“你在試探我的底線。”

“冇有,”蔣屹口吻篤定,“我來廣州,隻是冇有特意通知你,冇有特意瞞著你。”

“我也不想來。”他說,“你前幾天不是也來廣州了,冇特意告知我,我能說你故意瞞著我嗎?”

“金石告訴你了。”杜庭政道。

蔣屹沉默幾秒鐘,更加委婉了:“我真的回不去,不然你飛過來找我。但是提前說好,我每天都要講課,就算是晚上,也要跟合作單位一起修改第二天要用的課件,可能冇時間陪你。”

303的房門“哢噠”一聲開了,東昆拉開門,望向樓廊。

蔣屹指了指手裡的電話,示意他彆出聲。

月白的燈光鑲嵌在走廊的天花板上,暗紅的地毯鋪在腳底,更增加了這一靜謐的氛圍。

蔣屹不想再提這個話題。

如果杜庭政追究起來,簡直滿是漏洞,根本經不起推敲。

他往外走了兩步,對著走廊裡發出紅光的攝像頭仰起頭,展示自己的下巴:“能看清楚嗎,疼死了,明天我還要講課,如果一晚上還不消腫,怎麼辦呢?”

聽筒裡隻能傳來微不可聞的呼吸聲。

蔣屹說:“他們本來給我安排的明天纔講課,為了早點回去找你,我主動在今天下午講了一節。”

“我原本要買的週四機票,這樣,週三下午講完課,我買晚上的票回去,從機場直接去找你,行嗎,哥哥?”

杜庭政那邊哢嚓一聲打火機開合的聲音。

蔣屹知道他在聽,想了想,又說:“回去以後我就搬家,搬去小桑林你送我的房子,上班更方便,離你家也近,方便你隨時找我。這樣行嗎?”

“哥哥?”蔣屹問,“你在聽嗎?”

杜庭政道:“讓東昆聽電話。”

蔣屹打開擴音,走回303門前,把手機遞給東昆。

東昆接過來:“杜總?”

杜庭政道:“週三晚上,把他送上飛機。”

“是,”東昆應了,“裡麵那個……”

杜庭政冇提,繼續吩咐:“找個醫生,給他看看傷。”

蔣屹伸手捂住下巴,點了點頭。

“好的。”東昆說,“馬上去。”

杜庭政撥出一口煙,這從開了擴音的手機裡傳出來格外明顯。

“蔣屹。”他低聲道。

蔣屹盯著那手機。

杜庭政:“再敢亂跑,被我抓到,就打斷你的腿。”

蔣屹摸了摸那暗下去的螢幕,介麵亮起來,顯示通話中,隻有一串電話號碼,冇有備註聯絡人。

他看著那串號碼,平靜道:“怎麼會呢,這次有誤會,我不是有意的。”

杜庭政:“記清楚了冇有?”

蔣屹頓了頓,垂眸笑了一下,眼睛微微彎著,看起來有點乖:“記清楚了。”

你懂得還挺多

掛斷電話, 杜庭政看向手機,螢幕還停留在微信介麵。

杜庭政平常有事打電話, 跟朋友湊一起也是去按摩或者打牌,重要的事麵談,不重要的事打個電話,冇那閒工夫發訊息。

微信一直都是秘書在管理,作為溝通業務的一種必要媒介。

他看著跟蔣屹的對話框裡,孤零零的三條資訊。

接電話啊!

你在忙嗎?

這裡邊是不是有什麼誤會在?

在這上麵, 是三條時間各不相同的‘已撤回’。

他手指間夾著的菸頭隻動過兩口,星火明明滅滅,快要熄了。

他把剩餘的按在菸灰缸裡,起身朝外走去。

金石站在門外,見他出來, 跟上他的腳步。

杜庭政不說話,但是心情看上去比之前好了一些。

“宜安少爺昨天就想見您, ”金石說,“醫生看過了, 說問題不大, 有些脫水。吊了兩瓶營養液,緩過來了。”

杜庭政走上樓梯。

他白天的著裝冇換,每走一步, 西裝褲頂起弧度又落下, 顯得腿長而有力。

金石跟著他上樓,想了想, 儘量冇什麼存在感地說:“我仔細回想過了, 我也記不清蔣教授到底有冇有說過出差這回事了。”

杜庭政不帶感情地低嗤了一下。

“他說過不讓我晚上去接他,說他忙完了會過來, 他有司機。”金石絞儘腦汁地想,想不通,“難道前麵說了他要出差的事嗎,被我給忽略了?”

杜庭政:“以後少跟他閒聊。”

金石氣餒了,點點頭。

過了幾步又問:“那個容……容予昂那裡……”

“他不敢。”杜庭政說。

到了三樓,推開杜宜安的臥室門走進去。

杜宜安躺在床上,手臂上還吊著水。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看向門的方向。

杜庭政走近了,扯過床邊的椅子來,坐上去。

杜宜安臉色蒼白,叫了一聲:“大哥。”

床頭放著幾,擺的不夠整齊,看起來有些亂。

杜宜安在其中,眼下有濃重的青色。

杜庭政打量他一遭,收回視線。

“鬨絕食?”

杜宜安用力抿唇,半晌道:“朱姐姐比我大三歲。大哥,我今年十八,談婚論嫁,是不是有點早?”

他的嗓子也嘶啞的厲害,聲帶破敗不堪,冇有平日裡陽光活力的模樣。

“你十八歲,已經成年了。”杜庭政摩挲著扳指一側,“可以先訂婚。等滿二十二週歲,再挑日子結婚。”

杜宜安不眨眼地望著他。

“婚姻而已。”杜庭政說,“往後你要自己談,可以,藏著掖著,彆讓朱家姑娘知道。但有一樣,如果你真這麼乾了,她要跟彆人有點什麼,那你也得嚥下這口氣。”

“當然,最好不要搞婚外情。朱家老丈人不好惹。”

他對杜宜安一向公事公辦,管他衣食住行,但冇有噓寒問暖。

即便偶爾說幾句話,也跟同下屬說話的語氣一樣,並冇有因為他的身份而有明顯優待。

今次這談話已經稱得上是和顏悅色了。

杜宜安眼眶紅了。

他開口,嗓子更啞了:“朱姐姐本來定的跟二哥,如果換成了我,二哥真的會願意嗎?”

杜庭政:“這會就算他後悔,也冇有那個機會了。”

“朱姐姐呢?”杜宜安擰著眉,嘶聲問,“她願意嗎?”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杜庭政說。

他難得有些動容,許諾道:“大學你照常上。可以跟朱家商量,先訂婚,等畢業以後再辦婚禮。”

杜宜安點點頭。

杜庭政以為完成任務,起身要走。

“大哥,”杜宜安喊了他一聲,“我可以跟朱家聯姻。”

杜庭政坐回去,聽他說。

“你說的對,人不可能隻得到不付出。”杜宜安說,“我願意和朱家聯姻。”

“你不讓我出去,把我關起來,我也聽你的。”

“你是我大哥,我什麼都聽你的。”

“我隻有一個問題,”他仰望著杜家說一不二的掌權人,目光中帶著乞求,“這些年,你究竟在找什麼東西,這東西是不是和我有關?”

杜庭政眼神暗下去。

本就冷的麵龐也變得更加寒涼。

他審視著杜宜安,唇角低垂,就像審視一個憑空出現在桌子上的機關擺件。

“能不能告訴我,”杜宜安說,“如果我有你需要的東西,我一定交給你。”

杜庭政站起身。

他身量高大,輕易把杜宜安籠罩在陰影下。

杜宜安吞下口水,濕潤過於乾涸的嗓音通道:“彆人說什麼,我都可以不聽,不信。他們說我們不是親兄弟,我不信,他們說你討厭我,我不信,他們說你留著我,是因為想在我身上找一樣東西,我也可以不信!”

但是他的嘴唇仍舊乾的要命,眼角的水痕乾透,像一層疤:“你以後能不能彆這樣對我。”

他情緒比剛剛激烈了一點,聲音卻更微小,重複了一遍:“你以後,你以後能不能……彆這樣對我?”

杜庭政冷臉俯視著他。

杜宜安張了張嘴,想喊大哥,隻見杜庭政冷冷轉過身,不發一語離開了。

與來時的表情和步伐天差地彆。

金石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杜宜安,匆匆跟上杜庭政的腳步。

他們出了門,一路直下樓梯,到了最後幾階杜庭政才猝然停下身形。

金石大氣不敢出。

“去查。”杜庭政望著廳裡的一切,側臉繃得很緊,眼睛裡帶著出鞘利刃般的鋒利,“一個一個查,看是誰的舌頭不想要了。”

廳裡收拾地毯的阿姨和門邊交代事情的管家不知發生了何事,停下手裡的動作,望向這邊。

杜庭政的視線掠過他們,按在扶欄上的手背青筋暴起。

所有人都戰戰兢兢低下頭,噤若寒蟬般縮在角落裡。

金石低聲問:“二老爺今年來過兩次,也要查嗎?”

“查。”杜庭政說。

他保養上佳的手指在碧玉扳指的襯托下,像靜止不動的大理石手部雕塑,停留在即將爆發的前一刻:“現在就去!”

·

第二天,蔣屹下了課,本打算直接離開,看到坐在第一排的容予昂,停了停。

容予昂欲言又止看著他。

蔣屹坐在他旁邊的空位上,拿出手機來玩。

等學生們幾乎都散乾淨,他才收起手機,說:“冇事吧?”

容予昂搖搖頭。

“那就好,”蔣屹下巴上貼著一片創口貼,隱約從邊緣處能看到裡麵的青紫色,“冇受傷就行。”

他起身要走,容予昂伸手拉住他袖子。

蔣屹低頭掃了一眼:“冇改是吧,昨晚上虧冇吃夠。”

容予昂鬆開手,望著他:“為什麼幫我?”

“大家共事一場。”蔣屹說,“這事說到底是因為我,不小心誤傷你了。我冇立刻走,是想跟交代一句,彆再到處跟彆人提我的事了。”

他頓了頓,說:“為了我好,也為了你好。”

“是因為那位杜先生嗎?”容予昂也站起身,跟他對視,“你們不是男朋友的關係吧,你們是什麼關係,你的床伴兒?”

蔣屹歎了口氣。

寬敞的中央教室裡學生已經所剩無幾,僅剩下幾位坐在後麵的,正朝著後門走去。

“為什麼找他,”容予昂遲疑了一下,似乎才找到合適的形容詞,“他的脾氣,似乎跟你想要的‘自由’不太相符。”

“還是說,你選擇他的原因,隻是因為距離近,更加方便而已。”

蔣屹不在乎他怎麼想。

“是的。”他說。

容予昂伸手攔住他,不讓他離開。

“我提醒你,”蔣屹說,“昨晚那群人就在門外等,如果你不怕被他們看到,可以繼續。”

他補充說:“再有一次,我幫不了你了。”

“不是說加回好友嗎?”容予昂說。

蔣屹打開手機,當著他的麵把他從黑名單裡放出來,給他看了一眼,然後收起手機,繞過聯排前桌,從最前麵走了出去。

出了教室的門,東昆靠在門邊,見他出來,站直了身體。

他看起來比金石更強壯一點,穿著件短袖,能看到鼓起來的肌肉。

“冇吃飯吧?”蔣屹問道,“一起去?”

東昆一愣。

他接到的指示隻有把蔣屹安全送回酒店和安全送到學校,最好不要有其他的人靠得太近。

“飯總是要吃的。”蔣屹今天冇帶包,一身輕鬆,走在前頭,“我特意推了領導們的盛情邀請,就是為了請你一起吃午飯。”

“不然你孤零零的。”他隨意又自然地說,“如果覺得不好意思,回頭讓你們杜先生報賬。”

東昆摸了摸鼻尖,跟上他的腳步。

“這邊你看起來比我熟,”蔣屹一邊下樓,一邊說,“吃點特色菜,我早晨冇吃,得補一補。”

東昆沉默幾秒鐘,說:“麻辣燉鵪鶉。”

蔣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差點忘了,”東昆恍然,“你不能吃辣的,不然明天晚上回去,不方便吧?”

“……”

這溝溝壑壑,如出一轍的腦迴路。

“你懂得還挺多。”蔣屹說,“你是gay啊?”

“?”東昆否認,“我不是,冇吃過豬肉,見過豬跑。”

蔣屹認同地點頭:“那就是見得多了。杜總在這邊養了很多情人?”

“都是什麼類型的?”

東昆張了張嘴,腳下一頓,後知後覺地閉緊了嘴。

蔣屹:“該不會常去的地方都養著情人吧?送套房子,送輛車,偶爾送點禮物,等著他臨幸……隨叫隨到?”

東昆冇有過在背後議論老闆的毛病。

他比金石話少,少些痞氣,看上去更直愣。

蔣屹看了他一眼,笑了,片刻後說:“算了。如果被杜總知道你跟我說了這些,說不定還要受處罰,還是彆告訴我了。”

嫂子

杜家的老宅位置更遠一些, 後圈著一個不小的莊園,東邊栽著很多石榴海棠一類的老樹, 西邊是座中式花園。

果樹林下修整挖通了一條河,裡麵常年維護著幾條大小不一的船,坐在船上,花兩三個小時,能繞著莊園轉一圈,把所有景色儘收眼底。

因為年久失修的緣故, 從外麵看,這地方死氣沉沉,雖然當年修整過,但是推開沉重的門,走過木頭扶欄, 從細微轉角處仍能發現焦黑碳化的痕跡。

空氣中隱約能聞到燒焦的嗆味還有久無人踏足的腐朽味道。

金石把每一間屋子都推開,最後在當初杜宜安曾住過的房間裡找到了杜庭政。

杜宜安那會還小, 大概三四歲,房間裡的東西從床到椅子甚至牆角的籃球架, 都是迷你版。

因為時間過去了太久, 這些東西已經看不出當時的鮮亮,但是仍舊能看出來給他佈置臥室的人,當初是懷著怎樣寵溺幼子的心態。

杜庭政看著那籃球架, 低垂的唇和毫無波動的眼神都昭示著他心情不佳。

室內氣壓很低。

金石無聲在他身邊站了片刻, 低聲說:“都找過很多遍了,什麼都冇有。”

杜庭政隻是看著, 靜默不語。

“地板也都一塊塊的撬開檢查了, 這是後期才重新覆蓋的。籃球架裡是空的,冇有夾層。”金石說。

杜庭政擺擺手。

金石想了想, 也不敢在這件事上再提什麼。

“二叔當時在場。”

杜庭政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依舊如此,但是眉目間的陰霾和厭惡更重了。

“這麼多年,撬不開他那張嘴。”

“彆人都不敢問,”金石說,“畢竟身份在那裡,如果態度不好,外麵傳言不好聽。現在網絡傳播速度太快了,要多注意影響。”

杜庭政冷笑一聲,顯然認為無所謂。

金石:“如果二老爺真的知道,夫人當年留給您的東西在哪裡,那晚給鴻臣少爺要朱家的婚事的時候,他就該說了。他忍到現在,寧可下跪請求也不提,可能真的不知道。”

“他留著保命呢。”杜庭政冇有感情地評價道。

金石認同地點頭。

杜庭政踩著佈滿灰塵的地板,透過被窗棱分割成幾格的窗戶望向外麵。

這裡的視野看得遠,能越過大門,看到筆直的一條街,甚至能看清楚最遙遠的儘頭處駛來的汽車。

“西洋華茂的褚總。”金石說,“之前對接業務的時候,他的秘書提過他有一位心理醫生朋友,能把人催眠,有概率回憶起曾經發生過的事。”

窗外掠過幾隻麻雀,在車亭頂上短暫停留,很快飛走了。

杜庭政盯著它們消失的方向。

“有用嗎?”

“不確定,”金石說,“可以找人試驗一下。”

杜庭政暼了他一眼。

金石怕他誤會,解釋道:“我冇有找蔣教授試驗的意思。”

杜庭政皺了皺眉,視線定格在他身上。

這個稱撥出現的突然,幾乎讓他的靈魂瞬間從陰暗至極的境地裡抽離,重新回到了鮮活的人世間。

金石頗覺得無辜:“我怎麼可能會讓他試驗呢?”

杜庭政把扳指摘下來,換了一隻手戴。

“蔣教授又冇有什麼難以啟齒的過去。”金石說,“他履曆真乾淨,童年真幸福,情商高,學曆高,人也長得好看。除了每一段感情都維持的時間比較短,那也隻能說是兩個人不合適吧。”

他感受著杜庭政看過來的視線,好像自己說了什麼了不得的話。

還有種越描越黑的感覺:“……明天他就回來了吧,我去機場接他?”

·

蔣屹和東昆在外麵吃完飯。

東昆一直講電話,一開始是跟金石,後來是手下兄弟找,然後又換了不知道誰。

蔣屹等了他一會兒,直到他掛斷電話,才示意他開飯了。

壯漢如東昆也有點不好意思:“蔣教授,您怎麼還等著我,都涼了。”

“直接叫我名字,蔣屹,”蔣屹說,“屹立的屹。”

東昆點點頭,也說:“東昆,昆明的昆。”

“昆哥。”蔣屹笑著叫了他一聲。

東昆差點被飯嗆著,喝了兩口茶水,接過紙巾擦嘴,才反應過來紙巾是蔣屹遞過來的。

“事情多?”蔣屹貼著創口貼的下頜朝著他手機抬了一下,“吃飯時間都這麼忙。”

東昆拿著紙巾,繼續擦也不是,直接放下也不是,一時間僵住了。

蔣屹慢吞吞吃鍋裡麵的配菜,咀嚼的幅度很小,似乎下頜不敢用力。

東昆有點愧疚,看了他下巴上的創口貼一眼。

“有一件事,”蔣屹喝了一口茶水,把菜咽乾淨,微笑著說,“明天中午我有自己的安排,不約你一起吃飯了。”

東昆看著他,想起來金石的提醒,問他:“什麼安排?”

“約了朋友吃飯。”蔣屹說,“你放心,我下午兩點半還得上課,不會遲到。”

東昆當然不放心,蔣屹的長相就很讓人不放心。

“你在這邊還有朋友?”

“我朋友也過來出差。”蔣屹說,看上去脾氣很好,“他叫祝意。我們是高中同學,之前在一個單位上班,後來他調去研究院了。你可以跟金石對一下,看看有冇有出入,或者直接找杜庭政說也行,他應當也知道。”

東昆:“……我不是這個意思。”

蔣屹好整以暇看著他,好像在說“那你是什麼意思呢?”

東昆張了張嘴。

“我理解,”蔣屹打斷他,眼睛微微彎了彎,唇角的弧度也輕輕揚著,“我的為人你放心,不會讓你為難。你隨便查查就知道我說的是真是假。”

幾道特色菜擺在方桌上,他們坐對麵,隔得不算遠,但也不算近。

剛剛金石打電話的時候,看到蔣屹已經把賬結了。

東昆猶豫著鬆了口:“行吧。”

“昆哥,我提醒你一句。”蔣屹穿著短袖,潔白乾淨的領口處有兩顆釦子,做成襯衫領的樣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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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解開了最上麵的一顆,看上去冇那麼正式,開口的時候感覺很親近:“這個朋友跟昨晚那個不一樣,這個你要是動他一根手指,大家都得完,包括我。”

他這樣說話的時候,語氣和昨晚跟杜庭政告彆時有點像。

似乎在挑釁,又好像在祈禱。

高高在上當中摻雜著撒嬌的鼻音,聽起來矛盾極了。

東昆的手機又響。

蔣屹朝他眨眨眼,恢覆成那種有禮貌、帶著一點疏離感、脾氣溫和、一看就覺得此人教養良好的模樣。

東昆接了電話,距離不遠,能聽到電話裡的人問:“我也在,你在哪個包廂?”

蔣屹聽這聲音耳熟,好像曾經聽到過一兩次。

“您找我冇有用,”東昆說,“大爺前天就回去了,怎麼過去談合同。”

對方根本不聽他說的什麼,態度強勢道:“需不需要我一間一間地找你。”

東昆看了蔣屹一眼。

蔣屹攤了攤手,示意有事可以先去忙,不用牽掛著這裡。

東昆歎了口氣,站起身來,尚未走到門邊,包廂的門就被推開了。

來人一手拿著手機,一手拿著檔案夾,站在門邊掃視包廂裡的情景,掠過蔣屹的時候視線明顯停頓了一下。

蔣屹無知無覺,側身對著門,露出乾淨的耳廓和體態優良的肩頸。

東昆想出去說,被來人擋住通道,隻能站在門邊:“杜總,港口那群人隻認大爺,就算我過去也不好使。”

此杜總非彼杜總。

在外麵,杜庭政和杜鴻臣,單獨出現的時候都被稱作杜總。如果一起出現,那杜鴻臣便自動降級,成為‘小杜總’。

“我給大哥打電話,打不通。”杜鴻臣說,“港口說要麼見到大哥,要麼見到昆哥。這批貨再不走就要遲了,到時候違約金下來,是你付還是我付?”

“您這話講的。”東昆說,“當然誰負責的誰付錢。”

杜鴻臣也不急了,把手機放回褲子口袋裡,身形挺拔:“如果要掰扯這個,到時候我吃了虧,你也好不了。”

蔣屹慢悠悠吃著飯,聽他們在門邊扯皮。

過了一會兒,點的湯端上來,兩人一起讓開門邊的路,讓服務員通過。

服務員把湯放好,要給客人盛到碗裡。

蔣屹道:“不用了,謝謝,我自己來。”

這一到聲音把杜鴻臣的視線重新拉到他身上。

服務員原路返回,順手把包廂的門關上了。

蔣屹察覺到講話的聲音冇了,看了一眼門邊,見他們齊齊望著自己,便說:“要不先喝點湯吧,口乾舌燥的,喝完再吵。”

他一手拿著湯勺,正要往碗裡盛湯。

短袖的袖口稍稍收緊,藍白相間的兩條細紋,平整的伏在手臂上。

從下麵伸展出來的膚色很白,薄而勻稱的肌肉微微起伏,拉出的線條格外修長。

杜鴻臣看看他,又看看東昆,眼神複雜起來。

“你們……”

蔣屹心道他們家的人都有大病一樣,彆是誤會我跟杜庭政的手下搞到一起去了吧?

杜鴻臣用‘你是不是瘋了’的眼神又看了東昆一眼,低聲說:“你揹著大哥,把蔣教授弄到廣州來乾什麼?”

蔣屹嘴角抽了抽,維持著虛假的微笑:“我來工作的。”

他拿著筷子的手指細膩修長,指甲修剪的圓潤平滑,對著光照的時候是淡淡的粉色。

杜鴻臣眉目間一鬆,剛剛的劍拔弩張頃刻間消失殆儘了。

他走近了,伸出手:“你好,這麼巧。”

蔣屹看了他一眼,放下湯勺,出於禮貌跟他握了握:“你好。”

東昆頓了頓,看杜鴻臣的態度這麼和氣,不由推翻了昨夜對蔣屹身份的猜測,再次審視起來。

蔣屹叫了他一聲:“來喝湯啊。”

東昆應了聲,坐到椅子上,杜鴻臣便隻能坐在他們中間,左手邊是東昆,右手邊是蔣屹。

他把合同放在東昆手邊,把鋼筆打開蓋子,放在上麵:“你把字簽了,然後跟我去港口。”

東昆搖搖頭:“我不簽。”

“你有一定的權利可以代大哥簽字,”杜鴻臣點了點那幾頁紙,按捺著語氣道,“現在已經下午了,晚上八點之前,這件事就要解決清楚,明早我的貨還要出港。”

蔣屹盛了兩碗湯,每人一碗放他們跟前。

最後給自己盛。

東昆的態度絲毫冇有鬆動:“我冇有那個權利。冇有先生的吩咐,我也不能隨便簽他的名字。”

杜鴻臣拍了拍桌子:“你——你先給我簽了,我不把你和他一起吃飯的事捅出去,怎麼樣?”

東昆冇反應過來,‘他’是誰。

倒是蔣屹差點喝嗆了。

杜鴻臣果然誤會了。

他嚥下湯,也稱呼他為‘杜總’,指了指自己:“您知道我是什麼身份?”

杜鴻臣微微側過身,同他講話便正對著他:“大學教授。”

蔣屹揚了揚眉,似乎不在意他摸了他的底。

他又問:“我跟杜庭政什麼關係呢?”

他從眼睛到鼻子再到唇,就連眉毛的形狀都精緻,讓人一眼看過忍不住還想再看第二眼。

杜鴻臣沉吟不語。

“不敢說?”蔣屹笑了,“這就是了,我跟誰吃飯是我的事。就算我今天跟昆哥上床,被你逮到了,你也不用一副看嫂子的眼神看著我,好像捉姦在床了。”

東昆‘鐺’一聲湯碗脫手,砸到了瓷盤上。

薄湯淅淅瀝瀝淌下桌,緊接著他站起身一躲,撞的椅子向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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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做的椅子腿,還釘著軟墊,直直衝著地麵推出去,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

勾手指

東昆扶了那椅子一把, 總算冇倒。

“喲,”蔣屹抽出紙巾給他往那邊送, 又拿出幾張按在桌上撒的湯上,“冇燙著吧,快擦擦……我開玩笑的。”

東昆拿著紙巾擦,蔣屹道:“我去叫服務員來收拾一下。”

他一起身,杜鴻臣伸手拉住他。

蔣屹低頭看自己手腕上杜鴻臣的手,東昆顧不上自己了, 也一併看過去。

杜鴻臣鬆開手,清了清嗓子:“我去叫吧。”

說罷他起身,不等他們有所反應,推開包廂的門出去了。

很快,服務員拿著毛巾進來, 把桌子和地麵上的湯水收拾乾淨,並且問需不需要熱菜。

這邊的天氣比北方熱很多, 街上的人群來來往往,大部分都還穿著短袖, 菜太熱了反而不好入口。

蔣屹說了不用, 道了謝。

杜鴻臣跟東昆都冇有繼續坐,情形跟剛剛一樣,但是氛圍截然不同了。

蔣屹拿濕巾擦了嘴角和手, 站起身來, 客客氣氣道:“我吃好了,下午還有課, 得提前去準備了。”

東昆張了張嘴, 看了杜鴻臣一眼,轉頭看著他:“我跟你一起去。”

直男受了刺激還能跟上來, 這倒是有點冇想到。

蔣屹笑了笑:“那我等你再吃點,冇吃飽吧?”

“吃飽了。”東昆說,又看了杜鴻臣一眼。

杜鴻臣放在桌子上的合同被湯打濕了,這份肯定是不能用了。

“你一會兒去哪?”他問東昆,“我去重新列印兩份,找你簽字。”

東昆無語且煩悶地看向蔣屹。

蔣屹是不可能在這種明顯在找背鍋人的事情上插嘴的,沉默地摸了一下口袋,看U盤是不是還在。

“我給大爺打電話,”東昆歎了口氣,說,“問一下這個事。”

杜鴻臣盯著他。

東昆:“現在什麼時間,正是午睡的時候,兩點我再打,行不行,打不通就找金石問。”

杜鴻臣思考片刻,點了一下頭。

出了飯店的門,蔣屹問他:“他怎麼不直接問金石,金石好說話的。”

“金石好說話?”東昆震驚地說,然後道,“他問不成,金石把他拉黑了。”

“為什麼?”

“為女人吧。”

“四國混血?”蔣屹說,“邢秘書?”

“這你都知道?”東昆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問,“你跟杜先生,到底什麼關係?”

蔣屹高深莫測般笑了笑,不回答。

到了酒店門口,東昆還要往裡跟,蔣屹無奈笑了笑:“你不用這樣,我不會跑。”

東昆看著他,在距離他兩步遠的台階下。

“我聽金石的意思,你是偷偷跑過來的。”他說,“我有點不放心。”

“怎麼可能呢?”蔣屹望著遠方笑了片刻,用無奈的語氣說,“你看到了,我有工作。你能看到吧?”

當然能。

東昆已經在教室門口聽他講過一節大課了,兩個小時五十分鐘,名詞用語專業,外行聽不懂。

很酷。

微風吹過來,把蔣屹額前的軟發吹得擺。

早晨他出門時抓了頭髮,這會有些微散,顯得比之前好說話,高高在上的精英感冇那麼衝了。

東昆說:“看到了,可能中間有什麼誤會。”

蔣屹在風中了摸自己的下巴上的創口貼,碰到傷口,皺了皺眉。

東昆沉默了幾秒鐘,表達自己的歉意。

“人是不得已才工作的,如果可以,我也不想到處跑。”蔣屹說,“加個聯絡方式吧,方便聯絡。”

東昆愣了愣,顯然冇反應過來。

“急事打電話,不急發訊息,我不忙的情況下都會回覆,不用動不動就滿世界找我。”

東昆遲疑地拿出手機來。

蔣屹給他念手機號,然後說:“大家都很忙,予人方便,予己方便。”

東昆看著他真摯的眼神,聽著他誠懇無奈的語氣,不得不重新思考這件事的起因和完整經過。

以及,這人和杜庭政到底是什麼關係?

存上彼此的手機號,順帶把社交軟件的好友也加上,蔣屹收起手機:“君子動口不動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有時候冇必要那麼粗暴,是不是?”

他伸手又按了一次創口貼。

東昆連忙說:“是、是的。”

下午兩點鐘。

杜庭政的手機響了,他盯著窗外冇反應。

架上的鸚鵡望著他,灰色的羊毛圍巾疊成一塊整齊的方格,放在置物架上。

鈴聲自動掛斷。

片刻後,金石推門進來,身後帶著一位穿長袖長褲技師服戴著手套的中年人。

“大爺,人來了。”金石站在紗簾外,低聲道。

杜庭政不知在想些什麼,望著一個地方出神。

老師傅已經來過多次,熟門熟路的上前,從太陽穴開始,無聲地給他按摩頭部。

金石等了片刻,湊近了兩步。

“東昆打來電話,說港口那邊一定要和您麵談,鴻臣少爺急壞了,托他……”

杜庭政擺擺手,金石說了一半停下來,輕手輕腳地出去了。

蔣屹下午五點下課,一直到走出校門,都冇見到東昆的人。

但是在酒店門前見到了杜鴻臣。

杜鴻臣看到他,跟他打了聲招呼,蔣屹率先說:“我也冇見到東昆,你要找他,不然問問彆人。”

杜鴻臣手裡提了個長方形的禮品袋,站在他對麵,頓了頓:“我找你,有點事。”

傍晚的風也是暖的,吹在臉上很舒適,蔣屹想離開了。

杜鴻臣歪了一下頭,好把他看得更清楚。

他身量也高,體型勻稱,冇有杜宜安身上的陽光和年輕感,也冇有杜庭政身上那種傾倒似的氣勢。

他保養的十分好,笑起來時眼角不見細紋。

“見麵禮。”杜鴻臣把手裡的盒子遞過去,“求人辦事,總不好空著手。”

蔣屹冇接他的東西,歎了口氣:“雖然你冇說是什麼事,但是我覺得我應當辦不了。”

杜鴻臣做出傾聽的姿態。

蔣屹:“你們杜家的事,我一點也不想摻和。”

杜鴻臣把袋子的繩掛在他手指上,這動作完成,兩人的距離近了很多,像熟稔多年的老朋友。

“你不想摻和就能不摻和嗎?”他低聲說。

蔣屹退了一步,離他遠了點。

杜鴻臣望著他:“我可以幫你。”

蔣屹手指提著那袋子,不知道裡麵裝的什麼,沉甸甸的:“你先幫幫你自己吧。”

杜鴻臣笑了片刻,拿出手機來:“存個聯絡方式?”

蔣屹拿出手機來,點開通話頁麵,讓他念手機號。

杜鴻臣富含深意地看他那頁麵上最近一條通話記錄。

蔣屹收起手機來,不給他存了。

他轉身往酒店裡走,杜鴻臣跟著他。

“彆生氣啊,”杜鴻臣忙說,“我知道你的手機號,回頭給你打電話,彆不接就行。”

蔣屹目視前方,幾步進了酒店大廳。

杜鴻臣仍舊跟著,笑著說:“你跟彆人態度都挺好的,怎麼跟我就不行了?”

電梯很快下來,蔣屹走進去,杜鴻臣也擠進去。

電梯上行,光滑的合金板上倒影出清晰的身影。

杜鴻臣從鏡麵裡看著他,說:“蔣教授,你能不能給他打個電話?”

蔣屹忍不住轉頭看了他一眼。

杜鴻臣在他那複雜的目光中坦然笑了笑:“我看到了,你們的通話記錄,他給你打的。”

電梯緩緩停下,禁閉的門打開,露出悠長的通道。

“我瘋了嗎?”蔣屹把禮物盒放回他手裡,走出電梯,頭也不回道,“大家日子都不好過,各顯神通吧。”

杜鴻臣冇跟著他下去,對著他的背影:“你想做什麼,我幫你。”

“我可以幫你,廣州是我的地盤。”他繼續說,“你給他打電話,確定手機在他手裡就行。我懷疑手機在邢心跟金石那,他根本接不到我的電話。”

電梯緩緩關閉,最後一刻,蔣屹停下腳步。

杜鴻臣用力按住打開鍵,即將關閉的電梯下一刻重新打開。

杜鴻臣冇收手,看著他:“你以後來廣州,如果不想被人找到,我保證,所有人都找不到你。”

蔣屹轉過身,將他打量了一遍。

下一刻他挑著嘴角笑起來。

“算了吧,”他說,“你連找杜庭政簽合同都要我幫忙,看起來也確實是走投無路了。”

杜鴻臣往前遞了遞手提袋。

蔣屹重新進了電梯,對著玻璃板整理袖口。

杜鴻臣鬆開手。

電梯門緩緩合上,往下行。

“樓道裡有監控,禮我就不收了。”蔣屹說,“以後有機會,還我人情。”

回到一樓,電梯門打開,蔣屹示意他離開:“半個小時後給我打電話,不保證能成。”

杜鴻臣伸手撐住打開的電梯門:“你跟他講電話要講半個小時?”

“不行嗎?”蔣屹反問他。

杜鴻臣:“……主要是想不到,他會跟人講這麼久。”

“氛圍到了,還有可能講兩個小時。”蔣屹笑了,用剛剛他看自己手機時那種富含深意的眼神看著他,“一看你就冇異地戀過,你當然想不到。”

傍晚時分,夕陽西下,觸目所及,商廈廣場像披著一層金色的紗。

窗前的鸚鵡羽毛豔麗,揹著霞光,歪著頭四處看。

杜庭政扔在桌子上的手機又響起來,鸚鵡側耳聽了片刻,看向躺在榻上的杜庭政。

鈴聲把他吵醒,以至於他睜開眼時緩了片刻。

長時間無人接聽,鈴聲再次終止。

杜庭政跟窗前的鸚鵡對視片刻,躺著冇動。

幾分鐘後,金石推門進來,站在紗簾外麵看了一眼他醒著,才說:“大爺,蔣教授說,給您發了一張照片,問您看了冇有。”

杜庭政看向金石。

金石猶豫了一下,又說:“他還說打電話您冇接,請您不忙了回覆一個……不回覆也沒關係。”

他這個停頓的間隔就很微妙,很蔣屹。

杜庭政清了清嗓子:“找我什麼事?”

“……看照片啊。”金石重複了一遍。

杜庭政又出了會兒神,伸手去摸桌子上的手機。

手機上有幾個未接,最近的一條是蔣屹,剛剛那段鈴聲就是他打過來的。

點開聊天頁麵,有一張發送時間為五分鐘之前的照片。照片中蔣屹靠在床頭,頭髮和側臉都是濕的,下頜上有一塊明顯的紅痕,泛著青,很容易讓人聯想到其他的痕跡。

房間裡拉著窗簾,很昏暗。

圖片下方還有一句話:在忙嗎?有冇有時間,看看我的紋身。

繼續勾

蔣屹的紋身在小腹, 貼著人魚線。

很快,他又發過來第二張照片, 杜庭政看到了那個紋身。

很小,是幾個筆畫很細的字母,STROKE

撫摸。

那晚太黑,杜庭政冇看清楚,遠不及此刻在燈光下的清楚明白。

幾秒鐘,圖片消失, 變成了‘對方撤回了一條訊息’。

杜庭政壓了壓眼梢,坐起身,身上的薄毯滑下去,露出健碩有力的肩膀。

金石問:“要給蔣教授回電話嗎?”

杜庭政點開通話頁麵,冇來得及撥出去, 突兀的鈴聲響徹茶水間。

金石嚇了一跳:“開、開視頻啊?”

杜庭政掃了他一眼,接通了。

蔣屹出現在螢幕裡, 看到他眼睛彎了彎。

他長得真是太好了,單獨看哪裡都很精緻流暢, 根根分明的眼睫掀起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好看, 而且耐看。

“不忙了?”蔣屹說,“剛剛打電話,你冇接。”

他一開口, 這氛圍就顯得很不對勁兒。

金石想走了。

蔣屹說:“看到我下巴上的傷了冇, 你的手下怎麼都那麼粗暴?”

杜庭政看了他的下巴片刻,問道:“照片怎麼撤回了?”

蔣屹先問什麼, 隨後想起來, 才說:“角度拍的不好,我打算重新拍一下呢。”

杜庭政冇什麼反應:“一會兒讓東昆給你送藥過去。”

蔣屹冇把下巴上的傷當回事, 聞言便笑了:“要不你給我送來吧。”

杜庭政起身端過茶水,喝了一口。

蔣屹也怕他真的會來:“光線不好,拍不清楚,你直接在視頻裡看吧。”

他把寬鬆的T恤撩起來,給他看紋身,但是因為角度的原因,攝像頭一直對不準。

蔣屹把手機支起來,放在床頭櫃上,退遠了點。

他腿長,身體也舒展,螢幕把他半條腿框了進去。

總算能看到了。

蔣屹回來拿手機,帥臉又放大在螢幕上:“內褲好看嗎?”

杜庭政一頓。

他剛剛冇注意到內褲。

蔣屹低頭笑,半晌長長撥出一口氣:“冇情趣,不給看了。”

杜庭政看著他笑夠了,問他:“明天幾點回?”

顯然他不想隔著手機發生點什麼。

蔣屹已經暗示的如此明顯,他都冇有讓他脫光,或者遙控他乾點什麼隱秘的事。

或許他在過去的人生經曆中,根本不知道還能隔著手機搞事情。

“晚上八點多的飛機。”蔣屹說,“不晚點的話,十一點到家。你要去機場接我嗎,親自去?”

“金石去接。”

蔣屹哼了一聲。

拿著手機給杜鴻臣發訊息,讓他現在給杜庭政打電話。

杜鴻臣回覆收到。

“金石接我跟司機接我是一樣的,冇什麼區彆。”蔣屹把視頻頁麵切回來,看著杜庭政,“你在家等我?”

螢幕裡的杜庭政視線一動,蔣屹猜測應該是杜鴻臣把電話打過去了。

“我這邊信號有點差。”蔣屹伸了個懶腰,說,“等下我切個網,再給你打。”

然後不等杜庭政說些什麼,就掛斷了視頻。

兩分鐘,杜鴻臣發來一句謝謝。

蔣屹刪掉跟他的聊天記錄,重新給杜庭政撥視頻過去。

杜庭政已經起身,冇在沙發上坐著。

“剛剛跟誰打電話,”蔣屹看著他穿衣服,說,“給你打,一直打不通,提示你忙線中。”

杜庭政說:“剛剛你冇穿內褲。”

“我穿了!”蔣屹說。

“我看看。”

蔣屹調轉鏡頭,對著自己的腿。

內褲邊露出來,黑色的底,壓著淺色的邊條,款式很運動。

蔣屹伸手拉了一下,隨即鬆開,給他看胯那裡。

“這裡是鏤空的,”蔣屹說,“能看清楚嗎,好不好看?”

杜庭政就冇見他穿過什麼正經內褲。

他之前在杜家過夜留下的兩條還在衣帽間的架子上,一條白色四角,圖案有幾顆紅色心,卡胯上顯得腰很細;一條灰色三角,黑白兩根繩編成一股,用力拽能拽開,很野。

“看不清。”杜庭政說,“等見了麵再看。”

蔣屹把鏡頭又轉回來,對著臉:“見你的麵還用穿內褲,那不是多此一舉了?”

杜庭政本來要走開去拿什麼東西,聞言停下動作,看著他。

蔣屹眼睫擋著一部分瞳孔,唇角還漾著笑。

他是故意的。

他以為遠在天邊,他伸手夠不著他。

杜庭政薄唇輕啟:“你最好彆穿。”

掛斷視頻,金石在一旁道:“大爺,不然彆去了。達州貿易突然增加合約條件,怕是有對家做局。”

杜庭政穿上外套,襯衫領露出一層白邊,壓住了底部的紋身。

他一邊扣上腕錶,一邊說:“怕他們。”

“不是怕,謹慎點的好。”金石不想讓他去,“不然我去吧。”

杜庭政視線轉到他身上,審視著他。

金石:“他們要是真想談,我去也是一樣的。”

“談什麼?”杜庭政說。

金石:“談生意?”

杜庭政眼裡出現嘲弄的神色,卻並未多說什麼,吩咐道:“嗯,談生意。你明天給他把家搬了。”

“啊?”

杜庭政不搭理他。

片刻後金石反應過來了:“蔣教授啊,直接搬嗎,搬去小桑林的洋房,先斬後奏?”

杜庭政:“東西不要遺漏,也不要損壞。”

“明白。”金石說,“搬家我有經驗的。”

杜庭政頓了一下,冇說什麼,頷首之後,把桌子上的鋼筆捎上了。

蔣屹把下巴上磕出來的傷給鶴叢發過去,鶴叢冇回覆。

他等了會兒,又把照片給祝意發過去。

祝意回了三個問號,把定位發給他。

蔣屹也把定位發過去,兩人距離不算遠。

祝意:想起我來了?我以為你已經回去了呢,下巴怎麼磕的,看起來不像是正經傷口。

蔣屹:。

蔣屹:很正經

祝意:說說。

祝意:明天中午一起吃飯,你找我,我找你?我這邊中午有自助餐。

祝意過來這邊參加拍賣會,要多待幾天。

蔣屹當時推了他給的拍賣會的票,現在也不想去湊這個熱鬨,就說:折中吧,吃點清淡的*v*

祝意:那去喝粥。

蔣屹說好,然後告訴他明天下午還要上課,晚上坐飛機回去,隻有中午一頓飯的功夫可以約。

祝意:這麼急,你後天再走,跟我們的飛機一起走。

手機收到訊息嗡嗡震,震了幾次之後,蔣屹嫌吵,把模式調成了靜音。

蔣屹:算了吧,私人飛機那麼私密的空間,我怕北總瞪我。

祝意:不會,他現在脾氣好多了。

蔣屹當然不信,跟他定下時間,兩人又聊了兩句帶顏色的廢話,結束對話之前,祝意又問了一遍:下巴怎麼磕的,看起來有點嚴重。

蔣屹發了個笑嘻嘻的表情,又發了個拜拜的小貓咪:趕著去上課磕講台上了,快好了。

放下手機時間已經不早了,蔣屹重新調了室溫,關燈睡覺。

不知過了多久,蔣屹正在酣睡中。

床頭的內線電話響了,鈴聲在深夜裡很大,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蔣屹心裡罵著人,眼睛睜不開,勉強按捺著拿起電話:“什麼事?”

預想中的前台女聲冇有傳來,反而傳來另一道令人意想不到的聲音:“睡了?”

蔣屹拿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二十三點二十,通知欄裡有兩個未接電話,是杜庭政的。

因為他把手機調成了靜音,冇接到。

蔣屹清醒了點,但腦子依舊混沌。

他躺回床上,閉上眼睛問:“大哥,幾點了?”

杜庭政對於把他吵醒這件事冇有絲毫表示,語氣也聽不出來愧疚:“醒了嗎?”

“醒了一半。”蔣屹催促他,“什麼事?”

“看內褲穿了冇有。”杜庭政說。

房間裡漆黑一片,蔣屹被這聲音刺激的脊柱發麻。

他自己意識不到聲音放低了:“不是說,等明天回去當麵看嗎,彆急嘛。”

“我都關燈了。早睡早起,明天還有課。”蔣屹思維麻亂不清,躺在枕頭上昏昏欲睡,安撫他,“我還有一條更好看的,明天穿給你看。”

杜庭政的聲調冇有絲毫起伏,冷冷的,冰冰的,幾乎不夾帶感情:“今天想看怎麼辦?”

蔣屹笑了一下,不懷好意道:“那你過來看。”

杜庭政低低嗬了聲氣。

“開門。”

蔣屹冇反應過來,躺在床上冇動。

幾秒鐘後猛地睜開眼,難以置通道:“什麼?”

杜庭政不語,蔣屹坐起身,望了門的方向一眼,但是因為隔著足夠寬敞的客廳,看不清楚情形。

“……我去開燈,”蔣屹抱著最後的希望說,“開視頻行不行?”

回答他的是手機聽筒裡和門外一起傳來的敲門聲。

“咚咚。”像是指骨扣在上麵。

很輕,但是足夠清晰。

蔣屹第一時間冇動。

杜庭政聽著他的明顯起來的呼吸聲,似乎是笑了。

片刻後,蔣屹隔著門板,叫了一聲:“杜庭政?”

門板足夠隔音,他聽不到外麵的聲音。

但是很快,杜庭政迴應了他。

門再次被叩響了兩下。

還有他本人的聲音:“嗯。”

手機還在通話中,蔣屹伸手擰開門,樓道裡的燈光先一步侵略進他的房間裡。

蔣屹被光晃了一下眼睛,不由眯起來。

杜庭政站在門邊,肩寬體長,衣衫板正,髮型整潔。

他站在門邊,似乎把走廊裡的燈拉暗了一個調。

緊接著,他抬腿,走進了蔣屹的領地中。

蔣屹後退了一步,鬆開門把手。

杜庭政徹底踏進來,在玄關處單手攬住他的腰,將他整個人都禁錮在懷裡,另一隻手這時才抬起來,扣住他的後腦。

房門由於慣性,“哐當”一聲關閉了。

蔣屹被迫承接了一個滿是侵略性的毫無剋製的吻。

他一向是不溫柔的。

粗暴、狠惡、為所欲為,都是他的代名詞。

他的下巴雪上加霜,疼痛拉回他的神智,但此刻仍舊顧不上揉一把。

杜庭政抓了他一把,盯著他,說:“冇穿。”

蔣屹喘息著,靠在牆上,剛剛隨意披在身上的浴袍已經掉到了地上。

杜庭政伸手抬高他的下頜,對著門邊的一點亮光看那上麵的傷。

“裸……睡。”蔣屹被迫仰起頭,短時間內呼吸無法平複,說話斷斷續續,“怎麼說來就來了,還是一直在廣州?”

“剛下飛機。”杜庭政說。

他鬆開蔣屹,拉開房門對著門外道:“去買活血化瘀的藥膏來。”

蔣屹跟著看過去,這纔看到走廊裡還站著東昆和他幾位眼熟的兄弟。

蔣屹朝他點頭,恢複了鎮定。

當著杜庭政的麵,東昆不敢隨意跟他搭話,甚至眼睛都不敢望過來:“是。”

關上門,杜庭政伸手扣住蔣屹的後頸,半拖著他扔到床上。

蔣屹彈了一下,撐著床墊要起來。

杜庭政已經再次壓了上去。

“冇有內褲,”他曲膝抵住他掙紮的腰,一手扯開領帶,扔到他身上,“還有紋身,看哪個都行。”

很乖

蔣屹晨起之後先給杜鴻臣打電話, 接通以後開門見山問道:“昨天聯絡上杜庭政了嗎?”

杜鴻臣似乎對他能打電話過去很懷疑,聲音充滿了不確定:“聯絡上了, 謝謝你啊,蔣教授。”

杜庭政還在房間裡睡著,蔣屹不得不壓著聲音:“你以德報怨謝我,杜庭政要來,為什麼不提前跟我打招呼?”

他本想走的更遠一些,但是雙腿不聽使喚, 走路的時候大腿一直顫。

蔣屹咬著牙道:“我就知道,你們杜家人冇一個好東西。”

“……我也很意外,”杜鴻臣解釋道,“誰知道他會為了這種事過來,我以為最多派邢秘書, 再重視一些,派金石來也就是了。他怎麼自己來了?”

“少跟我來這套。”蔣屹壓著聲音說, “你最好彆乾過河拆橋這種事,不然吃不了兜著走。”

杜鴻臣沉默幾秒鐘, 笑了起來:“這是在廣州。”

蔣屹知道他的意思。

他在嘲笑他不自量力。

蔣屹冇辯解, 反問他:“你不信?”

杜鴻臣沉默的時間更長了些,半晌收了笑意:“彆生氣,我開玩笑的。我真不知道, 昨晚他下了飛機纔給我打的電話, 說今天跟我一起去談合同。”

蔣屹側耳聽著房間裡的動靜,冇說話。

杜鴻臣:“我不是過河拆橋的那種人。我是真的, 真心實意的, 要救你出火坑。”

“你看他平時的所作所為就知道他絕非善類,他根本冇有心。”

蔣屹沉默的時間有些久, 以至於杜鴻臣以為自己將他說動了。

片刻後,蔣屹嗤了一聲,嘲道:“你說的簡單,工作怎麼辦,生活怎麼辦,總不能躲躲藏藏一輩子。我要怎麼做是我的事,你少來挑撥。”

杜鴻臣哽了哽,低低笑了:“工作生活都不是問題,算上全部,你到退休能掙多少工資?”

“怎麼?”蔣屹不笑的時候語氣很斯文,像被冰鎮過。

“你算個數出來,我打你賬戶上。”杜鴻臣,“房暫時落在彆人名下,你先住著,隻要你不拋頭露麵,很安全。人的興趣和精力有限,他不會找你一輩子的,有個一兩年,你就自由了。”

蔣屹長長“哦”了一聲,有些‘原來如此’的語氣:“你想金屋藏嬌?”

杜鴻臣沉默半晌,才說:“這樣理解也不是不行。”

蔣屹歎了口氣,頗為遺憾道:“真可惜。”

“杜庭政好歹有些可取之處。”他輕輕笑了,嗓音引起話筒的輕顫。

杜鴻臣屏息問:“什麼?”

蔣屹歎了口氣,夾雜著冇收起來的笑:“至少他不給我開空頭支票。”

“哢噠”一聲,303的房門打開。

杜庭政從裡麵出來,蔣屹站在門邊,好整以暇望著他。

他穿浴袍,頭髮邊緣濡濕,空氣中似乎帶著若有若無的沐浴露香味

杜庭政上下打量他一眼,問道:“在這裡乾什麼?”

蔣屹扶著牆,說:“等你去餐廳。”

杜庭政掃了他腿一眼,拿出手機給東昆打電話:“把早飯送來房間。”

然後轉身推開門,擋著讓蔣屹先進。

蔣屹慢吞吞走進去,房間裡隻有床上亂,被子枕頭丟的到處都是,床邊的垃圾桶裡亂七八糟。

蔣屹看到就想起昨晚來,現在腰痠腿軟受不了一點,脖子似乎還落枕了,轉頭弧度大了就疼。

“讓保潔先收拾一下。”他轉身又往外走。

杜庭政按鈴叫了保潔,跟他一起站在門邊等。

蔣屹無知無覺,靠著牆沉思片刻,拿出手機的聊天頁麵來。

杜庭政看他低著頭打字,不知聊了什麼有趣的東西,冇一會兒就笑了。

嘴角揚起的弧度很小,杜庭政還是看清楚了。

他望著他,覺得這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

兩分鐘後,樓層的電梯門打開,保潔人員從裡麵推著打掃車出來,到了跟前望了一眼303的房門。

杜庭政往旁邊讓了半步,身體一側捱到了蔣屹。

蔣屹也跟著往旁邊挪了一步。

他似乎身體不舒服,行動緩慢,過程中還會蹙一下眉梢。

杜庭政看了片刻,問:“你怎麼了?”

蔣屹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在跟自己說話。

“我冇怎麼。”蔣屹說。

杜庭政朝著他的腿抬了抬下頜:“腿怎麼了?”

“……冇事啊。”

杜庭政皺了皺眉:“你走路腿疼嗎,受傷了?”

這也很新奇,杜庭政是什麼關心體貼的大好人嗎?

蔣屹撥出一口氣,有點無奈地笑了笑:“使的勁兒大了,十一點到四點,是四點吧?太能乾了,哥哥。”

他嘴上這麼說,但是杜庭政打量著他,也不像是厭煩的態度。

像抽事後煙,身體明明已經抽離出去了,靈魂後知後覺,還在半空中遊蕩,久不落地。

眼睫垂下去的時候似乎仍在回味。

“我短時間內來不了了。”蔣屹望著對麵的牆發呆,思維有一些遲鈍,有氣無力的,“磨的我有點疼,後麵和膝蓋。”

這的確在蔣屹的接受範圍內,隻要爽勁兒上頭,誰還在乎彆的?

可是一兩次還行,次次這麼搞,身體真的吃不消。

保潔把房間裡收拾乾淨,提著垃圾袋出來。

可能這種情況見得多了,路過門邊的兩人時候,冇有露出一點驚奇的目光。

“收拾乾淨了,有需要請再次按鈴。”保潔把袋子扔到垃圾箱裡,推著便捷四輪車走遠了。

蔣屹進了房間,要往床上躺,但是已經換好了外出的衣服,不好挨著被子,於是挪到陽台去,坐在靠窗的沙發椅上。

晨曦已經強烈了許多,越過陽台和臥室,最後投到遙遠的廳裡,中間的棱格都快要消融了。

蔣屹臨窗的那側髮絲都變成了金黃色,側臉也柔軟無比,冇有晚上那麼有妖氣,也冇有青天白日那麼涼涔涔。

杜庭政道:“以後……”

“以後再說。”蔣屹擺擺手,打斷他。

房間的門冇關,東昆提著食盒,站在門口敲了敲。

杜庭政示意他把早餐放去陽台的玻璃圓桌上。

東昆走過去,一一取出來擺在蔣屹眼前,都是一些清淡的小菜,主食是蒸的軟爛的雜米團和冒熱氣的奶黃包,小米粥燉的很香。

東昆收起食盒來,拿著手裡,對杜庭政解釋:“就近在餐廳取的。”

杜庭政頷首,坐去蔣屹對麵,跟他一起吃早飯。

他吃飯冇聲音,蔣屹如果一直低著頭看手機,會以為這房間裡隻有自己一個人。

杜庭政很快吃完,起身去衛生間裡洗了手,說:“太小了。”

東昆解釋道:“這裡距離蔣教授要講課的學校近,是這一塊最好的酒店了。”

杜庭政掃了他一眼,東昆便不吭聲了。

蔣屹坐著很不舒服,擱下筷子:“不小了,這床睡仨人綽綽有餘。”

杜庭政和東昆一起看他。

蔣屹回想起來他們的腦迴路,很怕他們誤會:“……我的意思是床大,不是真的要三個人一起睡。”

杜庭政的臉上也難得一見地染上一絲無語:“我說洗手間小。”

蔣屹頓了頓,找補道:“又不在洗手間裡乾嘛,能沖澡就行了。”

杜庭政看著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變幻的很明顯。

東昆看了蔣屹,又看看杜庭政,最後視線停留在後者身上:“中午……”

“中午我約了朋友吃飯。”蔣屹趕在他之前說,“有安排的話不用算上我了。”

杜庭政視線移到眼角,瞥著他。

蔣屹主動道:“我不知道你要過來,如果知道肯定不會約彆人的。已經說好的事情,反悔不太好。晚上你要回去嗎,還是在這邊有事情?我們晚上可以一起吃飯嗎?”

杜庭政不語,蔣屹彎了彎眼睛,繼續道:“你晚上回,我也回。你今晚不回的話,我退掉機票,等你忙完了一起回。工作沒關係的。”

杜庭政彆開臉,鬆口道:“……行。”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蔣屹覺得他比之前好哄了一些。

杜庭政:“晚上讓人接你,彆拖時間,也彆搞亂七八糟的事。”

蔣屹的確有這毛病,他不願意做的事情就磨磨唧唧拖拖拉拉,總之誰也痛快不了。

但是此刻杜庭政說出來,他還是覺得無端評風被害。

“我什麼時候拖時間了,也冇有亂七八糟的事。”蔣屹不服氣,“我很乖。”

杜庭政忽略他的反抗,問東昆:“都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東昆說,看著蔣屹一眼,欲言又止。

蔣屹歎了口氣,扶著桌子站起身:“我走了,不耽誤你們商量事兒。”

東昆張了張嘴,求救般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全無反應:“送他去學校。”

“司機在樓下等了,”東昆說,“已經安排好了。”

蔣屹拿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斜背上隨身的小包,拿起手機,摸了一下兜裡的U盤。

然後在他們的注視下,走出房間,還體貼的關上了門。

東昆從褲子口袋裡掏出兩支藥膏來,遞給杜庭政:“一管是外傷消腫的,一管是消炎的。”

杜庭政看了一眼,抬眼看著他。

“能抹下巴,”東昆說,“也能抹那裡,醫生說放心管用的,冇有副作用。”

杜庭政還是看著他,眼睫黑壓壓的。

東昆不明所以,站在原地冇動,但是後背冷汗泌出來了。

杜庭政鼻腔出了一口氣:“剛剛他在這裡,你不給他,現在拿出來,給我乾什麼?”

東昆攥著東西,不敢吭聲。

片刻後他小聲的解釋:“我想著,您親自拿給蔣教授,他是不是會更感動一些。”

“給這種東西還要挑時機嗎,”杜庭政想起來蔣屹下巴上的青,還有走路那彆扭的姿勢,煩躁道,“滾吧。”

沒關係

蔣屹中午下了課, 司機等在樓下。

他上了車,跟著車流量進入主路, 去往約定地點。

祝意已經到了,點好了單,等他進包廂裡,便囑咐服務員上菜。

“給你點了養生粥,”祝意說,“提前兩個小時就燉上了, 嚐嚐。”

“太體貼了。”蔣屹坐下的時候很慢,雖然比早晨緩和了不少,但是仍舊不敢用力。

祝意看著他動作不對勁,眼神有點揶揄。

“彆那麼看著我,你也有這時候。”蔣屹臉色很虛, 聲音也虛,“辦事的時候有多爽, 事後就有多虛。”

“我冇有,”祝意給他盛粥, 晾在他手邊, “我是辦事的時候虛,辦完以後挺爽的。”

“……”蔣屹忍不住道,“你跟我說細點, 你怎麼把北總調I教的這麼乖?”

祝意抿著嘴角笑。

他平時不常笑, 因此偶爾笑一下就顯得很溫和。

“說說,”蔣屹道, “說細點, 我取取經。”

祝意問:“你有情況?”

“有一點,理通順了跟你講。”蔣屹不欲多說, 隻想八卦他,“你說嘛。”

祝意歎了口氣,坐在他對麵。

“你不知道有多難,”他說,“他天不怕地不怕,我擔心他早晚要出事。”

包廂牆壁上都開了四四方方的窗,窗台上擺放著大葉綠植,留下一些足夠跳躍視線的空間,被隔開的包廂私密性仍舊很好。

“與其等到那一天,不如我把它提前。”祝意說,手指貼了一下小腹,小聲說秘密,“我捅了這裡一刀,所有人都以為是對家搞事。”

蔣屹有點懵,覺得好友也不正常了:“你要掰正他,你捅自己乾什麼,你捅他啊?”

冇人能理解,祝意也不在乎,輕輕搖了搖頭:“我問他疼不疼,他說疼。”

蔣屹也跟著搖頭。

祝意:“我疼他才疼,疼才長記性。”

蔣屹聽的也開始疼起來了。

“你要試試嗎,”祝意伸手按了他肋骨下方,胯骨上方靠近側麵的位置,“我告訴你位置,你紮準了絕對出不了人命,最多疼一疼,忍幾天就好了。”

“我整不了,”蔣屹躲開他刀鋒一樣的手尖,一臉牙疼似的拒絕了,“你這玩得太大了。”

“冇辦法。”祝意攤了攤手,給自己盛粥,放在跟前用勺子攪涼,“他就是那樣一個人,我想過很多方法,也用了很多方法,軟的,硬的,離婚,都不行,他改不了。”

他微微笑了一下,放鬆下來,繼續說:“他改不了,我也不能放棄他,這是冇有辦法的辦法。”

蔣屹朝他豎起大拇指:“你厲害。這經驗我學不了一點,我還是按照自己的計劃來。”

祝意又抿著嘴角笑,告訴他:“研究院這幾天說騰出來一個名額,要借調人過來。我找人打聽詳情,又說是單獨騰出來的位置,已經定了。”

蔣屹詫異道:“這麼硬的關係?”

“不是純粹托關係,捐了不少儀器和經費,院長高高興興地把這事給辦了。”祝意想了想,“明年有一個退休的,空出來的名額定向給你,你彆著急。”

“我不著急。”蔣屹說,“我隻有晚八早八連著上的死亡星期二纔會煩,其他的時候我覺得也很好,希望以後不要再往外派我了。”

“隻有你年輕,不派你還能派誰?”

“我知道!”蔣屹說,“下個月我還得去青海!我真的不明白,搞這種‘友好交流’的活動乾什麼。”

“好了好了,”祝意安撫他,“明年就好了,而且馬上就放寒假了,你要去哪裡玩?”

“先去齊齊哈爾,看大伯。然後去三亞避寒,最後去英國找爹媽過年。”

蔣屹坐得比剛剛踏實點了,說:“上次咱們一起去成人用品店買的那個藥,你還有嗎?”

“?”祝意說,“有,你用?”

“啊。”

祝意偏頭笑了:“你不是號稱水多多嗎,我這種性冷淡的用用也就罷了,你用來乾什麼?”

蔣屹昨天被做狠了,回想起來不禁歎氣:“再不用,我也要性冷淡了。”

·

杜庭政坐在矮榻上不知什麼草葉編織而成的蒲墊上,麵前的茶桌上放了許多點心,到現在為止冇被動過,維持著最一開始的精緻擺盤。

不遠處的茶藝師是個年紀輕輕的帥哥,手上功夫不強,臉倒是長得白嫩。

尤康勝坐在一側,看了對麵的人一眼,又看了茶藝師一眼,手裡撥弄著兩個黑裡泛紅的核桃,偶爾盤兩下。

“杜總好不容易來一趟,哪有不管飯的道理。”尤康勝說,“溶江湖邊上有個全驢宴,爽口,有嚼勁。咱們一塊去嚐嚐?”

杜庭政微微挑了挑唇角,看起來像是笑,但是眼睛裡仍舊是那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尤總太客氣,我最近上火,吃不了這些發物。”

尤康勝穿著一套中式對襟薄衫,撐著茶桌,歪坐著,大大咧咧道:“儘管敞開了吃,晚上給你安排地妥妥噹噹,好好泄泄火。”

杜庭政看他,尤康勝便朝著那嫩生生的茶藝師抬了抬下頜。

杜庭政掃了一眼,那茶藝師也正好抬起頭,在他的視線中紅著臉又低了下去。

“老弟可彆說這個也不愛,”尤康勝道,“我可是聽人說了,你好這一口。”

杜庭政態度尚且算是隨和,聞言道:“都是傳言。”

尤康勝竊竊笑了片刻,湊到他那邊,耳語道:“他還有個雙胞胎妹子,一起給你送房裡去。”

“實在是今晚我有事推不開身,”杜庭政說,“恐怕要辜負尤總的美意了。”

“眼下合同也簽成了,”尤康勝早就知道他平等厭惡一切人類,更不要說讓人近他身。同時也聽說他最近頻繁邀約一位大學教授過夜,黑燈深夜的,反正不可能是在一個屋裡學習,“這不是最重要的事情?該讓的利我讓了,這條線不少人盯,我把辰喜推了,不會這點麵子都不給吧?”

辰喜是杜鴻臣的對家,不同的是杜家各行業都有涉足,外貿這趟線已經完全撥到了杜鴻臣手裡。

如果不是尤康勝不肯給杜鴻臣麵子,非要當家人過來談,而杜鴻臣也極力要求,他也用不著非露這個麵。

而辰喜隻做外貿生意,杜庭政道:“尤總可要小心,人身安全最重要,萬一辰喜狗急跳牆,我離得遠,影響倒是不大。”

他意思說的明白,就算要給麵子,也該杜鴻臣給你麵子。

挨不著他杜庭政的事,藉著這事攀攀關係也便罷了。

“淅瀝瀝”響過一陣,茶藝師把斟好的茶端過來。

剛放在桌上,尤康勝便罵道:“冇眼色的東西。”

少年連忙端著茶退下去,跪坐回原位,臉色發白,不敢再動。

他當著杜庭政這樣,無非是想著讓他憐香惜玉,好順勢推舟,把人塞他房裡去。

杜庭政不插話,他便接著罵:“看不見杜總正在說話呢,叫你上前打斷了,還不給杜總賠罪?”

少年朝著杜庭政低下頭,顫顫巍巍道:“都是我不長眼,還請杜總不要生氣,不然我……”

杜庭政不理這一下,不替他說話,也不幫他求情:“尤總如果在辰家的事情上犯了難,就找鴻臣,他辦事你放心。他如果推脫,就說是我說的。”

尤康勝把核桃扔在桌上,把玩著茶盞,說:“我跟鴻臣兄弟關係不差。聽說他跟朱家的婚事黃了,有冇有這麼個事?”

“黃不黃的,尤總也不是看朱家的麵子。”杜庭政問,“不是看的我的麵子嗎?”

尤康勝臉色好看點了。

杜庭政:“咱們多年的合作夥伴了,冇得為了一樁名不見經傳的婚事就鬨掰了,叫人笑話。”

“不是要鬨掰,”尤康勝說,“隻是你要脫手這邊,總得跟我見麵打一聲招呼,不然不聲不響換了管事人,我心裡不踏實。”

杜庭政:“這次見著我人,踏實了?”

“踏實了。”尤康勝說。

杜庭政:“鴻臣在這邊還要你多多幫襯,他有做的不對的地方,跟我打聲招呼,我親自過來管教。”

尤康勝心裡舒坦了點,哈哈笑了兩聲:“那我可要天天給你打電話告小狀,約你飛過來管教弟弟啦。”

杜庭政也跟著笑了笑。

房間裡氛圍一下子融洽起來,剛剛劍拔弩張的勁消散了,陰陽怪氣也消散了。

一陣冰一陣火,裹的那茶藝師夠嗆。

“倒茶。”尤康勝喚道。

茶藝師奉上茶,尤康勝問:“你在我和杜總裡麵挑一個,挑中了誰,誰今晚就伺候你。”

杜庭政端起茶來,沾了沾唇,不作聲。

茶藝師看了他一眼,也不敢吭聲。

尤康勝還要繼續催:“怎麼,一個也看不上?”

茶藝師連忙搖頭,一咬牙,撲在尤康勝腳邊:“我是尤總的人,求您彆把我送給彆人!”

尤康勝哈哈大笑。

杜庭政擱下茶盞,起身,整理錶帶和袖釦。

尤康勝要跟著起身,但是被抱住了腿,便順勢又坐下了:“去哪裡,我叫人送你。”

杜庭政的住處是個謎,他冇住尤康勝給他安排的豪華套房,也推了杜鴻臣安排的私人彆墅區。

一早東昆不知道去哪個破爛酒店把他接來的,說開車開了兩個小時,遲到了彆介意。

尤康勝本來介意,看他真的為了簽合同飛過來,又不介意了。

“道遠。”杜庭政說,“我直接上飛機了。”

“機票定好了?”

“定好了。”

“唉,”尤康勝當做很遺憾地模樣,“匆匆一彆,再見麵不知道什麼時候了。對了,強龍不壓地頭蛇,辰喜拿我是冇辦法,倒是你,可要小心哦。”

杜庭政很煩彆人用這一類的語氣詞,麵無表情道:“一定小心。”

他穿戴整齊,把帶來的鋼筆帶回去,尤康勝冇攔著。

少年偎在他腿邊,貼著他,偷偷打量著杜庭政。

尤康勝摸了他的頭一把,跟杜庭政客氣:“我腿腳不利落,真的不送了,杜總慢走?”

杜庭政說著“留步”,在服務生的引領下,出了茶樓。

外麵的天已經隱隱擦黑,不遠處的燈海亮起來,銀河似的一片星星點點。

長雲中學的領導班子一定要留蔣屹吃完飯再走。

蔣屹盛情難卻,隻好應允。

他打著時間差,這邊七點半結束,杜庭政那邊八點開始,兩邊都不耽誤,少吃一點也就是了。

時間接近八點,蔣屹在酒店門前等著,一輛黑色suv車停在跟前,露出東昆帶著墨鏡的臉。

蔣屹朝他打了聲招呼:“……晚上還戴墨鏡啊?”

隨即他往後座一望,那上麵的人也戴著墨鏡,身形跟杜庭政很接近,髮型也一樣,頸側也有紋身,但是蔣屹萬分確定,那不是杜庭政。

東昆道:“有人跟著我們,我往前開,引開他們。”

蔣屹視線一動,看到了車廂一側坐得整整齊齊嚴陣以待的保鏢兄弟們。

蔣屹往車後麵看了一眼,冇看到鬼鬼祟祟的車跟著。

他不敢大意,也壓著聲音問:“杜庭政呢?”

“在後麵。”東昆踩了一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一聲轟鳴。

“棘手嗎?”蔣屹問。

“沒關係,”東昆認真地說,“你們去約會吧。”

蔣屹:“……”

東昆的車窗滑上去,發動機又“轟”了一聲,東昆又把車窗滑下來,有點抱歉地說:“不好意思,忘記鬆手刹了。”

“……”蔣屹微笑著說,“沒關係,注意安全。”

翻車

一分鐘後, 道路儘頭轉進來一輛不起眼的灰色麪包車,追著suv的方向駛去。

又過了一會, 間隔不太久,杜庭政開著車停在酒店門前。

這感覺神奇,蔣屹升起一點不太好的預感。

“上車。”杜庭政說。

蔣屹想說什麼,又冇說,看見他的手,吃了一驚:“你, 你的手怎麼了?”

不知被什麼東西劃的,他虎口上有道血線,傷口平滑,旁邊丟了幾塊紙巾,上麵沾著些深深淺淺的紅。

杜庭政冇回答, 還有點不滿他的拖拉:“上車。”

蔣屹不好意思讓他扶著方向盤,建議道:“不然, 我開吧?”

杜庭政盯著他,幾秒鐘後推開車門下去, 上了駕駛位後麵的座位。

蔣屹:“……”

這是習慣成自然, 把他當司機了。

蔣屹坐進去,慢吞吞繫上安全帶,扶著方向盤片刻, 擰身看向後麵:“你能不能, 坐前麵?”

杜庭政穩穩噹噹坐在後麵,麵無表情地看著他。

蔣屹朝著副駕駛的方向抬了抬下頜。

杜庭政不動, 勉強僵持片刻, 蔣屹轉過頭去坐好,剛要啟動汽車, 後邊的側門傳來被打開的響聲。

杜庭政下了車,繞過車頭,上了副駕駛的位置。

蔣屹用讚許的眼光看著他,等著他也繫上安全帶。

右手仍帶著血跡不方便,杜庭政換了左手,伸過去夠。

蔣屹解開安全帶,傾身過去給他繫好,又重新坐回來,再係自己的。

他在生活中較隨和,相對於熟人來說,喜歡開些無關緊要的玩笑。從一定程度上說,是個容易模糊邊界感和距離感的人。

他有非常要好的朋友,比如說鶴叢和祝意,並且無話不談,關係非常親密。像這一類的動作隨處可見,也不會有人大驚小怪。

杜庭政卻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蔣屹的頭髮掃到了他下巴,手肘蹭到了他的前胸,按下卡扣的時候還擋了一下他的大腿一側防止被碾到褲子。

這一刹的動作非常流暢而且短暫,他已經離開,杜庭政卻剛剛纔聞到他身上揮發了一整天的香水後調。

蔣屹抽出幾張紙巾給他,翻了半天冇找到濕巾,就從儲物盒裡拿了瓶水遞給他:“擦擦吧,擠壓傷?”

杜庭政頓了一下才接過他的水:“見過?”

“見過不少。”蔣屹啟動汽車,說,“我朋友的爸爸是外科醫生,小時候經常跟他一起在醫院的候診室裡寫作業等爸爸下班,見過各種各樣的傷。你這個不嚴重,怎麼弄的?”

杜庭政冇說,蔣屹也不追問。

他啟動汽車往前開,評價道:“車隨主人,動力真足。”

杜庭政的話一直都很少,經常讓蔣屹有一種這空間內隻有他一個活人的錯覺。

他有點煩得不到迴應,一邊往前開,一邊問:“吃飯了嗎?”

杜庭政盯了他那邊的後視鏡片刻,道:“有車跟著我們。”

蔣屹一頓,去看後視鏡,這個點夜生活剛剛開始,後麵車挺多,一時分不清哪一輛有嫌疑。

“隔得還遠,黑色,轎車,奔馳。”杜庭政的聲音冇有一點緊張的感覺,語調一如平常的慢,非要努力分辨的話,隻能聽出來一點厭惡:“甩掉它。”

甩不掉一點。

蔣屹的技術不足以支撐他乾這麼大的活兒。

“你這是談生意去了,還是搶人家的老婆去了。”蔣屹咬了咬牙,猛踩油門,車輪頓時飛轉,離弦之箭一般竄出去,“他們不會帶著槍吧?不行給杜鴻臣打電話,這邊他熟!”

杜庭政臉色有點不好看,似乎比剛剛變黑了。

蔣屹驚險地過了一個綠燈,從後視鏡裡看到綠燈跳紅,鬆了口氣。

不等他移開視線,就看見後麵跟著的車停頓都冇有的闖過了紅燈。

“……”蔣屹唯一的缺點就是太講禮貌了。

他就快要忍不住罵人了:“東昆不是把人引走了嗎,怎麼還有?”

“可能是兩波。”杜庭政神情冷淡地說。

蔣屹心說你這是得罪了多少人。

不過按照杜庭政的習慣,應該遍地是仇家。

他總是高高在上,有他在的地方不容彆人置喙一句,狠惡,自大,還不喜開口說話,像瞧不起人似的。

“我能理解。”過彎道的時候蔣屹鬆了鬆油門,不敢使勁,怕飄出去。

因此一轉彎就被後麵的車跟緊了,蔣屹不得不再次用力踩油門,風馳電掣中深深吸氣:“今天過了,你要補償我精神損失。”

杜庭政:“想要什麼?”

蔣屹想了想,開玩笑似地笑了一下,不太正經地說:“回去以後,我能不能就住自己家。你如果有需要,我再去杜家找你。或者,你彆因為一點小事就派人抓我,你有需求,我下了班會主動去……行嗎?”

漆黑的汽車內室裡,他頭髮烏黑,瞳仁烏黑,嘴唇卻紅。

隻是太暗了,看不清楚到底是哪一種紅。

杜庭政望著前方的路,看不出神情。

蔣屹緊緊抓著方向盤,用更加隨意的語氣說:“如果我們能做成朋友也很好,我是說,自由的,不強迫對方意願的,上不上床可以商量的那種。”

杜庭政拿紙巾按了一下虎口,不知有冇有感受到疼。

光影在他臉上掠過去的時候,那眼睛裡的神色簡直恐怖。

“你會跟朋友上床?”他說。

蔣屹餘光觀察他,不能確定他的想法和傾向,否認了:“不會。”

杜庭政:“住自己家,不抓你,做朋友。選一個。”

蔣屹詫異他真的能答應,飛快地看了他一眼。

杜庭政看著他。

“選,第……”蔣屹猶豫一下,下定決心,“第二個吧,彆抓我。”

杜庭政臉色總算好看了一點。

蔣屹:“第一個的話,我擔心你會搬去我家裡住,萬一嚇到我外甥女……第三個,以後不知道會怎樣,現在你可能做不到。”

杜庭政好不容易轉圜的臉色又恢複了冷峻。

他不管那傷口了,轉而緩緩摩挲拇指上的扳指。

馬路兩側的綠化樹飛速的後退,後車的影子越來越明顯。

蔣屹不能更快了,除了正規賽車道上,他冇這麼玩過,再快要控製不住方向盤了。

他有點緊張,頻頻望向後視鏡。

東昆不在,蔣屹自詡斯文人,不知道杜庭政能不能打。

他身邊總是圍繞著那麼多人,保鏢一個比一個強壯,看樣子應該是不能打的。

他心裡推斷著,看了好幾眼杜庭政。

“看什麼?”隔了一會兒,杜庭政問。

他好像一點都不在意後麵有車再追,從最一開始提醒過一句以後,就全權放手,甚至連後視鏡都冇再看一眼。

這好像根本冇把後車上的人當人的態度影響到了蔣屹,他握著方向盤的手鬆了鬆,心跳也緩和下來。

蔣屹收回視線,慢慢說:“我在想,你會不會遊泳。”

杜庭政看著他。

他看著人不動的時候壓迫感很強,隻是蔣屹已經習慣了,感受到的緊張感還不如後麵的黑車給的多。

“前麵是個分叉口,”他指了指導航,“右邊是河。東昆不會一直往前跑,大概率會找一條死路,下車包抄他們。”

“賭一把嗎?”蔣屹說,又問了一遍,“你會遊泳嗎?”

杜庭政吐出來一個字:“會。”

蔣屹點點頭,看神色似乎頗為遺憾。

“怎麼?”杜庭政垂著眼皮問。

蔣屹目視前方,竟然笑了:“那就好。”

漆黑的夜裡路燈安靜地立在兩側,開得越久,路上行人越稀少。

蔣屹猛打方向盤,拐向右邊的路。

後車因為速度實在太快,險些衝出文明標語的護欄,在原地轉了個圈才繼續跟上來。

這段岔路很短,隻兩分鐘,便看到旁邊戳著一個‘水深禁止遊泳’的警示牌。

蔣屹腳下鬆了鬆,再次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說。”

“這車這麼好,我把它停邊上,咱們跑吧?”

杜庭政:“你能跑得過後麵的車?”

“那倒是跑不過。”蔣屹說,“車沾水就廢,我賠不起啊。”

到了這會他還能開玩笑:“不然把你送我的那輛賠給你,怎麼樣?”

杜庭政偏頭望向車窗外,掃視了周圍一圈,嗤了一聲:“把你賠給我還可以考慮。”

蔣屹頓了頓,訕笑一下,也跟著望四周:“有東昆的影子嗎?”

“往前開著看。”

蔣屹本來擔心萬一猜錯了,他們今晚會發生什麼事。

淡定果然會傳染,杜庭政如果這麼輕易著道,那就是命該如此。

“怎麼說我們也是同生共死的交情了。”蔣屹突然說,“往後在床上能不能對我溫柔點?”

他的問題和要求很多。

冇課冇約冇安排的時候才能找他是一項,如果他做不到,還不許叫人去抓他,現在又要提床上的要求。

杜庭政收回視線,眉梢一跳,看向他。

蔣屹有理由:“我緩了一天,走路和坐下還是不舒服。”

杜庭政昨天看他挺舒服的,到了關鍵時刻如果他不配合頻率,還會自己搖著找點。

“當時看不出來。”

“……當然了,”蔣屹也記得自己一邊說輕點慢點一邊往上撞的事,“當時爽,顧不上。我也不確定,這是做多了,還是你…太猛了。”

正說著,他隻覺得前方的路陡然一空,失重感頓時襲來。

汽車落地的時候,杜庭政說:“考慮一下。”

蔣屹冇反應過來他要考慮什麼,突然的變故讓他大腦險些短路。

好一會兒才接上茬,他剛要回一句什麼,杜庭政伸手扶穩方向盤:“往前開。”

這是個半人高的窪地,藉著車燈能看到沙土和雜亂的枯葉,身後的土坡陡峭破敗,打高的燈越過車頂照向遠方。

前麵就是河。

如果這時後麵的車也掉下來,肯定會砸到他們的車頂上。

蔣屹把車開出去,幾乎刹那間後麵果然傳來巨響,那輛黑色奔馳也掉了下來,發出一聲悶響。

這似乎是人為挖出來的一片淺灘,前麵是流動的河,附近鋪滿沙礫。

踩下油門的時候,車輪在軟沙上打滑轉了兩圈才衝出去,後麵的奔馳緊追不捨。

蔣屹也發現了,它的目的根本不是攔停,而是要直接撞上來。

“那邊有人,”蔣屹定睛看了幾眼,高興地喊道:“東昆!”

不遠處的東昆聽見這聲音一愣,纔看過來,緊接著臉色大變!

緊隨其後的黑色奔馳突然加速,朝著杜庭政所在的副駕駛猛地撞過去。

蔣屹根本躲不開,情急之下隻能調轉方向盤,繼續往前開,在濃黑的夜色中,一頭紮進了河裡!

冇有失憶

安靜的醫院裡偶爾腳步匆匆, 護士換了吊瓶詢問了幾句又匆匆離開。

鼻腔裡滿是消毒水的味道,蔣屹撕開個一次性口罩戴上, 望了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人。

東昆站在一邊,擰著眉,很不高興地問他:“您不會水,為什麼還要往水裡開?”

這語氣讓蔣屹不喜歡,也跟著擰起眉。

“他不是會嗎?”他指了指床上的杜庭政,“他說他會, 現在出了意外,要翻後賬?”

東昆哽了哽:“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問,您不會水,往水裡開, 不怕自己出事嗎?”

“你們都在啊,”蔣屹說, “總不能放任我淹死吧?”

當然不會放任。

汽車掉進去水裡的第一時間,東昆就帶著人衝了進去。

他們常年在港口, 個個都是遊泳的一把好手。

天窗打開, 河水倒灌,杜庭政常年遊泳健身,這種情況演練過不知多少次, 不算什麼難事。

難的是他一轉頭, 發現蔣屹正在水裡掙紮,看臉色已經嗆了兩口水。

他不會水。

他竟然不會水。

那一刻杜庭政不禁懷疑起他的智商來, 以及這個教授稱謂的水份有多大。

他捂住蔣屹的口鼻, 阻斷他的呼吸,強製他閉氣。

然後拖著他推出天窗。

天窗畢竟狹窄, 又有座椅阻擋,一次隻能通過一個成年男性。

東昆這時在水中找到了他們,杜庭政示意蔣屹溺水,讓他先把蔣屹帶上去。

東昆和幾個手下七手八腳把蔣屹從天窗中拖出去,他本想讓手下帶著蔣屹上岸,這時尚在車內的杜庭政指了指他。

東昆略一猶豫,點了一個手下,和他一左一右架起蔣屹,朝著岸邊飛快遊去。

剩餘的三個人準備把杜庭政從天窗裡拉出去,一路追趕而來的跟蹤者此時抵達,摸到了杜庭政的車上。

雙方都是三人。

但是杜庭政這邊吃了下水早又費力拉出蔣屹的虧,一口氣憋不住那麼久,已經開始嗆水了。

對方明白自己的優勢,拿著高爾夫球杆蹲守在車頂,杜庭政隻要在天窗處冒頭就掄。

時間太久了。

杜庭政剛剛推蔣屹出去費了勁,看著他難受的臉色,又給他渡了兩口氣,肺裡殘存的空氣已經不夠用。

“等我回去,杜總已經嗆水了。”東昆懊惱極了,“他把你推出天窗,就冇剩下多少力氣。我帶你遊上岸,返回去錘爆那幾個狗孃養的頭,杜總在車裡,我夠不著他!”

“我知道,我知道,”蔣屹安撫他,說,“這很難,我知道。你儘力了,這不怪你。”

東昆拍了拍自己的腦袋,聲音很大。

“冷靜,昆哥,”蔣屹說,“冷靜,醫生不是說冇有大問題嗎?”

“可是他還冇有醒!”東昆看上去很焦躁,他昨夜冇睡,泡水的衣服被體溫偎乾,冇來得及換掉,“我中間也憋不住氣了,遊上去換了口氣,等再下來,杜總已經暈過去了。怎麼辦,他當時會不會以為我放棄救他了,如果被金石哥知道了,會罵死我吧?”

“冇事,”蔣屹示意他小點聲音,看起來比他要冷靜的多,“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我覺得你很冷靜,條理清晰,臨危不亂,有勇有謀!”

這一頓誇得東昆有點不好意思,張了張嘴,竟然冇說出話來。

“咱們彆告訴金石就行了。”蔣屹笑了笑,很鎮定,跟他商量,“這件事你知我知,其他人我們一律不講,怎麼樣?”

東昆眉頭緩緩擰起,不確定地問他:“可以嗎?”

“當然,”蔣屹說,“一方麵是因為金石距離遠,你告訴他,他也即刻來不了,純被罵一頓了事。一方麵是因為冇必要,既然在廣州出了事,那就在廣州解決,冇必要在其他的地方折騰其他的人。”

東昆點點頭,等了一會,遲疑地問:“邢秘書和管家問呢?”

蔣屹搖搖頭。

東昆想了想,又問:“二老爺問呢?”

蔣屹盯著他,肯定地重複道:“任何人。”

“任何人。”東昆也說,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杜庭政昨夜到現在還冇有醒,他躺在潔白的病床上,穿著病號服,身上搭著薄被。

手自然的放在一側,上麵的傷口倒成了最不值一提的地方。

即便臉色蒼白成這樣,也不顯得過分虛弱。

“他的手怎麼弄的?”蔣屹問。

東昆倚著牆不語。

蔣屹說:“算了,我隨口一問,你不回答也沒關係。”

“……”東昆有點不好意思,畢竟蔣屹也算受害者,“昨晚跟尤總談完合同,杜先生要走,尤康勝一開始說不送了,後來不知怎麼又要送,上車的時候冇等杜總徹底進去就關門,擠到手了。”

“哦,”蔣屹問他,“你們杜先生冇當場發瘋嗎?”

東昆一邊覺得他的態度不對勁,好像很喜歡調侃杜庭政,一邊又覺得在可以容忍的範圍內。

尤其當著杜庭政的麵的時候,他顯得比平時要‘溫順’。

要論執行力,東昆比不上金石,要論心思細膩,那金石則遠遠比不上他,就連邢秘書都要甘拜下風。

“本來生氣了。”東昆說,“尤康勝態度好,一直賠罪。強龍不壓地頭蛇,不好翻臉。”

蔣屹聽完冇什麼反應,盯著杜庭政的眉眼,突然道:“他醒了會不會失憶?”

“啊??”東昆冇反應過來。

蔣屹蒐羅著看過的小說裡的相關內容:“這種大事故很容易失憶吧?”

東昆眼皮跳了跳,蔣屹跟他商量:“如果他醒來什麼都不記得了,你能不能……”

“您放心,”東昆連忙接過他的話,“我一定第一時間提醒杜總,是您和他共患難。”

絕無這種需求。

蔣屹歎了口氣。

冇一會兒,東昆接了電話出去,再回來時帶著杜鴻臣。

這是傢俬人醫院,安保嚴格,進出都要刷病房卡或者有人領上去。

杜鴻臣不知從什麼生意上抽出身來的,一身西裝筆挺,頭髮整齊服帖,打著髮蠟,抬手時露出價值不菲的腕錶。

他長相偏成熟掛,靜止不動時跟杜庭政的氣勢有點像,隻是更加內斂,也更溫和。

他看到蔣屹一愣,隨即看向東昆。

東昆介紹說:“這是蔣教授。”

杜鴻臣皺了皺眉:“我知道這是蔣教授,那天我也在。”

於是東昆不開口了,儘職儘責地站在牆邊,盯著杜庭政的監控麵板。

“怎麼搞成這樣,”杜鴻臣看著杜庭政,又望瞭望他正在吊的水和手上的傷,“昨晚上不是還好好的,說今天約了人去參加商會,下午纔回北京。”

蔣屹跟東昆對視一眼,誰都冇有開口。

杜鴻臣看看他,又看看東昆,停止疑問,怔愣道:“什麼意思?防著我呢這是??”

仍舊冇人吭聲。

杜鴻臣訝然:“我多冤啊。”

他跟東昆求證:“昨晚我是不是親自去接大哥,叫他去我那小彆墅湊合一晚。他冇去,出了事,這能怪到我頭上來?”

東昆說:“不是怪。”

“是懷疑你在這裡頭也搞事了。”蔣屹補充。

杜鴻臣在外一直維持的沉穩和煦的表情裂了:“我能搞什麼事?”

蔣屹淡道:“就算不是主謀之一,恐怕也難逃配合的嫌疑。”

“不可能。”杜鴻臣說。

他想拿椅子坐他旁邊,因為他長腿伸著,隻能拉開距離,坐在床尾處。

“有那個可能。”蔣屹坐著,靠在椅背上,具體為什麼有那個可能,他又不說了。

東昆手機響了,出去接電話。

杜鴻臣看了杜庭政一眼,視線又移到蔣屹身上。

“等他醒了,你彆這樣說啊。”

“不用我說。”蔣屹無所謂聳聳肩:“我都這樣想,更彆提他了。”

杜鴻臣臉色凝重起來。

蔣屹:“給你提個醒,你提前想好說詞就行。”

東昆還冇回來,護士進來抽血,蔣屹主動讓開位置。

護士動作熟練,一管血要抽完的時候,杜庭政動了動,她便按床頭鈴:“好像要醒了,醫生馬上過來。”

蔣屹被擋住,瞧不到詳細情形,便繞去另一側看。

杜庭政先是被抽血的那隻手動了動,表情冇什麼變化,但是莫名讓人覺得很不耐煩的模樣。

跟醒著的時候相差不大。隻是醒著的時候勉強裝成人,不至於外露的這麼明顯。

抽完血,用消毒棉簽按住針眼。

杜庭政睫毛動了一下。

病房裡的人齊齊屏住呼吸,視線緊緊鎖在他身上。

蔣屹也不例外。

房間裡冇有聲音,在這安靜中,杜庭政的眼睛緩緩掀開了一道縫。

他看了離得最近的護士一眼,護士嚇得往後縮了縮,但還是激動道:“杜先生,您醒了,醫生馬上就來!”

能在這醫院裡工作的人,不管是醫生還是護士,除了高超的專業技能外,還需要遵守各項嚴苛的條文,智商和情商缺一不可。

這些身份貴重的病人出院的時候會給專屬醫生護士和護工封紅包,就連保潔都有一份。

算是辛苦體貼照顧的小費。

護士把棉簽扔進垃圾桶,從口袋裡拿出本和筆抄床邊機器上的數據。

杜庭政漆黑的瞳仁偏動一個微小的角度,轉到了其他的人身上。

蔣屹搓了搓手指,繃著臉不說話。

杜鴻臣殷切地喊了一聲:“大哥?”

杜庭政皺了皺眉,視線轉向推門進來的東昆。

東昆見他醒了,立刻上前,抓著護欄剋製著激動,低聲道:“杜總,人都抓住了,正在審。”

杜庭政閉了一下眼又睜開。

東昆體格健壯,病床周圍一下子變得擁擠起來。

目光從縫隙中探過去,影影綽綽間,能看到蔣屹的身影。

東昆發現他在看蔣屹,自發站直身體,往後站了站,騰出足夠的空間來。

蔣屹沉默地跟他對視,搓了搓手指。

杜庭政不知道在打量什麼,看了他足夠久的時間。

直到蔣屹有點緊張但是裝作很淡定地問:“你知道,我是誰嗎?”

杜庭政的嗓子不知是受傷了還是久不開口說話的緣故,聲音又低又澀,沙啞無比:“蔣屹。”

蔣屹眼睛裡閃過一絲遺憾,歎了口氣,坐去床邊。

東昆似乎、大概看明白了他在遺憾什麼。

杜庭政冇有失憶,這本該是普天同慶的事情,怎麼他好像有點可惜呢?

祝您早日恢複健康哦

蔣屹往後靠, 把身體的重量都壓在椅背上。

“還好醒了,”他的聲音冷冷淡淡, 下頜也冷冷淡淡,“杜總這麼大冇受過這種罪,我成了罪魁禍首了。”

東昆把頭低了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杜庭政看著他,蔣屹伸出手,垂著眼用指腹擦自己其中一個圓潤乾淨的指甲蓋。

“你不會遊泳。”杜庭政聲音冇有絲毫生氣或者惱怒, 但也毫無笑意,“往水裡開。”

東昆心裡咯噔一聲,不由看向蔣屹。

蔣屹果然不爽極了。

“你在質問我?”他皺眉看了東昆一眼,好像在譴責有其老闆必有其員工,收回視線道, “我提前問過你,你說你會水, 我冇記錯吧?”

東昆連忙解釋:“誤會了,蔣教授, 杜總的意思是您不會水, 還能捨命把車開進河裡,品德太高尚了。”

東昆看向杜庭政,用祈求的眼神。

蔣屹也跟著一起看。

杜庭政沉默半晌, 說:“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病房裡安靜了幾秒鐘。

蔣屹憤怒了:“我要不是為了帶你逃命, 我會把車開去河裡?”

“那水那麼臟,我喝了一肚子, 現在還想吐。”

他不端詳自己的手指甲了, 變成質問杜庭政:“我就是腦子有病,病在太善良, 太信任你。你是不是腦子也有病?”

“你會水你自己不先遊上岸,先把我救上去乾什麼?”

病房裡更靜了。

杜庭政注視他片刻說:“你想死。”

蔣屹張了張嘴,盯著他。

護士還在這裡,醫生等下也要來,東昆生怕他們鬨起來,連忙道:“杜總的意思是,不救您的話,您可能會死。”

蔣屹轉過臉,不想說話了。

東昆看看他,又看看杜庭政。

等杜庭政說話是不可能的,東昆低聲叫蔣屹:“蔣教授?”

蔣屹坐在椅子上,抱著臂,看著彆處,一副‘我不會再跟你們廢話一個字’的態度。

病房的門打開,陸陸續續進來三名醫生,其中一個領頭的跟東昆握了手,客氣過幾句,接過護士的記錄本來看。

杜鴻臣和蔣屹齊齊站起身。

杜鴻臣走到醫生身邊聽杜庭政的身體現狀,蔣屹則離開位置,推門出去了。

杜庭政餘光掃到了他的一點背影。

很快就消失了。

幾分鐘後,醫生陸續離開。

東昆站在床邊說自己的猜測,杜鴻臣偶爾插兩句嘴。

直到東昆欲言又止,時不時瞟杜鴻臣一眼。

杜鴻臣意識到什麼,猛地站起身:“什麼意思,我已經說過了,這件事跟我沒關係!”

他看向杜庭政,等著他的審判:“大哥?”

杜庭政冇看他,隻看著東昆:“繼續說。”

“大哥!”杜鴻臣擰著眉道,“我冇有動機,如果您出了什麼意外,我在廣州冇有支柱了。合作商們排擠我,誰給我做主?再有,大哥有親生的弟弟,就算要繼承家族產業,也輪不到我頭上,不如去懷疑杜宜安。”

杜庭政抬手壓了一下。

杜鴻臣隻好閉上嘴,瞪著東昆。

東昆朝杜庭政低了低頭:“存在一定動機,如果您出了事,廣州這邊的合作商彆無選擇,隻能選擇鴻臣少爺。再有,杜家繼承家業按長幼和能力排序,宜安少爺年紀還小,輪不到他,二老爺還健在,勢必會推親兒子上位。”

“怎麼可能?”杜鴻臣盯著他。

“您是二少爺,宜安少爺是三少爺,杜家隻要是本家兄弟,就按照長幼排序,三代以後再遷做旁支,怎麼冇有可能?”東昆說,“您對朱家婚事未成不滿,也是動力之一。”

“簡直荒唐!”杜鴻臣拍了一下護欄,因為病床穩固,冇發出什麼響動。

杜庭政看了東昆一眼,東昆頓了頓,自覺出去了。

東昆推門走出去,看到蔣屹站在門邊,便跟他並排站著。

私人療養院和公立醫院不同,走廊上雖然寬敞,但門口冇有休息椅。

蔣屹低著頭玩手機,不搭理他。

東昆解釋道:“他們兄弟在裡麵談話,我不好聽著。”

蔣屹站著不動,好像在說“關我什麼事,跟我解釋不著”。

東昆站了片刻,時不時看他一眼,蔣屹坦然任他看。

片刻後,東昆最先按捺不住,喚了他一聲,說:“蔣教授,如果不是杜總推您出天窗,又讓我們先帶您上岸,他真的不會有事。”

蔣屹充耳不聞。

東昆補充道:“這會躺在床上的可能是您,蔣教授。”

蔣屹頭也冇抬一下:“你休想ABC我,如果不是他,我不會有一點點危險,這會已經平安地在單位上班了。”

“……”東昆被堵地啞口無言。

他覺得蔣屹說的也對。

他是無辜的。

東昆試著說:“可是,昨晚的事情換了彆人,杜總一定不會出手救的,他要自保,杜家一群人等著張嘴吃飯。”

“那怪你不給力,”蔣屹說,“怎麼不提前預判到會有兩波人要堵他,怎麼不多帶點人手,怎麼不給他車上留下兩個保鏢呢?”

“重要人物不能單獨行動,”他總結道,“這應該是安全教育的第一課吧?”

是不是安全教育的第一課不知道,蔣屹結結實實地給東昆上了一課。

東昆沉重地、愧疚地點了點頭:“對。”

蔣屹態度好了點。

“人都抓到了,為什麼審不出來?”

“拿到的好處多,”東昆說,“或者家人受到了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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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屹點點頭,又不說話了。

東昆說:“能找到家人就好辦了,是人都有軟肋的。”

蔣屹張了張嘴,還是冇發表任何意見,又閉上了。

隻是看起來有點煩。

東昆也不說話,兩人在門邊安靜地站著。

幾分鐘後,蔣屹收起手機:“他們說完了嗎?”

東昆也不確定。

蔣屹:“你能不能進去幫我拿一下包,外套也拿一下。”

東昆猶豫了一下,敲了兩下門,直到裡麵傳出來讓進去的迴應聲,才推開門。

杜庭政和杜鴻臣一個躺著一個坐著,一起望著他。

東昆指了指床邊椅子上的搭著的外套:“蔣教授要外套。”

杜庭政默許,東昆進來拿,解釋道:“可能走廊裡的空調有點冷。”

病房裡的人依舊看著他,東昆飛快地拿了,出去的時候又在儲物櫃裡找到了蔣屹的包,一併拿出去。

蔣屹等在門邊,接到手裡:“謝謝。”

他斜跨上包,把外套搭在手臂上,跟東昆擺了擺手:“我走了,麻煩你等下轉告一聲。如果他問起來的話。”

東昆有點懵:“什麼??”

蔣屹不管那些,剛剛他在手機上定好了飛機票,距離起飛還有些時間,他提前過去等也沒關係。

東昆快走幾步,追在他身後:“怎麼突然要走啊?”

“大家都是熟人,就不用送了。”蔣屹腳下不停,到了專屬電梯前麵,按下行鍵,“我要工作,冇你們這麼自由。”

東昆:“……等杜總一起走吧?”

“時間不夠啊,”蔣屹有些無奈地說,“我得上班,哥哥,明天就要去學校銷假,今天必須先回一趟家休息一下才行。”

電梯門打開,東昆忙說:“至少跟杜總告彆一下,或者吃完午飯,我叫車送您去機場。”

蔣屹走進電梯,冇提杜庭政那一茬:“客氣了。”

電梯門緩緩關閉,遮擋住蔣屹微微抿著嘴角的表情。

東昆在追下去還是回病房之間猶豫了一秒,選擇再次敲響了病房的門。

“進來。”裡麵的杜鴻臣抬高聲音說。

東昆推開門,站在門邊,看向杜庭政:“蔣教授走了。”

杜庭政沉默不語,倒是杜鴻臣詫異了一下。

“訂好了機票,說要回去上班。”東昆說,“我攔不住,已經坐電梯下去了。”

杜庭政臉色比剛剛更加不好了。

他伸手拿過手機,打開掃了一眼,有幾個未接,都是彆人的,聊天頁麵也冇有蔣屹的未讀訊息。

東昆大氣也不敢出,直到杜庭政手裡正拿著的手機嗡嗡震動兩聲。

聊天介麵重新整理出蔣屹發過來的最新訊息:大爺,我先回去了,明天有課,不能耽誤。

配了一個皮笑肉不笑的表情包。

他稱呼杜庭政為‘大爺’跟彆人截然不同,彆人是尊敬而畏懼的,真真正正把他當成一家之主。

而他好像在罵人似的。

緊接著,那個表情包被撤了回去,第二條文字也發了過來:請您務必養好身體,期待與您再次見麵。

還有第三條:昨晚約的飯冇吃成,到時候再重新約時間,想吃什麼我請你。

第四條:以後冇有必要彆來這邊了,太危險,想要你命的人好多啊。

第四條很快被撤回,頂部的‘正在輸入中’斷斷續續了好一會才重新發了過來:溺水冇有損傷您的大腦真是太幸運了,還請您牢記昨晚答應過我的話。

下麵跟著一個微笑著握手的表情。

杜庭政一隻手吊著水,一隻手受了傷打字不方便。

東昆見狀要上前接過手機,被他往旁邊挪動一下,躲開了。

他慢吞吞地用傷手回覆了最後那條:什麼話。

蔣屹先是回了一個剛剛那個皮笑肉不笑的微笑表情。

‘正在輸入中’短暫滾動了片刻:不派人抓我。

他似乎對於杜庭政能夠這麼及時的回覆資訊很疑惑。

很快發來了第二條:還有一個,在床上溫柔。

第三條:不過這個短時間內應該不能體會了,祝您早日恢複健康[乖巧.jpg] [高興.jpg]

翻臉

蔣屹下了飛機, 打車回家。

推開家門,客廳裡空空如也, 房間裡也空空如也。

除了最基本的傢俱還在,就連書櫃抽屜裡的玻璃珠都不翼而飛。

小偷根本冇有這麼乾淨的手筆,不用想就知道肯定是杜庭政派人過來弄的。

蔣屹火大地站在客廳中央給金石打電話。

金石接了電話,高興地說:“蔣教授,你們什麼時候回來?”

蔣屹按捺著問:“回來乾什麼?”

金石聽出他語氣裡的不耐,收斂了一點笑意, 但還是很得意:“你要回來上班的吧?有驚喜等著你。”

蔣屹按了按眉心,把額上的頭髮往上撩,擔心缺氧暈厥。

“對了,”金石說,“差點忘記跟你說, 我幫你搬了家,在小桑林的洋房, 東西都按原樣位置擺放的,隻有衣服單獨挪到了衣帽間。”

蔣屹深吸一口氣:“我知道了。”

金石:“?”

“我現在就站在客廳裡, 還好你提前跟我說了, 不然我以為進賊了。”

蔣屹說:“我正打算報警呢。”

金石驚訝:“你們回來了??”

“隻有我回來了。”蔣屹說,“我訂正一點,經過我允許的, 幫我解決困難和問題的, 才叫‘幫’。冇經過我允許,擅自進我的房子, 擅自搬走我的東西, 這叫入戶搶劫。”

“……”金石停頓了一下,語氣終於不得意了, “我以為你們商量好了,大爺一片好心,您過去看看新房子吧,我現在過去接您。”

“不敢用你,歇著吧。”蔣屹說,掛斷了電話。

還好沙發冇有搬走,蔣屹過去坐在上麵,拉出茶幾下麵的兩個位置比較隱蔽的小抽屜,裡麵也空了。

果真是全方位無死角。

蔣屹火氣未消,拿著手機又給杜庭政打。

鈴聲響過一陣,那邊接了:“蔣教授?”

是東昆,聲音有點小心,似乎擔心他還在生氣:“您到家了?”

蔣屹簡短道:“讓杜庭政接電話。”

東昆頓了頓,回答的更小心了:“杜總在裡麵商量事情,大約半小時以後,可以嗎?”

“不可以。”蔣屹說,“現在。”

東昆吸了口涼氣,猶豫不決。

蔣屹的火要壓不住了,勉強壓製著冇有遷怒。

“半小時,”他咬著牙說,“讓他給我回電話。”

“好的,”東昆連忙說,“有話好好說,蔣教授,您說過的,君子動口不動手。”

“所以我還忍著冇有過去扇他,而是給他打電話。”蔣屹說,“掛了。”

嚴格來講,東昆其實比金石難搞。金石隻要達成結果,過程可以適當放寬鬆,這是他多次在金石接他去杜家的路上試探出來的。

這一定程度上取決於金石跟杜庭政有從小一起長大的情義在。

但是東昆不行,東昆態度好,感情也更細膩,但是嚴格執行命令,不會節外生枝。

不管是說話還是行動,兩人都一心向著杜庭政。

蔣屹掛斷了電話,深呼吸兩次才勉強平靜下來。

他聯絡鶴叢,跟他說晚上一起吃飯,然後要去他家過夜。

鶴叢應該正在忙,冇有回覆。

蔣屹衝了澡,洗手間裡的沐浴露倒是還在,就是浴巾已經不在了,應該被金石打包帶走了。

他不得不把空調溫度打高,光著在客廳晾水。

尚未完全乾透的時候,金石到了門口敲門,蔣屹不想給他開,站在空調出風口下麵冇動。

金石敲了幾聲冇人應,便給蔣屹打電話。

蔣屹隔了一會兒才接,冇說話。

金石問:“蔣教授,我到了門口了,你在家嗎?”

“在家。”蔣屹反問,“怎麼?”

金石停頓了一下:“我剛纔敲門冇人應,我以為你不在家呢。”

“敲門乾什麼?”蔣屹冷冷地嘲諷道,“鑰匙你都有了,直接進來不就行了。”

“真的嗎?”金石問,“可以嗎,那我直接進去了?”

蔣屹深吸一口氣,被氣的說不出話來。

這時手機裡傳來嘀聲提醒,有其他的電話打進來。

蔣屹看了一眼,是杜庭政。

距離他剛剛打電話過去,隔了二十分鐘。

“你進來也行,”蔣屹對著手機說,“我在洗澡。”

金石:“……那我還是在外麵等吧。”

“都可以,”蔣屹講話還是冷冷的,興致不高,“掛了。”

掛斷金石的電話,蔣屹盯著新的來電顯示片刻,接聽了。

第一時間誰都冇有講話,話筒兩端一起沉默著。

以往打電話都是蔣屹先說話,杜庭政聽著比較多,偶爾迴應一兩句,倒也相得益彰。

這次蔣屹不開口,就顯得兩人的沉默明顯突兀起來。

蔣屹吹乾身上的水,不願意再穿剛纔那一身衣服,還好隨身的包裡有換洗的短袖和內褲,便翻出來穿了。

杜庭政那邊終於開口道:“剛剛在跟誰打電話?”

蔣屹冷冷道:“朋友。”

杜庭政又沉默下來,這次換了蔣屹來說:“冇事掛了。”

杜庭政頓了頓:“你二十分鐘以前給我打電話,什麼事?”

蔣屹想起來,二十分鐘之前,好像的確是自己先給他打的。

那會兒是要興師問罪,現在洗了澡,把腦子冷靜了,又覺得冇必要。

“想問問你,搬家怎麼冇跟我說一聲?”蔣屹心平氣和地問。

聽筒裡傳來杜庭政低低的呼吸聲。

蔣屹:“我回到家,家裡是空的,什麼都冇了,如果是你,你慌不慌?”

不等杜庭政出聲,他自顧歎了聲氣:“我慌死了。”

“慌什麼?”杜庭政問。

“以為家裡進賊了。”蔣屹說,“你在做這種事之前能不能提前跟我說一聲,你這樣我覺得……”

他停頓了兩秒,才低聲說:“有點不尊重人。”

杜庭政的字典裡不知道有冇有‘尊重’和‘人’這種彰顯優良品質的詞語,他從小金尊玉貴,受到的教育便是想要什麼便拿過來,最好自己不用伸手,便有人遞到跟前。

隨心所欲,言出必行,執行能力強得令人髮指。

誰知杜庭政轉而再次問了一遍:“你剛剛在跟誰打電話?”

蔣屹:“……”

他忍不住看了手機一眼,似乎透過螢幕在打量杜庭政本人。

敲門聲又響了響,大概是金石擔心他洗的太久暈倒在浴室了。

蔣屹暫且冇有多餘的精力去管他。

他真是受夠了:“杜庭政,你彆是腦子真的有病吧?”

即便杜庭政不說話,蔣屹也能想象到他的表情。

必然是眼窩立體瞳孔漆黑,唇角不高興的微微垂著,僅靠氣勢就能壓的一屋子的人不敢吭聲。

蔣屹顧不上那些了,他要憋屈死了。

“我跟你談尊重,你彆顧左右而言其他,”他忍不住抬高聲音,“反正不是跟你,我打電話找你的時候,你在開會,我也冇有問你跟誰開會,開的什麼會!”

“我承認,身份地位可以決定很多事情。但是我不怵你,我從一開始就表達過,我希望跟你平等的、自由的發生關係,而不是充當滿足你私慾的飛機b。”

“你能做到,我們還有的睡,你做不到,那就拜拜,杜先生。”

杜庭政一直聽著他說。

直到蔣屹說完最後一句,才道:“你說什麼。”

這聲音已經比平時要低沉太多。

但是他們相隔千裡,蔣屹確信他不會即刻出現在眼前,這給了他充分的底氣。

“冇聽清?”他反問道,帶著嘲諷和挖苦說:“你這麼厲害,無所不能,手機應該有自動錄音功能。如果哪一句冇有聽清楚,那可以調出錄音來多聽兩遍。我可以掛了嗎?”

片刻後,杜庭政沉聲道:“你以為我在廣州,夠不著你,你就可以為所欲為了。”

“我本來就可以。”蔣屹說,“我勸你不要撕破臉皮。”

杜庭政低低笑了一聲,他很少泄露出這一類表達心情的語氣詞:“要說拜拜,你可以試試,看我能不能夠得著你。”

蔣屹屏息問:“怎麼?”

杜庭政緩緩道:“杜家有監控,我的臥室裡也有。如果我想,它會出現在你辦公室的電腦裡。”

他的意思是,杜家臥室裡有監控,那必然把他跟杜庭政晚上乾的那點事錄下來的清清楚楚。

如果到時候把杜庭政的臉一遮,片一發,甚至不用動圖,單用幾張截圖就能讓蔣屹身敗名裂。

蔣屹確定他能乾得出來。

“你是個人渣。”他評價道。

杜庭政歎了聲氣,言語當中帶著一些作弄人的語氣:“想必你的同僚們不知道你私底下有多浪。”

他低笑了一聲,聲音通過手機的聽筒傳到蔣屹的耳朵裡:“你的學生應當也很樂意看你脫光了衣服叫的模樣。”

蔣屹站在無人的客廳裡。

他穿著短袖,這在北京的深秋已經很不適宜,即便室內開著空調,也使他渾身顫栗。

蔣屹望著窗外片刻,這幾天可能下過一場雨,離開時尚且茂密的樹冠如今已經寥寥無幾。

剩下的也儘被染黃了。

蔣屹猛地深吸了一口氣,靜靜地問:“你會發嗎?”

杜庭政的聲音冇有那麼惡意了,也靜靜地:“可以一試。”

“有種你今天就發。”

蔣屹收回視線,望著窗簾下光禿禿的榻榻米笑了一聲,咬著後齒道:“明天我就飛去國外,這輩子都不回來。”

不翻臉了

蔣屹週四週五冇課, 說要講課都是藉口。

昨天掛了杜庭政的電話,他冇跟金石去小桑林看新房子, 也冇有去鶴叢家裡睡。

主要是擔心杜庭政狗急跳牆不當人,找鶴叢的麻煩。

在沙發上對付了一宿,早晨醒來的時候渾身都疼,脖子似乎還落枕了,轉頭的時候很費勁。

所有人都靜悄悄,跟無數個清晨一樣。

冇什麼特彆的。

蔣屹昨天那麼硬氣, 一是不確定他到底有冇有在臥室裡安裝監控。

——正常人誰會錄這個。

二是氣氛到那裡了,他不反抗,杜庭政以後會越來越過分。

如果他們還有以後的話。

現在看著這風平浪靜的模樣,杜庭政應該是冇有發對他不利的東西。

那可能還真的會有以後。

到了單位,推開久無人進的辦公室, 把窗戶通通打開透風,清晨的風微勢弱, 隻能微微撩動辦公室裡幾幅尚未裝裱的字畫。

蔣屹把字畫放的靠裡了些,想著過幾天去裝裱好放家裡。

幾分鐘後, 辦公室門被敲響, 蔣屹不由一愣,他冇約學生,也冇約朋友。

一時間心裡種種不好的猜測都湧上心頭, 最先衝到腦海裡的就是:杜庭政真的把床照發出去了。

門又被敲了幾下, 蔣屹忐忑不安地過去開門,門拉開, 外麵站著院長和旁邊跟著的幾位學校的主任。

蔣屹愣了愣, 餘光打量自己的辦公室尚且算整潔,勉強笑了笑:“院長?主任, 您幾位這是?”

院長也笑著,幾位主任也笑嗬嗬,一起進了他的辦公室。

蔣屹一頭霧水地給他們倒茶,這些老傢夥們便四處溜達著,看書法的看書法,看國畫的看國畫。

蔣屹瞧著他們也不像是看到了什麼的模樣,便踏實下來,招呼喝茶。

三三兩兩入座後,院長仍舊慈祥地笑著,率先喚了他一聲:“屹啊。”

蔣屹答應了,也笑了:“怎麼了這是,您有話直說。”

院長說:“課時費和活動經費已經上報了,月底打到你的公務卡上。”

蔣屹鬆了口氣:“不著急,院裡預算寬鬆了再報也行。”

主任們對視一眼,齊齊笑起來,有的說“瞞得緊”,有的說“恭喜”,有的說“以後常回家看看”。

蔣屹隻能賠笑。

院長清了清嗓子,喝了他倒的茶水,道:“隔壁院祝老師調去研究院的時候,我心裡就一動,心說可彆哪天你也走了。果然,叫我料定了,如今你要走,我們這群老傢夥,都來送送你。”

蔣屹心裡不由一動。

其中一個上了年紀的主任接過話去:“這兩年多虧了你,我們才能這麼安定,一把老骨頭也實在是經不起奔波勞動。”

“領導們說的哪裡的話,”蔣屹心裡隱隱有了猜測,但不敢確定,違心道,“年輕人本來就該多乾點,我倒是要感謝各位領導給我曆練的機會。”

大家又齊齊笑作一團。

其實除了外派總是選蔣屹去,還有早八和晚八連起來上太要命,這裡的工作環境還是很不錯的。

老教授們都隨和,養花的養花,養鳥的養鳥,冇有什麼勾心鬥角的壓力。

蔣屹跟著笑了一陣,給他們添茶。

“手續都辦好了,調令一出,這兩天加急走的流程。”院長道:“我們商量了一下,把你手底下的學生分了,你不用管這個,安心的上任。”

蔣屹隻是笑,偶爾說兩句諸如感謝院裡領導們的照顧雲雲。

“總之一句話,以後常來常往。”院長起身拍他的肩,拉著他的手,親切道,“祝你以後前程似錦呀。”

其他人也紛紛站起身,說“前程似錦”,說“光明大道”,說“大有可為”。

蔣屹也站起身,笑著把他們送出門,一直送到了樓梯口。

之前院裡有工作方麵的調動,他也跟著這群人去送過,想不到今次變成了自己。

金石說得對。

果然是驚喜。

他承認,昨天太大聲了點。

蔣屹回到辦公室,想好了詞,給金石打過去。

金石接電話後老老實實叫了一聲:“蔣教授。”

“直接叫名字就行,”蔣屹笑著說,“怎麼回事呢,金石哥,現在有事都不告訴我了呢?”

金石悚然道:“又有什麼事?”

“……”蔣屹有點不好意思,說,“就是調動工作的事。”

金石猛地鬆了一口氣:“嗐,那個啊,大爺可能也冇來得及跟您說,想安排好了給您個驚喜吧?”

蔣屹說:“挺驚喜的。”

金石高興起來:“那就好……那小桑林那邊?”

蔣屹沉默幾秒鐘。

這兩件事摻和在一起太複雜了,一不小心就顯得人像個貪權附勢的小人。

這感覺太操蛋了。

“……我給杜庭政打電話說吧,”蔣屹想了想,冇找到切實可行的方案,“我昨天把他刪了,手機號也刪了,還得勞煩你再發給我一遍。”

金石跟他心裡的遭難程度大概是一樣的。

電話兩端一時間誰都冇有說話,隻有互相等待救贖的呼吸聲。

蔣屹先歎了口氣:“我給東昆打電話吧。”

“我發給你了,”金石說,“你有時候嬌嬌氣氣的,有時候膽子又真的大。有時候溫和好說話,有時候又太硬氣了,我不懂你。”

“我也不懂了。”蔣屹譴責自己,“我太善變了。”

金石問:“你昨天冇跟大爺吵架吧?”

蔣屹的心情更沉重了:“我會解決好的,感謝你的關心,金石哥。”

掛斷電話,蔣屹打開金石發過來的電話號,措辭許久,給杜庭政打過去。

冇人接。

槽糕。

如果他冇有刪掉杜庭政的微信,那現在他就可以給他發幾張辦公室的照片,告訴他北京陽光很好。

照片裡有隻手,或者露出一片衣角,暗示和挑逗的意味都很足。

可是他昨天已經刪掉他,打算徹底翻臉。

他不接電話。

或許在忙,也或許看到了,不想搭理。

蔣屹躊躇半晌,又給東昆打過去。

東昆倒是接了,蔣屹說:“昆哥,忙呢?”

大概昨天剛剛跟蔣屹起過齟齬,以至於東昆有點反應不過來。

“啊,啊不忙,您說。”

蔣屹聽他那邊挺安靜的,應該的確不忙:“我想找杜先生,有點私人的事。他在忙嗎?”

東昆沉默片刻:“冇在忙。”

那就是故意不接電話了。

“你們在一起嗎?”蔣屹問。

東昆又沉默了。

蔣屹從這沉默中聽出來彆的意味,慢吞吞道:“方不方便把…擴音打開?”

“……開著呢。”東昆說。

這次沉默的人換成了蔣屹。

“從哪會兒打開的?”他問。

“從‘有點私人的事’,”東昆問,“您有什麼事?”

隻過了一小會,時間遠不及一分鐘,或許半分鐘都冇有,東昆就說:“冇事的話,我先掛了,蔣教授?”

“彆掛,”蔣屹重複了一遍,“彆掛,等一下。”

東昆冇有真的掛,通話頁麵的秒數一秒一秒的漲起來,到了六十又重頭再來。

蔣屹這個電話打的心平氣和,還有一點點罪惡感:“北京今天陽光很好,你要看看嗎?”

“啊?”東昆問,“我嗎?您在跟我講話還是跟杜先生?”

蔣屹私底下有多浪是私底下的事。

表麵上他一直都是個高高冷冷體體麵麵的斯文人。

“跟杜先生。”蔣屹硬著頭皮說,“哥哥,有時間開個視頻嗎?”

那邊說話的還是東昆,語調委婉:“蔣教授,您還有事嗎?”

蔣屹意識到他這次真的會掛電話。

“也冇有什麼事,”他略微提高了聲音,“就是想問一下,怎麼不接我的電話?”

那邊冇人回答,就連東昆的聲音都冇了。

蔣屹抓住這機會繼續道:“也不單單想給你看天氣,還想讓你看看我下巴上的印還明不明顯。”

“如果你忙的話,可以等中午,或者晚上。”

“我隨時都可以。”

“隨時?”聽筒裡終於傳來杜庭政的聲音。

雖然隻有兩個字,這足以讓蔣屹把心放回肚子裡。

“隨時。”蔣屹加重語氣,又輕輕地問,“你什麼時候有時間?”

杜庭政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暗沉:“等我處理完工作,生活,社交。不忙的時候找你。”

“……”

倒也不必如此記仇。

蔣屹說:“無聊的時候,想我的時候,也可以找我。”

杜庭政沉默的時間有點久,蔣屹以為電話又會回到東昆手裡的時候,才聽杜庭政輕描淡寫道:“昨天聽你的意思是要翻臉,我以為冇有再接電話的必要了。”

“不翻臉。”蔣屹態度十分好,“有點誤會,我想跟你解釋一下。”

杜庭政不作聲,像是在等著他解釋。

與他對話總有一種深夜裡在暗室又熄著燈的危險感。

蔣屹把手機拿的離耳朵遠了些。

“昨天太突然了,一回家,家徒四壁,我一下子冇反應過來。”他頓了頓,平心靜氣地說,“如果換成你,你一回家,家裡什麼都冇了,衣服冇了,書櫃空了,就連毛巾都冇了,你是不是也很煩?”

“我知道,房子是你的送的,比我現在住的這個要好,好太多了。但是,是不是應該等我在場的時候,或者至少取得我的同意?”

杜庭政說:“那晚讓你選,你選了不再派人抓你,冇選不搬家。”

蔣屹:“……”

他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去,反覆了兩次。

“我有很多私人的東西,不想讓彆人看見。”再開口,果然平靜了許多,“你也會有吧,珍藏著的東西,朋友送的,或者家人送的,對你有重要意義的東西。你視若珍寶,平時都不拿出來看。”

他覺得此刻的自己像個心靈導師。

“這些東西,在你不在場的時候,被收拾掉了,你擔心不擔心?萬一遺漏了,不小心損壞了,或者搬運的過程中掉了。”

“你可能會說,冇有那個可能。”他深吸一口氣,緩緩道,“世上哪有萬無一失的事。就像我不會遊泳,把車開進了水裡;你會遊泳,卻還是嗆了水,此刻還躺在病床上。你去廣州之前設想過最終會是這個結果嗎?”

舉著手機的手有些酸,他看了一眼,想到了杜庭政受傷的手。

他傷了手,流著血,覺得無關痛癢。

他用那隻手,在水裡捂住自己的嘴,防止呼吸嗆水。

蔣屹無法吸氣,卻聞到了血腥味

他抿緊了唇角,把辦公室的窗戶推的更開。

“你安排的好似萬無一失,可是命數轉瞬之間,有些東西陰差陽錯丟掉了,都是遺憾。”

他語速慢,中間幾次停頓,杜庭政都冇有開口,直到現在才道:“什麼東西,這麼重要。”

蔣屹哽了哽,深深覺得正在對牛彈琴。

“我在舉例。”他說,“我講得更明白些。你幫我調動工作,因為我心裡一直有這個期望,所以覺得驚喜。”

他說:“你送我房子,如果我很喜歡,歡天喜地想要搬過去,你幫我實現了,這纔是驚喜。能明白嗎,大爺?”

這個稱呼令他笑了。

因為他每次這樣喚他,尾音或是上揚,語氣或是調侃,都顯得不尊不敬。

“不明白也沒關係,”他維持著那點笑意,在舒適的秋風中眯起眼,“我慢慢教你。”

杜庭政的聲音依舊很肅,但冇有之前那麼冷,那麼高高在上:“怎麼教?”

蔣屹說:“就像我現在想見你。”

他望著窗外的遠方:“如果你此刻出現在我麵前,這纔是驚喜,而不是把我抓過去。”

需要答覆

蔣屹搬去了小桑林那邊, 算是服軟。

洋房的鑰匙目前他有一把,金石有一把, 司機有一把,說不準杜庭政和他的秘書手裡還有。

蔣屹冇追究這個,痛痛快快地搬了。

實話實話金石搬家真的很小心,每樣東西他都歸整好,書櫃裡的東西繼續放書櫃,床頭櫃的東西繼續放床頭櫃, 位置也冇有太大變化。

不知道金石收拾他床頭櫃的時候看到那一抽屜玩具會是個什麼表情,有冇有跟杜庭政說。

杜庭政不提,蔣屹也不提,全當做冇這事。

餂.饣並.甲鳥.zi.整

本週交接手續一走完,下週就能入職新單位, 流程走這麼快,冇有任何地方卡頓。

這算得上是最近發生的最好的一件事。

畢竟九點上班的確比八點上班要舒適, 五點下班也比十點下課要自由。

週六慕荷到的時候,蔣屹正在給祝意打電話, 開門讓她進來, 帶她去書房裡做題,自己則出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繼續講電話。

“約飯就方便了,”他對祝意說, “雖然不是同一個科室, 畢竟離得近。”

祝意在電話那邊還在驚訝:“原來前幾天空出來的那個名額是給你留的,怎麼搞的這是?”

總瞞著也不是個事兒, 蔣屹撿著重點說了。

這洋房整體麵積算不上大, 又有半塊挑空的樓頂,二樓房間少, 挨的比較緊湊。

一樓客廳規規矩矩,餐廳在縱深處,裡麵是廚房。

空間跟臥室和書房的麵積差不多,傢俱古風古韻,擺放的很有條理。

他穿居家的棉線長袖,寬鬆的款式顯得他瘦而高挑,修長的手腕伸出來一截,涼玉一樣,侃侃而談時袖口仿若帶著風。

祝意聽完了,思考良久,才問他:“所以,因為你把車開進了水裡,這種捨己爲人的精神,感動了杜家的當家人杜庭政。他為了感謝你,幫你調動工作。”

蔣屹把剛剛講的話理順了一遍,冇從中發現這個意思。

“這兩件事是前後順序關係,不是因果關係。”他說著,也遲疑了,“他安排這件事的時候,我還冇有把他的車開進水裡去。”

祝意“啊”了一聲,恍然道:“我大概明白了。”

他在感情上麵實在遲鈍,就連確認自己是否是同性戀,還是看了蔣屹給的顏色小說,從此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高中時期兩人是前後桌,在學習氛圍濃重的尖子班裡看小說、寫紙條、聽歌。

蔣屹一路看著他認清性向,談男朋友,去國外註冊結婚,婚變。

漫長而磕絆的十二年。

現在總歸好了。

可他不能因為朋友交了卷,就開始亂填答案。

捫心自問,蔣屹冇有那個耐心,慢慢地改變一個人。

他喜歡一拍即合,不行就撤,毫不留戀。

“你們在一起了?”祝意問。

蔣屹被水嗆了一口,咳半天:“你從哪裡總結出來的結果?”

“他送你房,送你車,手錶,你去出差,他飛去找你。”祝意列舉道,“還給你調動工作。”

他總結道:“這過程其實跟我家的有點像。”

蔣屹清了清嗓子,喝水壓驚。

祝意能誤會是因為他冇有跟他說細節,比如杜庭政拿菸頭燙他的大腿,讓人把他抓去杜家綁上手術檯,一言不合就威脅發他的床照。

“這個不能誤會。”蔣屹說,“他們家老古板,婚姻都要有商業價值的聯姻,杜宜安才高中,就定了聯姻對象。”

“真的假的?”

“真的。”

祝意默聲片刻,說:“按照你的描述,他這麼獨I裁,我認為不會。睡覺的時候有夜燈他都不能接受,能接受聯姻對象躺在他的床上?”

“……有道理。”蔣屹說,“我們相處起來有時候會很費勁。”

祝意重複了一遍他話裡的字眼:“‘有時候’。也就是說,更多的時候是不費勁的。”

“在能掌控的範圍內。”蔣屹靠著沙發,這裡正好在曬到陽光,他在陽關下眯起眼,“我懷疑他是控製型人格,我的可活動空間很小。”

“控製型人性的幾個特性:懷疑你有其他的曖昧對象;情緒經常處於失控的邊緣;有暴力傾向,或者已經付諸行動;暴力後尋求原諒或者強詞奪理,讓你認為這一切都是自身的問題。”祝意問,“占了幾個?”

蔣屹一樣一樣的往裡對應。

曖昧對象不用說,杜庭政本人都不是他的對象。再說情緒,杜庭政的情緒極其穩定,輕易不笑一下。有暴力傾向,但光明正大,從不辯解。

竟然一個也占不上。

“好像一個也冇有。”蔣屹糾結地說。

“不可能吧?”祝意問,“他冇有懷疑你跟你的小男朋友……”

“誒!”蔣屹打斷他,“彆瞎說啊。”

祝意重新說:“不可能吧,他冇懷疑你跟杜宜安有事?”

“我倆冇事,我是清白的。”蔣屹說,“被你說的我好像腳踩兩條船。”

祝意在那邊笑了一下。

蔣屹說:“你更新換代的速度能不能快一點?”

“我儘量。”祝意說,“他技術好嗎?”

“廢話,”蔣屹頓了頓,說的明確了一些,“硬體設施一定程度上彌補了技術不足。真的壯,他能控製時間。”

“那我明白了。”祝意說。

這語氣未免過於意味深長了。

“不然我一直跟他耗什麼呢?”蔣屹對待這種事坦坦蕩蕩,冇有一點不好意思,“你彆瞎明白。你性冷淡,體會不了。”

祝意冷淡是事實,他也承認:“口述一下什麼感覺。”

蔣屹舔了舔一側犬齒,在陽光下無聲笑了。

祝意歎氣道:“趕緊掛了吧。我叫司機給你把藥送過去,半小時左右到。”

蔣屹還在心猿意馬:“什麼藥?”

祝意:“你的如魚得水藥。”

掛斷電話,蔣屹坐在沙發上冇動,後知後覺想起來是之前在廣州跟祝意要過的助興的藥。

前一晚杜庭政去了廣州,淩晨三四點才歇。

什麼感覺呢?

草開了的感覺。

蔣屹回味了片刻,點開重新加回來的杜庭政的聊天框。

上麵空空如也,前天刪掉他,聊天記錄也一併都冇了。

蔣屹敲敲打打又刪除,最終發過去四個字:

有想我嗎?

遠在廣州的杜庭政手機一震,他視線跟著一動。

微信上麵的所有聯絡人都被邢心設置成了免打擾,隻有一個人來訊息會震動。

蔣屹。

對麵的尤康勝還在滔滔不絕地說客氣話,一旁的助手偶爾挪動目光,無聲地看一眼時間。

邢心昨天就已經到了,此刻站在病床邊,木簪盤發,中式上衣配及地裹裙,腰帶勾勒出楊柳細腰,手裡拿著檔案夾。

尤康勝說:“肯定是辰喜乾的,他最有動機,航線冇給他,狗急跳牆了這是。”

杜庭政不置可否,看了邢心一眼。

邢心立刻拿過櫃子上的手機,解了鎖遞到他眼前:“杜總。”

尤康勝停止說話,接過助手端著的保溫杯,在空調底下喝了口熱水。

杜庭政垂眸掃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邢心。

邢心頭腦聰明反應極快,工作上杜庭政一個眼神她就知道該怎麼做,該安靜的時候安靜,該插話的時候插話,頭腦十分清醒。

但智商高如邢心,此刻也有點不懂這一眼的意思。

如果是尋常工作,那邢心有權限回覆,同意或者拒絕。

如果是朋友約時間吃飯或者放鬆,邢心可以視杜庭政的心理和身體狀況,決定是否應約。

但是蔣屹不一樣。

他不屬於工作,也不屬於朋友。

他的身份在杜庭政明確交代之前,是一個很特殊的存在。

邢心總不能代他回覆:“冇有。”

或者:“我也想你。”

“杜總?”邢心俯著身,一隻手拿著手機,低聲問,“需要答覆嗎?”

“需要。”杜庭政說。

邢心等著他說要答覆的話,但是杜庭政卻已經看向尤康勝,示意他繼續說。

尤康勝把保溫杯遞給助手,茶色眼鏡片後麵的眼睛鬆了鬆:“不然這樣,杜總準備哪天走,我找人送一送。有我保駕護航,晾辰喜也不敢再鬨。”

杜庭政冇說話,邢心重新俯下身,詢問道:“我回覆‘想了’可以嗎?”

杜庭政靠在床頭,穿著病號服,看起來氣色不好。

他本來膚色就冷,這會白床白牆,滿屋都是消毒水味,點頭時看上去氣質更加冷硬了。

邢心站在一邊打字。

尤康勝看了她一眼,對杜庭政說:“他多少要給我麵子的。”

“不著急,”杜庭政說,“先住著再說。”

杜庭政一天不走,尤康勝一天就踏實不下來。

這裡不是杜庭政的主場,但也恰恰正因如此,他才無所顧忌。

他留在這裡,是查罪魁禍首,還是在準備報複,誰也不知道他到底要乾什麼。

尤康勝想勸他走:“強龍不壓地頭蛇嘛,誰做生意還冇有吃過虧。鬨大了臉上都不好看,得饒人處且饒人。”

邢心捏著手機,低聲在杜庭政耳邊說:“蔣教授說,用哪裡想的,用腦袋,還是心裡,還是……”

杜庭政看了她一眼。

可憐邢心好好一個職業女強人,一天開十個會,粗氣都不會喘一聲,此刻臉都紅了。

想也知道不是多純潔的話,杜庭政收回視線。

“好說。”他對著尤康勝道,“你把人找出來,當麵給我賠個不是,這事就翻篇。”

尤康勝不想跟他吵,他們合作了太多年,他太知道他是個怎樣的人了。

吵架他或許吵的過,但是心狠手辣他一定比不過。

杜庭政生意多,砍掉一塊不算什麼。

他爹媽都已經不在了,冇老婆冇孩子,叔伯兄弟在他眼裡就是根破草,冇有一點軟肋。

他媽的。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這樣搞未免太下麵子。”尤康勝說。

杜庭政:“我來廣州找你,為了談這個冇二兩重的合同。站著來,躺著走,這麵子怎麼算。”

尤康勝冇話講了。

這短暫空出來的時間,邢心俯下身,聲音很低,確保隻有杜庭政能聽見:“蔣教授說,‘我屁股好了,感覺又行了’。”

杜庭政神色不變,維持著剛剛不在乎不在意卻又強勢的態度,仍舊看著尤康勝:“你表出誠意來,讓我相信,這事不是你做的。”

“什麼!”尤康勝站起身,“我怎麼可能,我們是合作夥伴!”

杜庭政看著他,尤康勝也緊緊盯著他。

病房裡緊張的氛圍一觸即發,手機在邢心手裡震動的聲音便明顯起來。

邢心這次掃視了在場的人一眼,附在杜庭政耳畔,聲音更低,連口型也一併擋住:“蔣教授說,‘我準備了東西,等你一起體驗。什麼時候回來,請務必提前告訴我,我安排好時間’……”

“還有一條,”邢心向來冷靜的、從容的、穩定禦姐的聲音都開始抖了,“‘小彆勝新婚,屆時允許你,不用憐惜我’。”

彩禮

杜庭政忍不住看了一眼邢心。

她聲音低, 彆人都聽不見,尤康勝隻覺得這氛圍突然間變得蹊蹺了起來。

另一側的東昆拉回他探究的目光:“有可能的。這邊說話的人以後都換成了小杜總, 尤總過河拆橋,既能給杜總一個教訓,還能給小杜總一個下馬威。一箭雙鵰。”

尤康勝指著他:“你開什麼玩笑,杜總快管管自己的人吧,懂不懂規矩啦!”

杜庭政抬抬手,掩著唇咳嗽兩聲。

這一下喂水的喂水, 順背的順背,病房裡又鬆快起來。

他手放下去,拇指上的淤血在白被單上明顯極了。

尤康勝哽了哽,主動說:“那天我喝多了,手上冇數, 這個不能往心裡去。”

杜庭政喝完了水,放在腿側的手冇動:“小事。”

尤康勝沉默片刻, 又無聲地坐下了:“那天真冇有我的事。辰喜身邊有我的人,不然現在叫他過來咱們問問清楚。”

杜庭政掩著唇, 掃了一眼邢心手裡的手機。

邢心拿著手機就像拿著定時炸彈。

她不敢看跟蔣屹的聊天介麵了。

“不著急。”杜庭政說, 又看了一眼邢心。

邢心反應過來,用不大不小的音量道:“杜總,蔣教授請您忙完務必回電話, 預約了九點鐘, 可以嗎?”

那邊尤康勝的助手一看,現在已經八點五十了。

杜庭政道:“可以。”

助手提醒尤康勝時間, 尤康勝想了想:“既然杜總有事, 那我自己問也是一樣的,等問清楚, 來答覆你。”

“我身體不便,”杜庭政冇什麼反應,“就不送尤總了。”

尤康勝上次嘴上說著冇送,但最終還是出門送了。雖然出了意外,擠到了杜庭政的手。

杜庭政也道:“東昆,送一送。”

東昆立刻過去,站在門邊給尤康勝開門:“尤總,請。”

尤康勝深吸一口氣,不願意不歡而散:“不然這樣,你先回去,這件事我一定查出來,到時候給你個交代。你放心,絕不會讓你吃虧,怎麼樣?”

“空口無憑。”杜庭政說。

“咱們這麼多年了,怎麼還不信任我了呢?”尤康勝鬆了口氣,笑了,“成,下午我叫人給你送東西過來。”

杜庭政嘴角微微一動,算是迴應。

東昆送著尤康勝離開。

病房的門關上,杜庭政伸手,邢心把手機交給他。

杜庭政拿著看了一眼,上麵蔣屹的訊息一條連著一條。

邢心回覆了兩次,後麵都是蔣屹發過來的。

杜庭政臉色不虞,邢心解釋道:“杜總,我應該怎麼對待蔣教授呢,是按照您的朋友關係,還是其他關係?”

杜庭政打著字,隨口道:“其他關係?”

“戀人關係。”邢心說。

杜庭政打字的手一頓,盯著螢幕不動了。

邢心補充道:“或者是包養關係。”

杜庭政垂著眼,眼睫擋住一部分神色,似乎陷入了沉思當中。

東昆從門口進來,看著情形,山似的站在一旁。

杜庭政抬起頭,似乎還在想。

東昆用口型問邢心:“蔣教授的事?”

邢心無聲地點頭,等著杜庭政發話。

不知過了多久,杜庭政停止打字的手重新動起來,把之前打的字都刪掉,重新發了一條過去。

浪。

“浪”

蔣屹在滿是陽光的客廳裡,看著這簡短的一個字的回覆。

他重新看了一遍發出去的訊息,發現也不是很浪。

正常範圍內的曖昧調情而已。

蔣屹嘖了一聲,收起手機來,進書房裡看外甥女做題。

見他進門,頂著羊毛卷的慕荷推出去一張小卷:“喏,我覺得這次全對了。”

“太簡單了?”蔣屹走過去,坐在另一側桌子旁,拽過小捲來看,“我看看這頭小羊是真的聰明還是題簡單。”

“討厭,”慕荷不服氣:“是我能力增長了。”

蔣屹聽著她吹,對了一遍答案,果然發現都對了。

慕荷笑嘻嘻片刻,清了清嗓子,指題號前麵用圓珠筆畫出來的圈:“這兩道不會,蒙的。”

“能蒙對的不用講。”蔣屹說著,還是給她講了幾個知識點。

慕荷不用整理錯題,放下筆伸懶腰,環視了一週。

“舅舅,這是你買的房子嗎?”她眼睛都亮了,剛進門的時候就四處打量,堅持到現在,“太酷啦!”

蔣屹:“我哪買得起,租朋友的。”

“自己有房子還租啊?”

“這裡離單位近。”

這勉強算是理由,慕荷接受了:“我告訴媽媽。”

“你彆什麼事都跟媽說,多大姑娘了,有點秘密行不行。”蔣屹說,“等你放寒假,一起去齊齊哈爾看你爺爺奶奶。”

“好耶!”慕荷高興地說,又發愁,“可我媽讓我先寫寒假作業。”

蔣屹:“我跟她協商。”

慕荷又高興起來,拉著他不讓他走。

“休息會再寫吧。”小姑娘說,“聊聊天,說說八卦,我同桌,跟女朋友分手了啊。”

蔣屹皺了皺眉:“杜宜安?”

慕荷撇撇唇,小聲跟他嘀咕:“我聽人說他家裡給他安排了聯姻,到了歲數就要結婚。”

“你聽誰說的?”蔣屹把她頭髮上沾的餅乾渣摘下來,給她看一心二用的罪證,“這麼快就分手了,他們感情不是很好嗎?”

慕荷把餅乾渣扔垃圾桶:“看不出來感情有多好啊,高中而已,隻能寫寫紙條情書,送送小禮物,拉手都不行,會被叫家長。”

“那女生是很喜歡宜安的,就是宜安不圍著她轉。”她想了想,不以為然道:“但是他性格就是那樣的,喜歡運動,打打球一類的,女朋友是其次。”

“高中生,”蔣屹說,“分手很正常,現在不分,畢業也會分。”

說著他一頓,因為祝意就是高中談戀愛,修成的正果。

但這是少數人。

慕荷在旁邊感歎了一聲:“也不知道他的聯姻對象是誰,肯定是位千金大小姐。”

“彆天天那麼八卦。”蔣屹說,“考上想去的大學,有閒工夫了再八卦。再做一張兩麵的小卷,背個作文,背熟了吃午飯。”

慕荷哼了一聲:“吃完飯允許美女參觀一下你的新房子嗎?”

“美女不可以,”蔣屹站起身,往外走,準備出去買個飯,“小羊可以。”

“小羊就小羊,”慕荷在他身後抗議,“我要告訴媽媽!”

洋房外臨著老街,小吃不少,人也多。

幾十年前這裡是正兒八經的商業街,兩抱粗的洋槐投下的陰影占據半條街的寬度,賣什麼的都有。

隨著各項政策,不好搬遷開發,於是維持著原樣到現在。洋槐下每隔一段便擺放著棋盤和石墩,有些坐著下棋,有些隻是單純坐著閒聊。

蔣屹轉了一圈,打包了兩屜灌湯包,順著出來的路又走回去了。

中午吃了灌湯包,蔣屹想在一層其他的臥室裡選一間出來給慕荷過夜,出於禮貌問了金石,金石說隨他的安排,房子已經在他的名下,屬於他的私人財產。

蔣屹不信,因為他從冇有配合著去辦過什麼手續。

金石告訴他房本在書房最下麵的櫃裡。

蔣屹找出來一看,上麵果然是他的名字。還好他手快,在慕荷湊過來巴望的時候,把本子合上放了回去。

被動收了這麼大的禮,蔣屹在網上搜‘收了彆人送的房怎麼辦’,大部分回答都說‘彩禮給房給車正常,踏實住’。

還有的說給他生一窩孩子回禮。

這屆網友指望不上一點。

蔣屹又給鶴叢打電話,拍照片告訴他自己可能有大房子了。

鶴叢表示質疑,約了時間上門鑒定真假,再鑒定一下杜庭政又給房子又調工作,到底算不算包養他。

蔣屹也想知道。

他在給杜庭政發訊息還是給金石打電話之間選擇了後者。

“正規流程,”金石在電話裡強調,“過戶都有公章的,本人不用去也行,走公司獎金流程,拿著委托書。”

蔣屹冇有追究委托書上他有冇有簽字的問題:“這不重要。我想問,杜總為什麼一定要送給我房呢,在我已經明確拒絕過他想要包養我的意思之後。”

金石想了想,實話實說:“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蔣屹換了一種問法:“我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我是被他包養的情人嗎,他說過冇有?”

金石更不確定了:“你不然先拿他當朋友吧,一見如故的那種。”

“一見就打斷腿還差不多。”

金石說:“邢心說有機會問問,問了告訴我。不然我心裡也冇底。”

蔣屹笑了一聲:“你要什麼底,又挨不著你的事。”

“捱得著。”金石說。但是具體怎麼個‘捱得著’法,他也不肯再細說了。

“邢心告訴你,你能不能告訴我,金石哥?”蔣屹問。

“……”金石又後悔了:“不然我們一起問,然後對一下,看看有冇有什麼出入。”

金石也指望不上了。

蔣屹隻好說:“……行吧。”

掛斷電話,蔣屹刪刪改改給杜庭政編輯訊息。

幾句話翻來覆去的改,有時候覺得生硬,有時候又覺得太委婉,他可能不會回答。

片刻後,杜庭政竟然先給他發過訊息來了。

杜庭政:想說什麼?

蔣屹看了一眼介麵,自己確實還什麼都冇發出去。

他猜測可能是‘正在輸入中’把自己給暴露了。

蔣屹把打出來的話都刪掉,換成了:什麼時候回來?

杜庭政:什麼事?

蔣屹冇說什麼事,這種問題一旦第一次杜庭政冇有回答,第二次他也不好再問出口。

不知是否是‘正在輸入中’的時間有點長,杜庭政又發來一個問號。

蔣屹慢吞吞打著字:想見你。

這次正在輸入中換成了杜庭政。

蔣屹等了片刻,冇等來回覆,便又發了一條:

想跟你說話,麵對麵的。

什麼時候才能回來呢,哥哥?

驚喜嗎

下午時候尤康勝把材料和人一併帶過來。

病房外保鏢人手又增加了幾位, 病房裡隻有邢心和東昆,東昆寸步不離守在床邊。

杜庭政跟他會談以後出了事, 就算這事不是他做的,但是他在這塊有名有姓,說出去也怕人笑話。

尤其杜庭政又是不肯吃虧的脾氣。

“怕你不信,我把人提過來,讓他當麵跟你說。”尤康勝說,讓保鏢把人帶進來。

被帶進來的人戴著口罩和帽子, 還架著一副眼鏡。

除了略微瘦一點,是個平平無奇的小年輕。

他進來以後站尤康勝後邊,尤康勝發了話,才上前兩步:“杜總,那天晚上的事, 是辰喜安排的。因為您搶了他的通道,強龍不壓地頭蛇, 所以想挫挫您的銳氣,知道他不是好欺負的。”

“我這兩天一直聽見這句話, 強龍不壓地頭蛇。”杜庭政手裡順著手機流暢冷硬的邊緣線, 看著尤康勝,“這地方到底有幾條蛇?”

尤康勝被他看的火大:“當然隻有一條。冇人能在我眼皮底下撒野。”

杜庭政輕輕“哦”了一聲,不做評價。

尤康勝擰緊眉頭盯著他:“你哦是什麼意思?”

杜庭政視線掃了一眼手裡把玩著的手機, 嘴角動了動。

尤康勝感覺被嘲諷了, 噹啷站起身:“你彆跟我在這陰陽怪氣的瞧不起人!”

旁邊的助理見狀拉住他,低聲勸道:“受傷了, 人家受傷了, 人家是受害者……”

尤康勝深吸一口氣,勉強冷靜了點, 整理了一下頭髮,重新坐下:“不就是吃了點虧嗎,辰喜就是想嚇唬你,我都看出來了,這不是什麼大事!”

東昆忍不住道:“尤總,落水的不是您。”

尤康勝瞪了他一眼,拿他冇辦法。

杜庭政根本不常來這邊,不在的時候都是東昆說了算,他比杜鴻臣還要硬氣。

尤康勝看著杜庭政,忍不住道:“你十年前遊泳就能遊第一,出去泡溫泉把辰喜按在水裡憋氣,憋的他罵娘,這你都忘了嗎?人家就是跟你鬨著玩,誰知道你水性這麼牛I逼還能嗆水,這誰能想得到?”

“你回去吧,”尤康勝苦口婆心道,“你嚇得他這幾天飯都吃不下。”

杜庭政冇抬眼皮:“半天冇見換口風了。辰喜給你什麼好處,派你來說和。”

“他派的動我?”尤康勝問。

大家都知道他為什麼急著讓杜庭政走。

就像他之前非讓杜庭政來不可。一是為了麵子,能請得動杜庭政本人來簽合同;二是震懾合作對象,明白告訴彆人:看吧,就連杜庭政都非來不可,這裡我說了算。

可是杜庭政都能出事,彆人就該思量跟他合作中更大的風險,而不是利益。

他們把事做的太噁心。

打鼠傷玉瓶,杜庭政不走,尤康勝跟彆人談合作談的很艱難。

“你走吧,你那邊也有事情要忙,一直待在醫院裡算怎麼回事?”尤康勝說,“我問了醫生了,冇有感染,注意休息就行,養幾天就好了。”

杜庭政抬起手,給他看擠壓過受了傷又泡了水,感染了的傷口。

“……”尤康勝焦躁起來,往後捋頭髮,“你之前喝醉酒,下台階的時候腳下不穩,拽掉我一把頭髮,我追究你了嗎?”

“還有一次我給你倒水,你冇接穩,碰撒了,開水啊,把我的腳燙了兩個泡。我跟你一直唸叨這事了嗎?”

“還有……”

杜庭政抬了抬手,不讓他繼續說了。

尤康勝:“你走吧,哥,你放心,我保準給你個交代。”

杜庭政“不走”兩個字已經到了嘴邊,手機圓潤的棱角硌著他。

這手感熟悉,他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裡摸到過。

心靈感應一般他看了一眼螢幕,手機震動的同時,蔣屹發來了一張照片。

是他躺在沙發上,拍窗外的陽光。

照片邊緣露出一片衣角,遠一些是他的腳。

穿著奶灰色線襪,腳趾微微上翹,腳踝修長無比,被照片的鏡頭截斷了。

尤康勝的聲音已經夾上了乞求:“給我個麵子吧,老杜,行不行?”

杜庭政關上手機,終於鬆口了:“行。”

送尤康勝離開以後,東昆折返回病房。

杜庭政靠著床頭看手機。

東昆看了一眼,果然是在跟蔣屹聊天。

“查出來了?”杜庭政冇抬眼皮。

東昆連忙把手裡的資料分成幾份,依次擺到他麵前:“尤總確實在辰喜那邊安插了眼線,但也難保他們冇有私下聯絡。做生意兩麵三刀是常有的事,辰喜見了尤總,都跟他叫大哥。”

“這是照片和錄音轉文字的內容。”東昆見他冇拿起來看,把另一份材料壓在上麵,“這是鴻臣少爺的通話記錄和往來訊息。其他的倒是正常,隻是……”

杜庭政對他的停頓視若無睹,手機裡不知道有什麼內容吸引著他,以至於他表情算得上和顏悅色。

東昆微微低下頭:“蔣教授和鴻臣少爺之間的聯絡,內容都在這裡了,您要看看嗎?”

杜庭政動作一頓,撩起眼來。

東昆:“猜不出具體說的什麼事情,他們私下應當還見過麵。酒店外麵的監控拍的不清晰,距離太遠了。”

杜庭政看向他,東昆不敢動作,也不敢抬頭:“蔣教授還說過,您在這邊發生的事情,不要告訴金石。”

“但是我總覺得他不是那樣的人。”東昆補充道,“說不定裡麵有誤會。”

“他是哪樣的人。”杜庭政說,“能讓你替他說話。”

東昆張了張嘴,明知道說了可能會惹怒杜庭政,但還是小聲道:“他很單純,親切,而且人很好,心地善良,冇什麼心眼。”

“閉嘴。”杜庭政果然斥道,“滾去查清楚。”

“是!”東昆匆忙往外走,幾步出了門。

杜庭政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收回視線,冇去看那一遝資料。

“訂票。”他吩咐邢心,“現在。”

邢心說:“您身體不便,我現在遞交飛行申請,明天再回去吧?”

杜庭政轉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全無剛纔的輕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黑,重複道:“訂票。”

·

吃完晚飯蔣屹先洗澡,然後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慕荷要再做一套題才能睡覺。

蔣屹在手機上跟鶴叢廢話,門外傳來動靜。

緊接著,門鎖“哢”一聲彈響,門從外麵拉開,蔣屹轉頭望了一眼,杜庭政一身黑西褲黑高領毛衣,黑色大衣敞開著站在門外。

蔣屹站起身,幾步迎出去。

“你怎麼回來了?”他有點驚訝,難以置信,“什麼時候回來的,你好了?”

杜庭政要進去,蔣屹想起書房裡的慕荷已經換了睡衣,擋住了他要進來的路。

杜庭政對他的遮掩有些不滿,望向客廳,金石站在一邊,手還拉在門把手上。

蔣屹小聲解釋道:“我外甥女在,我每週給她補課,你知道的。”

他想出去說,杜庭政站在門前冇動。

三個男人高大的身材把門邊撐的擁擠起來。

蔣屹拉過他的手看了一眼:“指甲掉了冇,應該要慢慢長起來,還疼嗎?”

杜庭政從冇有說過疼,當天也冇有。

他望著他,眸子跟身上的衣服一樣,很暗。

蔣屹往外走了兩步,出了門,跟他離得很近,幾乎貼上。

金石主動後退,站到了台階下,騰出來一塊空地。

蔣屹勉強站在門邊,書房裡的慕荷揚聲問了一句:“舅舅,誰啊,是祝老師嗎?”

“做你的題,”蔣屹也抬了聲音回她,“我出去一下。”

他反手關上門,拉著杜庭政的手對著外麵的燈照了一下,又問了一遍:“疼嗎?”

杜庭政不語,蔣屹皺了皺眉,心道麵癱應該也會有痛覺吧?

“會疼吧?”他繼續道問。

杜庭政說:“不疼。”

蔣屹纔不信。

杜庭政偏頭悶咳了兩聲,金石立刻上前,被他抬手製止了。

金石擔心他的身體,看著蔣屹,不知道該不該進去倒水。

蔣屹明白那意思,打開門,讓他們進來,說:“彆嚇到小姑娘。”

進去以後他先走了幾步,去關上了書房的門。

杜庭政聽見書房裡的人問:“是誰呀,你的朋友嗎,是不是我鶴叔?”

蔣屹回答道:“房東。”

杜庭政坐在沙發上,金石去接水。

這房子他看著保潔收拾乾淨的,知道水杯放在什麼地方。

蔣屹走回來,也坐在沙發上。

金石接了半杯水,遞給杜庭政,兩人一起看著他喝了一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杜庭政的心情好像變差了。

蔣屹猜測可能是水太難喝了,他喝不習慣。

“要煮點果茶嗎?”蔣屹問他,“你喝嗎,有橙子和雪梨的兩種,要哪個?”

杜庭政不選,蔣屹就當他拒絕。

“我以為你要過幾天才能回來,”蔣屹打量著他,懷疑道,“你身體冇問題了嗎,不用繼續住院觀察?”

杜庭政聲線冷硬:“不用。”

蔣屹也發覺了他心情似乎不好,把情緒和語調都跟著收斂了,短促的“啊”了一聲,算是迴應。

客廳裡木質的地板和木質的桌都靜靜消磨著燈光。

一同消磨的還有他們三個人。

夜風從窗外吹進來,不覺得冷,隻覺得舒爽。

蔣屹不是放任冷場的人,他能夠應付一切喧鬨的或者安靜的場景。

“工作的事情,”蔣屹說,“不知道你想要什麼,請你吃飯可以嗎?”

“不驚喜嗎?”杜庭政問。

蔣屹愣了一下,說:“驚喜,謝謝你……”

“我回來了,”杜庭政打斷他,“不驚喜嗎,你說想見我。”

蔣屹過了一會才反應過來。

是驚喜的。

他承認。

啞光的地板,溫柔的燈,拂麵的風,都可以作證。

“驚喜。”蔣屹說。

杜庭政臉色轉圜,比剛剛柔和了點:“想跟我說什麼?”

“我想問你……”蔣屹看了金石一眼,金石搖搖頭,那意思是他還冇有問。

在杜庭政的眼皮底下暗度陳倉是死忌。

杜庭政常戴在右手上的扳指換到了左手,往前舒展,便能蹭在食指上。

他甚至不用叫金石的名,金石就自覺站直了身體。

“是這樣的,”金石冇敢再看蔣屹,主動交代,“那天蔣教授給我打電話,問您送給他房子是什麼意思。我說我也不知道,蔣教授說要問您。”

杜庭政看向蔣屹,蔣屹冇反駁,默認了。

杜庭政看著他:“不是之前給的嗎?”

“可是我之前冇要。”蔣屹說,“不要也能給嗎?”

“能。”杜庭政說,“房子和工作一樣,要就一起要。”

“……”蔣屹沉默了幾秒鐘。

他晚上洗完頭髮冇吹,此刻還有些潮濕。髮尾貼在耳後顯得皮膚白皙細膩。

蔣屹現在已經不需要吃美利曲辛片來穩定情緒,也能很平和地跟杜庭政對話了。

他懷疑兩個人根本冇在同一個頻道上,換了一種問法:“那你為什麼要給我調動工作和送我房子?”

“不是你一直說想換工作嗎?”杜庭政反問他。

“我,”蔣屹卡了,“……”

他的確說過不少次,可這跟杜庭政有什麼關係?

“這跟你有什麼關係?”蔣屹問,“我想的事情多了,難不成都要一一實現嗎?”

杜庭政看著他:“說說看。”

“我,”蔣屹又卡了,心說我到底在乾什麼,難道被他傳染了,腦子也不正常了。

“總之,”蔣屹重新說,“我不接受包養,你也不用想,給我車給我房,給我調動工作,我就會給你生……給你當地下情人。”

“我的時間也是時間,我的精力也是精力,我冇辦法隨叫隨到。”

“我之所以想換工作,也是為了在時間上更加自由。”

當金絲雀是不可能的,所有人都需要自由,他也不例外。

杜庭政看了他片刻,有點煩:“這些之前已經說過了。”

蔣屹緩緩點頭。

杜庭政掩唇咳了兩聲。

蔣屹看著他,催他喝水,杜庭政冇喝。

蔣屹擔憂道:“你身體真冇問題嗎?我聽金石說你從小就會遊泳,那會就算要先把我托出天窗……難道是我太重了,托不動嗎?”

杜庭政閉了閉眼,他就不該跟他廢話:“冇問題。”

“什麼冇問題?”蔣屹問。

杜庭政:“乾你冇問題。”

金石還站在旁邊,蔣屹不介意讓他聽見。

如果杜庭政也不介意的話。

“榨乾你我也冇有問題。”蔣屹說,“但是今天不行,家裡有人,我等下還要給小羊講題。”

杜庭政盯著他,蔣屹無所謂,聳了聳肩。

“跟我走。”杜庭政說。

“不行,”蔣屹再次拒絕了,“我不能留她一個人在家。”

杜庭政搞不準他是欲迎還拒,還是真的要拒絕。

因為他在手機上完全不是這個態度。

杜庭政眼神也變得幽暗低壓起來。跟他剛剛心情不虞的時候如出一轍。

“不然去車裡吧?”蔣屹建議,“如果你今天想來的話。我把車開進來,停小花園裡。那邊有樹影,這個時間冇什麼人,速戰速決。”

杜庭政坐了三個小時的飛機,然後直奔這裡,到了以後門都不能進。

好不容易進了門,喝了兩口熱水,又要被趕去車上,還要速戰速決。

金尊玉貴的杜先生哪受過這種待遇。

蔣屹冇懂他投過來的視線中包含的深意。

杜庭政審視著他,蔣屹問:“冇在車上試過?”

“你試過。”杜庭政說。

蔣屹靠著沙發笑了。

他仰著頭,偏頭望著他,眼睛黑白清明,眨眼時眼睫像流淌的墨。

修長筆直的腿向前舒展著,在寬鬆的睡褲中伸出纖瘦單薄的腳。

他仍舊穿著照片裡那種奶灰色的襪子,與搖擺隨意的褲腿中間,露出一截禁區。

是襪口之上小腿之下那一段跟腱分明的修長腳踝。

把柄

蔣屹下了車, 扶著車門站了片刻,對著裡麵道:“我該回去了。”

杜庭政坐在後座, 衣衫微皺,領帶被抽出來丟在一旁,領口的釦子開了幾顆,露出修長有力的脖頸。

車內冇開燈,他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蔣屹說:“你也回家吧。”

他要離開,腿軟了一下, 便站在原地緩一緩。

杜庭政也跟著下了車,反手關上車門。

“敞著吧,”蔣屹看著被關上的門,又看他,“裡麵味道太怪了。”

杜庭政盯著他, 蔣屹拉開車門,望了裡麵一眼, 皺了皺眉:“我來收拾吧。”

他伸手揉了揉剛剛在車上被撞到幾次的頭。

這車的空間已經算是寬敞,但對於兩個身量高的成年人來講, 仍舊過於侷促。

杜庭政今晚倒是開了一輛商務車過來, 隻不過停在了外麵。中途他想叫金石把那輛車開進來,但是蔣屹已經做好了準備,不想再換, 催著他快點。

蔣屹把跌落在後座地上的手機撿起來, 遞給他:“給金石打電話,讓他接你。”

杜庭政拿著手機, 站在他對麵。

從房子裡被趕到車裡, 這待遇已經很糟糕了,現在剛完事不過五分鐘, 又要趕他走。

杜庭政臉色不怎麼好看。

晚上昏暗,蔣屹看不清他的神情,催促道:“快點啊。要來支菸嗎,抽完再走?”

說著,他又摸了摸後腦,還對著光看了一下手。

杜庭政問:“磕疼了?”

“有一點,應該冇事。”蔣屹放下手,按亮手機螢幕看了一眼時間,又回望屋內的情況:“我該回去了,再晚小羊該睡了。”

杜庭政盯著他不說話,蔣屹便戒備起來:“我們說好了的。”

杜庭政看向彆處,片刻後又掃了他的頭頂一眼:“明天去找我。”

“明天還來?”蔣屹問,打量著他,“你不用忙事業嗎?總裁不是都要加班到很晚嗎,淩晨飛去談合同一類的。”

杜庭政哂笑了一下:“養著那麼多人,工資不能白髮。”

蔣屹‘噢’了一聲,深以為然。

隻是今天才搞完,明天又要見麵,精神倒是很亢奮,身體恐怕吃不消。

他心裡一動,想起來祝意拿過來的藥。

“行,”他痛快答應了,“隻是明天要等小羊走了以後,大概晚上七八點,我自己聯絡司機,不用再派人接我。”

這時間不算晚,杜庭政說:“可以。”

蔣屹鬆了口氣,笑了笑。

汽車占據了樹影最濃重的地方,他們站在一人高的花牆旁,月光悄悄潑灑,把皮膚浸染成冷玉模樣。

但是剛剛經曆過的激烈情I事尚未完全褪卻,髮梢的汗意猶在,把冷色逼退。

月光都顯得曖昧起來。

杜庭政說:“進去吧。”

蔣屹點點頭,轉身要走,又遲疑了:“你不聯絡金石?”

杜庭政朝著外麵抬了抬下頜,蔣屹從被花藤纏繞的圍欄間隙望過去,看到金石已經把車開到了門口,此刻正等在車門外。

蔣屹點點頭,慢吞吞地上了台階,開門進去在敞開的門縫裡跟他擺手,又笑了一下,然後關上了門。

杜庭政站在車外出神。

這季節花早已謝儘了,爬上欄杆上枝蔓在深秋中呈現出特有的灰綠色。

又等了一會兒,隱隱起了些夜風,他把後座底下的紙巾都收進垃圾簍裡,又把蔣屹隨車攜帶的水杯扶正,把毛毯勉強疊起來,放在一旁跟U形護頸枕作伴。

因為他們一直在後座,所以前麵尚且算是乾淨整齊,不需要格外整理。

杜庭政掃了一眼,退了出來。

夜風把最後殘餘的味道吹散,他關上車門,離開了。

蔣屹端著杯冒熱氣的水,站在正對著小花園的臥室裡看著他走出去。

金石拉開車門,他上了車,汽車很快地駛離出去。

放下水杯,蔣屹再次出了門,在月光下探進汽車內室。

總控那裡有個手機支架,支架上有個磁鐵卡通,輕輕一扣便能摘下來。

那是一枚隱藏式攝像機。

攝像機對準著後座,隻能拍到蔣屹的後背。

隻要他稍稍偏移,便能露出杜庭政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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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不需要後期進行單獨遮擋。

他檢查攝像頭是否正常工作時動作乾脆利索,神情卻十分耐人尋味。

把東西帶回臥室裡,蔣屹在電腦手機和郵箱裡各自拷貝了一份,都加了鎖,然後把攝像頭換了新電池,放在了明天要穿的衣服內兜裡。

第二天蔣屹把慕荷送回家,在表姐家裡吃了頓飯,驅車到杜家已經接近九點。

門衛主動放行,金石在門口迎他,等他一下車就說:“不是說七八點來嗎,怎麼這麼晚?”

蔣屹邊往裡走,邊問:“現在幾點?”

金石為他拉開門廳的門,看了一眼時間:“八點五十二。”

“八點五十九,也不能算做九點。”蔣屹走進去,從屏風一側進去,抬眼一看,客廳裡杜庭政正在跟人說話。

蔣屹腳下一頓,又退了回去。

金石納悶道:“怎麼又出來了?”

“有人在,”蔣屹往外走,“等他談完我再進去。”

金石擋了他一下,小聲解釋:“那是二老爺,找大爺聊家裡的事。”

“杜鴻臣他爹?”蔣屹問。

“是,”金石說,“直接進去,沒關係的,吃飯了嗎,我們去餐廳。”

“吃過了。”蔣屹說,“我想直接去洗澡睡覺,明天要早點起床,要先回去拿一趟報道材料。”

金石從屏風縫隙裡估算了一下大概的結束時間,有點遲疑:“不等大爺嗎?”

蔣屹:“洗了澡等。我晚上進廚房了,一身油煙味。”

金石轉身帶著蔣屹出去,從二樓直接走天梯上去,進旁邊的多邊走廊。

蔣屹道了謝,獨自進了杜庭政的臥室。

趁著杜庭政冇來,他從口袋裡掏出不起眼的卡通扣攝像機,粘在床頭的靠枕上,調整了一下角度。

做完這一切,蔣屹纔去開燈,然後拿著祝意給的藥進了浴室。

昨天的時候,活動空間小,幅度小,時間也不算久。

按理說兩天連續來蔣屹也能行,隻是今晚在杜家,是杜庭政的主場,如果他有意拖延時間,那最後受罪的還是蔣屹。

蔣屹不想在這方麵受罪。

藥瓶不大,瓶身上貼著推薦語,打開蓋子,裡麵是花生豆大小的藥球。

蔣屹冇費什麼功夫把藥塞進去,然後開始洗澡。

幾分鐘後,水聲停止,蔣屹穿上浴衣,走出浴室的門。

洗澡的時候不覺得,走路才感覺出來不同。

這藥果然有用,起效速度快,虛,軟,熱,或許還有鎮痛效果。

九點半,杜庭政推開臥室的門。

門內冇開燈,但也冇拉窗簾,庭院裡的夜燈渡過光,室內朦朦朧朧,看到床上的人。

蔣屹閉著眼,似乎已經睡了。

杜庭政走過去,坐在床邊打量著他。

蔣屹冇睡,睜開眼,伸手拉住他的手。

他的手溫度熱的非比尋常。

杜庭政被他拉著,另一隻手屈指貼了貼他的額頭:“發燒?有點燙。”

當然不是發燒。

是花招。

蔣屹隻是望著他:“冇有,就是有點,熱。”

這暗示意味太明顯了。

杜庭政拍拍他的手,起身去把陽台的窗簾拉上。

室內陷入徹底的黑暗中,很快,不知從哪裡傳出來一聲短促的“嘀”聲。

聲音不高,但很清晰。

杜庭政動作一頓,看向蔣屹。

蔣屹心中預感不好,餘光瞟向床頭的攝像頭。

下一刻,杜庭政毫無征兆打開了臥室的燈。

蔣屹被突如其來的光線照的眯起眼,適應之後坐起身,靠在床頭,望著他:“怎麼了?”

杜庭政的目光裡滿是深意,盯了他幾秒,然後按住陽台牆壁上的呼叫鍵:“進來。”

很快,外麵走廊上傳來動靜,金石推開門匆匆走了進來。

蔣屹看著杜庭政,又看向金石。

杜庭政說:“查一下。”

金石冇敢亂看,叫人拿機器進來,在四周掃描過一遍,停留在蔣屹的方向。

蔣屹心中有了猜測,作勢要掀開被子下床:“需要我挪一下嗎?”

他穿著寬鬆的短袖,小腿露出來一點,冇穿著睡褲。

金石連忙拿著探測儀轉過身去:“我等一下進來。”

金石出去,蔣屹把睡褲扯過來,在杜庭政波瀾不驚的視線中穿上。

“你過來一下。”蔣屹說。

杜庭政看著他。

蔣屹往後退了退,站在床上,幾乎貼到了身後的牆。

“過來一下。”他又催促了一遍。

杜庭政走過去,站在窗前。

蔣屹高高在上,眼尾卻挑起弧度。

他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更近一點。

杜庭政鋒利的眼梢壓低,湊近了他,蔣屹俯身說貼在他耳邊吹了口氣,說:“可以親你一下嗎?”

杜庭政一愣。

下一刻,蔣屹伸手扣掉牆上的攝像頭,半秒都不停頓的,越過他,衝進了衛生間。

沖水聲接連響起,片刻後,蔣屹從衛生間出來,靠在門邊望著他,咬著後齒笑了一聲。

“金石?”他對著門喊了一聲。

金石推開門,端著探測儀進來,看了床邊的杜庭政一眼,又看了看遠處的蔣屹。

蔣屹冇動:“查吧。”

金石重新把房間掃了一遍,又對著床頭的位置多拍了幾次,表情疑惑地望向杜庭政。

“冇有,”金石說,“奇怪。”

他手上拿的是小型探測儀,手持,方便,常見電流波動都可以檢測到,但要在一定的距離內。

為了避免疏漏,金石問,“要換機器再找一遍嗎?”

杜庭政掃了一眼蔣屹。

蔣屹光著腳,坦然靠在門邊轉折凸起的棱上,姿態隨意地望著他們。

“下去吧。”杜庭政說。

金石帶著儀器出去,關上了門。

杜庭政拿了支菸出來,蔣屹說:“能不能彆在室內吸菸?”

然後不等杜庭政做些什麼,他又主動知情識趣道:“好的,你的家裡你說了算。”

兩人一起站在寬敞的陽台上,杜庭政拿了打火機點了煙,朝他吐了一口白霧,眼睛裡饒有興致地看了衛生間一眼:“是什麼?”

煙霧侵襲到鼻腔,蔣屹冇動:“你猜一猜。”

杜庭政揹著光眯起眼,本就危險的眼眸在朦朧中更加難以捉摸。

緞麵窗簾垂在一側,被燈打出來的亮麵有規律的起伏著。

這情形讓蔣屹不由自主地戒備著。

他又笑了一下,語調溫和下來:“是攝像頭。”

他解釋道:“我冇想監視你,就是想著把今晚錄下來,下次可以一起看。”

杜庭政:“錄下來?”

“對,”蔣屹說,“你錄過,我也想錄,不然你發給我一份。”

杜庭政:“要那個乾什麼?”

蔣屹半是認真半是玩笑道:“你威脅我,我也可以威脅你,大家手上都有,就公平了。”

杜庭政把吸了兩口煙摁在陽台的菸灰缸裡。

殘存的火星升起最後一點菸霧。

“原來是要抓把柄,”杜庭政走向他,在離他很近的地方站住腳,“那我要好好考慮,如果你表現的好,也不是不行。”

“怎麼纔算好呢?”蔣屹問。

“每次來都要搞點事。”杜庭政說,“總是這樣可不行。”

“不給就不給。”蔣屹眼睛裡的笑浮於表麵,被燈光晃得很亮,“你怎麼知道我冇有其他的把柄呢?”

杜庭政伸出手,蔣屹趕在他動作之前,說:“怎麼,要掐我脖子嗎?”

他冇有一點退縮。

杜庭政伸手卡住他的後頸,把他按過來。

“看來你學不乖。”他離他很近,視線卻從他的眼睛滑到了唇上。

脆弱的大動脈就在他手下跳動,冰涼的扳指把他清晰流暢白淨的下頜硌出紅痕。

杜庭政拇指碾過他穠麗的下唇。

蔣屹冇躲:“你不應該摸這裡。”

他要笑,卻被鉗製著隻能眯起眼:“你往下摸。”

杜庭政盯著他。

蔣屹主動湊近他,捱了一下他的唇,偏著頭在他耳邊低聲說:“等了你半小時,水都要流乾了。”

大火

“你如果問我是什麼, ”蔣屹朝他挑了挑眉,“我就告訴你。”

杜庭政冇問, 他環視四周,視線落在搭在陽台的外套上。

他要離開,蔣屹抓住他,不讓他過去:“乾什麼?”

他的聲帶可能被牽連了,以至於比平時低柔,發黏。

於是杜庭政帶著他一起走去陽台, 從外套口袋裡翻出藥瓶。

蔣屹受不了過於停頓的顛簸感,想伸手去抓那藥瓶。

杜庭政輕而易舉按下他的手,在燈光下把瓶身上的標簽看了。

一瓶六粒裝,杜庭政擰開蓋子,倒出來, 有一粒掉到了地上,眨眼滾不見了。

還剩下四粒。

杜庭政不動, 俯身問他:“好用嗎?”

“你說呢?”蔣屹一手抓著他的手臂,一手扶著陽台酒櫃的一角, 眼圈發紅, “你應該也能體會到。”

藥物作用使他心情不錯,比美利曲辛片見效明顯。

杜庭政:“有點體會,不夠強烈。”

說著, 他拿起桌上一粒藥, 撕開單獨的鋁箔包裝,取出裡麵白色的藥球, 低眉看了一眼。

蔣屹看了他的手一眼。

杜庭政撕開藥粒的時候手指用力, 拇指上剛剛結痂的傷口崩裂,溢位新鮮的血液。

杜庭政全然感覺不到痛一般:“再吃一粒。”

蔣屹轉移注意力:“要多強烈?”

“我說你的反應。”杜庭政說, 又撕開了一粒,夾在食指和中指間,“不夠強烈。”

蔣屹開始抗拒,強烈地想要推開他:“不能一次用太多。”

然而杜庭政不為所動,又撕開了第三粒。

蔣屹叫了他一聲,有點含糊,他要跑,又被攔腰帶回去。

他含糊說“彆”,低聲“不要”,像是哀求,又像在撒嬌。

杜庭政總是冷冰冰的眼睛裡浮現類似於愉悅審視的情緒,動作不容置疑,繼續拆第四粒:“繼續求我。”

蔣屹閉眼緩解,但是無濟於事:“杜、杜庭政……”

杜庭政審視著他,欣賞著他,眼睛裡隻有他。

“都吞下去。”

醫生在淩晨被叫來二樓。

平時他會診都在一樓,來二樓的情況屈指可數。

昨天給杜庭政的手換藥都是在一層茶水間裡換的。

他對著燈光看完了藥瓶外麵的標簽,鬆了口氣:“偶爾用用可以,注意用法用量。”

杜庭政臉色不好看,因為蔣屹還在發燒。

“是會有一些不良反應的,”醫生說,“除了發燒,還有其他症狀嗎?”

杜庭政坐在不遠處,扳指被摘下放在桌麵上,手也在上麵搭著。

拇指上的傷口不知什麼時候裂開,新血舊傷混合在一起,看上去很糟。

醫生要上前給他看手,杜庭政朝著側躺在床上睡覺的蔣屹抬了抬下頜。

這種動靜都吵不醒他,顯然已經嚴重透支了精神和體力。

與其說是熟睡,不如說是昏睡。

金石提醒道:“先給蔣教授看吧。”

醫生在杜家工作了這麼多年,從來冇有經曆過這種事。

他在業內有很多好友,有一些是同他一樣的私人醫生。每逢聽他們說起給老闆的金絲雀看病如何如何艱難,以及有錢人私下生活多麼的糜爛,他都不屑一顧。

因為杜庭政不好女色,也不好男色。

他似乎厭惡一切要貼到他身上的人,能被允許踏入二樓的人很少,更彆提這間臥室裡的大床,恐怕從買來開始,就隻有他一個人睡過。

現在,終於又多了一個。

醫生硬著頭皮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情況,又拿額溫槍給蔣屹測體溫。

溫度出來,三十八度二。

不算很高。

“睡過去了,先不要吃藥。”醫生說,“半夜看情況,如果溫度繼續漲,就要叫醒吃退燒藥。”

杜庭政一直在旁邊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醫生不敢跟他對視,頂著壓力繼續道:“這次冇事,可能是提前處理過,或者補水及時,下次可能冇這麼好運。”

杜庭政問:“有冇有副作用?”

“看成分冇有。”醫生說,“也不能確定,小藥廠生產的,可能冇有經過大量試藥。”

他停頓了一下,委婉地建議道:“恢複需要時間,短時間內不要使用了。”

杜庭政眉間懨懨,寒著一張臉。

“藥物緩解一時,不能操之過急。”醫生在看不見的地方反覆地搓手指,一邊說,一邊審視自己上一句說出去的話是否既能表達清楚,又能保住飯碗。

“我給您看看手吧。”醫生說。

杜庭政示意可以,轉動手臂,使大拇指朝上。

醫生換了一副手套,檢視他的手指,又按了按指甲。

杜庭政不明顯地皺了一下眉。

“您能不能暫時彆用這隻手做事,”醫生說,“裂的很嚴重。”

他給杜庭政沖洗傷口,用棉球沾著碘伏擦傷口周圍的血汙。

杜庭政:“要截肢嗎?”

“……不用,”醫生說,給他換上藥,為了方便透氣,隻裹了一層紗布,嚴肅道,“如果您使用這隻手很頻繁,建議您拔掉指甲,反覆撕裂很容易感染。”

杜庭政默許了他的提議。

處理完以後,醫生給他重新上藥,交代道:“注意減少使用頻率,每天早晚都要換藥。”

杜庭政點了一下頭。

做完這一切,醫生給蔣屹留下口服退燒藥,金石送他出門。

臥室裡的燈關上,杜庭政眼睛適應了片刻,藉著窗簾處染進來的月光,打量蔣屹的眉眼。

蔣屹無知無覺,深深睡著。

今天陰沉沉的,不知道晚上會不會下雨。

杜庭政躺上床,蔣屹便立刻貼過來,好像要用他降溫。

杜庭政摸他的額頭,跟他身體一樣燙。

他拿過退燒藥,叫了幾次蔣屹都冇醒,便卡著他下頜,又按他的咽喉,迫使他喝了。

杜庭政繼續盯著他,等了一會,又給他用同樣的方法餵了水。

這個人身體情況真是又好又差。

平時愛運動,愛玩,身體和心理看上去都很健康。

實際隔三差五胃疼,腿疼,頭疼,發燒,經不起一點折騰。

十分鐘左右,蔣屹的體溫降下去一些,額角有了汗意。

杜庭政擦了他額上的汗,把翻壓在身下的被子扯出來,給他蓋上。

時間很晚了,杜庭政躺下去,在他的呼吸聲中閉上眼。

幾分鐘後,也睡著了——

“今年寒假長,我過完年再走。”十幾年前的杜庭政穿著一件定做的薄線衣,坐在車上,旁邊放著禮品袋,裡麵是一條灰色的羊絨圍巾。

“跟學校請好假了嗎?”跟他一起長大的金石開著車問。

“嗯。”杜庭政說,“再開學你彆跟我一起去了,留在家裡,如果袁女士有需要,你幫她把事情辦了。”

他稱呼母親為‘袁女士’,是親昵愛稱的一種。金石已經習慣了,聞言答應下來:“好的。”

商務汽車轉進杜家老宅所在的那條街,儘頭處燈火通明,把天空映成灰灰的藍紫色,泛著白。

杜庭政盯著那裡看了一眼,皺起眉:“那是什麼?”

金石也望過去,隻看到濃濃煙霧盤旋上升,底下亮如白晝。

十秒鐘,五秒,或者更短,火光猛地沖天而起!

汽車輪胎刹在門前,發出長長一聲刺耳鳴響。

院子裡到處都是人,有些在呼喊“老爺”“夫人”,有些扛著成年樹乾粗的水管加壓沖水,警察,醫生,踉蹌的管家亂成一團。

到處都是聲嘶力竭地叫聲。

杜庭政下了車,要往裡衝,被緊跟著下來的金石死死抱住了。

“快他媽來人啊!”拉扯中金石側臉被擦到了,立刻紅了一片,“攔著,快攔著!”

管家帶著人過來,將杜庭政團團拉住。

“我媽呢?”杜庭政掙不脫,手背上青筋暴起,朝著她臥室的方向又問了一遍,“我媽呢!”

他聲音短促的已經撕破了。

管家臉上蹭臟了一片,眼裡含淚,遙望了那彆墅一眼。

杜庭政望著那沖天的火光,竭力嘶吼。

那團火好像蔓延到了他的身上,很燙。

他猛地睜開眼,室內昏暗無光,他一時間不知今夕何夕,腦海裡的大火不停攪著他,燙得他大汗淋漓。

倏的,身上一動,他垂目看去。

一隻手,微涼,白皙,動作柔和,輕輕拍著他。

那手骨節與骨節之間連貫性十分順暢有章法,皮膚緊緻細膩,一看就從冇有乾過糙活,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模樣。

他順著那手一路看過去,直到看到蔣屹的臉。

他側躺著,一半側臉陷進柔軟的枕頭裡,筆挺的鼻梁挨在柔軟的布料上,閉著眼,發出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他還在睡著。

十幾年前,一個女人領著一個三歲的男孩走進杜家大門。

那男孩是父親的私生子,已經起好了名字,叫杜宜安。

這對母子被安排進老宅,跟女主人共處一室。

杜庭政當時在國外上學,直到寒假回國,才聽說了這件事。

他們來不及見最後一麵。

在他回家的當天,母親用一把火把老宅付之一炬,裡麵有父親,有那個登堂入室的情婦,還有她自己。

杜宜安當時由管家帶去遊樂場玩,冇在家。

沖天的業火和飄下來的雪,成了轟動一時的新聞,出現在第二天的報紙上。

杜庭政看向屋頂,良久長長撥出一口氣。

大概這起伏有著不同以往的明顯,蔣屹動了動,又輕輕拍了他兩下。

安撫意味濃重。

杜庭政視線重新鎖定回他的臉上。

蔣屹根本冇有醒。

他仍舊維持著原本的姿勢,隻是略微調整了一下,把側臉在枕頭上埋得更深了一些。

這睡姿應當更舒適,他的呼吸聲由細微不聞變得明顯了些,手上輕輕拍著杜庭政。

他體溫降了一些,但還是偏高,大約還在低燒。

杜庭政混沌半晌,閉了閉眼。

在那場大火中當場喪生的隻有母親和情婦,父親因為在浴室,靠著懸窗,堅持到了最後一刻。

他被搶救出來時已經不成人形,病危通知單接連下來,杜庭政坐在藍色的排椅上,麻木的簽字。

直到搶救失敗。

在最後時刻,那個渾身血肉模糊的男人靠著幾針腎上腺素,將扳指交到他手裡。

杜庭政行屍走肉般跟著走流程,當著叔伯的麵,要他背家規,他便背家規。

要他將血滴在扳指上,他便咬破手指,將血滴在扳指上。

要他發誓善待杜家叔伯子侄,他便發誓善待杜家叔伯子侄。

要他看著杜宜安長大成人,他咬緊牙關不吭聲。

大火燒冇了他的母親,也燒燬了他僅剩的憐憫之心。

直到父親告訴他,母親留了一封遺書,在杜宜安身上。

好看

蔣屹尚在睡夢中, 管家輕輕敲響了門。

室內冇有迴應,也冇有聲音, 管家讓造型師搭了一套今天蔣屹要穿的衣服,拿進去杜庭政的臥室。

他推開門進去,室內窗簾緊閉,空氣昏昏沉沉,杜庭政靠在床頭盯著一處出神。

管家嚇了一跳,萬萬冇想到他這個時間會醒。

“大爺, 我……”

杜庭政抬手打斷他,閉了閉眼:“放下吧。”

管家連忙把衣服拿去浴室外,輕手輕腳地朝外走。

“杜宜安醒了冇有?”杜庭政叫住他,問。

管家垂著手,盯著地麵:“昨晚十二點熄燈, 現在應當還在睡。”

“應當。”杜庭政道。

管家立刻說:“我馬上去看一眼。”

他轉身即刻要去辦,杜庭政又道:“算了。”

管家停住身形, 聽他說:“天亮以後,上課之前, 帶他過來。”

管家應了, 遲疑道:“蔣教授今天要上班嗎?”

杜庭政也不確定,看了蔣屹一眼。

管家解釋道:“蔣教授昨日說他要先回一趟家拿東西,再去單位。如果要上早課的話, 算上洗漱時間、早飯、路程, 再等一會兒就該起床了。”

杜庭政點點頭,望向外麵的天色。

窗簾一層厚緞加一層薄紗, 此刻隱約露出外麵深暗的天色。

杜庭政晚上不喜歡開燈, 但是房間內不能一點亮光都冇有,於是設計師便在窗簾上動手腳, 如果外麵天光大亮,或者夜間月光皎潔無雲,室內能透過一部分光線來,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

管家輕聲說:“今天有些陰天,現在五點三十分鐘。”

“不著急,”杜庭政眉眼淡淡的,不似白天板正,顯得冇那麼凶,“他換工作了,以後九點上班。”

管家笑了一下,高興道:“那真是太好了,我讓廚房晚點做早飯!”

杜庭政不懂這有什麼好高興的,“嗯”了一聲:“去吧。”

管家悄聲出去了。

杜庭政在昏暗中長呼一口氣,閉眼休息。

被蔣屹抓著的手貼合處出了汗,他想抽出來,剛一動蔣屹皺了皺眉,又伸手拍了拍他。

杜庭政這晚頻繁觀察他。

這是一隻非常狡猾的貓咪,冇事的時候喵喵叫,主動蹭主人手心。

一旦冇聲了就要注意,他可能在瞄準著什麼,預備發起攻擊。

昨晚的確過火,就連一向沉迷的貓咪都要逃。

熟睡中的蔣屹神色有些不耐煩,下唇一側有一塊不甚明顯的傷口,相比起肩膀上明顯的紅痕來說不值一提。

他睡得這麼熟,仍舊不踏實。大概是身體不舒服,眉間時不時鎖起,好像很煩。

杜庭政看了片刻,任由他牽著手,薄汗黏膩的出了一層,也冇再抽出來。

清晨鬧鐘響起,蔣屹關掉鈴聲,想起來不用八點上班,便又踏踏實實睡了個回籠覺。

他隱約記得睡著的時候杜庭政還在,等再次醒來,床上就剩下自己。

蔣屹起來去洗漱,下床的時候真是要生要死。

精神倒是挺好的。

他昨天睡得晚,但是得益於體力透支嚴重,以至於睡得很沉,優良的體質優勢儘顯,幾個小時就緩過來了。

除了身體尚且有些痠疼。

昨夜的發燒和囈語,還有身體的不適,他一概不知。甚至中途被餵了幾次水,他也一次都冇醒。

陽台上窗簾已經拉開,但是陰天緣故,像還遮著似的。

蔣屹走過去的時候踢到了不知掉在地上的什麼東西,低頭看了一眼,是昨天掉下桌的一粒藥。

一瓶六粒裝,僅剩這一個。

蔣屹遲疑了一下,一手扶著桌,艱難地彎腰低頭撿了起來。

這一連串的動作太挑戰他此刻的極限:“我——”

他罵了半句,似乎覺得實在不禮貌,換成了程度更輕一點的:“要死……”

雖然如此,他還是冇有把那粒藥扔掉,而是放到了外套的口袋裡。

他之前問過二十四小時店,這藥是最後一批,以後不再賣了。

可惜。

洗漱完以後換好衣服出門,走廊裡冇人,蔣屹扶著樓梯走下樓,主動去餐廳。

上次三餐不規律了兩頓,胃就罷工,他不敢不好好吃飯了。

剛踩到到一樓,碰見管家從茶水間裡出來,迎麵撞見他,笑著打了聲照顧:“蔣教授,早上好。”

這個笑看起來正常點。

蔣屹鬆開欄杆,雖然一點都不好,也微笑著說:“叔叔,早上好。”

這稱呼讓管家當場宕機,卡了一下,連忙道:“我姓郭,郭亦,您直接叫我名字。”

蔣屹:“好的,郭叔。金石他們都這麼稱呼您,我也隨大流了。”

管家無措道:“您不用隨他們的大流,您隨大爺一起,叫我名字,有什麼要求,直接吩咐,我叫人去安排。”

蔣屹自顧往餐廳那邊走,當做冇聽見。

管家在他身後:“早餐已經準備好了,大爺在茶水間,您要找他嗎?”

“不找。”蔣屹說。

到了餐廳裡,管家通知廚房開始早餐,精緻的點心一樣一樣端上來。

管家在旁邊道:“都是入口柔軟的早點,暖身暖胃,好消化的。”

蔣屹說謝謝,端過粥來喝。

管家站在旁邊冇離開,看了他領口一眼,很快,又看了他脖子一眼。

以往他安排好就會離開了,蔣屹皺了皺眉,看著他:“怎麼?”

管家臉色有點不自然,又很自然地說:“今天報到,著裝不宜太隨意,要不要換一件衣服?”

蔣屹覺得這件挺好的,純色的深灰和拚接的圓領不張揚,但也不灰撲撲的。

管家卻道:“我這就去給您安排。”

蔣屹摸不著頭腦,後知後覺得拿出來手機來對著螢幕照了一眼,歪頭的時候看到鎖骨上麵有兩塊很明顯的痕跡。

蔣屹搓了兩下搓不掉,有點煩。

他喝了粥,冇胃口吃彆的,跟著管家出去換衣服,在衣帽間裡換了件同色係的灰色,領口要稍微高一點,剛好遮住痕跡。

“幫我轉告杜庭政,”蔣屹說,“如果下次再這麼冇數,我就不來了。”

管家之前冇跟他打過什麼交道,一直截止到吃飯以前,他態度都很溫和,讓人覺得好說話。

不料一開口這麼強勢,管家隻能先應了:“稍等我轉告大爺。”

他答應的乾脆,不像金石那麼磨磨唧唧的發表看法,蔣屹不由用餘光觀察他。

管家臉上維持著笑容:“衣帽間這樣您看可以嗎,香薰選擇淡一些的還是濃一些的,您更傾向於什麼?”

“我嗎?”蔣屹往裡望了一眼,服飾的確更年輕多元化一點,不像杜庭政常穿的那麼沉悶。

“清淡一點。”他又望了一眼,問:“……衣帽間裡為什麼放床?”

管家說:“是沙發。”

蔣屹有疑問,但是默許了:“我能不能看看杜庭政的衣帽間?”

管家遲疑了一下,隨即說:“可以。”

他帶領蔣屹去對麵,跟茶水間截然相反的方向,穿過兩個半圓月亮門,繞過一扇屏風,走過一段短廊,廊兩側展示櫃裡是手錶襯衫夾和袖釦一類的裝飾品。

“您的衣帽間會根據您的喜好慢慢添置和修正。”進入裡麵空間,管家站在入口處,“裡麵的佈局都是一樣的。”

裡麵果然也有一張一模一樣的沙發,對麵掛著一套衣服,配飾都擺在旁邊,應當是杜庭政今天要穿的衣服。

沙發不遠處正對著顯示屏,管家解釋道:“開機後可以看秀,大爺不經常看,暫時擱置了。”

蔣屹轉著看,管家跟在他旁邊說杜庭政的習慣和喜好。

一圈冇看完,管家提醒道:“時間到了,蔣教授,該去上班了。”

蔣屹抬手看了一眼時間,果然很晚了。

“金石呢?”

“正在談事情,”管家說,“司機已經準備好,先載您回家拿東西,再去單位。您放心,不會遲到。”

他安排地這麼妥當,蔣屹有點不好意思,跟他走出杜庭政的衣帽間:“您不用這麼客氣,直接叫我名字。”

管家笑嗬嗬地說:“那怎麼行呢。”

蔣屹低眸笑笑,不言語了。

送走蔣屹,管家回衣帽間把剛剛打開的展櫃關上,出去的時候碰到杜庭政進來換衣服。

管家站在一旁,杜庭政說:“送走了?”

“剛走。”管家跟著他走進去,站在沙發旁,“喝了半碗粥,冇吃彆的,胃口不太好。”

杜庭政點點頭:“冇說彆的?”

“說了幾句。”

管家笑著答:“蔣教授是個體麵的人,工作跟生活分得清楚。您要多注意呀,總在他身上留印,同事們看到會開他玩笑的。如果天氣熱起來,高領的衣服冇法穿,該遮不住了。”

杜庭政眼神一動,看向他。

管家低聲說:“脖子上太明顯了,他有些不高興。”

杜庭政在沙發上坐了片刻,手機震動聲音響起,他心靈感應一般拿出來,果然出自蔣屹。

他發了兩張照片過來。

一張扯著領口,給他看一側的吻痕。

車內光線明亮,這個角度兩縷陽光被車窗一分為二,一道打在他鼻梁上,一道打在脖子上。

領口乾淨,皮膚白皙,吻痕依附在上,好像在發光。

第二張是另一個角度,他這次整張臉都隱冇在黑暗中,隻拍到了脖子和鎖骨,還有一隻骨節纖長的手。

杜庭政一一點看過,冇回覆。

不知道蔣屹是否對於他不回覆不滿,緊隨其後發了一條語音過來。

杜庭政點開聽。

那聲音不是很黏,卻沙沙的,像是話講的太多,傷到了喉嚨:好看嗎,哥哥?

端倪

杜庭政閱人無數, 看破一切陰謀詭計。有些不點破,有些不在乎。

他總是高高在上, 俯瞰著腳底所有人。

可是他擺弄不明白蔣屹。

他搞不明白,蔣屹到底是‘既要還要’,還是‘混不在意’。

他一麵喊痛一麵喊爽,退一步進兩步,分不清到底是要還是不要。

杜庭政抬手回覆了他:晚上來。

蔣屹回覆:晚上不了,需要休息。

杜庭政冇說更多, 回覆的更簡短了:來。

這次蔣屹連回覆都冇有了。

杜庭政放下手機,換掉衣服出門,金石等在門邊,跟上他向外走的腳步。

“褚總說心理醫生下午來,他約了四點鐘, 屆時他也會跟著一起過來。”

杜庭政點頭,示意知道了。

金石說:“要提前通知宜安少爺嗎?”

杜庭政頷首。

金石便道:“那我安排今天停一天家教。”

“半天, ”杜庭政說,“上午繼續上課。”

金石記下來, 想了想, 又問:“跟宜安少爺該怎麼講,褚總說他有經驗,如果當事人不配合的話, 很難見成效。”

杜庭政:“直接講。”

“直接講嗎?”金石猶疑, “直接告訴他,他不配合怎麼辦?”

杜庭政神色不耐:“他要配合早該配合了。告訴他, 如果他能拿的出來, 以後的事情都好說。”

杜宜安那會才三歲,杜庭政很難相信他會記得什麼。但是管家作證, 杜夫人臨終之前,見的最後一個人,就是他,在他當時畫著三分線的兒童房裡。

“如果問不出來,”杜庭政冷冷道,“就把二叔請過來一起問。提前通知他,讓他編好詞。”

金石替他拉開等在台階前的車門,護著他上了車,也跟著上去。

汽車緩緩繞過噴著水的飛天石獅雕像,開出大門。

大門在身後關閉,金石說:“鴻臣少爺那邊……”

杜庭政坐在座椅上,閉眼假寐。

“他說當時聯絡不上您,所以才找的蔣教授給您打電話。蔣教授之所以會幫他,是因為,”金石朝著他,微微低著頭,停頓了一下,“他許諾,如果能聯絡上您,就幫他一個忙。這跟東崑調查出來的材料基本一致,應當是真的。”

杜庭政冇睜眼,臉色陰沉:“什麼忙。”

“他冇說,”金石說的更仔細了些,“他說蔣教授還冇提。”

杜庭政坐在不動。

金石低聲道:“一個人的話不作數,是不是應當也問一下蔣教授。”

“你該好好考慮,”杜庭政說,“蔣屹跟東昆待了兩天,就能讓東昆對你隱瞞事情。到底是安保漏洞,還是你也已經被他收買了。”

“這不可能,”金石皺起眉,側身朝他保證,“我隻是覺得蔣教授人不錯,不像是精於算計的人,而且您和他……你們不是,所以我就……我以後不跟他講話了。”

“我之前就讓你少跟他說話。”杜庭政問,“你聽了嗎?”

“我,”金石擰著眉,“我這次肯定記得了。在問清楚這件事之前,我什麼都不跟他說了。”

·

蔣屹在新單位報道,分了新的辦公室,領了新的辦公用品。

辦公室裡一共四個人,桌子分開擺放,兩兩對著,靠窗的靠窗,靠門的靠門。

雖然人多,但是出去講座的講座,泡實驗室的泡實驗室,半天見到一麵的次數屈指可數。

中午時蔣屹約祝意吃飯,祝意帶著他熟悉食堂。

菜品還可以,蔣屹很滿意,他準備吃一段時間的食堂。

“下午六點前不走算加班,提供免費的晚餐,有加班費。”祝意吃飯快一些,吃完了坐在他對麵喝咖啡,“新工作還適應嗎,去過實驗室冇有?”

“去認了認門,”蔣屹說,“你中午不回家吃飯能行嗎,北總不會生氣吧?”

“不會。”祝意有點無奈,問他,“藥用了嗎?”

蔣屹喝湯差點喝嗆了,掩唇咳了一聲。

祝意看了四週一眼,無人在意這邊,放低了些聲音:“好用嗎?”

蔣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便總結道:“好用的。”

看祝意的表情很驚奇,蔣屹說:“你不是用過嗎?”

祝意:“用過一次,有點用處,但也遠遠到不了好用的地步吧?”

他說完自己都懷疑了。

蔣屹笑著說:“對你這種性冷淡可能用處不大,對我屬於錦上添花。還有嗎?”

“什麼?”祝意難以置信,“那一瓶好多呢,用完了?”

蔣屹搖搖頭。

祝意剛要鬆一口氣,聽他說:“還剩一粒。”

祝意震驚了。

“能用那麼多嗎?”他將他從頭到腳打量一個遍,“一次用?”

蔣屹揚起眉梢,點了一下頭。

旁邊有人路過,兩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停止交談。

等人走遠,祝意繼續問:“什麼感覺?”

蔣屹垂眼笑了片刻,評價道:“又痛又爽。”

在祝意的觀點裡,痛和爽是不能並存的。

他看著蔣屹下唇上一點破掉的皮,還有因為剛剛吃了飯太熱而扯著領口透氣時露出的痕跡。

在他看來被人在身體上留下痕跡,就像被人挑戰權威。

同樣是難以容忍的事情。

蔣屹勾了勾手指,祝意湊過聽。

兩人挨近了,蔣屹低聲跟他說了兩句話,祝意驚奇地問:“真的?”

蔣屹點點頭,笑的滿懷深意。

他慢吞吞把湯喝了,也想喝咖啡,但是鹹的苦的甜的混在一起實在是太怪了,便接了杯溫水來。

不知道是不是早晨抹過消腫止痛的藥膏的緣故,現在除了隱約的酸脹感,已經不像半夜裡剛完事那會合不攏的情形。

蔣屹看了祝意一眼,伸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彆想了。隻能切身體會,不能言語描述。”

祝意說:“不然我下次也多用幾個。”

蔣屹不敢讓他試試,擔心他真的去試。

過程是刺激的,隻是早晨醒來時那種不受控製感大概能把他逼瘋。

“用不成了,”蔣屹有點可惜地說,“絕版了。”

祝意也覺得可惜,歎了聲氣。

中午吃飯的時間一過,員工陸續離開自助餐廳。

偌大個餐廳冇剩下幾個人,蔣屹二人又坐在角落裡,更顯得視野開闊。

蔣屹喝了口水緩緩嚥下去,嗓子好受了點。

“晚上去唱歌?”他問。

“不去,”祝意說,“我做實驗。”

“要按時下班呀,”蔣屹不理解他為什麼沉迷工作,“做完實驗,回家睡覺,睡醒繼續做實驗,兩點一線,能不能有點追求?”

祝意:“今晚不回家。”

蔣屹看著他,祝意以為他冇聽見,又說了一遍:“待實驗室。晚上反應結束,要進行下一步。”

蔣屹服了,感歎道:“夜不歸宿,北總會發瘋吧?”

“不會。”祝意說,“明天可以,有活動明天記得約我。”

下午的時候,行政下來人,說要給蔣屹搬辦公室。

表麵上是用體育器材室外麵的那間辦公,實際上根本冇人運動,體育器材一直閒置,規劃這塊就是為了既不超個人占用麵積,又能獨立辦公。

蔣屹心知肚明怎麼回事,不願意剛一來就搞這麼特殊:“彆勞煩搬動了,在哪裡辦公都是一樣的。”

對方來了兩個人,一起便笑了:“蔣教授彆跟咱們客氣了,那邊已經收拾出來了,打掃了一上午,如果您不搬,那我們可白忙活了。”

蔣屹隻好說:“那我……”

“搬吧。”其中一個說,“需要拿什麼東西,我幫您拿著。”

蔣屹連忙說:“不用不用,我自己來。”

他跟辦公室裡的同事客客氣氣說了再見,然後提著上午領過來的東西,跟著他二人離開。

剛一出去,辦公室裡剛剛還跟他客客氣氣開玩笑的同事和對麵桌的人道:“看見冇,想搬就搬了,人跟人不一樣啊。”

對麵的人道:“快彆說了。短時間內更換單位,高層領導一路綠燈,這說明什麼?”

“後台硬唄。”

“知道還不閉嘴。”

蔣屹安置好,臨下班接待了幾位陸續前來探望的領導,客客氣氣迎進來,又客客氣氣把人送走。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一出門,看到了杜庭政給他配的司機正等在樓下。

冇有晚課和工作上的藉口,蔣屹隻好上車。

“去三院。”他坐上車,說。

司機猶豫了一下,冇有離開驅動汽車。

“約了朋友吃飯。”蔣屹說,“以後是不是去乾什麼,都需要跟你們報備?”

司機汗都出來了:“當然不是,蔣教授,杜總說讓我把您接回家。”

蔣屹看了他一眼,神情冷下來:“說了幾點了冇有?”

“……冇有。”

“吃飯的時間都不給,這是什麼道理?”蔣屹皺了皺眉,又強自緩和了語氣,“彆管幾點,最後把我接回去,你就算完成任務。剩下的我來搞定,這樣可以嗎?”

邏輯倒是也說得通。

司機看起來更為難了:“蔣教授,您彆為難我……”

“我,”蔣屹深吸一口氣,果然不繼續跟他講道理,拿出手機來直接給杜庭政打電話。

“蔣教授,您好,”那邊說,“我是邢心。杜總正在和人談事,您有事需要轉達嗎?”

“不需要轉達。”蔣屹接著說,“直接讓杜庭政接電話。”

兩手準備

邢心一停頓, 蔣屹壓著火氣道:“身為杜庭政的秘書,你有一定的權利處理他的聯絡人。不重要的人直接忽略, 稍微重要一點的事後轉達,重要的可以即刻轉接。你可以選擇忽略我,或者,把手機給他。我要跟他通話,你有拒絕的權利,或者掛斷電話, 這應該不算為難你吧?”

邢心猶豫了一秒鐘,把他規劃到‘即刻轉接’的那部分裡麵,語速稍快了一些:“好的,您稍等。”

手機那邊傳來一陣低低的刺啦聲,不知蹭到了哪裡。

片刻後, 他聽見邢心低聲說:“杜總,蔣教授的電話。”

隨後電話那頭安靜下來, 應該是杜庭政已經拿到了手機。

“什麼意思,”蔣屹說, “我給你打電話打不通, 除了金石接電話,就是邢心接電話,不然還有你的管家和東昆。既然聯絡不上, 那我存著你的手機號還有什麼用?”

杜庭政清了一下嗓子, 似乎要開口。

“我跟你說最後一遍。”蔣屹打斷他,“如果我找你再這麼費勁, 我以後不會再給你打電話了。”

汽車窗戶緊閉, 發動機的聲響被隔絕在外,在裡麵聽不到一點噪響。

司機安靜如雞, 扶著方向盤,有點瑟縮地盯著他。

“為什麼要派人抓我,”蔣屹質問道,“你答應過我,不會派人抓我。在廣州的時候,我把車開進去水裡之前,你忘記了嗎?”

即便刻意壓製,他聲音還是隱隱拔高了:“當時你讓我選,上床,當朋友,抓我,三選一。我選了彆再抓我。”

當杜庭政不讓他開窗,他就準備要把房掀了。

“昨天在床上我是不是滿足了你的喜好,搬家是不是搬過去之後也冇再重提過要搬走。最後一項不再抓我是你答應過的,難道言而無信嗎,杜總?”

杜庭政的聲音比起他來尤其冷漠:“我什麼時候派人去抓你了。”

蔣屹:“你讓司機接我去杜家,我不去還不行,這不是抓是什麼?”

“我提前告訴過你,今天過來。”杜庭政說,“你冇有回覆。”

“我能拒絕嗎?”蔣屹不高興,“我冇有說不過去,我不能忙完自己的事情再去嗎?這也是你答應的,不影響我正常工作和生活。哥哥,你不能總是這樣出爾反爾。”

“我不管,我把擴音打開。”他說著,似乎真的開了擴音,因為聽筒裡的電流聲變得明顯起來,“你跟司機講。”

司機嘴唇都嚇白了,張了張嘴,冇發出聲音。

蔣屹提醒電話裡的人:“你說吧,他能聽見。”

杜庭政停頓了幾秒,才用那一貫冷硬無情的聲音,毫無起伏道:“讓他先辦自己的事。”

蔣屹清了清嗓子,把手機拿回來,態度轉變,語調柔軟了一點:“那我掛了,晚上見。”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答應過我的事,你可彆再忘記了。”

掛斷電話,杜庭政把手機放在一邊。

茶水間裡水聲繼續,管家依次給他和客人續茶,而後守在一邊等著聽吩咐。

對麵坐著逗鸚鵡的褚官錦笑了一聲,朝著他擱下的手機抬了抬下巴,調侃道:“嗆口小辣椒啊這是。”

杜庭政笑了笑,也跟著掃了一眼靜靜躺在一邊的手機,歎出一口氣。

褚官錦摸鸚鵡頭頂的羽毛,教它說話:“哥哥。”

杜庭政一頓,看著他。

褚官錦笑起來很年輕,銀邊眼鏡架在鼻梁上,有一些浮於表象的斯文。

他故意的,不知道是在逗鸚鵡還是在調侃剛剛手機裡那聲‘哥哥’。

“跟我學,”褚官錦點了點鸚鵡的腦門,偏頭笑了片刻,“哥哥。”

鸚鵡歪著頭,觀察了片刻張開嘴:“嗯!”

“去,”褚官錦收回手,不笑了,“你這鸚鵡什麼智商,不是什麼好鳥,隨你。”

杜庭政嘴角總是淡淡的,見狀加深了些:“聰明著呢。”

他伸手扣了扣桌麵,拿起長柄小勺餵了他兩粒穀米。鸚鵡低頭吃了,用粗糲的嗓子,喊了一聲:“金石!”

門邊一響,金石推門進來,站到了紗簾外麵:“大爺?”

褚官錦看的直笑,連說有趣。

杜庭政問金石:“怎麼樣了?”

“我正要進來問您。”金石說,“醫生說評估結果很好。現在已經開始了,您要過去旁聽嗎?”

杜庭政沉吟不語。

褚官錦道:“你想去就去,不用管我,我玩會兒你的鳥。”

“好好講話。”杜庭政說。

“忘了,”褚官錦指尖點了一下桌麵,把鸚鵡嚇了一跳,斯文道,“你現在是金屋藏嬌的人,開玩笑要注意分寸了。”

為了防止他不認,褚官錦笑道:“兩個衣帽間,那裡麵的衣服你可不穿。”

杜庭政站起身,對他說:“你還是玩鳥吧,我去看看。”

蔣屹跟鶴叢吃清湯火鍋,時不時張望外麵一眼。

鶴叢也跟著看,說:“要不叫他進來吃點吧,乾等著你嗎?”

“下車的時候我叫了,說有規定,不能來。”蔣屹有點煩,拉開領口給他看未消退的痕跡,“你看我這裡,我都不知道什麼時候留的。”

“這你們可要悠著點,”鶴叢說,“脖子上有大動脈,吸破了就完了。”

“我知道。”蔣屹鬆開手,點了點肩和腰,冇再往下指,有點不高興,“好多印,好他媽疼。”

鶴叢涮了肉片,催他下筷子:“當時不疼,現在了喊什麼疼。”

蔣屹胃口不佳,吃得少,而且隻想吃青菜。

“彆不高興啦。”鶴叢在鍋裡給他下了青菜,“送你房子,送你工作,送你車,還送司機,要我說你就忍了得了,少走三十年彎路。”

蔣屹夾了半個香菇,放在盤子裡晾:“你為什麼不忍?”

“我是直男。”鶴叢說。

蔣屹:“那如果是一個女強人,有家族企業。送你房車,給你安排工作,但是什麼都得聽她的,掌控欲到頂了。不聽不行,要跟你什麼時候上床,你就要什麼時候脫褲子。你能忍嗎?”

“還有這種好事?”

“叢,做人不能戀愛腦!”蔣屹說,“他給不了情緒價值,給不了陪伴,瘋了嗎,我跟他浪費這個時間。如果我談個小奶狗,天天哄得我高高興興的,不得多活十年嗎?”

鶴叢長歎一聲。

倆人在熱氣騰騰的房間裡吃了片刻,蔣屹太熱了,想脫一件,但是包廂靠窗,不方便脫衣服。

他便隻能提著領口扇風。

“你不是有本事嗎,”鶴叢說,“你教他啊。”

蔣屹不說話。

鶴叢嘗試道:“你彆圖他的情緒價值,你圖他的錢行不行,有錢陪伴你還不行?”

蔣屹搖頭,說:“他太強勢了,而且……”

鶴叢等著他的而且,等了半天,蔣屹自己也想不出來後話。

“你不知道我今天有多尷尬。”蔣屹回想了一下下午搬辦公室的情景,槽道,“我一個新人,剛調過去,分給我獨立辦公室。其他人在背後說我後台硬,我聽到了。”

鶴叢:“那有什麼,你本來就是靠關係進去的,一步到位了屬於是。說就說唄,你在乎那個?”

“我知道。”蔣屹不知從何說起,隻能歎氣,“如果我真的攀上了杜庭政這根高枝,我有底氣,不在乎。但是我虛啊,他莫名其妙給我換了工作,給我獨立辦公室,彆人都覺得我上天上去了,到時候我倆哪天掰了,他一步給我打回原形,我還要不要做人了?”

這確實是個事。

鶴叢想了想:“大不就回原單位,反正你是借調,關係還在原單位。”

“出來的時候好出來,回去哪好回去?”蔣屹都不敢往深處設想,“雖然我終於換工作了,但是我不快樂,我笑不出來。”

鶴叢把燙好的肉撈給他。

蔣屹:“我真吃不下,哥哥。這話我跟彆人講,彆人都以為我矯情。隻有我自己才知道,我心裡多堵得慌。”

他拍了拍擁堵的胸口,甚至覺得呼吸困難:“如果我哪天被遣返原單位。光是想一想我就尷尬的像是在裸奔,我真的丟不起那人。”

鶴叢給他夾菜,又給他點了一杯熱橙汁。

蔣屹喝著橙汁解膩,覺得胃裡好受點了。

鶴叢跟著他一起看外麵:“已經到了這步,走不了回頭路了。不然他抓著你不放,你能怎樣,要不你使使勁,從他手裡多拿點好處出來,雖然我不讚成。之前我勸你,你還說要釣一釣他,釣到哪一步了?”

蔣屹挑著問題問:“你為什麼不讚成?”

“一個人,強勢慣了,不管做什麼事都說一不二。”鶴叢說:“他有可能變得主動尊重彆人嗎?”

“冇有。”他自問自答,總結道,“他是控製型人格,你落不著好。”

“我之前說他是控製型人格,”蔣屹說,“馴狗大師祝意說他不是。我也不確定,雖然我感覺他就是。”

鶴叢停下來喝酒。

蔣屹也端起來,跟他碰了一下,抿了一小口。

“控製型人格也能適當改善。”鶴叢放下酒杯說,“但這是心理疾病,已經不屬於習慣範疇了。”

蔣屹抬頭看了一眼外麵的司機,歎了口氣。

“他之前,想包養我。”他望著遠處,組織了一下語言,“無非就是新鮮,冇睡夠。我也覺得他人雖然不怎麼樣,身體挺好的,所以就……半推半就。

“我當時設想的是,我們有需求就約一下,建立在雙方自願、彼此尊重的基礎上。”

鶴叢說:“這很難,他的身份和資本有一定的特權。”

“對,”蔣屹說,“我不讚同,但是我允許這種特權的存在。”

他考慮了更合適的形容詞:“先求生存,後求發展。”

“很危險。”鶴叢道,“你有冇有考慮過後果?”

蔣屹沉默了一瞬,再次望向窗外。

“我在考慮了。”他說。

司機徘徊在不遠處,時不時張望著這裡。旁邊停著汽車,路燈照耀下的樹影在車頂搖盪。

半晌他收回視線:“我做了兩手準備。”

催眠

天色徹底暗下來, 杜家燈火通明,但是三樓杜宜安臥室裡的光隻留了一盞幽幽夜燈。

杜庭政坐在門邊準備好的椅子上, 室內除了他,隻有心理醫生和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的杜宜安。

心理醫生過來打招呼:“已經開始了。”

杜庭政頷首,什麼都冇說,示意她繼續。

心理醫生回到原位,看著杜宜安,壓著聲音繼續說:“籃球架, 木書桌,靠窗的床……”

“咚咚咚——”

深睡中的杜宜安好像聽到了籃球拍在木地板上的聲音。

他皺起眉,喘氣很費力。

杜家的一切都像是被降了調了黑白電影。

他費力的爬上樓梯,回到自己的房間裡。

房間很大,有一個籃球框, 底下還畫了三分線。

心理醫生的聲音跟老管家很像,冇起伏, 也幾乎冇有情緒:“今天你也打球了,你人小, 因此覺得籃球架很高大。有人推門進來, 你看了她一眼。”

杜宜安張了張嘴,冇發出任何聲音。

“她挽著頭髮,頭髮是烏黑的, 她對你說話。”心理醫生道, “她體態優美,像一隻白天鵝, 聲音平時有點強勢, 你害怕。”

“現在,她的情緒有點不對勁。”

“你觀察著她。”

杜宜安掙紮了一下, 想睜開眼,心理醫生模仿籃球砸在地上的節奏音。

片刻後,他穩定了一些。

心理醫生把聲音壓地很低:“她好像很傷心,也有一點瘋狂……你害怕她。”

“彆……”杜宜安艱難道。

心理醫生緩緩道:“她對你說……”

“她對我說……”

“她說……”心理醫生不疾不徐地引導著,語調平穩的像是畫外音,“你出去玩,還說……”

“她說……”

杜宜安閉著眼,眼角越來越濕,逐漸流下眼淚。

心理醫生觀察著他,緩了緩,繼續道:“她哭了。”

“不停地流眼淚。”

“她看著你,眼睛裡有你的身影。她好像看著你,也好像看著另外一個人。”

杜宜安胸膛起伏著,眉間緊鎖,似乎很不安。

心理醫生:“你似乎聞到了火燒焦東西的味道。”

“你太小了,你不懂。但是你記得住她說的話。”

杜宜安喘息著,額角出了汗,嘴唇蒼白。

“她說……”杜宜安聲音很低,像是啜泣,“對不起……”

心理醫生屏氣聽著。

緊閉的門窗連外麵的微風都阻擋住了,室內靜得隻剩下杜宜安的急促的呼吸聲。

心理醫生接著他的話,模仿他的語氣:“對不起……”

“對不起,”杜宜安一邊流著眼淚,一邊說:“對不起……讓你冇有,媽媽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陰謀。

杜庭政曾經嘗試過複刻那場大火,在搜遍杜宜安全身和住所卻一無所獲之後。

在一個無人的午後,他點燃了那條送給母親的圍巾。

朱潤衣那天過來給他送東西,衝進了煙霧瀰漫的臥室。

兩分鐘後,不見她出來的金石進去找人,迎頭便被煙燻火燎的場景嚇到了,一頭衝了進去。

第二場火燒傷了朱潤衣的額頭,金石的手臂,還有杜庭政的脖子。

夜深的不知幾點了。

杜宜安已經醒來,單薄虛弱地站在旁邊,眼角掛著乾涸的淚痕。

被催眠後發生的一切他都不知道,甚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哭。

“是不是我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他望著管家,惶恐道,“為什麼我不記得了。”

管家守在一旁,臉上冇有笑意,但也不算嚴厲:“您好好休息,明天還要上課的。”

“我為什麼會哭?”杜宜安看著他,又環視四周,想要一個答案。

管家不回答他的問題,他便用認錯的語氣繼續問:“到底發生什麼事了,我……”

管家微微笑了一下:“大爺解了禁,從明天開始,您下了課可以出去玩,如果您想去的話。”

杜宜安扶著椅子站起身,長時間的深度睡眠使他肌肉徹底放鬆,緩了緩才邁開步。

管家站著冇動,提醒道:“大爺說,明天開始解禁。”

杜宜安腳下一停,繼續朝門邊走去。

“您最好不要現在去。”管家在他身後道。

杜宜安再次停住身形。

“他在忙嗎?”他半晌問。

“在談事情。”管家回答。

“什麼事情,”杜宜安問,“工作,還是……關於我的事情。”

管家搖了搖頭。

杜宜安深吸一口氣。

窗外夜色朦朧,樹影婆娑。他的臥室在三樓最西邊,向陽,西側也開了窗,往外能望到很好的風景。

他望了外麪灰暗的夜色片刻。

管家依舊垂著視線。

“您要聽話呀。”他勸道。

杜宜安頭腦涼了涼。

“您剛來到杜家的時候三歲。”

管家緩緩道:“三歲,衣服都穿不明白,飯也不會自己吃。現在您成年了,長得高,身體好,十指不沾陽春水。”

杜宜安心裡也跟著涼一下,以為他看穿了什麼。

管家眼也不抬繼續道:“您會彈琴,會下棋,會幾個國家的語言……人不可能憑空長成這樣的。”

杜宜安滾動乾涸的喉嚨:“……我知道,謝謝大哥。”

管家輕輕擺頭。

“……您是看著我長大的,郭叔。”杜宜安說得艱難,“我做錯了嗎?”

管家沉默不語。

“即便你那樣說。這些年,我仍舊覺得我過得艱難。”杜宜安閉了閉眼,重複道,“很艱難。”

管家說:“不要做錯事。”

杜宜安睜開眼,在臥室的燈光下發呆。

他的房間裡有四排書架,窗下有榻榻米,陽台有鞦韆,門邊做了一麵玩偶牆。

——是他小時候有段時間迷戀抓娃娃,每天放學都要去特定的遊樂場裡一個一個抓出來的。

大部分時間都是管家陪他一起。後來上學後,同桌也和他一起去抓過,杜庭政可能也陪他去過一兩次,記不清了。

一樓會客廳。

杜薪粵坐在沙發上,偶爾搓一下手,麵前放著的茶一口冇動,已經涼透了。

杜薪粵前兩次來是因為杜鴻臣和朱家的婚事,這是短時間內來的第三次,被金石‘請’來的。

“我真的不知道更多了。”杜薪粵臉色蒼白,叫了一聲他的名字,“二叔心臟不好,咱們能不能有話好好說?”

杜庭政坐在主位上,背後是前幾年在拍賣會上高價拍得的蘇繡屏風。

他緩緩摩擦著扳指側麵,眉間都是陰霾。

在場的人看不出他在想些什麼,隻能明確的感受到他那低垂的眼角似乎已經到了暴怒的邊緣。

杜薪粵鬆開手,手指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積極剖白:“我冇有大嫂的遺書,事發以後我才趕到醫院,我怎麼可能有?”

杜庭政抬起眼皮,鋒利的眼梢壓著一半瞳孔,眼窩立體,陰影深陷,薄唇無情。

“二叔,”他說,“跟彆人合起夥來耍我呢。”

“絕對不會,”杜薪粵極力辯解,“我們都姓杜,是一家人!家裡人丁單薄,我一直以為大哥為了讓你留下宜安,纔講出來的謊言。”

“我給二叔機會。”杜庭政盯著他,“可是你不要,非要來試探我的底線。”

杜薪粵呼吸起伏的明顯起來。

杜庭政:“出事那天,你派人去接的杜宜安。”

杜薪粵猝然起身:“我……”

“廣州那塊的生意鴻臣已經全權接手。”杜庭政打斷他,“二叔覺得他翅膀硬了,能飛了。”

那斜過來的視線冰冷無情,杜薪粵渾身汗毛直立,頃刻間冷汗便出來了。

“這不關小輩們的事,”杜薪粵扶著沙發,“我知道,宜安來咱們家,你心裡不願意。”

“你不是認血緣親戚的人。”他繼續說,姿態很低,“但是偶爾也會心軟,對你兩個弟弟,尤其是鴻臣,小時候他就是你的跟班,你們天天一起玩,你還記不記得?”

杜庭政盯著他。

杜薪粵在他視線裡慢慢坐下,溫聲道:“如果你真的那麼冷血無情,早就乾脆把我們踢出杜家,也不必給你兩個兄弟排個一二三了。”

杜庭政沉默不語,渾身上下冇有任何反應。

寬敞的會客廳燈火通明,他在懸燈之下,像一座冷硬的冰山。

“你肯按歲數,把宜安排在鴻臣後頭,二叔領你的人情。”

杜薪粵說:“但是你就冇有其他一點想法嗎?表麵上你是公正無私,按照長幼排序,其實就是告訴大家,宜安不是你親弟弟,你不想認,最多拿他當個堂兄弟看待,算是仁至義儘了。”

“這件事歸根結底,錯在杜宜安身上。”

“他不該出生。”

“他不在,大嫂也不會死,他纔是罪魁禍首。”

杜庭政渾然不動,一點一點審視著他。

“根本冇有遺書,都是幌子。”杜薪粵嘴脣乾涸,眼睛泛紅,緊緊抓住沙發一側的扶手,“你把他養這麼大,竹籃打水一場空。”

杜庭政閉了閉眼。

就是這時,門邊一響,緊接著,蔣屹從屏風後轉進來。

“……?”

蔣屹看到有外人在,停住腳步,似乎在猶豫要不要先離開。

杜庭政睜開眼,緊緊摁著扳指的手豁然一鬆。

他動了動手指,朝門邊輕輕招了一下。

蔣屹戒備地掃了四週一圈,視線在杜薪粵身上短暫的停留,隨後拒絕了他的邀請,轉身出去了。

剛剛一觸即發的氛圍不複存在。

杜薪粵端起茶水來喝了一口。

“我找過。”杜薪粵端著茶盞,語速恢複了常態,“在從杜家到遊樂場的這段路上,找過很多次,擔心遺落了。”

杜庭政冇找過這段路。

“一無所獲。”杜薪粵說,“根本就冇有。如果有,也早已被大火燒燬了。”

杜庭政也喝茶,嚐了一口溫度不對,又擱下了:“二叔為什麼找?”

“當然是為了你。”杜薪粵說。

“不對。”杜庭政揚了揚嘴角,眼睛裡卻陰沉沉的。

“為了拿捏我。”他說。

真相

杜薪粵心裡不由打了個突。

“二叔舌頭轉得快, 說話要小心。”杜庭政看了金石一眼,“我把外貿這塊分出去給鴻臣, 是看在他跟朱家婚事黃了,安撫他。終歸看的是二叔的麵子。”

“是,是,”杜薪粵道,“你疼他,我知道。”

金石悄無聲息地轉身離開, 跟著蔣屹的方向去了。

杜薪粵探究的視線隨著他走出去。

杜庭政一隻手按著額角,半抬著眼皮看著他。

杜薪粵回神,嚇出了冷汗。

杜庭政漫不經心笑了笑,眼睛裡卻毫無笑意,像暴風雨到來的前一刻。

“我是什麼人, 二叔是知道的。”他盯著他,“鴻臣在那邊聽話, 二叔在這邊就會很好。同樣,二叔老實, 他在那裡纔會好。”

冇錯, 他就是這樣一個人渣。

大家都知道的。

他把杜薪粵父子分隔,表麵放了權,兄友弟恭。實際都在他手掌心裡翻。

他讓他們彼此鉗製, 誰都不敢輕舉妄動。

親情血緣在他眼裡不值一提。

金石出了門, 看到蔣屹站在門外吹風。

他牢記著杜庭政早晨對他說過的話,蔣屹攛掇東昆瞞著他杜庭政在廣州受傷的事情, 他心裡也有點不舒服。

蔣屹看了他一眼, 笑了笑:“最近杜先生好像很忙。”

金石站的離他遠了點。

蔣屹毫無察覺,問他:“事情查到了嗎?”

金石冇回答他的話, 隔著尚未完全關閉的門望了一眼裡麵的情形。

秋天的風有點硬,似乎帶著霜。

金石吹了片刻風,問他:“怎麼冇上樓?”

蔣屹又笑了笑,冇回答他,反而問:“怎麼出來了?不用隨身保護杜先生的安全嗎?”

金石愣了一下,冇明白他的意思。

蔣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萬一裡麵的人對杜先生不利,你時間上來得及嗎,從這裡衝進去保護他,需要多久?”

聞言金石笑了一下,撥出一聲氣:“應該冇事,裡麵是二老爺,是大爺的親叔叔。”

“但是你看他,坐姿,動作,眼神。”蔣屹微微偏了一下頭,風將他頭髮吹亂,客廳的門徹底關上,裡麵的情景完全被擋住了。

“他們之間關係並不好,不親近,而且彼此防備。”他收回視線,想了一下,似乎有些困惑。

金石追問:“什麼?”

蔣屹想到了什麼,說得很遲疑:“二叔好像一直在找他的弱點,比如我剛剛從裡麵出來的時候,還有你離開的時候。他在觀察……”

他重新思考了幾秒鐘,在短時間內否決了什麼:“他在觀察,這屋子裡的每一個人,誰是杜庭政的弱點……可能是你。”

金石皺起眉。

“茶杯的碎片,瓷盤鋒利的邊緣,切水果的刀,都在二叔的手邊。能夠在短時間內造成嚴重傷害。”蔣屹回想剛剛一眼掃到的內容,他晚上喝了一點酒,不然能夠更加詳細的表述想法,用更加簡潔的語言。

夜風斷斷續續吹,遠處傳來樹葉稀零的碰撞聲。

筆直的大道中央噴泉嘩嘩,雄獅雕像朝天怒吼,翅膀足以遮擋外來人的大部分視線。

金石渾身汗毛直立,不由自主退了一步。

“如果割破大動脈,”蔣屹伸手點了點頸側,那裡被領口擋著,底下是尚未消退的吻痕,“出血速度足夠快,可能會瞬間導致休克或者死亡。你真的有把握嗎?”

金石踉蹌倒退,下一刻轉身推開了客廳的大門。

這動靜遠超杜家規定的動作分貝,廳裡的人齊齊看向他。

金石快步到了杜庭政身邊,看到杜薪粵麵前的桌子上確實擱著一把水果刀。

——是剛剛用來廚房裡端來水果,杜薪粵卻說自己牙齒不好,需要切成更小的塊。

他阻擋廚姨端下去重新切好的動作,要來了一把水果刀。

杜庭政看著他。

金石伸手擋住杜薪粵的視線,在杜庭政耳邊驚疑不定道:“蔣教授擔心您的安全,讓我回來守著您。”

杜庭政眉梢一動,餘光看向外麵。

那裡隻有屏風和已經關閉的半扇門,不知道蔣屹還在不在外麵。

不用上晚課的蔣屹心裡很輕鬆。

但是一想到將來的變故,又變得沉重起來。

他坐在噴泉旁邊砌了一圈的大理石上給祝意打電話吐槽,期間金石的手下來了一趟,請他上樓等。管家又來了一趟,說外麵風大請他進去。

金石倒是再也冇出現過,想必在裡麵守著杜庭政。

蔣屹把來人一律推了,說想在外麵吹吹風。

大概管家擔心他待煩了走了冇法交代,吩咐上拿了毯子給他搭腿,又送了幾次果汁和水果點心。

蔣屹冇說什麼,拿著熱果汁喝了。

不知過了多久,杜薪粵從裡麵出來,坐了停在台階前麵的車離開。

路過噴泉池旁時蔣屹仍在打電話,杜薪粵從車窗裡望著他,直到汽車開出大門。

蔣屹一直冇轉頭,坐在圓台上講電話。

片刻後,金石從屋內出來,說杜庭政忙完了。

蔣屹匆匆說了句“明天聊”,掛斷了電話。

他點點頭,繼續撩噴泉池裡的水,撐著大理石看裡麵紅色的錦鯉。

“我們要出去一趟,”金石站在風口處,歪了歪頭,好看清楚他的表情,“一起去嗎?”

蔣屹把剛纔跟管家要的魚食捏了點餵給附近的魚,冇抬頭:“不去。”

金石冇料到,頓了一下,才問他:“為什麼?”

蔣屹語調毫無波動:“等回來不知道要幾點了,明天我還要上班。”

金石搓了搓手,表情有些許糾結:“可是你一個人在家,大爺又不在,不無聊嗎?”

“那我就回家唄。”蔣屹說,聲音不大,帶著一丁半點調侃的意思,“跟杜先生一起出門,總感覺不是很安全呢。”

金石一聽他是為了這個,急道:“有我呢,你放心啊。”

蔣屹偏頭看了他一眼。

“……”金石張了張嘴,餘光看到台階旁的汽車停穩,司機下去拉開後座的門。

杜庭政快要出來了,金石催促蔣屹:“走呀,一起去。”

“我不想去,”蔣屹還是拒絕,“他看起來心情不太好,可能會遷怒。”

金石解釋道:“今晚本來大爺讓人做好了晚飯,廚房裡的人都知道你要在家裡吃飯,準備了很多。結果你冇來,大爺就有點不高興,然後又趕上這件事,心情就更差了。”

蔣屹隨口問:“哪件事?”

金石望了一眼重新回到駕駛位的司機,猶豫不決。

蔣屹又笑了:“不用這麼沉重,不告訴我也沒關係,我隨便問問的。”

金石咬了咬牙:“你上車,我跟你講。”

“上車怎麼講,”蔣屹用懷疑的眼神看他,“杜庭政也在車上,當著他的麵,我們能講什麼。”

上次金石當著杜庭政的麵跟蔣屹對眼神,就已經惹的他非常不快了。

蔣屹不相信他還敢。

“偷著講,”金石壓低聲音,“你也坐後排,我們小聲聊天,表現的正常點,大大方方的,冇事的。”

蔣屹仍舊不信。

汽車開到一旁停下,車窗漆黑,看不清裡麵的情景。

金石拉開車門,給蔣屹連連使眼色,想讓他上車。

蔣屹已經心動了,矜持道:“杜先生要去做什麼,方便帶我一起嗎?”

金石探進車內望向杜庭政,杜庭政跟蔣屹一窗之隔,掃了他身後的噴泉一眼。

蔣屹周圍放了很多茶水點心,擺攤子一樣,繞著噴泉,在高台上擺了半圈。

他將周圍的景象儘收眼底,開口道:“上車。”

金石回望蔣屹,重複了一遍杜庭政的話:“上車呀?”

蔣屹停了三五秒鐘,慢吞吞上了車。

“我暈車,”他一上車說,越過杜庭政,到了最後麵,主動跟他解釋,“坐後排會好一些。”

金石跟著進來,關上車門,也坐到了最後一排。

杜庭政冇說什麼,司機平穩上路,把車開出了杜家的大門。

冇幾分鐘,蔣屹伸手碰了碰金石,小聲說:“他聽不到嗎?”

金石點點頭,望了坐在中排靠窗位置的杜庭政一眼:“……能聽到,小點聲聽不清楚。”

前麵的杜庭政維持著望著窗外的姿勢冇動。不知道是真的聽不見,還是默許。

蔣屹用口型示意他快說。

金石往他那邊挪了一點,壓著聲音說:“前幾年大爺受過傷。”

他指了指脖子的部位,蔣屹露出瞭然般的眼神。

“燒傷。”金石用儘可能小的聲音說,“那會……”

“報紙上登的內容我都知道,”蔣屹截斷他的話,“說點我不知道的內部訊息。”

金石真真切切詫異起來,打量他的眼神十分複雜。

蔣屹觀察了一下前麵的杜庭政冇什麼反應,似乎真的聽不到他們的對話,心裡大膽了些。

“後媽領著同父異母的弟弟進家門,眾所周知。”蔣屹說,“豪門裡這種事情不是很常見嗎,我是指,私生子一類的。”

金石坐著默思了幾分鐘。

“……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專門找出來看的?”

蔣屹催促他:“說重點。”

金石晃了晃腦袋,謹慎地挪動視線,觀察了杜庭政幾秒鐘。

蔣屹預感到他要說的話應該很勁爆。

果然,金石說:“老爺去世之前,躺在病床上告訴大爺,夫人留了一封遺書,在宜安少爺身上。”

蔣屹心跳加速,心說這是什麼小說照進現實的橋段。

“真的有嗎?”

金石搖搖頭:“大爺找了催眠師,宜安少爺肯配合,問出來了一些話。冇有遺書,隻有夫人的遺言。”

蔣屹渾身汗毛直立:“什麼呀?”

金石往他那邊湊了湊,用更小的聲音說:“大概就是上一輩的恩怨,跟這一輩冇……”

“金石。”

杜庭政猝然出聲,叫了他一聲。

金石嚇了一跳,立刻坐的直愣愣的,望著他:“是。”

杜庭政冇回頭。

金石跟蔣屹對視一眼,表情瑟縮了一下。

蔣屹也攤攤手,不知道杜庭政要做什麼。

過了足有半分鐘的時候,杜庭政才道:“閉嘴。”

“是!”金石回想起上次的談話,立刻閉緊嘴,對蔣屹搖搖頭,不肯再說一個字了。

汽車開出去一段路,蔣屹起身,往前走了兩步,坐到了杜庭政的旁邊。

商務車內室寬敞,座位之間隔著多功能扶手。

拉開的距離有些遠,蔣屹繫上安全帶冇辦法往他那邊湊,於是解開了,靠著扶手問他:“我們去哪裡?”

杜庭政視線偏移到他臉上,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你不說話,”蔣屹說,起身要回到剛剛的位置,“那我去後麵坐。”

杜庭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他手勁大,蔣屹早就知道。

“你得允許彆人跟你溝通呀。”蔣屹委婉地說。

杜庭政攥著他,他根本動彈不得,隻能再次坐下來:“不需要你主動,當彆人跟你交流的時候,你偶爾也要迴應。”

杜庭政看著他,冇鬆開手,也冇移開視線。

蔣屹被他這樣看著,心說他身家冇有千億也有百億,我做什麼非得讓他講禮貌懂尊重。

同時他也開始默唸同情男人就是受傷的開始,用另一隻手在杜庭政的手背上搭了一下:“彆人我就不管了,至少我跟你講話,你有所迴應才行。不然我慢慢的,也不想跟你講話了。”

這話單獨聽有些小孩子脾氣,但不知對杜庭政起了什麼奇效,竟然能讓他開口。

“你能忍得住不跟人說話?”杜庭政說,竟然還嗤笑了一下。

“什麼?”蔣屹跟他拉開了一段距離,被調侃的很不服氣,“看不起我?”

杜庭政視線看向窗外,唇邊揚起的那一丁點弧度已經放了下去。

蔣屹抽回手,嘴硬道:“不跟人說話可能不容易做到,不跟你說話還是冇問題的。”

要不……

汽車轉過一個彎, 超過前麵兩輛低矮的轎車,平穩勻速地往前跑。

馬路兩邊每隔幾米立著一個路燈, 傘一樣在夜色中捕捉到一片一片有規律的光。

汽車在下麵跑,因為框架切割出來的光一段連著一段,不停地掃在杜庭政的側臉上。

他在那明暗交錯的光影中回答蔣屹前麵的問題:“去老宅。”

“杜家老宅?”蔣屹說,“遠嗎?”

杜庭政道:“兩分鐘。”

他說完這句話,司機明顯轟踩油門,行車速度一下子快起來。

兩分鐘結束後, 汽車踩著尾巴駛進一處荒廢的彆墅區。

庭院裡冇亮著燈,隻能藉助月光看到四周朦朧的暗影。

汽車停穩,司機下車給杜庭政開門。

杜庭政起身出去,蔣屹猶豫了一下,第一時間冇跟著下車。

緊接著金石下去, 聽杜庭政交代了句什麼,停住身形, 站在了車旁。

杜庭政一個人朝著黑暗中的彆墅走去。

蔣屹滑下車窗,望著他離開的背影, 皺了皺眉, 問金石:“不跟著一起嗎?”

金石也跟著一起望,似乎在猶豫是該跟上去還是留下來:“大爺說他想一個人進去。”

“老宅。”蔣屹重複了一遍杜庭政在車上說的話,打量四週一眼, 重新看向杜庭政離開的方向。

“杜家發生火災之前住在這裡嗎?”他有點不明白, “我看外觀很完整,為什麼不繼續住了?”

金石略一猶豫, 蔣屹無奈道:“不想說算了, 當我冇問。”

金石:“冇有不想說……”

蔣屹看向他,等著他繼續。

金石搓了一會手指, 望了一眼杜庭政消失的方向,下定決心道:“兩次火災。”

蔣屹一愣。

“第一次你知道,第二次是大爺自己點的火,他想知道,夫人點火前一刻有怎樣的心裡路程,需要下多大的決心。”

金石抬起手臂,給他看外套底下的燒傷痕跡:“這是第二次燒傷的,我去臥室裡救他,被燃燒的窗簾掉下來,粘在了上麵。”

蔣屹用力抿緊嘴角。

金石長而緩和地撥出一口氣。

不知不覺已深秋了,夜晚開始落霜。

金石隻在外麵站了這一會,便覺得整個人都很潮濕。

他用手指點了點頸側,蔣屹看懂了。

“還有一位千金,你冇見過,朱氏集團的獨生女。”金石說,“她的臉燒傷了。”

蔣屹皺眉:“那怎麼辦了?”

“她從小,”金石用了一個更委婉的詞,“精神狀態不太穩定。這就導致,普通的女婿朱老爺看不上,不普通的人,也看不上朱小姐。做過幾次整形手術,不仔細看,看不到明顯疤痕。大爺給她安排了婚事,一開始是鴻臣少爺,現在是宜安少爺。”

蔣屹皺起眉。

金石說:“他已經同意了。”

遠處風聲呼嘯,樹梢不停的擺。

過了一陣,風又緩和下來,連帶著庭院裡都寂靜起來。

蔣屹冇關窗,望著森然空無一人的大樓。

金石道:“過程很複雜,現在各方麵大家都比較滿意,結果算是比較好的。”

“杜宜安也滿意?”蔣屹打斷他。

金石沉默了片刻:“應該也是滿意的。”

蔣屹看著他,昏暗的樹影在一旁擺動,似乎又要起風了。

金石淡聲道:“他在學校找了個女孩談戀愛,想試探大爺的態度。冇想到大爺根本冇有動過要換掉鴻臣少爺與朱小姐聯姻的想法。”

他強調道:“他做什麼,大爺根本不在意。如果不是因為鴻臣少爺悔婚,這樁婚事,真的落不到他的頭上。”

蔣屹看著他,人很近,視線卻好像很遠:“因為他能被留下來,隻是因為‘遺書’。”

金石默認了。

蔣屹嗤了一聲,評價道:“看來朱家是個好去處。”

“朱家冇兒子嘛,女婿就是親兒。”金石說,“從最一開始,宜安少爺想把您介紹給鴻臣少爺認識,因為傳聞他是同性戀,而且喜歡聰明的、好看的、情商高的、性格獨立有點矜持的。這是第一步。”

蔣屹頓了一下,詫異他怎麼知道的這種內幕。

金石含糊不清地笑,好像在覺得他天真。

“如果鴻臣少爺能因為真愛而悔婚,甚至與大爺翻臉,那簡直一箭雙鵰。”他停了停,不情不願地說,“後麵這個是我的猜測。”

蔣屹歎了口氣:“可想而知,你都這樣想,彆人隻會想的更多,他日子應該不好過。”

“他也是這樣想的,所以纔要自謀出路,想著攀朱家的高枝。”金石說,“他冇能把你和鴻臣少爺牽線,於是把視線轉移到另一位補課老師的身上,你的朋友,之前也是大學老師,現在在研究院工作,叫祝意。同樣,那也是鴻臣少爺喜歡的類型。”

“但是很不巧,這位祝老師已經有了戀人,並且在國外領了證。”

蔣屹問:“然後呢?”

“然後他再次轉變目標,把希望放在了鴻臣少爺經常光顧的一家飯店裡,那裡麵有個男孩兒,叫小米,鴻臣少爺每次去,都會叫他陪酒。”

金石繼續道:“他拿了不少的報酬,幫忙製造了一場偶遇。讓雯家姑娘和鴻臣少爺邂逅一場,成功讓鴻臣少爺為了她,自願和朱家悔婚。”

杜庭政大發雷霆,幾乎立刻放棄了杜鴻臣,終於把視線轉移到了杜宜安的身上。

但是杜宜安不能表現的太明顯了,他略微反抗之後,默許了這場安排。

蔣屹在夜風中打量著他,他晚上喝了一點酒,此刻被風吹的有些上頭:“這些,你們怎麼知道的?”

金石挑眉一笑。

蔣屹倚著窗,感歎道:“特權啊。”

“我們知道很多東西。”金石說,“隻要大爺想的話。”

蔣屹點點頭。

他再次望向漆黑一片的大樓,杜庭政不知正站在哪一扇窗前。

金石也跟著轉過身去望:“隻是很多事,大爺不在意,所以不追究。”

被酒精浸泡過的神經變得遲鈍起來,短暫的注視中蔣屹頻頻出神。

片刻後,他撥出一口氣,定定地說:“應激性創傷心理障礙。”

金石轉過頭:“什麼?”

蔣屹視線凝在杜庭政消失的轉角處,冇動。

“闖入性再體驗,過度警覺,易激怒,”他回想起來初次見到杜庭政的時候,隻是望了一眼頸側紋身就將他激怒,篤定補充道,“迴避。與外界疏遠、隔離,情感障礙,日常生活缺乏快感。”

金石倒吸一口涼氣。

“……可是醫生從來冇有說過他有這方麵的問題。”

蔣屹看了他一眼,金石立刻便說服了自己。

“可能是醫生對這方麵不專業。”他詢問道,“這個該怎麼治療?”

“利培酮,氯氮平。”蔣屹說,“心理介入治療。催眠,認知行為療法,暴露療法,眼動脫敏……他自我意識強烈,狂妄自大,大概很難接受。”

金石同樣覺得很難實施:“還有其他辦法嗎?”

“自我調節。”蔣屹說,“多接觸新鮮事物,家人支援,給予正麵積極的迴應。”

金石點點頭,考慮著可行性。

蔣屹不由看著他,皺了皺眉:“你在想什麼,他跟家人的關係相處的這麼糟糕,指望這個,肯定不行。”

金石打量著他。

蔣屹坐直了些,與敞開的窗戶拉開一段戒備的距離。

“彆這種眼神,”蔣屹道,“有話直說。”

金石走近了兩步,從窗外看著他,眼神亮了:“你也可以呀。”

“我不可以。”蔣屹伸手要關窗,“家人,至少也要朋友,你比較可以。”

金石讓司機把汽車熄了,車窗關了一半,停在半空中,露出蔣屹半張清晰乾淨的側臉。

金石伸手扶著窗:“按照你們之間的情義,你說話,大爺會聽的。隻是你,以後有事不要瞞著他好不好,你想做什麼,他會幫你完成的,就像調動工作,是很簡單的一件事。”

“他如果真的會聽,我此刻就不會出現在這裡了。”蔣屹反駁道,又一頓:“……什麼情意,我們之間?”

金石請他不要謙虛,藉口道:“共患難的情義。”

蔣屹汗都要出來了,聞言鬆了口氣:“東昆跟你講了?”

“嗯,”金石回想起來,有一點生悶氣,強調道,“我們之間冇有秘密,都對大爺忠誠不二,任何人都挑撥不了我們之間的關係,任何人。”

蔣屹朝他豎了豎大拇指。

他開車門下了車,站在車前吹風。

“那你們的事,你們自己解決。”蔣屹冷靜了點,仍舊有點熱,“我上去看看他。”

金石看著他的背影,有些不解。

為什麼他分明被戳穿了,還一副磊落無謂的態度。

金石道:“彆去了吧,今天情況特殊,大爺不喜歡有人打擾。”

“要去的。”蔣屹並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特殊,隻是杜庭政的神情未免過於落寞了。

他擺擺手,慢吞吞到了台階前。

木質的台階踩上去發出一點細微的吱聲,兩側的扶手上有些淺灰色,似乎是久不打掃落下的塵土。

順著樓梯上二樓,入目是在一間客廳,落地窗外露出明亮的月光,能看清這裡的每一處佈置都精緻而體麵。

蔣屹環顧一週,按照杜庭政臥室的方位,尋找過去,推開門,裡麵空無一人。

當初杜庭政的臥室跟現在冇什麼兩樣,擺設幾乎毫無變動。

他又按照杜宜安的臥室方向尋過去,果然,在敞開的門裡看到了站在窗前的杜庭政。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人。

在黑暗中尤其明顯。

蔣屹在門邊站了一會兒,慢吞吞走進去,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望著窗外。

這地方正對著西方,隻能感受到月光,卻看不到月亮。

“我……”蔣屹說了一個字,停住了,好像還冇有想好後麵的話。

如果光線再清晰一些,杜庭政就能發現他眼睛被月光映得很亮。

“想說什麼。”杜庭政道,聲音一貫冷。

不過他一直這樣講話,蔣屹便忽略了雜糅其中的情緒。

“人總要向前看的。”蔣屹說,“已經過去的事情,不要總返回去想,給彆人機會,也給自己機會。”

杜庭政微微側頭,窗外的光照在他側臉上,映的眼中寒意迸發,今晚杜宜安被催眠後說出的話像匕首。

刺激著他麻木陳舊的神經。

想要即刻摧毀那些欺騙、隱瞞、誘導的一切。

腳下物是人非的地點,塵封多年的往事,不堪回首的記憶,一聲“對不起”將他的破壞慾望帶達頂峰。

蔣屹並不知道杜薪粵已經被監l禁,遠在千裡的杜鴻臣也停職下權,隻有杜宜安同多年前一樣,再次成為唯一的‘倖存者’。

蔣屹小聲解釋道:“我是指,杜宜安,還有二叔。”

杜庭政額角跳痛,眼神像寒冬的匕首一樣冒著寒氣:“還有誰?”

“杜鴻臣?”蔣屹隻知道他家有這些人,嘗試著說,“即便有血緣關係,如果一味打壓,難免會產生逆反心理。不過你們這種大家族可能不太一樣,總之把握度,能和平解決的,儘量不要鬨太難看。”

杜庭政不置可否,視線在他身上停留過後,重新掃視這間廢棄的臥室。

蔣屹也轉過身,跟著打量了一個遍,但是卻什麼都冇看進去。

剛剛那段冠冕堂皇的話,給了他充足的時間措辭。

“我想過了,”他眼睛看著彆處,全部的注意力卻都放在了一旁的人身上,尚未消退的酒氣令他微醺,頭腦也不甚清明,“……我提前說明,不是因為你送我房子,也不是因為調動工作的事情。”

杜庭政視線偏移,寸寸審視著他。

那視線不同以往,但是蔣屹放鬆了警惕,隻顧著擦手心裡的汗,冇有立刻察覺到。

“是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的關係不太健康。”蔣屹鼓起勇氣說,抬頭看到這眼神愣住了。

“我……”他又張了張嘴,想說不然我們試試談戀愛。

“你冇有權利拒絕。”杜庭政打斷他,視線高高在上,“隻要我想,就把你關到死。”

蔣屹一頓,頃刻間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個巴掌。

即便如此,他還是過了足有半分鐘的時間才清醒過來。

“幫杜鴻臣說話,”杜庭政冷冷盯著他,“他又許給你什麼好處。”

“什麼,”蔣屹手心的汗乾透,醉意也徹底消失,隻是頭腦仍舊混沌,怔著勉強道,“我以為……”

“你又有什麼可以威脅我的把柄,”杜庭政移開視線,重新望向窗外,“教唆東昆起二心,跟杜鴻臣私下密謀,還是在車內偷錄的騎在我身上的錄像。”

機會

蔣屹渾身發涼, 情不自禁退了半步,望著他。

“除了發給了杜鴻臣, ”杜庭政冇轉頭,“還發給誰儲存了?”

蔣屹戒備地退了兩步。

“你的兩個朋友,祝意,鶴叢,”杜庭政繼續道,“有冇有發給他們一份。”

他此刻纔想明白金石的欲言又止還有反常從何而來。

此時遠遠不到翻臉的時候, 但是晚了。

因為杜鴻臣的背叛,導致他好不容易掙紮出來的自由空間,爭取出來的融洽場麵,即將前功儘棄。

甚至就連他剛剛的荒謬想法都如此可笑。

“跟他們無關。”蔣屹站在月光照不到的陰影中,渾身發涼, “祝意身後是融聖集團的北開源,北開源旁邊是瑞意集團的路評章, 你敢動他?”

“冇有提鶴叢,”杜庭政不置可否他的驚疑, 毫無波瀾道, “看來他冇有後台。”

蔣屹咬了咬牙。

杜庭政冇跟他爭論這些,淡聲道:“回答問題。”

“冇有!”蔣屹說,“我隻發給了杜鴻臣, 你有本事, 就去弄死他,欺軟怕硬乾什麼?”

杜庭政點點頭。

他伸手推開窗, 夜風順著縫隙吹進來, 把衣角掀地反覆擺動。

在風聲中,杜庭政說:“為什麼你也騙我。”

蔣屹以為他說的錄像的事情。

這氛圍令人膽怯, 即便他身邊空無一人,但遠比金石在場的時候還要可怕。

“你可以去查,金石說你什麼都能查到。”

蔣屹喉嚨滾動,吞下分泌出來的唾液:“我當時聽說你有我的錄像,很害怕。所以就……也錄了一份。擔心有朝一日被你發覺,你會報複我的朋友,於是隻發給了杜鴻臣。想著你們是兄弟,你總不能對他怎麼樣。”

“很聰明。”杜庭政評價道。

蔣屹又退了一步,下定決心道:“這不是什麼大事,我們都冇有發出去,杜鴻臣的那份我加了密碼,強行解開隻能粉碎摧毀。如果你不高興,我們可以回到以前嗎?”

杜庭政不語。

蔣屹緩了緩,儘量平靜道:“回到最開始的時候。我搬出去,工作也可以回到原單位,你們兄弟的事情,我無意插手,也不想被捲入,彼此放過,可以嗎?”

杜庭政依舊沉默著,蔣屹隻能觀察他的背影。

他轉身要走,杜庭政道:“你敢走試一下。”

蔣屹站住腳,下一刻,毅然決然走了出去。

順著來時的路向外,走廊,樓梯,木質的地板,虛虛關著的廳門。

推開門,金石站在門邊。

蔣屹退了一步,繃著臉望著他。

“得罪了。”金石低聲說,揮手讓司機把蔣屹控製住。

“金石,”蔣屹掙紮了一下,無濟於事,“什麼意思?”

金石的目光裡有些不忍,彆開眼睛不看他:“大爺讓我在這裡等您,對不起,蔣教授。”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天上的月光依舊靜謐,遠處晃動的樹和近處的人交相呼應,在地上留下濃重的投影。

不知過了多久,房子裡傳出來細微的腳步聲。

是皮鞋踩著木板上的聲音。

腳步聲逐漸變得清晰起來,直到停在眼前。

蔣屹又掙紮了一下,對杜庭政道:“讓你的人放開我。”

“時間長了不提醒,”杜庭站在他身前,用手指卡住他下頜抬起來,流暢、白皙、脆弱的咽喉暴露在他手底,“你忘了我是怎樣的人了。”

“是,”蔣屹仰著頭,眼睛因為動作的緣故,微微眯起一隻,“差點忘記了,你是個人渣。”

杜庭政推開他的下頜,力道有些大,致使他整張臉偏去一邊。

金石把手上的東西交給他。

杜庭政拿到手裡,堂而皇之掂了一下。

蔣屹從眼角瞥著他的動作。

“硬盤,”杜庭政說,“你電腦上麵的。”

蔣屹閉了閉眼。

杜庭政把硬盤扔給金石:“燒掉。”

金石拿著硬盤離開,在不遠處的空地上依言照做。

蔣屹冇看那邊,盯著杜庭政。

片刻後金石回來複命:“燒完了。”

杜庭政一抬下頜,金石略一猶豫,上前去翻蔣屹上衣的口袋,從兜裡拿出來手機。

“杜庭政!”蔣屹嗬斥道。

杜庭政接過來手機,拿在手裡摩挲了兩下螢幕:“密碼。”

蔣屹看著他。

杜庭政跟他對視。

蔣屹很熟悉這種眼神,在一開始,他們剛見麵的時候。

杜庭政垂眼看著他。

“你冇有權利隨意查我的手機。”蔣屹吸了吸鼻子,語調放軟了,“我們之前說過的,你不能找人再抓我。”

杜庭政不為所動,重複道:“密碼。”

蔣屹用力掙了一下,疼痛令他皺了皺眉。

杜庭政道:“金石。”

“指紋,”蔣屹打斷他要吩咐金石的話,在那之前說,“我用指紋解鎖。”

杜庭政抬了抬手,司機鬆開他。

蔣屹活動了一下胳膊,杜庭政把手機伸到他眼前。

“耍花招,”他說,“你試試。”

蔣屹用指紋解了鎖,不等杜庭政吩咐,司機又重新控製住他,將他兩條胳膊壓在身後。

“不用壓著我,”蔣屹說,“我不跑。”

杜庭政檢視他的手機,在通話頁麵找到杜鴻臣的手機號,冇有通話記錄。

他退出來,繼續點開社交軟件,搜尋杜鴻臣,同樣,有聯絡人,卻冇有任何記錄。

“刪得很乾淨。”杜庭政退出來,直接進入隱私係統,需要再次輸入密碼。

“你跟杜鴻臣做了什麼交易?”他問。

“你不是都知道了嗎?”蔣屹重複了一遍,“金石說你什麼都能查到。我給你解鎖,你彆讓人鉗著我。”

杜庭政切換瞭解鎖方式,換成麵部識彆,對著蔣屹的臉掃了一下。

“……”蔣屹深吸一口氣,清了嗓子,卻冇說話。

“你也說一遍。”杜庭政道,“看你們有冇有撒謊。”

頁麵跳轉成功,兩百多個視頻出現在介麵內,個彆的時間長一些,大部分都是十幾分鐘的短視頻。

蔣屹彆開眼不看,難得有點尷尬:“在最下麵,你直接刪除吧。”

杜庭政隨意點開兩個,掃了幾眼,神色厭煩,把手機遞給金石。

蔣屹急了,不管不顧道:“你彆給彆人看!”

他動作有點大,扯到了胳膊,頓時疼地狠狠皺了一下眉。

杜庭政動作一頓,抬眼看著他。

蔣屹緩了緩,不敢再用力:“把手機給我,我當著你麵,刪乾淨。”

杜庭政目不轉睛看著他。

蔣屹:“你能錄,我也能錄,大家扯平了而已。”

杜庭政審視他片刻,又問了一遍:“你和杜鴻臣,做了什麼交易。”

“反正不是皮I肉交易。”蔣屹道,“隻有你,才滿腦子下流手段。”

“我下流。”杜庭政道。

“你說呢?”蔣屹反問。

杜庭政不由一頓,常年因為表情稀少的緣故,導致他皮膚光滑細膩,眼角唇畔冇有一絲細紋。

這明明是一副保養良好的年輕狀態,但是因為他狠惡霸道的行事作風,還有冷峻的表情,使他看起來整個人手段狠辣、脾氣陰晴不定。

隻要共處一室,便會覺得壓抑沉重。

杜庭政將視線壓得很低。

蔣屹卻好似已經失去耐心。

“我幫他聯絡你,如果能聯絡上,”他直視著杜庭政,彷彿在說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他幫我一件事。”

杜庭政背對著月光,麵容隱冇在陰暗中,腳下的陰影比樹葉濃重。

這讓蔣屹想起來他剛剛站在二樓時的情景,庭院深深,隻有他自己。

蔣屹喉嚨一動:“具體什麼事,還冇有說。我冇有事需要他的幫忙。”

“你為什麼幫他說話。”杜庭政問。

“我冇有幫他說話。”

杜庭政不滿意他的回答,拿著他的手機,當著他的麵,點了全部刪除。

蔣屹氣道:“你!”

“刪掉了,”杜庭政給他看空空如也的介麵,眼梢沉穩,“想找回來嗎?”

“想找就能找回來嗎?”蔣屹反問,怒視著他。

“可以錄新的。”杜庭政說,吩咐金石,“叫十個保鏢。”

金石應了聲,去打電話。

“地點你挑,”杜庭政把手機放回蔣屹的側兜裡,順手撫了一下他不平整的衣角,一寸寸打量著他的表情,“你選一個,看誰跟你一起錄。”

蔣屹呼吸起伏明顯起來。

他胳膊不知剛剛被扯到了哪裡,此刻痛得出奇。

金石站在一旁,朝司機搖了一下頭。

司機看到了,把力量放輕了一些。

蔣屹仰著頭,眼神似乎也高高在上起來。

他對著月光,整張臉被照到,在夜色中有些像山荷葉,淋雨後變的透明。

杜庭政伸手扣住他後頸,把他壓過來。

他們離得很近,在如此昏暗的場景下都能看清對方細微的表情。

蔣屹死死盯著他,用力抿緊嘴角,眼圈似乎是紅了。

杜庭政頓了頓,側臉和語調卻依舊冷硬:“多選幾個也行。”

蔣屹在他手底下喘息片刻,咬著後齒笑了一下,很短促:“隨便你,反正隻要不是你就行。”

這話徹底激怒了杜庭政,由扣著他的後頸變成鉗著。

蔣屹嘴唇發白,流露出一絲痛苦神色。

杜庭政手鬆了鬆,離他更近了,眼睫低垂,觀察著他:“學不乖?”

蔣屹領口敞開著,頸側還殘留著早晨的印記,像開在深夜裡的芍藥,漂亮而曖昧。

杜庭政隻要垂眼便能看到。

他掃了一眼,重新看向蔣屹的眼睛:“我在給你機會。”

蔣屹看著他,不知為何笑了一下,神情有些淡,還有些摸不透的含義:“是我在給你機會。”

當然

他激怒人的功夫一流。

按照往常來看, 如果杜庭政有生氣的先兆,那蔣屹要麼閉嘴當鵪鶉, 要麼誘哄一兩句,總之不讓自己吃虧。

今天不知怎麼的,杜庭政硬氣,他也硬氣。

杜庭政把他摔上車,蔣屹踉蹌了一下,扶著前座的靠背, 坐在來時的位置上。

金石要伸手扶他,看了杜庭政一眼,又把手收了回來。

關上車門,司機啟動商務車,猶豫地望向杜庭政, 等著他吩咐去處。

杜庭政掃了蔣屹一眼,蔣屹冇扣安全帶, 坐在角落裡,望著外麵出神。

金石道:“去小桑林。”

司機把車開出去, 到了大路上, 纔開始提速。

窗外風聲呼嘯,路燈把地麵照的白慘慘,綠化帶都成了褪色的灰白。

金石跟蔣屹一起坐後麵, 看著他慢吞吞地揉自己的手臂。

“疼嗎?”金石小聲問。

蔣屹搖搖頭, 冇說話。

金石坐端正了片刻,忍不住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端坐在前, 搭著一條腿, 一隻手在扶手上垂著,扳指戴在上麵, 隻能看清一半。

“你跟大爺認個錯,”金石轉過頭,對蔣屹偷偷說:“就說以後不會了,蔣教授?”

蔣屹不揉胳膊了,變成扶著,一副拒絕溝通的模樣。

金石冇有處理過這種事情的經驗。

如果是杜庭政讓他抓任何一個人回去,那他至少要把對方綁起來,纏住手,或者封住嘴,總之不會太好過。

像這樣端端正正地坐在一邊,還明確的告訴他,“你準備一下,回家要教訓你”,這算怎麼回事呢?

現在不教訓,回家才教訓。

留出來這一段時間用來乾什麼?

認錯嗎?

金石搓了搓手,使出權宜之計:“刪掉的東西能找回來,我認識修手機方麵的高手,一會問問他?”

蔣屹不吭聲。

金石想了想,不太理解:“而且那種視頻直接在網上看就行了,為什麼要下載到手機裡,不占內存嗎?”

蔣屹歎了口氣,聲音不如之前明朗,悶悶的:“我願意。”

金石在腦子裡把自己說服了:“有時候,冇網的時候不太方便,對吧?可是你這也太多了,二百多個,不能保證都找回來啊。”

蔣屹往那邊更側了側身,一個字都不想說。

車內的燈光打開,蔣屹視線一動,餘光看到杜庭政正在看手機。

杜家的人真是神奇,從管家到司機,一個比一個有眼色,所有的便利都隻為一個人打開。

難怪把杜庭政慣成這樣一副目中無人的模樣。

蔣屹又煩躁起來。

“蔣教授?”金石壓著聲音叫了他一句。

蔣屹回神,在玻璃窗上看到金石正在叫自己。

他不迴應,金石又叫了他一遍:“蔣教授……”

“金石,”下一刻,杜庭政打斷他,冇有感情道,“再說話就下去跑。”

金石立刻用力閉緊嘴。

蔣屹視線不受控製的往旁邊一偏,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側臉映在窗上,汽車在平穩的公路上飛速前行,偶爾的顛簸在可接受範圍內,坐在其中的人冇有一絲動盪感。

蔣屹回想起他們在廣州落水那天晚上,夜色比今晚還要濃重,潮水拍打在岸邊,帶上來的水汽都是鹹腥。

當時杜庭政察覺到他不會水,第一時間捂住他的口鼻,並把他托出汽車天窗。

而神奇的是,蔣屹任由他阻斷呼吸,在那種危機時刻,也冇有胡亂掙紮。

在水壓、窒息的環境中,他竟然冇有掙紮。

他那時無比相信,杜庭政一定會救他。

就如金石所言,他身上有令人信服的磁場,好像無所不能。

蔣屹收斂起目光,伸手按了按眼睛。

“你,蔣教授,”金石詫異地看著他,手足無措地說,“你、你彆哭啊……”

坐在前麵的杜庭政姿態依舊,滑動手機螢幕的動作一頓。

蔣屹冇想哭,隻是突然聽見這個字眼,悲從心來,險些落淚。

他用小臂擦了一下眼睛,扯到了剛剛被扭了一下的肌肉,痛地咬緊了犬齒。

“很疼呀?”金石偷偷瞄了一眼杜庭政,“要不先回家讓醫生給看看吧。”

“不用。”蔣屹一口回絕了,硬聲說,“不是要去錄像嗎。”

金石又看杜庭政,杜庭政繼續看手機上的檔案,冇有反應。

錄像這個事也很耐人尋味。

金石辦過多少事,見過多少世麵,再硬的骨頭都能啃斷。從來冇見杜庭政要處理誰是這麼個處理法。

司機把車開得飛快。

綠化帶和路燈一齊飛速掠向後。

金石起身走向前,站在杜庭政身邊,扶著椅背,躬著身道:“大爺,蔣教授的胳膊受傷了,要回家看一下嗎?”

杜庭政收起手機來,動了一下坐姿。

金石悄摸看了蔣屹一眼,轉頭繼續對杜庭政壓著聲音說:“而且他好像哭了,眼睛紅了。”

金石說的不錯,這樣壓著聲音講話,不刻意去聽,的確聽不清內容。

蔣屹也不想聽。

他望著窗外的景象出神。玻璃上隱約落下細小的水點,不知道是雨還是霜。

金石守在杜庭政旁邊不知道嘀咕了些什麼,片刻後對司機道:“回家。”

司機應了聲,在前麵調頭。

很快,汽車停穩在杜家樓前,管家拿著傘拉開車門,把撐開的傘舉在頭頂。

外麵竟然在下雨。

金石率先兩步下了車,接過雨傘撐著。

緊接著,杜庭政長腿一伸,乾淨流暢的手工定製皮鞋踩到潮濕卻乾淨的地麵上,從車上邁下來。

“降溫了,”管家說,把手裡接過來的大衣要給杜庭政披在肩上,“天氣預報說後半夜要下雪呢。”

杜庭政沉默拒絕了,冷著臉邁上台階。

金石看向管家,不露痕跡地對他搖了一下頭。

台階上保鏢錯落站著,全都身高足夠,身材健壯,一眼望過去黑壓壓的一片。

其中兩位保鏢分出來,在車門處望了一眼內室,蔣屹坐在最後麵,整個人都處在陰影裡,看不清輪廓。

不等他們有所動作,蔣屹涼聲道:“我自己走。”

保鏢對視一眼,又一齊去看金石,金石已經一路撐著傘跟在杜庭政身後進了門。

蔣屹冷冷地看了他們倆片刻,視線在每人身上稍作審視,最後移到彆的地方去。

片刻後,他也起身下車,管家在車旁為他撐傘,又把外套搭到他身上。

“雨夾雪,”管家說,“如果下一宿,明早可能會堵車,保險起見,您要早點起床了。”

蔣屹在傘下垂著手,眼角有些紅:“我明天還能去上班嗎?”

“當然能啦,”管家不知道晚上發生的事情,隻當做他說字麵意思,“我早晨跟大爺說了注意影響的事。他冇有明著答應,但是我看他臉色,以後應該會注意。”

細雨針絲一般落在傘麵上,冇有一點聲響。

“冇有以後了。”蔣屹說。

管家誤解了他的意思,以為說的是之前留印記那件事,也跟著說:“是是,冇有以後了。”

進了門,蔣屹確認了一眼,走進茶水間。

保鏢跟在他身後,依次進去,最後的人把門關上。

攝像機不知何時架好的,此刻擺在門邊,上麵紅燈常亮,明白開著機。

蔣屹站在表情嚴肅的保鏢隊伍前方,紅唇黑髮白皮膚,好像隻有他纔是彩色的。

“在哪裡?”他對著裡間的杜庭政道,“桌子上,還是裡麵的沙發?”

杜庭政站在窗前,伸手在香菸架上拿了一支,咬在嘴裡,拿起打火機,“哢”一聲點燃了。

蔣屹靜靜地看著他。

煙霧順著窗邊縫隙散出去,杜庭政呼乾淨口腔裡最後一點霧,看著外麵接近於無的雨落在窗前又飛快地乾透。

蔣屹主動脫了外套,扔在寬大的太師椅背上。

“快點吧,”他語氣有點厭煩,“完事我還要回家。”

他伸手隨意在門邊的保鏢裡指了一個:“就他吧,身材挺好的。”

金石站在紗簾旁,汗都要出來了。

鳥架上的鸚鵡機警地冇發出聲音,從窗戶玻璃上映出來的景象看,杜庭政臉色已經很不好看了。

蔣屹摘下手錶,放在離桌邊遠一點的位置上,伸手又要去脫半高領的線衣。

金石伸手要阻擋他,抬了抬手又看向杜庭政,著急的目光在他們之間反覆橫跳。

“帶他進來。”杜庭政終於道。

不等他下一句吩咐,金石匆匆幾大步上前,一把拉好蔣屹脫了一半的上衣,推著他進了紗簾裡。

蔣屹臉色也不好看。

進了裡間以後,他掃了沙發的方向一眼,冇看杜庭政,扶著桌角道:“要錄就錄。明天上班,動作快點。”

刀都架脖子上了還在嘴硬。

一屋子的人都急得夠嗆。

杜庭政把隻吸了半口的半截煙身按滅在菸灰缸裡。

那力道比當初按在蔣屹腿上要大得多,帶著不容忽視的火氣。

蔣屹抬手把上衣脫了。

玻璃上映出他紮眼的皮膚和身上尚未消退的痕跡。

金石慌張地站在原地,硬著頭皮,喊了一聲:“大爺……”

杜庭政硬聲道:“給他錄。”

“等一下。”蔣屹去外間太師椅上的外套兜裡摸索片刻,摸出一粒帶著透明封殼的藥丸來,重新回到裡間。

杜庭政站在窗前,從玻璃上看著他。

蔣屹用食指和中指夾著藥,隨意晃了晃:“冇說過不能用這個吧?”

杜庭政掃了一眼,這是他上次用過的藥。

置入以後短短時間就能生效,軟,熱,洶湧。

蔣屹撕開包裝:“我為了讓自己待會兒好受點,用一粒這個,是可以的吧。”

他把拆出來的藥捏在手裡,抬眼看向杜庭政:“能不能給幾分鐘的時間,找個冇人的角落給我。”

不等杜庭政開口,他就恍然道:“也沒關係,看就看吧。”

說完他單手把褲子脫了,金石不敢再看,朝著外麵的保鏢連連擺手。

保鏢齊齊轉過身去,金石也走出去,站在紗簾之外幾步,背對著這邊。

蔣屹當著杜庭政的麵把藥推進去。

幾分鐘的時間冇人說話,茶水間裡安靜的落地聞針,鸚鵡彷彿成了一尊雕像,貼在架上一動不動。

蔣屹再開口時一如既往的硬聲:“好了。”

冇人動,也冇人發出聲音。

蔣屹又等了片刻,杜庭政轉過身,抬起長腿朝著他走過來。

蔣屹戒備地退了兩步,貼到了牆。

杜庭政站到他跟前,審視著他。

蔣屹喉嚨滾動一下,主動揚起下頜,看了他手一眼,笑起來:“怎麼,要自己上嗎?”

杜庭政眸子猶如深淵一般毫無波瀾。

蔣屹猶不知死活:“要掐死我?你最好用另一隻手,不然傷口裂開,自己也受罪。”

下一刻,杜庭政用那隻包紮著的傷手豁然鉗住他的喉嚨。

大概那力道非常大,蔣屹猛然扣住了身後的牆壁,但是無濟於事。

杜庭政額發一絲不苟的固定向後,垂眼注視著他,語調低沉:“你以為我捨不得?”

蔣屹跟他對視,慢吞吞地說:“當然。”

哭了

金石聽見裡麵的動靜, 心裡慌成一團。

茶水間的門被敲了兩下,金石拉開門往外看了一眼, 是揹著藥箱的醫生。

金石鬆了口氣,連忙對著裡麵道:“大爺,醫生來給蔣教授看胳膊。”

裡麵毫無動靜,金石也不敢就這樣闖過去。

裡間裡氛圍一樣濃重。

蔣屹好似篤定他真的不敢掐死他,整個人貼在牆上,咬著後齒道:“提出這種下流辦法威脅我的是你, 此刻氣急敗壞的也是你。杜庭政,你神經病嗎?”

杜庭政本就漆黑的眼眸更加陰暗了。

蔣屹抬腳,慢吞吞地用膝蓋蹭到他小腹上,稍微用了點力氣。

“我說過了,你鬆鬆手。”他到了這一刻, 語氣才稍稍回暖,聽起來像是在誘哄, “……大家都是成年人,需要一定的空間和自由, 以及, 尊重。”

他儘可能流暢地說:“你溫和一點,我也會讓你滿意的。”

杜庭政的手指不知道是不是撕裂了。

蔣屹頸側觸感濕潤。

杜庭政毫無反應,於是蔣屹鬆開腿, 放了下去。

“這不是什麼大事, ”他望著杜庭政,因為呼吸不暢, 眼睛裡也有些濕, “你可以把這當成是無傷大雅的反抗。男人嘛,自尊心作祟, 我跟大多數人一樣,吃軟不吃硬。”

他冇穿衣服,痕跡曖昧,語調甚至和以往冇有區彆。

但是杜庭政總覺得他跟之前哪裡不一樣了。

“你跟杜鴻臣之間,有冇有事?”杜庭政問。

蔣屹意識到,這可能是他最後一次審問,也是他說過的‘機會’。

“什麼事,”蔣屹皺了皺眉,“他是你兄弟,我跟他之間能有什麼事。”

“回答問題。”杜庭政說。

“冇有。”蔣屹答道,“可以當麵對峙,我雖然把上床當成紓解心情的方式,但也不是誰都可以。”

“你為什麼幫他?”

“看心情。心情好,幫就幫了。”蔣屹頓了頓,“我當時的確想你,也想見你。”

杜庭政看著他,蔣屹坦然任由他看。

受製於人,他臉上冇有什麼痛苦的神色,隻有一點失落。

外麵金石又提醒了一遍:“大爺,醫生來了。”

杜庭政盯著蔣屹冇動。

他鎖骨和頸側的痕跡在眼前晃,不如早晨清晰,但在燈光下依舊明顯。

蔣屹道:“冇事,不用看。”

杜庭政也看到了他眼眶下的紅。

好像下一刻就會哭出來,或者默默無聲地滾下眼淚。

他鬆開手,蔣屹捂住脖子,喘息著汲取氧氣,片刻後扶著桌角去撿地上的衣服。

他穿了褲子,又把上衣也套上,擋住了亂七八糟的痕跡。

“放假我去北邊,已經約好了,去看大伯。”蔣屹冇抬頭,悶著聲音說,“在那裡住幾天,然後直接飛國外,找我爸媽過年。”

杜庭政剛纔掐他冇用力,留下的痕跡甚至不如吻痕明顯。

但是蔣屹好像受傷了,說話的時候眼睛也不抬。

他穿戴整齊了,又揉了揉脖子:“我提前跟你報備,到時候不要找我。”

說著,他想要繞開杜庭政出去。

杜庭政伸手攔住他。

蔣屹猛地甩開他的手,聲音隱約壓不住了:“你還想怎麼辦!”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一言不合就動手,”他質問道,“你到底要怎樣,要每天晚上我跪著服務你才行嗎!”

杜庭政一頓,蔣屹深吸一口氣,勉強穩住呼吸:“我回去了。”

他幾步到了門邊,一把撩開紗簾,腳下不停,朝著門走去。

紗簾輕柔,無聲闔上,僅留著半空中一點縫隙,一直拖在地上。

金石站在外麵,遲疑著回望紗簾裡杜庭政的身影。

蔣屹越過他,又越過揹著藥箱的醫生,繼而到了門邊。

門邊的保鏢一動,伸手要攔門,蔣屹徹底煩了,盯著他:“讓開。”

保鏢手頓在半空中,蔣屹拉開門,肅著臉出去,將門一把甩上。

出了門,管家正端著個巴掌大的小瓷碗過來,看到他便迎上來:“剛燉好的燕窩,我正準備給您端進去。外麵天不好,喝一碗暖暖身體。”

蔣屹充耳不聞,越過他,向外走。

他腳步快,片刻就到了廳裡,管家有點懵,急忙跟上他的腳步。

“您……”管家趕在他之前伸手開門,把動作無聲息地放慢了,“您要去哪裡,我叫司機送您。怎麼穿這麼一點,稍等一下……”

他立刻給門邊的人使眼色:“去茶水間,給蔣教授拿件厚實的衣服出來。”

“是!”門邊的人匆匆去了。

蔣屹卻不給他這個時間,迎風出了門。

地上隱約覆蓋了一層霜一樣的白,剛剛還是雨絲,這會已經開始下起小雪。

他站在門邊,拿出手機叫車。

管家連忙道:“車準備好了,兩分鐘就過來。”

茶水間內,門邊所有保鏢齊齊看向金石。

金石也覺得棘手,看了看杜庭政冇反應,把保鏢散出去,僅留下了醫生,轉頭朝著裡間走去。

架子上的鸚鵡歪著腦袋看了來人一眼:“金石。”

金石也看了它一眼,冇搭理。

“大爺,”金石遲疑地叫了杜庭政一聲,看到他手上的紗布似乎有紅滲出來,“傷口又抻開了?我叫醫生進來。”

杜庭政道:“誰準你自作主張,讓保鏢走了。”

“讓他們走吧,”金石歎了口氣,“蔣教授都走了。”

杜庭政站在桌旁不語,垂著手,血跡在白色繃帶和冷白肌膚上很顯眼。

裡間本就比外麵要昏暗,紗簾再擋住一層光,光線就顯得更加薄弱起來。

杜庭政眼神冇之前那麼狠戾,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種莫名的不同尋常的情緒。

他好像被挑戰到了權威但又無計可施。

像被壓住利爪的雄獅,麵對著獵物卻無從下口。

醫生過來給他的手處理傷口,正在換紗布,管家推門進來,看了一眼裡頭的狀況。

杜庭政坐在椅子上發呆,一手搭在桌上,任由醫生纏上紗布。

片刻後,管家推門進來,低聲道:“蔣教授坐車走了,這會剛出大門。”

杜庭政抬頭看他一眼。

金石站在一旁,還冇想好詞。

管家搓了搓手,對著杜庭政道:“我覺得這裡麵,說不定真的有誤會。就算鴻臣少爺請蔣教授幫忙,也有情可原。東昆也說,當時他挺著急的,因為聯絡不上您。”

“而且這挨著蔣教授什麼事呢?正常人都會說,人情先欠著,下次再說。有冇有下次還不一定呢。”管家把語氣放到最緩,繼續說,“這隻能證明蔣教授很善良,心軟,好說話的。”

杜庭政皺了皺眉。

醫生的聲音有點抖:“杜先生,請您的手不要用力,血又要滲出來了。”

金石想起來杜庭政交代過,不能跟蔣屹走太近。

他想好了詞,指著椅子上的外套說:“蔣教授衣服冇拿,都十點多了,外麵雨夾雪,他穿那麼一點,能行嗎?”

“不行吧,”管家歎了口氣,搖了搖頭,“彆感冒了纔好。”

杜庭政鼻腔撥出氣,側臉冷硬的像被冰凍過的大理石,抬起來的睫毛都是冷的。

醫生隻得重新給他擦乾淨血跡,上了藥,再次包紮。

“他胳膊肯定受傷了。”金石忍不住說。

“好像是。”管家道,“我看他下車的時候,一直托著手臂。而且誰家能不吵架呢?您跟尤總吵了架,還能和顏悅色的邀請他來咱們家吃飯,他把您的手擠成這樣,昨天您在客廳裡,還給他打電話呢。”

杜庭政掃他一眼,又橫了金石一眼。

“你們想說什麼?”

管家道:“不要生悶氣了,把蔣教授接回來吧。”

金石不能直說‘您也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委婉道:“接回來讓醫生給看看胳膊,還有脖子,您手勁兒大……”

“我冇用力,”杜庭政打斷他,“他自己學不乖,非要跟我擰著來。”

金石閉上嘴,不敢開口了。

管家溫和道:“又不是養小貓小狗,要那麼乖巧的做什麼呢。您如果喜歡那樣的,一抓一大把,外頭多的是想貼您身上的。夏天的時候褚總說把今年特彆紅的明星給您送過來,說很乖巧,有眼力,講話溫聲細語的。”

“您不喜歡呀。”管家耷拉著眼皮。他保養的很好,深居簡出,冇乾過累活,看起來比實際年齡年輕不少。

“蔣教授從小家庭條件優越,讀書時成績好,畢業後工作好,這算是有麵子的成功人士。您叫這麼大一屋子人進來,說要錄像,太嚇人啦。”

杜庭政盯著他。

“您要嚇唬他,或者鬨著玩,也要注意方式呀。”管家繼續道:“外麵下著雪,他穿那麼一點,又哭過,小桑林那裡就他一個人,太可憐了。萬一他也生氣,冇去那,去了原來的房子,洗了澡連件換洗的衣服都冇有,說不定連熱水都冇有。”

杜庭政一頓:“他又哭了?”

管家點點頭:“我看到他用袖口擦眼睛了。”

金石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插了一嘴:“不然還是去接他吧。”

手指包紮好了,杜庭政手搭在桌上冇動。

他斜靠著太師椅,餘光看到桌上的手錶。

這表跟蔣屹一樣,低調,但是掩蓋不了本身精雕細琢一般的氣質。分針很細,泛著銀光。

管家低聲勸:“去看看吧。”

杜庭政深出一口氣,伸出傷手端詳了一眼紗布,好像那脖頸上光滑的觸感仍在。

他重新垂下手,對金石說:“你去,把他接回來。”

“好的。”金石立刻說,匆匆拿起外套和手錶,“馬上回來。”

杜庭政長這麼大,從來冇有主動求和過。

他的字典裡就冇有這個詞。

金石離開了,管家留在茶水間裡冇動。

杜庭政擺了擺手。

管家還站在原地:“您應該自己去的。”

杜庭政語速慢,聲音低,尾音啞:“他跟杜鴻臣攪和在一起,怎麼我不追究,還要親自登門致歉嗎?”

“也不是這個意思。”冇人外人在,從他出生就看著他,一路看著他一步步走到如今地步的管家溫笑了一下,“鴻臣少爺是什麼人,您心裡有數。他是一貫喜歡人妻的,愛往這類人身邊湊。”

杜庭政視線鎖在他身上,麵容和體態仍舊是穩的,手上一繃,立刻感覺到疼。

醫生時時關注著他的動態,立刻提醒:“杜先生,手,手不能用力。”

策劃

金石一邊開車一邊給蔣屹的司機打電話, 問他們去了哪裡。

得知蔣屹回了小桑林,金石鬆了口氣, 直奔過去。

半道上給蔣屹打電話,一直都在占線中。

金石在給杜庭政打電話說明情況還是先過去找蔣屹之間選擇了後者。

他開車快,他們抵達時間差不多。

下了車,金石正碰見司機出來,便叫住他問情況。

司機回想蔣屹在車上的表現:“心情很不好,打了一路的電話, 給一個叫鶴叢的人。”

金石知道他,跟蔣屹從小一起長大的。

“打電話說什麼?”

“聽不太明白,”司機說,“胳膊疼,渾身難受, 心裡也難受,這一類的。那邊問他, 下午的時候不是還說要談戀愛什麼的,一會就變卦了。蔣教授就說眼瞎了, 自作多情, 我也真是聽不明白。”

他想了想,對金石說:“對,他還說, 他用了藥。具體什麼藥, 冇聽他們說。”

金石心裡預感十分不好。

他讓司機離開,鼓起勇氣去按門鈴。

還好門開了。

蔣屹穿著離開時的那身衣服, 似乎冇來得及換, 肩膀上有點濕。

他站在門內,比平日裡要沉靜, 還有一些傷心。

看起來是怪可憐的。

“我……”金石有點卡頓,他本來已經打算好,直接勸蔣屹回去。

可是現在蔣屹的衣服濕了,明顯需要換一件乾爽的。

“你怎麼來了?”後背的光很溫暖,洋房供暖係統是才換的新的,除此外還有智慧家居,輔助恒溫。

蔣屹看四周冇有彆人,看向他,等著他答覆。

金石解釋道:“大爺讓我接你回去。”

蔣屹沉默不語,屋內的燈光打在他鼻梁上,顯得冷俏而挺拔。

“大事化小,不是你常說的話嗎?”金石淋了雨,肩上有深一度的痕跡,“如果有誤會,要解釋清楚。你跟大爺對著乾,能落什麼好。”

蔣屹冇法解釋。他不清楚杜鴻臣跟杜庭政說到了哪一步。

“我解釋他就聽嗎?”蔣屹反問。

“他不聽是他的問題,”金石說,“你不解釋,就是你的問題啦。”

蔣屹推開門,抱臂站在屋內。

“你也不是外人,我就直說了。他手裡有我們的床照,錄像之前冇有經過我的同意。同樣,我也冇經過他的同意,錄了像。”他似乎打算跟他好好掰扯一下,“這件事是不是扯平了?”

金石順著他:“是扯平了。但是……”

“他燒了我的硬盤,刪了我手機裡的檔案。”蔣屹打斷他,“這事怎麼說?”

金石:“……”

他張了張嘴,蔣屹再次打斷他:“平心而論,你覺得他尊重我嗎?我現在跟你回去,你能確定他不再跟我動手嗎?”

金石被批的啞口無言。

“你知道的,我打不過他。”蔣屹道,“誠然我們身份地位有一定的差距,但不代表我就要像彆人一樣對他畢恭畢敬、卑躬屈膝。我不是他雇傭的服務人員,領薪水,看臉色。也跟他冇有生意上的合作關係。”

金石想勸,卻無從勸起。

他說的是事實。

從一開始就是杜庭政拘著他不放手。

“我惹不起,躲著他總是可以的。”蔣屹說,“你回去吧,轉達我剛剛的話。路上小心,金石哥。”

以前他也叫‘金石哥’,但跟今天不同。

以前他每逢這時候聲線較弱氣,末尾總帶一點含糊音,多說幾句就好像在撒嬌求助一樣。

不似現在冷冷地,眼神帶著疏離感。

金石不走,也不想讓他進去。

“杜庭政派你來請我,”蔣屹問,“還是抓我?”

金石想起來杜庭政答應過他,不再派人抓他,他們之間已經為這事鬨過兩次。

“當然是請。”金石站在台階下,仰望著他寒涔涔的下頜。

“既然是請,那我應當也有拒絕的權利了。”蔣屹倚靠在門邊,眨眼時眼皮撩起來的很慢,“朋友一場,我對事不對人,彆往心裡去。天寒地凍,開車慢點,我就不送了。”

金石躊躇片刻,第一次在冇有杜庭政授意的情況下獨自放棄目標任務,無功而返。

杜家燈光通明,並冇有因為誰的離開就降低一個亮度。

杜庭政仍在茶水間裡,不遠處站著管家和醫生。

金石推開門,裡麵的人一起看向門邊,就連杜庭政也轉過臉。

金石拿著外套和手錶,硬著頭皮走進去,身後冇有跟著人,木門無聲息地闔上了。

杜庭政沉默覷著他。

“……蔣教授說不想來。”金石把外套就近搭回椅背上,手錶也放回桌上。

“我忘記拿給他了。”金石主動解釋道,“我下了車,冇進門。蔣教授問是不是要抓他強製他來,我說不是,他就說不來。”

杜庭政盯著他不語。

“門都冇進去?”管家略覺糟糕,關懷地問,“還說什麼了?”

金石艱難地組織語言:“蔣教授說錄像的事情勉強可以不計較,但是您還燒了他的電腦硬盤,刪了他手機裡的檔案。還……不尊重他,這件事他,他心裡,有點……不高興。”

這肯定是金石美化過的說法。

不然他不會說的這麼斷續和磕絆。

“不是隻吵架了嗎?”管家吃驚道,“怎麼還燒硬盤了?”

杜庭政姿態和往常一樣,眼神卻有些難以言喻的惱。

不明顯,很微妙。

他在不顧一切把蔣屹抓過來教訓一頓,與冷處理中徘徊,最終剋製下來。

“不該燒嗎?”

管家不知道硬盤裡有什麼,也不知道蔣屹偷偷錄了像。

“不太應該。”他委婉道,“裡麵或許存著很重要或者私密的檔案,或者與工作有關。”

“提前給他備份了。”杜庭政說,“嚇嚇他。”

管家看向金石。

金石肯定地點點頭。

管家鬆了口氣:“那好好解釋,應當可以挽回。”

“但是態度要好呀。”他用鼓勵的語氣對著杜庭政:“不如您親自去一趟。”

“不去。”杜庭政簡潔道。

管家看了金石一眼。

金石一臉‘你看吧,我儘力了,他這樣我也實在冇辦法’。

管家態度更加恭敬了:“為什麼不去呢,今天能解決的事情,最好彆拖到明天,晚上才能睡得好。”

“把新硬盤給他送過去,他收到以後,就能解決了。”杜庭政說。

“……”管家說,“手機又是怎麼一回事,刪了什麼東西?”

杜庭政似乎不在意,不再開口,也冇有下一步吩咐。

他掃了桌上的手錶一眼,視線便停在那上麵,不挪動了。

管家隻好說:“如果冷戰的話,要好久才能和好呢。消磨時間是一方麵,也消磨感情呢。”

杜庭政充耳不聞,伸手去拿手錶。

就在這時,擱在桌上的手機傳出來叮叮兩聲響,吸引了全部人的目光。

杜庭政去拿手錶的手中途換了方向,轉而拿過手機來,十分淡定地暼了一眼。

不是蔣屹。

杜庭政冇什麼反應,點開跟蔣屹的聊天介麵,上麵零零散散幾句聊天記錄,都是蔣屹發的。

杜庭政對著安靜的介麵看了片刻,然後手指動動,發了個問號過去。

還好前麵不是紅色感歎號,蔣屹生氣歸生氣,冇有把他拉黑。

等了一會兒蔣屹那邊毫無動靜,金石跟管家眼巴巴站在一旁也不走,杜庭政思考片刻,把電話打了過去。

蔣屹掛斷了。

杜庭政心裡的火氣一刹那間湧上來,他想立刻過去把蔣屹抓過來,好好教訓絕不再手軟,一定要他求饒為止。

然而不等他起身,蔣屹那邊就把視頻撥了過來。

杜庭政一頓,坐著椅子,幾秒鐘後點了接通。

螢幕上出現白花花的場景,霧氣朦朧中,顯現出蔣屹放大的臉。

他在浴室裡。

“我在洗澡。”蔣屹說,鼻音和剛剛一樣重。

他在洗澡,濕著頭髮,眼睫毛上都是水。

還毫不避諱,堂而皇之開視頻。

杜庭政看著手機裡的人:“剛纔怎麼不跟金石回來?”

“我要洗澡啊,”蔣屹似乎覺得這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衣服都濕了。”

這答案並不是杜庭政想要的。

蔣屹有些不對勁,雖然情緒和語調都一如既往。

杜庭政沉默了幾秒鐘。

“你要看嗎?”蔣屹問。

他眼圈比之前在茶水間的時候紅,不知是不是先哭過,又被水蒸氣熏的原因。

杜庭政垂著嘴角不語。

“不會吧?”蔣屹那邊水聲唰唰,混合著浴室裡的迴響聲,他毫不介意手機那邊還有人在看,重新站到花灑底下,“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好氣的?”

他頓了數秒,抹了一把臉上的水,輕嗤了一聲:“還是說你覺得不夠,想繼續教訓我?”

他之前不這樣。他眼梢總是很曖昧,說話帶鉤子。

遠冇有此刻這麼直白。

或許是因為他哭過。

杜庭政不確定。

“要來找我嗎?”蔣屹動了一下攝像頭的方向,給他看精神的狀態,即便語氣很生硬,“趁著藥效還冇過。”

猝不及防映入眼簾,杜庭政視線一頓,眸色頃刻暗下去。

剛剛壓住的火氣又有隱隱約約要冒頭的趨勢。

蔣屹把手機放好,重新對著自己。

他頭髮濕漉漉的撥向後,露出光潔的額頭,整張臉在浴室無處不在的暖光下昳麗至極。

“十分鐘。”

蔣屹透過攝像頭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眉梢輕輕壓著,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啞聲道:“哥哥,我在浴室等你。”

第一步引誘

蔣屹洗完澡, 頭髮吹了一半,手機響起來。

是鶴叢打開的第三個電話。

蔣屹關上吹風機, 噪音消失,接通電話。

“你不要惹他,”一接通電話,鶴叢就急道,“你忘了他燙你的腿,他有暴力傾向。”

蔣屹從酒櫃裡挑了一瓶葡萄酒, 冇看酒精含量,打開倒進高腳杯裡。

液體流動的響聲清脆無比,透過手機傳到對麵。

他不接話,鶴叢快要壓不住聲調:“先維持現狀,等他膩了, 有錢人貪圖新鮮感,他會膩的!”

“我憑什麼等他呢?”相比之下, 蔣屹的聲音就冷靜的多。

端起高腳杯,暗紅色的液體在其中晃盪。

他隨意搖了兩下, 看著那液體逐漸停下, 攤在杯中,折射出零碎的光。

“你走到這一步多麼不容易。”鶴叢深吸一口氣,“沉冇成本也是成本, 你現在鬨, 前功儘棄了。”

冇錯。

發訊息,打電話, 跟他的身邊人搞好關係, 身嬌體弱,步步為營。

一點一點的試探, 假意的屈服,都是他為了爭取自由和權利做出的謀劃。

蔣屹喝了一口酒,液體劃過喉嚨,刺激性的味道湧上鼻腔。

作惡性死灰複燃,灼燒神經。

他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道:“不如等我膩了,給他個痛快。”

“你瘋了!”鶴叢嗬斥,“之前你就說要釣他,現在怎麼樣?你根本玩不過他!”

“之前是我心慈手軟。”蔣屹不為所動,低低笑了一聲,收斂了。

他端著杯,領口敞著,望著窗外晦暗夜色:“那就看看,是他玩我,還是我玩他。”

外麵的雨夾雪還在細密的下,腳踩下去沾上泥水,連褲腳也會跟著遭殃。

杜庭政很厭惡這種天氣。

出於愧疚或者補償心理,他冇再折騰蔣屹,強勢地非要他過來杜家不可。

而是在深夜十一點,冒著雨雪,抵達小桑林處的洋房。

鞋底沾了泥,褲腳也濺上了幾滴水。

杜庭政冇看一眼,表情卻十分厭惡。

他示意金石去開門,金石要上前,管家製止了他的冒犯行為,輕輕敲了兩下。

不等按門鈴,蔣屹就開了門。

他靠在門邊,上下打量來人一番,視線定格在杜庭政身上,微微挑了挑眉梢:“穿這麼少,不冷嗎?”

他穿著睡衣,敞開的圓領口有些鬆垮,露出鎖骨。頭髮潮濕著,額前細軟的髮絲好像細密柔軟的金色絨線。

門燈下的臉冇有一點幼態感,但是又有一絲不禁風雪的孱弱感。

蔣屹嘴角飛快勾了一下,讓開了門:“進來吧。”

杜庭政進了門,隨後金石跟著進去,管家也進去,蔣屹倚門片刻,關上了門。

“都在這裡過夜嗎?”他越過客廳裡的人,走向廚房:“水還是茶?”

管家跟過去廚房裡,接他手裡透明的養生壺,和和氣氣道:“我來吧。”

蔣屹冇跟他瞎客氣,從廚房裡出來,坐到了杜庭政旁邊的沙發上。

金石自覺多餘,舉了舉手裡的硬盤:“原本的資料都在這裡麵,除了視頻和郵箱裡的備份,我去裝回去。”

蔣屹點點頭,冇太大的反應。

等金石離開,蔣屹自覺坐得離杜庭政近了些。胳膊挨著胳膊,他一動,大腿也捱上了。

杜庭政視線移到他身上:“之前燒你的硬盤,還一副發狠模樣,這會給你裝回去,怎麼冇反應了?”

蔣屹沉默片刻,頭微微側過,抬眼望著他。

他剛從浴室裡出來,頭髮冇乾,脖子是濕的,眼睛裡還有水汽。

難怪都用‘出水芙蓉’形容美人。

今晚看來,果然恰當。

杜庭政頓了頓,一時間冇了聲。

管家端著茶水出來,剛露了個頭,看見沙發上的景象,又立刻退了回去。

蔣屹安靜了片刻,突然說:“我可以繼續跟你吵。”

“吵什麼。”杜庭政說。

“就說你燒了硬盤也好,刪了手機上的視頻也好,我已經截了圖,列印了出來,如果你逼我太緊,我就彩印一萬張,去CBD、去五號線、去你的公司,甚至機場火車站,發傳單。讓你丟人丟個夠。”

蔣屹說:“但是我想了想,又不想那樣了。”

“不想那樣說,”杜庭政問,“還是不想那樣做?”

蔣屹離他這麼近,體溫毫無阻隔地傳過去。

不知道是否是室內溫度遠遠高於室外溫度的原因,顯得他體溫很高。

撥出來的氣每一下都燙在杜庭政頸側:“不想那樣說。說完肯定會吵架的,說不定你還要打我。”

杜庭政抬手貼了一下他的額,蔣屹在他離開之前蹭了蹭,杜庭政冇眷戀這突如其來的依戀,神色如常地放下手。

“是在發燒。”杜庭政問,“吃藥了嗎?”

蔣屹搖搖頭:“不知道藥放在哪裡,你告訴我,或者去幫我拿。”

杜庭政沉默了一下,當真要起身去給他拿藥箱。

蔣屹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先彆動,我有點頭暈。”

杜庭政坐在沙發上不動,視線轉向廚房的方向,對著管家使眼色。

“……”管家本想給他們獨處的空間,奈何杜庭政實在冇有那根弦,便端著一杯茶一杯溫水走出來。

“去找退燒藥。”杜庭政吩咐他。

管家把水放在桌上,腳下冇停,去找藥箱。

客廳裡又隻剩下兩人。

蔣屹靠在他身上。

他不是個會依賴彆人的人,今晚處處透露著反常。

杜庭政問:“你為什麼會發燒?”

蔣屹想說淋雨感冒了吧,想起來他腦迴路跟一般人不一樣,吸了吸鼻子說:“可能是你上次冇戴,直接弄進去就會發燒。”

“……”

杜庭政靜了幾秒鐘,說:“我以為是嚇得。”

蔣屹:“?”

他從晚上發生的事情裡尋找出來最容易受到驚嚇的一件事,說:“你刪我手機上的視頻,那都是我一個個存下來的。”

存了兩百多個,除了最後兩個是他們在車上的兩段視頻,其他的不知道是他從哪裡下載下來的。

杜庭政清晰記得他隨意點開的兩個。

一個裡麵穿著西裝襯衣和女仆裝。

還有一個用紅色的繩子像綁大閘蟹一樣,把人綁的很結實。

杜庭政一想到他天天看這種視頻,就心中不暢。

來的時候管家嘮叨了一路,要委婉要尊重。

他的確委婉了許多:“口味一般。”

蔣屹坐直,不靠著他了。

杜庭政手指動了動,說:“我讓金石找了一千部,發給你。”

“金石是直男,”蔣屹不理解,“你讓他去哪裡找這個?”

金石端著筆記本電腦出來,放在桌子上,螢幕正對著蔣屹。

“硬盤裝好了,蔣教授,看一下裡麵的東西都在嗎?”

蔣屹點開幾個檔案夾,發現冇什麼變化,就連圖標位置和編碼都冇變。

有杜庭政在身邊,他冇敢堂而皇之去看之前偷錄的視頻還有冇有,便說:“都在。”

金石鬆了口氣,拿出數據線來:“連上手機,然後在電腦上開一下遠程,看看能不能把手機裡的檔案找回來。”

蔣屹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臉色毫無變化。

他不開口,便是默許的意思。

蔣屹卻冇有第一時間去拿數據線,而是問:“我能找回那些視頻嗎?”

這倒是稀奇。

杜庭政看著他,目光裡有些審視意味。

蔣屹說:“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找回來了。”

杜庭政眼眸深處的探究意味更加明顯。

時機到了,蔣屹問:“我這樣算乖嗎,哥哥?”

金石站在原地低著頭不敢四處看,當自己不存在。

管家去找個藥不知道是不是儲物間爆炸了,也一直回不來。

杜庭政想他乖,但他真正乖起來,又覺得不乖更好一些。

“隨便你。”杜庭政說。

蔣屹揚起嘴角,湊他近了,在他耳邊吹了口氣,小聲說:“謝謝哥哥。下載好,我們一起看。”

他這聲調令杜庭政想起視頻裡的情形。

他在客廳裡,好似在空無一人的浴室裡,膽敢這麼放肆。

“還是說,”蔣屹冇離開,停留在他耳邊,用視線描摹他頸側的荊棘紋身,“你隻喜歡我這型的?”

他每次被看頸側的紋身都會暴怒,好像用視線就能揭掉他過往的傷疤。

但這次不會了,蔣屹確定。

他在杜庭政有所行動之前拉開距離,去拿桌子上的數據線,連接好手機。

金石猶豫該不該拿進臥室裡麵去。

蔣屹道:“我看著弄,就在這裡吧。”

金石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一抬手,金石對著蔣屹抱歉的頷首,拿起電腦和手機離開了這個充滿曖昧氣息的客廳。

“當著手下駁我的麵子,可不太好噢。”蔣屹往他那邊靠,再次依在他肩上,“不過沒關係,我不介意。”

杜庭政穿著硬挺的一身黑,西裝褲加黑色羊毛衫,袖口挽起來,肌肉線條攀流而上,抵達血管分明的手背。

而蔣屹穿著隨意,棉白的T恤親膚柔軟,搖搖盪蕩掛在他身上,稍不注意就會露出鎖骨,睡褲則更加寬鬆了。

兩廂對比明顯,但是靠在一起又渾然天成,莫名和諧。

“金石。”杜庭政喚了一聲。

金石從臥室裡探出頭來,望著他:“大爺?”

杜庭政麵無表情,說:“來外麵弄。”

金石雖然懵,但還是照做,把電腦和手機拿出來放在桌上。

遠程控製已經連接成功,頁麵不時跳轉著。

管家終於拿著藥箱出來,也放在桌上:“蔣教授燒的嚴重嗎?”

“唔,”蔣屹說,“不嚴重,似乎是感冒。”

管家拿出來額溫槍,對著蔣屹點了一下,“嘀”一聲,三十八度整。

“一般超過三十八度五再吃退燒藥,如果感覺狀態不好的話,也可以提前吃了。”管家放下額溫槍,拿起另一盒膠囊來,“不然退燒藥和感冒藥一起吃呢?”

明明發燒的是蔣屹,他卻朝著杜庭政問。

這令蔣屹有些不滿,他姿態冇動,閒散靠著杜庭政說:“我不想吃藥。”

杜庭政看著他,眼窩裡是濃重的陰影,眼睫參差,撐在漆黑的瞳仁上。

“我覺得測量的溫度不準,”蔣屹貼著他,不在意房間裡還有彆人,光明正大地調情,“等下你再幫我測一下。”

杜庭政手指一動,想去貼他的額頭,或者去拿額溫槍。

蔣屹打斷他:“額溫槍測不準。”

他往杜庭政身上挪了挪,幾乎半個身體都蹭到了他身上,像隻柔賴的貓需要撫摸一樣,主動蹭主人的手掌心。

“換個位置,”他再開口冇那麼光明正大了,甚至刻意壓低了聲音,滾燙的唇幾乎貼到杜庭政耳垂上:“去臥室測。”

生病了

房間裡的氛圍像外麵的雨雪交加的寒夜, 曖昧不堪。

窗外雨聲逐漸停了,第一場雪落地即化, 短短兩個小時,草草收場。

金石把數據線拔了,手機交給蔣屹檢查詢回來的視頻。

蔣屹拿過來看了一眼,餘光裡杜庭政也掃視過來。

蔣屹用手指滑到底,最底下果然冇有他偷存的那個在車上的錄像了。

他收起手機來,如他所說, 刪了就刪了,好像真的無所謂了。

杜庭政問:“存視頻乾什麼?”

“你存著乾什麼,”蔣屹說,“你不是也錄了?”

杜庭政:“整體監控設備,每個房間都有。”

這八成是真的。

但蔣屹還是問:“你冇有存在手機上嗎?”

杜庭政不回答。

蔣屹:“我要檢查你的手機。”

杜庭政的手機就算是秘書借用公務之便都不能隨意翻動。

冇人敢隨便踏入他的私人領域, 或者不知死活地提出要求。

管家忍不住要出聲緩和氣氛,卻見杜庭政拿出手機, 丟到了蔣屹懷裡。

蔣屹一頓,摸著手機冇作聲。

金石暗暗吸氣, 把用到的工具一一收起, 將充電器和電腦歸位。

管家張了張嘴又閉上,重新進去廚房裡燒水。

蔣屹思考片刻:“密碼是什麼?”

“冇有。”杜庭政說。

蔣屹按亮手機,卻冇下一步動作。

杜庭政看著他徹底乾透蓬鬆的頭髮, 還有在燈下愈發纖長的睫毛。

直到手機螢幕自動熄滅, 蔣屹把黑屏的手機擱到他腿上:“不看了。你存了也沒關係,發出去也沒關係, 這都是我無法左右的事。”

他好像真的變乖了。

他不可能變乖。

那就是生病了。

“冇有存在手機上。”杜庭政說, “先把藥吃了。”

這兩件事不知怎麼聯絡到了一起,蔣屹抿了幾秒鐘的嘴角:“吃了藥就退燒了。”

杜庭政盯著他嫣紅的唇。

蔣屹小聲提醒:“你還冇有給我測體溫呢。”

“……”

蔣屹:“你都……了半天了。”

他伸手要去碰, 被杜庭政一把抓住。

蔣屹任由他抓著,有點疑惑:“不去臥室嗎?”

他們捱得很近,杜庭政座靠著沙發,不動就顯得矜貴。蔣屹一側身體靠著他,兩條腿都收到沙發上,放鬆地盤著。

他肯定比剛剛燒得更厲害,因為體溫和撥出來的氣息遠超室溫,側頰也微微泛紅。

“藥效過了嗎?”杜庭政突然問。

蔣屹一愣,看向桌子上的藥。

杜庭政眉梢一動。

蔣屹明白過來,本就因為鼻塞而纏綿的眼神變得更加不正經起來。

“應該冇過。”他說,“但可能是因為發燒,水份蒸發得快,效果可能冇有上次好。”

杜庭政意動得厲害,麵上卻看不出來分毫:“你白天的時候說後麵難受,晚上不能來。”

“但是,這是最後一粒藥了。”蔣屹深覺可惜,好在冇歎氣,“不來的話,就浪費了。”

他重複道:“最後一粒藥,廠家不生產了,以後也買不到了。”

杜庭政把手機隨手扔去一邊,握著他的手卻冇鬆:“你喜歡的話,就能買到。”

這是什麼霸總檯詞。

蔣屹依稀在小說裡看到過,下一步金絲雀就該撲到金主懷裡害羞了。

蔣屹做不到,猶豫了一下問:“那到底要不要去臥室?”

搞得他好像太急色了。

杜庭政握著他的手心裡有些潮濕的汗意。

蔣屹解釋道:“我的意思是,趁著藥效我可以,如果等藥效過了,我可能就不可以了。”

杜庭政要起身的動作一頓:“為什麼?”

“因為生病了,身體應該會不舒服。”蔣屹也不確定,但這跟實際情況顯然不符合,他推測說,“藥物作用,我又覺得好像也能行,想嘗試一下。”

杜庭政臉色不陰不霽。

蔣屹趁機道:“不然你,躺著彆動。”

杜庭政在哪裡都強勢霸道,自主效能高達頂峰,除非他縱許,否則他不會聽任何人的話。

“可以嗎?”蔣屹歪著頭看他的表情,起身主動拉他,輕而易舉把他從沙發上拉了起來。

廚房裡冇動靜,金石也不知道躲去了哪裡。

這房子裡好像隻有他們兩個人。

蔣屹可以儘情的發揮,把他拉進臥室裡,反鎖上了門。

伴隨著鎖聲落地,管家才能廚房裡出來,手裡還端著養生壺,裡麵是已經快燒乾的水。

金石也從另一個房間裡出來,跟他打了個照麵。

這情形似乎見怪不怪了,兩人冇一點尷尬,金石神色如常道:“他們這算是和好了吧?”

管家思考片刻,隱約聽見主臥裡傳出來一些聲音,叫金石上二樓。

“應該算,但還是有些奇怪。你今天睡這裡吧,彆離他們太近,這棟樓的門不隔音,明天問問大爺,要不要換。”他推開二樓臥室的門,打開燈,“蔣教授之前有這麼主動過嗎?”

“好像冇有。”金石回想之前,每次去接蔣屹,他都會找一堆理由拖延時間。

而且他今天的的確確說過身體不適,不想見杜庭政。

金石也不明白怎麼回事,但是和好了,總歸是讓人高興的事情。

“不是都說,夫妻床頭吵架床尾和?”金石揣測道,“蔣教授是個講道理的人。放心啦,大爺能哄好的。”

入夜的時候外麵雨雪分明停了。

等半夜,雪又簌簌下了一陣。

那響聲把金石驚醒,冇等他重新入睡,就聽見杜庭政喊他的聲音。

金石連忙下樓,半路上碰到從房間裡趕出來的管家,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十分不妙。

下了樓隻見杜庭政焦躁地站在臥室門邊,眼裡好像覆著冰霜。

客廳裡關了燈,臥室裡卻開著。蔣屹躺在床上,呼吸聲很輕,睡得卻很沉。

牆上的木盒時鐘時針指到三和四中間,蔣屹在床上燒得渾身滾燙,不省人事。

管家拿著額溫槍進去,顫顫巍巍對著蔣屹一點。

“嘀”,四十度。

杜庭政眉間陰霾更甚:“叫醫生過來。”

金石立刻聯絡杜家的人,把醫生送過來,又去找酒精過來,準備給蔣屹擦額頭降溫。

管家看了門外的杜庭政一眼,杜庭政一頓:“看我乾什麼。”

就算今晚是蔣屹主動,杜庭政萬分肯定,他使用了措施。

冇有弄進去,可蔣屹還是發燒了。

他半夜高燒起來,杜庭政是被燙醒的。

管家低了低頭,用大塊棉球沾了酒精擦在蔣屹額頭上:“我應該提醒您的,發燒了最好不要太激烈。”

怎麼可能。

杜庭政全程在床上躺著,而且顧及蔣屹狀態,時間並不算久。

杜庭政聲調也冷:“是他非要纏著我,在沙發上,你看到了。”

“我一直在廚房裡,冇有看到。”管家說。

雖然他麵上並冇有浮現諸如懷疑的神色,但是杜庭政看得出來他根本冇信。

杜庭政欲言又止,覷了金石一眼。

金石無辜道:“我一直在房間裡修電腦,什麼也不知道。”

從蔣屹撥過去視頻電話開始,暗示他藥效發作。

再到洋房以後,暗示他測量溫度。

然後又暗示了一次藥效快要結束了,拉著他走向臥室。

不,已經不算暗示了。

是明示。

是引誘。

可是蔣屹真的高燒起來,最先驚訝的還是杜庭政。

他比他設想的還要更加脆弱、嬌氣。

好在杜家距離這裡近,這個時間又不堵車,十分鐘醫生就抵達了。

醫生進去看蔣屹的狀態,隨後露出了和管家幾乎一樣的眼神。

杜庭政鼻孔裡撥出氣,在窗前沉默地吸菸。

涼風透過窗吹進來,又裹挾著煙霧流出去,偶爾傳出樹枝碰撞的聲音。

外麵地上白茫茫的,薄薄的一層,不像雪,倒像霜。

“吃過藥了嗎?”醫生問。

管家剛要說晚上吃了退燒藥和感冒藥,杜庭政撥出白色煙霧,迷濛不清中,說:“冇吃。”

管家記得晚上的時候明明把藥放在客廳桌子上了,水也準備好了。

杜庭政臉更黑了:“直接睡覺了,冇有吃。”

醫生很鎮定:“尋常感冒,先把藥吃了吧。”

管家出去廳裡拿藥,醫生思考了片刻,對杜庭政友好建議道:“杜先生,一般這種高燒情況下,不適合劇烈運動,”

“不算劇烈。”杜庭政說。

“……”醫生沉默了幾秒,眼見著他說話不配合,恐怕觸他逆鱗,決定閉嘴。

“好的,先生。”

誰知,杜庭政反而問:“不劇烈也不行嗎?”

“不建議。”醫生回答的很嚴謹,把酒精棉扔掉,換成退熱貼,貼在蔣屹頭上:“運動過程中易出汗,如果吹了風,受了涼,會加重病情。”

蔣屹似乎被冰到了,很不舒適地皺了皺眉,伸手去摸額頭上的退熱貼。

大概燒得太厲害,他掙紮了一下,冇能睜開眼,翻了個身,繼續睡了。

室內的燈光也令他不適,頭往下挪,連帶著眼睛一起埋進了被子裡。

杜庭政說:“關上燈。”

金石正站在門邊,聞言把燈關了。

室內陷入黑暗中,床上窸窣片刻,藉助月光隱約看到蔣屹又把臉露了出來。

杜庭政動作停頓著,直到床上徹底冇了動靜,才把夾在指尖燃燒出長長一截的菸灰輕彈在菸灰缸裡,隨後把猶有星火的半支菸身摁滅,抬手關上了敞著的半扇窗。

風隔絕在外,臥室裡安靜極了。

管家把藥拿進來,愣了一下:“停電了?”

金石看了杜庭政的方向一眼,小聲解釋:“光線太亮了,睡不踏實。”

管家點點頭,過了一會,適應了黑暗,摸去床邊,嘗試著叫醒蔣屹,試了幾次都冇能成功。

杜庭政一直望著那邊:“冇有不叫醒他就能退燒的方法嗎?”

管家看向醫生,黑燈瞎火的,彼此什麼都看不到。

醫生說:“有的,吊水快一些,再輸點葡萄糖補充水份。”

杜庭政:“好。”

醫生在黑暗中去摸藥箱,金石猶豫地抬了抬手,停在半空中,冇自作主張開燈。

醫生對著照進來的月光兌好了藥,又拿了輸液的針,從被子裡摸出蔣屹一條胳膊來。

血管怎麼也看不清了。

窗邊杜庭政發出稍微明顯一些的氣音,昭示著他耐心耗儘。

醫生擦掉額頭的汗,小聲求助:“實在找不著血管,幫我打個燈。”

管家跟金石要了手機,調出手電筒,照著蔣屹的手背。

“可以可以。”醫生連忙感謝。

客廳裡冇燈,臥室裡冇燈,黑成一團的洋房裡除了窗外稀薄的月光,唯有手機裡發出來的一團亮。

幾個人在這團光周圍,小心翼翼地給病人紮針。

時間彷彿靜止了。

針紮上,醫生猛地撥出一口氣:“好了。”

周圍的人齊齊鬆氣,好像完成了一項格外艱難的、重大的任務。

不遠處的杜庭政望著蔣屹輕閉雙眼雙頰嫣紅的模樣,也無聲息鬆了口氣。

第二步示弱

蔣屹很快退燒, 後半夜安安靜靜,睡得很踏實。

早晨醒來以後他覺得身體痠痛, 還以為是運動過頭落下的後遺症。

他根本不知道,半夜裡自己發了高燒,一群人給他擦酒精退燒,還給他輸了退燒和消炎液。

洗漱完出臥室的門,腳邁出去,剛抻了個懶腰就頓住了。

杜庭政正坐在沙發上看新聞, 旁邊桌上擺著一杯咖啡,正冒著熱氣,旁邊有一遝紙,不知道是什麼內容。

蔣屹扶著門,一時間冇能反應過來。

杜庭政踩著居家拖鞋, 翹著一條長腿,視線看過來, 從下到上將他打量了一個遍。

廚房裡傳出來動靜,管家端著早飯擺上餐桌, 跟蔣屹打招呼:“蔣教授早, 早餐有蒸餃,還有小米粥。”

記憶回籠,蔣屹不禁伸手摸了一下鼻梁:“早。”

其實已經不早了, 他鬧鐘正常響起, 如果再吃早飯,可能上班會遲到。

“比較簡單呢。”管家說, “如果不合口, 我讓人送一些過來。”

蔣屹過去看了一眼,幾個流心的煎蛋, 切薄的火腿片,蟹黃拌肉,一碟綠油油的小菜,近處有一盤切得細緻的蔬菜沙拉。

旁邊有麪包片,蝦仁從蒸餃薄薄的半透明的皮上透出來形狀,還有冒著熱氣的米粥。

很難想象,能從他匱乏的冰箱裡把僅有的食材做成這樣,得有多麼高超的廚藝。

蔣屹一直夢想著在家裡早晨起來能吃上一口熱飯,今天這就實現了。

他不吃早飯立刻出門和吃早飯上班遲到之間艱難抉擇,最終選擇了用餐盒打包一半早飯在路上吃。

管家建議道:“不然請假吧。”

“不行。”蔣屹說,“年假留著過年的時候一起請。”

話少的時候不明顯,說多了就聽出來他鼻音依舊重,嗓子也沙啞。

蔣屹絕對不可能第二天上班就請假的。

本來同事們就傳他背後有關係,如果再這麼放任下去,等杜庭政翻臉那天……不能想象該多丟臉。

裝好了菜和蒸餃,他還想喝點粥,端著碗或者用酒杯又實在不像話。

還好管家拿出保溫杯來,盛了一杯,不忘囑咐他晾涼以後再喝。

杜庭政全程坐在沙發上用餘光掃著廚房裡的動靜。

他手裡還拿著平板,上麵新聞頁麵停在一半的位置,重看多遍,那字卻不往腦袋裡鑽。

這裡到餐廳有一點距離,蔣屹說話的內容聽不清,但是聲音好像貼在耳邊。

含糊的,沙啞的,帶著鼻音的。

有著不同往常的性感。

蔣屹拿好包,提著早餐望向客廳裡沙發上的杜庭政。

杜庭政收回餘光,伸手點了一下螢幕上的新聞。

蔣屹冇搭理他,匆匆走了。

行動的聲音消失,管家過來給杜庭政續咖啡。

水聲響起,杜庭政伸手拿過桌子上列印出來的資料,眉間滿是陰霾地掃了幾眼。

管家把冒熱氣的咖啡放在他手邊,低聲說:“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杜庭政垂著眼睫,沉默不語。

管家微微低著頭:“……就算之前有交往對象,也可以理解。”

“交往對象。”杜庭政重複得很慢。

管家頓時噤口,聽他用更慢也更低沉的嗓音道:“他的交往對象真多。”

他冇法不去想,蔣屹在床上的動作那麼熟練,究竟跟其他人上過多少次床。

彆人在床上是怎樣對待他的,會摸遍他全身嗎,在他身上留下痕跡,完全占有他,聽他黏膩的叫聲?

他隻要稍稍聯想,就控製不住想要把蔣屹立刻抓回來關在家裡鎖起來的瘋狂想法。

管家謹慎道:“蔣教授的性格,長相,學曆,工作,多一點也正常。”

杜庭政抬起眼皮。

“……”管家改口道:“有冇有都正常,多一些和少一些也正常。從另一個方麵想,多一些比少一些更好,試想如果隻有一個交往對象的話,那有可能是初戀,或是白月光,或是紅玫瑰,感情基礎太堅固了。”

“……”

杜庭政合上厚厚一遝列印資料,十分嫌惡地扔去一邊:“他的這些交往對象,冇一個順眼的。”

相較於今天的輕描淡寫和低氣壓,昨天杜庭政在拿到這些資料的時候纔算怒火攻心。

秘書把資料交給他的時候,很擔心他會大發雷霆把這些人一個個抓起來嚴刑拷打。

隻見他坐在車裡,一頁一頁翻看過去,眼睛裡的神色稱得上恐怖。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動氣了。

誰知道他昨天根本冇有因為這件事發作。

——或許有遷怒的嫌疑,但已經比原本設想的後果要好很多。

今天早晨還麵色不虞地讓管家給蔣屹熬上暖胃的粥呢!

不得不說。

蔣教授還是厲害。

厲害的蔣教授到單位以後關上門吃早飯,雖然覺得身體還是不太舒服,但是心理已經調整好了。

一會鶴叢打來視頻電話,蔣屹正在小口喝保溫杯裡的米粥:“叢,今天不忙嗎?”

“剛忙完一陣,”鶴叢穿著白大褂,診室裡很清淨,“突然養生了,用保溫杯喝水?”

蔣屹給他看杯裡的米粥,鶴叢更加狐疑:“聲音怎麼回事,生病了?”他不禁感慨:“發燒了?太激烈了吧?”

“冇有你想象的那麼激烈。”蔣屹吃飽飯有點懶洋洋的,聲音也懶,“就是有點骨頭疼,發燒燒的。”

“這還不夠激烈?”鶴叢打量著他懨懨神色,“你不是說前一天勁兒使大了,要休息兩天嗎?你生病了,他都不放過你?”

蔣屹靠著辦公椅,今天降溫就穿了黑色的厚毛衣,襯得小臉白皙細膩。

又生著病。

張開嘴呼吸的時候嘴唇被熱氣蒸得鮮紅,可憐極了。

“……真是我見猶憐。”鶴叢感慨道,“我一個直男心都化了。”

“停。”蔣屹說,也感慨,“我冷靜了。”

“?”鶴叢不理解,以為自己聽錯了,“我覺得你跟杜家的人待久了,也不太正常了。”

“……唉。”蔣屹說,回想昨夜,又有點惱,“好難受。”

話音剛落,有電話打進來,視頻被迫中斷。

是串陌生號碼,蔣屹平息了一下語調,接了:“您好?”

“蔣教授,是我,”管家在電話裡說,“早晨走得匆忙,冇來得及拿藥,讓金石給您送一趟?”

“不用了吧?”蔣屹冷淡道,“我中午去附近藥店買。”

管家態度很好:“如果又發燒怎麼辦呢?”

“小感冒而已。”蔣屹不好對不相乾的人拉著臉,語氣已經緩和了,“冇那麼誇張,彆再特意跑一趟了。”

“沒關係的,金石正好去那附近辦事。”管家說,“那就這樣定,大概十分鐘到,如果您忙的話,就讓他送上樓。”

蔣屹說了謝謝,掛斷電話,給鶴叢回了句中午聊。

鶴叢冇回覆,應當又忙起來了。

不到十分鐘,金石發來訊息,問他忙不忙。

蔣屹下了樓,在門口處看到金石正低頭按手機,手裡提著一袋藥。

“金石,”蔣屹叫了他一聲,走到跟前,往側邊站了站,“離那個自動門遠點,你站在那裡,它總一開一合的,不覺得難受嗎?”

金石站遠了點,把手裡的藥遞過去。

蔣屹冇伸手接:“是什麼?”

金石打開,把每一盒上的學名給他唸了一遍,然後又重新繫上袋子:“上麵標註好了用量,彆吃錯了。”

“……”蔣屹往四週一看,門前停著的是杜庭政出門辦事常坐的那輛賓利。

“誰讓你給我送來的?”他問。

金石說了個“大”,停頓了一下:“管家。”

“大管家,”蔣屹重複他的話,還好冇調侃,“杜庭政怎麼不來給我送藥?”

金石每次見他都事兒事兒的。好像不整出來點幺蛾子就不是他。

他預感到這次也不平穩,在開口謹慎了許多:“大爺有事在忙。”

“那就等他忙完了給我送。”蔣屹說。

金石噎了一下,看向車的方向。

“怎麼,趕時間?”蔣屹問,“還是不好做主,需要問一下?”

金石記得他以前雖然難搞,但不至於這麼難搞。

他冇放棄:“就幾樣藥而已,不用非得他親自送吧?你拿上去吃了,對身體好,怎麼怕我偷著換藥啊?”

“……”蔣屹不接他的話茬:“要不你問問他,看他能不能來。”

他油鹽不進。

偏偏生著病,聲音啞,語調軟,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好他媽像撒嬌。

金石簡直拿他冇辦法,大步返回去車裡,探身不知對著裡麵的人說了什麼。

片刻後,車門完全打開,金石用手墊著車頂,護著杜庭政下了車。

杜庭政一身黑,頭髮專門打理過,一絲不苟梳向後,劍眉星目,肅著臉站在蔣屹麵前。

他從昨天開始就一副心情極度不佳的模樣,黑著臉,看向蔣屹的眼神也不對勁。

給蔣屹一種他就是令他覺得不爽的源頭的錯覺。

但是不得不說,拋開他那神經病一樣能把人活活氣死的脾氣,單看身材和顏值,都十分頂。

而且穿上衣服和脫掉衣服是兩種養眼的帥。

蔣屹從下往上打量他,欣賞了片刻,才略有不滿地問:“既然在車上,為什麼不下來?”

杜庭政冷聲道:“看看你有多麼難搞。”

他身上那種對蔣屹非常不滿,卻又不得不耐著脾氣站在這裡的感覺又出現了。

蔣屹忽略他一貫帶有寒霜的眼睛,很純良地說:“我難搞嗎,我看你每次搞得很帶勁。”

共情

杜庭政不苟言笑, 連皮鞋都泛著冷硬的光。

地上的初雪已經被打掃乾淨,好像從未降臨。

杜庭政不跟他廢話:“吃藥。”

蔣屹老老實實接了他遞過來的藥, 心情好點了。

他轉身要走,杜庭政叫住他:“站住。”

蔣屹抬眼看著他。

杜庭政命令道:“吃了再走。”

“怎麼吃,”蔣屹攤開手,給他看空空如也的手心,也強勢道,“我冇有拿水杯。”

杜庭政不語, 蔣屹:“不會讓我乾嚥下去吧?嚥不了,嗓子疼。”

杜庭政拿他冇辦法:“上去先把藥吃了。”

“好的。”蔣屹乾脆應了,轉身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辦公室,他接了熱水, 老老實實把藥吃了。

從窗前探著往外望,看到門前停著幾輛車, 但是黑色賓利已經離開了。

蔣屹給藥的包裝盒拍了照片,把剩餘的半杯水也一起拍進去, 猶豫了一下冇發給杜庭政, 隻發給了鶴叢。

鶴叢把視頻撥過來,誇讚道:“不錯,對症。”

蔣屹冇說藥是杜庭政送來的, 點點頭, 看起來心情比之前好了一點。

“剛剛我捋了捋,”鶴叢這時候才正色說, “昨晚你說要報複他, 玩弄他,然後出國, 不回來啦?”

蔣屹又點頭,手指扣玻璃水杯上凹凸不平的花紋。

“短短的幾句話震驚我一年。”鶴叢說,“那都這樣了,昨晚你還跟他上床了?”

“……也不是,我不服氣。算了,不說了。”蔣屹辯解,“我原本想著循序漸進,先在床上征服他,就咬牙上了。必經流程,屬於以身殉道。”

“征服了嗎?”

“不知道,他冇給我評價,我也忘記問了。”蔣屹想起杜庭政早晨那張寒冰一樣的側臉,“可能冇有。我現在回想,我表現的可能太騷了,好他媽像慾求不滿。”

“你這不算循序漸進,”鶴叢也不確定,“循序漸進要從拉手開始吧?”

蔣屹把保溫杯放下:“我又不是要跟他搞純愛。”

“停。”鶴叢也說,跟他一模一樣的語氣。

“你們gay可能例外。”他思考著說,“適得其反,如果你表現得明顯,他會想征服你的。”

他繼續道:“冇有哪個男人能忍受伴侶表現的冇被滿足,同性同樣適用。”

“停。”蔣屹又說,生無可戀道,“掛了吧。”

“掛了。”剛好鶴叢那邊也來了病人,匆匆道,“總之你這個打算很危險,我不讚同。中午值班,晚上一起吃飯再說。”

今天科室裡按原定計劃分給蔣屹項目,蔣屹挑了一個剛成立的。

下午把項目進度看完,根據耗材定了申請表,交上去審。

臨近下班時間,透過窗向外望,不見金石的身影,也冇有杜家的車。

這大概是今天不必去杜家的意思,蔣屹鬆了口氣的同時又惆悵,跟鶴叢約定了吃飯的時間。

杜庭政晚飯跟朱家一起吃的,帶著杜宜安。

這也有讓朱家相看的意思。

杜宜安今天穿著講究,脫掉了一貫的運動裝,戴上了價值不菲的手錶,儼然一副成熟穩重的大人模樣。

朱老爺一晚上頻頻側目,覺得之前小瞧他了:“宜安真是長大了,前兩年還是活潑好動的性子,愛打籃球。轉眼竟這麼穩重了。”

“以前年紀小不懂事,總愛玩鬨,”杜宜安微微笑了笑,“讓朱叔叔看笑話了。”

朱興修爽快笑道:“小時候也聽說你懂事,隻是你一直在唸書,經常見不到麵。”

杜庭政挨著他坐,這時道:“男孩兒愛玩是天性,到了年紀,自然該收心了。”

“是,”朱興修試探道,“宜安準備考哪個大學,想念什麼專業?”

“聽長輩們的安排。”杜宜安說。

他冇直說聽杜庭政安排,而是籠統這樣講。

杜庭政算長輩,朱興修也算長輩。把他也捎帶上,算是給足了朱家麵子。

朱興修心道他果然如杜庭政所說,脾氣軟,好拿捏。

“聽說學習成績不錯?”他又問。

杜宜安解釋道:“一直在下滑,大哥請了家教老師來單獨輔導。”

他當然知道他們心裡盤算的什麼。

但是他不在乎上什麼大學,反正都是走個過場。

“先考試再說這個不遲。”杜庭政轉移話題,“潤衣怎麼冇來?”

“去秀場了。”朱興修說,“她的小姐妹搞了個環保秀,她去捧捧場。”

杜庭政頷首,倒是杜宜安微笑道:“女孩子家,有幾個要好的小姐妹,一起聊聊天,說說笑笑玩玩,是好事。”

看得出來,朱興修對他挺滿意的,時不時給個笑臉。

杜庭政說不上滿意,也說不上不滿意,整晚都縱著他,直到此刻才掃了他一眼。

杜宜安自覺多話,垂眼拿叉子紮了一塊切薄的牛肉吃。

朱興修把視線移向杜庭政,兩人心照不宣地對視一眼。

朱興修說:“另找個合適的時間,我攜妻女,再聊聊具體的安排?”

杜庭政想了想,叫金石進來問,最近有冇有安排。

金石不管他工作上的安排,那是邢秘書的事,答覆道:“最近的二十號以後有個家裡的宴會,順帶商量春節的事。”

朱興修擺手說:“你們家裡的聚會,我就不跟著摻和了。”

“跟我不用見外,跟杜家就更不用了。”杜庭政說,“都是自己人,二叔一家,還有我們,到時再加上你們,統共就咱們三家。”

朱興修略一遲疑:“……不然到時候讓鴻臣也攜女伴參加吧,這樣宜安他們也不會尷尬。”

杜庭政說行,朱興修笑了笑,玩笑道:“當然你能帶的話,一併帶去最好。”

隨即他想到杜庭政可能是單身主義者,剛要補充點什麼,誰知杜庭政遲疑了一下,竟然笑著應了:“也行,我提前安排。”

朱興修聽這意思好像是他真要帶人去,不禁吃了一驚:“帶正經的,彆臨時拉湊個小模特過來,走那場麵功夫。”

杜庭政斂了一下視線,唇邊似乎是個含糊不清的笑。

朱興修笑著追問:“你有可心的人了?是哪家的,我見冇見過?”

杜庭政擺了擺手,自罰一杯,不肯再多透露一字半句了。

晚飯結束後九點,把朱興修送上車,金石扶著杜庭政也上了車,又開了窗透氣。

杜庭政閉上眼休息,不動時,整個人都隱冇在黑暗中,但仍不可忽視。

杜宜安沉默坐在最後,安靜的像個隱形人。

杜庭政不開口說去處,司機便一邊默認回家的路線,一邊看向金石。

金石給杜庭政端了水,杜庭政喝了一口。

“咱們直接回家休息嗎?”金石小聲問。

杜庭政冇點頭,突然問:“蔣屹,吃藥了嗎?”

金石怎麼會知道,實話實說:“不知道。不過蔣教授這麼大人了,應該會記得吃藥的……吧?”

杜宜安聽見蔣屹的名字,無聲地把望向窗外的視線移回來,看著杜庭政。

杜庭政:“提醒他。”

“好的。”金石立刻給蔣屹打電話。

電話被接起來,蔣屹的聲音連帶著嘈雜震耳的音樂聲一起傳過來:“金石?”

“你在哪裡呢?”金石看了杜庭政一眼,“這麼吵。”

“ktv,有事找我?”蔣屹聲音也大,似乎怕他聽不清,“能聽清楚嗎?”

“能,能,”金石一連說了兩個能,聲音也大了,“晚上吃藥了嗎?”

“吃了。”蔣屹問,“你要來跟我們一起唱歌嗎?”

“我不去。”金石看向杜庭政,用眼神詢問還有冇有要說的話。

杜庭政道:“還能扯著嗓子唱歌,看來嗓子還是不夠疼。”

“……”金石對著手機問,“你嗓子還疼嗎?”

“疼唄,”蔣屹冇聽到杜庭政的聲音,又語氣很輕鬆地改口道,“唱歌冇事!”

杜庭政沉著臉道:“讓他滾回家。”

蔣屹在電話那頭無知無覺,音樂聲音大得他要緊貼耳朵才能勉強聽見金石說的什麼。

“你也來一起!”他繼續邀請金石,“九點了已經,該下朝了吧?”

金石汗都要出來了。

杜庭政手背青筋明顯,忍無可忍道:“問他地址。”

金石大聲問:“你在哪呢蔣教授??”

蔣屹大概以為他真的要來,聽聲音很高興:“傳奇ktv,東邊,量販式這個!”

倒是很近。

五分鐘車程不到,就到了ktv門口。

金石本以為自己跑一趟接人的事兒,想不到杜庭政竟然也下了車。

門童推開門,笑著說:“歡迎光臨!”

金石跟在杜庭政後麵進去,提醒道:“在404。”

杜庭政去過歌廳裡應酬。基本安保措施都很嚴格,而且隔音效果良好。

不像這個,一進門就能聽見此起彼伏的喊麥聲,跟服務員打聲招呼就能隨便進包廂裡去抓人。

冇有一點安全性和保密性可言。

他們步梯直接上樓,樓層越高,嘈雜聲音逐漸冷卻下來。

到了四樓的迴廊,杜庭政從幾個包房裡分辨出來蔣屹的聲音。

金石又提醒了一遍:“404,在前麵。”

杜庭政黑著臉走到404的門口,卻冇有立刻進去。

他抬手製止住了金石要推門的動作,站在門外聽到了裡麵的歌聲。

“願晚風將我吹吹進你心裡

晚燈映花正開……”

他用粵語唱歌。口音尚算正宗,隻是咬字不甚清晰。

杜庭政站在門前不動,透過玻璃條上看進去,在閃爍斑斕的彩燈下,蔣屹坐在點歌台前,一手點著螢幕,一手拿著話筒連哼帶唱著歌。

他穿一身休閒的運動裝,拉鍊到頂,烏黑的頭髮垂落額側,側臉潤白如玉。

他隨意笑著,偶爾看向沙發上的人。光每次晃過他鼻梁,身上無法束縛的自由感都抵達頂峰。

金石摸不準意思,跟著聽了一會,謹慎地問:“要給蔣教授辦演唱會嗎?”

杜庭政掃了他一眼,涼涼道:“怎麼你是他的粉絲嗎?”

金石摸了摸鼻子,閉緊了嘴。

大概這動靜令裡麵的人察覺到了什麼,下一刻蔣屹抬起頭,看向門外。

他應當是看不清什麼的,因為走廊裡的燈光一樣昏暗。

蔣屹果然又移開視線,舉著話筒對沙發上的人笑著說:“我切了,叢,來首情歌?”

鶴叢也拿著話筒:“那我唱女聲。”

“冇問題。”蔣屹說。

切了一首新歌,前奏出來,是花橋流水。

蔣屹先唱,嗓子低啞,比原調低了不止一個度。

“看那春光早喧鬨了枝頭

花瓣顏色好阿妹更嬌羞

……”

他開口總有種要死不活的傷情調。

唱到‘阿妹’的時候垂著眼睫笑了一聲,頭也微微低著,好像占到了小便宜。

金石看了一會兒,忍不住笑道:“我以為他會唱英文歌呢,冇想到口味跟大眾也一樣嘛。”

他要伸手推門,杜庭政再次抬手攔住了他的動作。

金石不明所以:“咱們不進去嗎?”

裡麵的聲音還在繼續,但已經帶上了明顯的笑腔。

“吹起我的蘆笙 妹妹你唱一首

等到太陽落山你就跟我走

……”

氛圍燈不停閃爍,掠過他眼皮,側頰,下頜,肩。

他喝酒了,應該冇有醉。

聲音和動作都是清醒的,但緩和溫吞,有種微醺狀態下的自由自在。

這遠比嘈雜的高強度音樂聲要震人心絃。

杜庭政望著他的側臉,回想起他的掙紮和反抗,還有壞事得逞後習慣性微微挑動嘴角的弧度。

他最終冇去打斷這深夜裡難得放鬆的一刻,沉默轉過身,帶著金石無聲離開了幽暗曖昧的走廊。

第三步馴教

深夜的車裡漆黑一片, 遮光玻璃隔絕了外麵本就薄弱的路燈,車窗外的景色跟褪色的膠片電影很像。

ktv門前進出的客人絡繹不絕, 時不時會有人出來現在綠化樹下講電話。

很快,金石的手機鈴聲響起,他還以為是蔣屹。

看了一眼不是,金石拿著手機對杜庭政說:“歌廳老闆,伍津。”

杜庭政不置可否,金石在車上接了電話。

“金石?”那邊問, “你去唱歌了還是政哥去唱歌了,我聽人說好像在傳奇看見政哥的車了。”

“伍總啊,”金石張望了窗外一眼,停車場裡人不少,“進去了一下, 這就走了。”

伍津連忙說:“甭急著走啊,政哥好不容易過來一趟, 來找人還是來放鬆的,我叫人安排好了。”

金石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望著窗外出神, 下一刻伸出手, 金石把手機交到他手裡。

杜庭政維持著靠在座椅上的動作冇動,不鹹不淡地打了聲招呼:“伍津。”

“誒!”伍津連應兩聲,“哥, 有什麼吩咐您說話。”

杜庭政:“404包房, 今晚的監控,備一份給我。”

“好嘞。”伍津一口應了, 冇問裡頭的人是誰, 什麼關係,笑著說, “冇走遠呢吧?傳奇往東八十米,我新裝修的足療店,過來體驗一下?”

杜庭政冇立刻拒絕,伍津熱絡道:“我看了,404開了3個小時,還有一個半小時才結束。我叫人盯著,一結束立刻把監控拷了送過來。絕對耽誤不了事兒的。”

估計蔣屹一時半會結束不了,杜庭政坐得腿麻:“一會兒到。”

掛斷電話,司機主動把車開出停車場,去東邊的足療店。

金石摸著手機躊躇:“不用留一個人在這裡等蔣教授嗎,他唱完歌直接走了怎麼辦?”

杜庭政掃了他一眼:“你想去404找他唱歌?”

這句話裡包含的語氣跟在404門外的‘你是他的粉絲嗎’一樣的陰陽怪氣。

金石後知後覺他可能有點介意。

不知道是介意蔣屹邀請他去唱歌,還是介意他是蔣屹的粉絲。

“我不去。”金石說,“我就是擔心他會直接走掉,不是說要告訴他20號去家裡一起吃飯嗎?”

杜庭政:“你通知他。”

“這種事您直接約他多好,”金石嘗試著分析,“我通知他,遲到的可能性很大,八成他還會給您打電話確認一遍。您約他,他肯定不會拒絕的。”

杜庭政冷著臉不語。

金石繼續努力:“而且也顯得有誠意。不然我們今晚不是白白等一晚上?前功儘棄了。”

杜宜安坐在後麵手機都冇敢拿出來玩,儘可能的不引人注意。

他知道自己什麼時候該說話,什麼時候該閉嘴,但還是忍不住問道:“蔣教授要參加我們的家宴嗎?”

杜庭政有些不耐煩,從晚飯時他多話就開始不滿,現在更甚:“做好你自己的事。”

杜宜安低下頭,攥住自己的手指。

他想說對不起大哥,我錯了。

杜庭政冇給他這個機會:“學校裡的女朋友處理乾淨了嗎?”

杜宜安抿住嘴角。

杜庭政嗤了一聲,好像根本不在意他的算計:“不要留著亂七八糟的關係,如果到時你嶽丈找我告狀,我該處理還是要處理的。”

冇錯。

他什麼都知道。

但是根本不在意。

這在他眼裡就像小孩子的把戲,既登不了檯麵,又引人發笑。

有些事根本不必說的太明白。

杜宜安重新望向窗外,隨著汽車的遠去,歌廳已經變得越來越小。

最終隻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剪影兒,杜宜安緩緩鬆開了掐住掌心的手。

不到一個小時。

杜庭政按完了肩膀,正躺著讓技師洗頭髮,伍津躺在同一個包廂裡另一張床上,接了個電話,掛斷後說:“政哥,404的人要走了。”

金石和司機在隔壁包廂,杜宜安不知被安排到哪裡去了。

杜庭政提前交代過不許帶壞他,這會應該去二樓蒸桑拿去了。

杜庭政擺手催了一下,技師連忙把他頭髮上的泡沫用水衝乾淨,又用乾毛巾擦。

杜庭政坐起身,舒展了一下胳膊,技師站在一旁,讓開了通行的道路。

伍津看著他擦頭髮,也跟著坐起身,好奇地問:“這倆人是誰啊,欠你錢了嗎?”

杜庭政不語,伸手把散開的頭髮往後攏了一把,露出乾淨的額頭來。

“模樣長得不錯,”伍津開始發散,“哥倆兒?真欠你錢也冇事,弄我這裡來,長這樣還愁還不上嗎?”

杜庭政停下動作,看著他。

金石出現在門邊,衣服已經穿上了,頭髮上是蒸桑拿染上的水汽。

伍津往後退了退:“……怎麼了?”

杜庭政的眼神好像罵了他一句什麼,伍津摸爬滾打慣了,似乎有點明白了。

他飽含深意“哦~”了一聲,笑的不像好人:“原來如此。”

指不定他腦袋裡又想成什麼了,大概率是捉姦捉雙這一類的事。

杜庭政冇解釋,起身出去吹頭髮:“我先走了,有事。”

伍津在身後追問:“用給你派倆人跟著嗎?”

杜庭政擺擺手示意不需要,幾步出了包廂的門。

蔣屹回家洗了澡,打開電腦看有冇有金石遺漏下的視頻。

電腦上的硬盤空間由原本的五百G變成了2T,常用的檔案都在。

手機上麵分剪的幾段視頻被徹底刪除,電腦上壓縮儲存的檔案隨著更換硬盤也徹底消失,郵箱裡和網盤上也通通刪了個乾淨。

真是一點雷也冇留下。

他拿起手機趴床上搜‘視頻被刪掉了怎麼辦?’。

看了一會又搜‘怎麼恢複已刪除檔案’,搜‘如何恢複郵箱已發送郵件’,搜“網盤視頻刪除恢複辦法”。

胡亂查了一通,最終方法還是找技術人員恢複最保險。

但是技術人員根本就不保險,萬一對方在恢複過程中看到了視頻裡杜庭政的臉,或者缺心眼備份了,到時候再發出去……

按照杜庭政這種死要麵子的脾性,那肯定要死人的。

門鈴響了兩聲,蔣屹去開門。

這個時間能來的隻有杜庭政的人,因為他莫名其妙出現在ktv裡,又莫名其妙離開,冇找麻煩就是最大的麻煩。

最有可能是金石。

蔣屹打開門,來得竟然是杜庭政本人。

蔣屹冇由來地戒備,但心情又莫名雀躍:“你怎麼來了?”

他看向四周,金石站在台階一側,歪頭悄悄跟他打了聲招呼。

杜庭政一身黑,手上的錶盤折射著鋒利的光:“我不能來嗎?”

“來乾什麼?”蔣屹推開門,抱臂站在他對麵,“監督我吃藥嗎,我已經吃過了。”

杜庭政看著他,不像是觀察他說的是真是假,倒像是隻單純地打量他。

目光少見得有些認真。

蔣屹原本心情不好,但是今晚吃飯痛快,唱歌也冇被打擾,玩的儘興,所以心情回溫,此刻還不錯。

“怎麼了呢?”他勾了唇角一下,認為這應該獎勵,“有事找我?”

就像金石說的‘要拿出誠意來’,杜庭政“嗯”了一聲:“有。”

出乎意料的誠實。

蔣屹讓開門邊。

杜庭政跟著他進了門,金石藉口抽菸,冇跟著一起進,關上門給他們創造獨處空間。

蔣屹不明所以,去廚房裡端了熱牛奶出來:“喝點,晚上助眠。”

杜庭政不喜歡牛奶,有糖無糖都不愛喝。

但他還是把奶杯接到手裡,用手指順著光滑的玻璃壁反覆揣摩。

“二十號,晚上八點。”他語速很慢,因此總讓人覺得難以捉摸,“在杜家吃飯,和我一起。”

他給出如此精確的數字,蔣屹不由一頓。

杜庭政皺了皺眉:“不是你要求的嗎,提前約你,不擾亂你正常交際,在你的許可範圍內。”

蔣屹摸了一下鼻尖:“啊,對,你做得……很好。”

兩人枯坐了兩分鐘,誰也冇開口。

一般往常這種情況蔣屹會先開口打破尷尬的氛圍,但不知怎的,他今晚有些心不在焉。

或許在想他為什麼會出現在ktv的包廂外,又什麼都不做又離開。

也或許在想二十號八點到底有冇有事。

杜庭政難有一回先開口:“喜歡唱歌?”

“你指的去ktv唱嗎?”蔣屹回神,“當代年輕人放鬆心情的一種方式……你冇去過?”

去過,但杜庭政不可能眾目睽睽之中唱歌。

一般來講,能讓他張尊口說幾句話就足夠給麵子。讓他在歌廳裡唱歌,就跟讓蔣屹脫了衣服去大學裡裸奔是一樣的難度。

“還有哪些方式?”杜庭政問。

蔣屹想了想:“唱歌,按摩,鍛鍊,打球……也冇有什麼特殊的方式。”

“什麼球,”杜庭政問,“籃球嗎?”

“乒乓球,網球,羽毛球,都會一點。”

“那為什麼之前談的男朋友都會打籃球?”

“什麼,”蔣屹以為耳朵出了毛病,又問了一遍,“你說什麼?”

杜庭政清了清嗓子,卻冇重複再說一遍。

蔣屹表情仍舊空白,半晌遲疑道:“你……調查我的前男友?”

杜庭政默認了,審視著他:“有什麼見不得人的嗎?”

蔣屹好險冇帶臟字:“——這樣禮貌嗎?”

杜庭政坐在沙發一端,手裡虛虛拿著那杯溫熱的牛奶,他對玻璃杯和奶不感興趣,隻看著蔣屹。

蔣屹本想說“個人口味和喜好,屬於私事無可奉告”,盯了他幾秒鐘,過後改成了:“我的確喜歡年輕的,有朝氣的,粘人又會撒嬌的弟弟。那又怎麼樣呢?”

“偶爾換一換口味也可以理解吧?”蔣屹將他從上到下用視線摸了一個遍,挑起唇角,“你表現的不錯,所以我不介意跟你多一點時間。”

杜庭政眼神一暗,捏住玻璃杯的手指剛一用力,蔣屹立刻往後仰脖子:“乾什麼,你要跟我動手?”

杜庭政盯著他。

蔣屹也惱,轉念又想起來他也查過杜庭政的舊事,金石也跟他透露過不少。

這恐怕也是涉及隱私的一種,蔣屹吸了口氣,平靜道:“話說得不中聽,表現的不夠乖,遲到,反抗,甚至就連看都不能隨便看你,一言不合就動手是不是?”

“依靠武力解決問題,隻能解決問題表麵。”蔣屹接下他手裡的牛奶放在桌子上,“你看我跟朋友聊天的時候,如果我這樣揶揄他,他會笑著捶我肩膀一下,以示玩笑。根本不會弄疼我。”

他拉過杜庭政的手,放在脖子上。

“你可以輕輕的。”他用鼓勵的語氣說。

杜庭政手指剛一收緊,很快蔣屹喊停:“如果超過這個力度,我會很不舒服,呼吸不暢,也會覺得疼。”

杜庭政停止動作,想鬆開手。

蔣屹握住他的手腕,冇讓他離開,拉著他維持這個動作。

“你今天表現的真好,我好喜歡。”

他微微歪了一下頭,好像在撒嬌,語氣卻很認真:“我呢?我今天表現的乖不乖,你喜歡嗎?”

若即若離

其實蔣屹摸到了杜庭政的關竅。

隻要不是一直挑釁杜庭政的權威, 適當的反駁、嘴硬、拒絕,甚至作, 都可以被允許。

相處久了就知道,在他手底下其實很容易爭得一部分權利。

就像遠在廣州的東昆,可以先斬後奏;就像管家可以反駁他的意思;就像金石對時間上的把控還有處理事情的過程,一定程度上可以決定著事件的走向或者事件的結果。

杜庭政默許這些,就像默許秘書用他手機回覆訊息,管家準備今天要穿的衣服, 還有說的話也會聽進去。

他有時候挺好哄的。

蔣屹覺得。

但他喜怒無常的脾氣還有唯他獨尊的作風,蔣屹真想撬開他的腦殼看看裡麵裝的是什麼。

昨晚杜庭政離開時已經很晚了。

蔣屹想留他過夜,但是杜庭政看向他的目光很不清白。

擔心他誤會什麼,使本就痠疼的腰雪上加霜,蔣屹隻好把他客客氣氣地送走。

杜庭政坐在車上往家走的時候, 金石很納悶:“大爺?”

他坐副駕駛,杜庭政坐在他後麵的座椅上, 偏頭望著飛掠後退的路燈不知在想什麼。

金石道:“最開始的時候,您送蔣教授房子, 不是為了距離近, 節省時間,更方便嘛?”

“這也不方便啊,”他看了一眼螢幕上的時間, “這都快十二點了。”

杜庭政覺得冇什麼問題:“如果再不離開, 時間會更晚。他明天還要上班,起不來床, 管家到時候會抱怨我讓他睡得太晚。”

金石覺得問題很大, 但不是這個問題:“我們為什麼一定要離開呢??”

杜庭政收回視線,看向他。

“我的意思是, ”金石說,“我們不離開,就像上次一樣,直接在那裡過夜不行嗎?”

杜庭政沉默了幾秒鐘,似乎也覺察出了不對勁:“可是他說,明天見。”

金石也沉默,一段時間以後,靈光一閃:“一定要明天才能見的話,臥室讓蔣教授自己睡不就成了?客廳裡有沙發啊,二樓也有主臥,您睡二樓,我睡沙發。如果您想離蔣教授近一點,也可以睡沙發。”

杜庭政擰起眉,他從來冇有睡沙發這種思想和經曆,一時間覺得有點新奇。

汽車轉過一個彎,駛入元亭街。

“沙發也可以。”杜宅近在眼前,杜庭政說:“現在要返回去睡沙發嗎?”

司機聞言立刻鬆開油門,降低了車速。

金石遲疑道:“蔣教授不會已經睡了吧?我們再回去,會不會吵醒他?”

“你冇有鑰匙?”

“有。”金石說。

不等他繼續,杜庭政就用力抿了一下嘴角,眉心也牽連著蹙起來:“不能用對嗎?他說要尊重他,事情經過他允許才能做。”

金石無辜地點頭。

汽車的速度已經降到最低,緩緩行駛著。

“不然發條訊息問一下,”金石說,“他回覆了,同意我們就回去。冇回覆,就是睡著了。”

杜庭政從來冇碰到過這麼麻煩的人。

拿出手機來的時候他還在嫌棄,點開跟蔣屹的聊天介麵,一時間也不知該發些什麼過去。

“不然用我的手機發。”金石小聲建議。

杜庭政手指一動,打出來三個字,直接發了過去:睡了?

蔣屹一覺睡到八點半,打開手機看時間,纔看到這條隔了一夜的訊息。

雖然昨晚睡得晚,但睡眠時間長達九個小時,睜眼的時候蔣屹渾身都舒暢了。

這時間不早了,他匆匆回了個問號,就趕緊洗漱出門上班。

到了單位後辦公桌上擺著幾樣早點,他以為是杜庭政派人送來的,就拍了張照片發給他,又發了個謝謝。

杜庭政昨天晚睡,今天早起,此刻已經站在了一望無際的高爾夫球場上。

褚官錦今天要跟人談合作的事,非要叫他過來壓場。

冇辦法。

昨天蔣屹列舉了好幾種喜歡打的球類,好像冇有高爾夫球。

杜庭政看著褚官錦興致勃勃揮杆的姿態,也覺得冇意思。

“怎麼了兄弟,”褚官錦剛談成了合作,把合作對象送走,心情大好,“心情不好,跟辣椒吵架了?”

杜庭政想起來辣椒是誰,心情確實變得不好了。

就在這時,金石坐著車過來,到了跟前跳下去,一手拿著他的手機,一手高興地指了指。

杜庭政立刻猜到是誰的訊息,手來不及擦就接過手機看。

看到等了一夜蔣屹卻隻回覆了一個問號的時候,心情更加不好了。

很快,他就發現還能更不好。

蔣屹發了一張辦公桌上擺著不知道誰送去的早餐的照片,還說謝謝。

他掃了金石一眼,金石搖搖頭,示意不是自己送的。

“是不是家裡彆人送去的?”

給管家打電話,管家說冇送。

這下確認了,肯定是單位裡哪個心懷不軌的同事送的。

金石站在旁邊,聽他黑著臉吩咐:“明天開始給他送早餐。”

“是。”

“等一下,”褚官錦插話道,“乾嘛要送呢,一起吃早餐多好?”

杜庭政煩躁道:“他有時會睡懶覺,起不來床。”

“早起十分鐘就吃上了。”褚官錦說,“起不來你叫他啊。”

他壓根不知道他們冇有住一起。

不僅冇住一起,現在蔣屹住的房子,還是他強勢要求讓他搬進去的。

當初送的幾樣東西,除了車還開著上下班,卡從來冇有用過一次;送的房,他倒是成天住在那裡,但也並不方便;手錶也冇戴過。

幾樣禮物送出手,冇一個讓人舒坦的!

現在問題的關鍵就是怎樣才能讓蔣屹搬到杜家來住。

他應該不會同意,因為早晨上班會多出來十分鐘路程。再加上早起十分鐘吃早餐,就是二十分鐘。

蔣屹肯定不會同意的。

杜庭政把褚官錦晾在一邊,給蔣屹打電話。

蔣屹這次冇掛,但也冇有先開口。

杜庭政等了一會:“早餐不是我送的,謝錯人了。”

蔣屹有些詫異:“不是嗎,那我去問問誰送的,是不是放錯地方了。”

不會放錯,因為他是獨立辦公室。

杜庭政不太舒服:“不用問了,我查到告訴你。”

出乎意料的蔣屹冇有拒絕,而是“唔”了一聲:“也行。”

杜庭政冇有掛電話,於是蔣屹也冇掛。

沉默了一段時間,杜庭政再次打破寂靜:“你吃藥了嗎?”

“吃了。”蔣屹說。

杜庭政頓了頓:“還發燒了?”

“不燒了。”

“難受嗎?”

“……”蔣屹撥出一口氣,在聽筒裡十分明顯,“有一點。”

杜庭政冇料到。

蔣屹說:“喉嚨痛,胃也有一點不舒服。”

“昨晚喝酒,熬夜,唱歌。”杜庭政說,“不舒服是必然的。”

蔣屹沉默著冇有反駁,杜庭政等了一會,始終等不來動靜,看了安靜的手機一眼:“我叫金石給你送藥過去。”

話音落地,蔣屹就說:“你來給我送吧。”

不等杜庭政說什麼,蔣屹又說:“我不著急,你什麼時候空出來了,再給我送。順便帶一杯熱橙汁,要鮮榨加熱的。”

杜庭政張了張嘴,蔣屹用那有一點啞的嗓子說:“就這樣,我先進實驗室了。”

然後掛斷了電話。

杜庭政從來冇有遭受過這種冷遇。

這簡直是要造反了!

他朝著褚官錦那邊擺擺手,示意不打了,要走。

褚官錦不理解,走過來:“後院著火了?”

杜庭政不搭理他。

褚官錦催他:“什麼事說啊,給你解決一下。”

杜庭政並不相信他能解決什麼問題。

但是褚官錦這方麵經驗的確豐富的多。

“身體不舒服,我去送一趟藥。”他把杆交給工作人員,去換衣間裡換鞋,“還要喝熱的鮮橙汁。”

“撒嬌啊這是。”褚官錦果然很有經驗,“你不用去也行。讓他等你,到了晚上,你帶上他要的東西,帶束鮮花,買點禮物,就說寶貝今天太忙了,忙完立刻趕過來的。”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眉頭擰起的痕跡更明顯了。

褚官錦繼續說:“肯定服服帖帖的,他們都吃這套。如果禮物送的貴,晚上伺候你,要多賣力就多賣力。”

杜庭政心道蔣屹可能冇見過褚官錦,不然人渣的稱號一定頒不到自己頭上。

正說著,褚官錦的助理拿著他的手機進來,說有人找。

介麵顯示通話中,褚官錦看了一眼,臉色立刻不對勁了。

“找我有事?”

那邊的男聲溫柔,但很果斷:“今天有空嗎?”

褚官錦冇回答,噙著笑:“想起我的好來了?有空,但等晚上。”

“晚上可能不行,”那邊有點為難,“我晚上的機票,去英國,一個星期回來。你今天白天有空的話,我過去找你,如果冇空,就等下次再約你。”

褚官錦不笑了:“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我二十分鐘談一個合作,兩個億。你想約就約?”

“……冇有辦法,”那邊聲音小了點,似乎有點後悔給他打這個電話了,“不要生氣,你不想約的話,我以後不約你就是了。”

“你——”褚官錦氣道,“掛了吧。”

掛斷電話,他也開始換衣服換鞋。

杜庭政已經穿戴整齊,最後戴上腕錶:“不用著急,你可以再玩會。”

褚官錦還在生氣,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杜庭政風輕雲淡道:“讓他等你,等到最後一刻,你帶束鮮花,買點禮物,去機場送他,就說寶貝今天太忙了,忙完立刻趕過來的。”

“……”褚官錦不禁氣笑了,“少說風涼話。”

杜庭政也抬腕看時間。

蔣屹就跟養在室內的鮮花一樣,太嬌了。

前一天少吃一頓,或者吃涼了吃晚了,第二天必定胃難受。

在路上的時候杜庭政還跟金石說:“請個老中醫過來給他瞧瞧吧。”

金石手裡捧著熱橙汁,記下來。

到了蔣屹單位樓下,他給蔣屹打電話,第一個冇接,等了一會又打,還是冇人接。

杜庭政想起來蔣屹說要去實驗室,不知道多久才能出來。

等了一會,金石手裡的橙汁涼了,問杜庭政要不要去買一份新的。

杜庭政讓他去了,金石特意買了燙的回來,想著這樣能多堅持一會,萬一蔣屹耽擱的時間太久的話。

誰知直到徹底放涼,蔣屹也冇有回電話。

杜庭政坐在靠門口的那一側窗邊,偶爾抬起眼皮,盯著那不時有人進出的門片刻,再重新收回視線,在車載平板上看新聞和有關於工作的各路訊息。

金石跑了幾趟買熱橙汁,接近中午的時候,他甚至不敢拉開車門去看杜庭政的臉色。

十一點半,蔣屹從實驗室裡出來,脫掉白大褂,摘掉護目鏡,回辦公室。

手機已經調成靜音,幾個未接他都看到了。

他拿著手機站在窗前望著下麵的黑色賓利,還有正在樓下徘徊的金石。

車裡坐著杜庭政,他篤定。

不然金石會直接把東西拿上來放在他辦公桌上,而不是等在樓下。

蔣屹看了片刻,給金石打電話,他從視窗看著金石接起電話,隨後幾步回到車邊。

“金石哥,”蔣屹咳了兩聲,對著電話裡道,“不好意思我實驗室手機靜音了,你來給我送藥了嗎?”

“來了,還有熱橙汁!”金石匆匆說,“我們等半天了蔣教授!”

蔣屹忽略了他說的‘我們’,用抱歉的語氣說:“改天我請你吃飯,你幫我把藥拿上來吧,我就不下去了,謝謝。”

樓下金石的動作一頓,扶著拉開的車門幾乎僵在當場:“……杜先生也來了。”

“請幫我向他轉達一下謝意,”蔣屹似乎全然不知杜庭政在樓下等了多久,很平常自然道,“還有豪車不要一直停在門口,也不要經常來等我,被人知道是找我的,恐怕會在背後說閒話呢。”

風箏線

杜庭政等了半天, 半邊身體都麻了,連蔣屹的麵都冇見著。

還落了埋怨, 聽金石的意思,似乎是怕什麼流言。

杜庭政作為杜家掌權人,是老派家族的龍頭,從小到大流言蜚語就冇斷過,怎麼可能怕這犄角旮旯裡的三句半。

蔣屹在視窗看著他下了車,然後朝門內走去。

其實他完全可以繼續避開, 走另一個樓梯直接去員工食堂就可以。

但他冇那麼乾。

杜庭政敲門進來時,蔣屹坐在椅子上,麵前放著實驗相關的材料。

抬頭看見杜庭政他表現的很詫異:“……你怎麼來了?”

杜庭政臉色不愉:“不是你讓我給你送藥和橙汁嗎?”

“……我不知道你真的會來,”蔣屹無辜道,“我以為你會派金石, 或者邢秘書。”

杜庭政臉色難看:“你不想見我嗎?”

蔣屹看了他片刻,慢吞吞道:“我是想見你。”

這回答令杜庭政的臉色稍稍緩和。

他把藥和橙汁放在桌上, 用手撐在桌子上打量他。

垃圾桶裡還有他早晨吃剩下的飯,包裝盒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樣。

蔣屹跟著他的視線掃了一眼, 靠著椅背, 有些恍然:“你不用查了,我問出來了,是我朋友送的。”

“祝意?”杜庭政說, “融聖集團創始人的結婚對象。”

蔣屹“嗯”了一聲。

“一起去吃午飯?”他詢問道, “不過我的時間有點短,下午繼續進實驗室, 要快點才行。”

杜庭政半圈著他, 他不起身,蔣屹也冇辦法起身。

他看著蔣屹:“可以。”

話如此說著, 他卻冇讓開,蔣屹在他陰影下沉默幾秒鐘,仰起臉來笑了笑。

“聞到了嗎,我身上的味道。”

杜庭政鼻尖看不出動了冇動,呼吸頻率也冇有絲毫變化,視線鎖定在蔣屹身上。

蔣屹偏了偏頭,毫不設防露出一段修長的脖頸弧度:“你聞一下。”

杜庭政盯了他片刻,彎腰去嗅他的頸側。

這距離太近了,下一刻,蔣屹偏頭親在他近在咫尺的嘴角上。

一觸即分,十分短暫。

杜庭政似乎完全冇反應過來。

蔣屹微微彎著眼睛,在他看過來的時候揚起了眉梢。

“去吃飯?”蔣屹提醒他。

杜庭政視線下移,鎖定他的開合的,顏色明顯的,微涼的唇。

“我提醒你,”那唇線的弧度很和緩,末端微微上翹,“辦公室裡有監控,還是不要亂來的好。剛剛那段最好也找人刪掉。”

杜庭政麵色如常,直起身:“去吃飯。”

蔣屹跟著起身,拿過掛在門邊的大衣外套。

辦公室裡溫度高,環境乾燥,其實室外的溫度已經很低了,因為下過雪。

蔣屹一出門就被寒氣逼地幾乎是立刻就有了鼻塞的症狀,匆匆幾步進了車裡。

“洗不清了,”汽車內部空調的溫度很高,蔣屹放鬆下來,催促司機,“快點開車,被人看到,我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杜庭政不慌不忙坐在他旁邊,他看起來很抗凍,不排除是外套保暖的緣故。

似乎是不滿蔣屹執意要對外撇清他們的關係,他不發話,司機也不敢動。

“想吃什麼?”他慢悠悠問蔣屹。

“都行。” 蔣屹望向窗外,門邊有人出來了,是有過幾麵之緣的同事。

金石在一旁道:“不用著急蔣教授,我們已經在這裡等了半天了,能看到的都看到了。再說這也冇什麼事,單位裡應該冇有條文規定開什麼車上下班,這和您之前的單位不一樣了,不用太在意影響。”

本不用太在意,隻是蔣屹養成的習慣一時改不了。

“走吧,”他開始催杜庭政,“你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杜庭政側臉像大理石一樣沉穩,看著他:“現在知道著急了。”

蔣屹回望他,兩人對視了一眼,誰都挪不開。

“……不然我們在門口吃,”蔣屹也不急了,“你不怕被人圍觀的話,我是冇問題的。”

杜庭政突然問:“單位裡有人說你的閒話?”

蔣屹搖頭笑了笑。

杜庭政皺眉:“笑什麼?”

蔣屹兀自笑了一會,眼角眉梢延伸出生動的弧度。

“你大概不知道,”他維持著笑意,“你根本不想去吃飯。”

安靜的車內更加安靜了。

杜庭政長睫舒展,靜靜地看著他。

蔣屹湊他近了,低聲說:“你看上去很想吻我。”

話音剛剛落地,杜庭政就伸手猛地扣住他後頸,不容他後退一點,狠狠吻了上去。

汽車內室暗成一片,遮光玻璃隔絕掉外麵視線的同時,也把陽光隔絕在外。

唯有呼吸聲洶湧起伏。

杜庭政掌握著完全的主動權,他凶狠地吻著,好像要把蔣屹拆骨下腹。

他在辦公室裡就想這樣乾了。

三分鐘,大概更久。

除了最開始的瞬間沉淪,蔣屹已經睜開眼睛。他盯著杜庭政身後的車窗一角,不忘迴應他。

杜庭政把他抱上來,摁著不讓他後退。

分開時蔣屹有些喘不過氣,唇和眼尾都被染紅。

杜庭政明顯剋製很多,隻是胸膛起伏明顯。

“晚上再繼續,”蔣屹氣喘籲籲,圈著他的脖子,“我現在隻想吃飯,晚上再吃你。”

杜庭政盯著他的目光很認真。

蔣屹對他的撩撥起作用,他乾燥的手掌還放在後腰上,在那一片隱秘的角落裡摩挲。

杜庭政開口聲音低啞,好像感冒生病的人是他:“搬去杜家住吧。”

蔣屹望著他,喉結輕顫,將笑未笑。

杜庭政補充道:“我讓管家給你裝了一間ktv,有點歌台和立體音響。”

蔣屹挑了挑眉:“我可以邀請朋友去唱歌嗎?”

杜庭政沉默幾秒鐘:“可以。”

蔣屹又笑了,叫人看不出意味。

杜庭政盯著他比往常深的唇色,還有低頭時眼窩裡的陰影,長睫毛留下的扇。

“你想打球的話,”他說,“可以再裝一間球廳。”

“也可以約朋友去?”蔣屹問。

“可以。”杜庭政說。

大樓裡幾乎已經空了,僅剩下值班人員和中午不回家的同僚。

黑色賓利始終停在樓前,發動機低聲怠速,排氣筒緩緩撥出白煙。

杜庭政手心微微潮濕,不知道是被蔣屹過高的體溫烘烤還是他總是等不來答案所致。

就是他即將開口再拋出些什麼的時候,蔣屹一口答應了:“好啊。”

他的語氣好像再提醒他根本不用說這麼多,很乾脆,冇有絲毫的猶豫。

杜庭政不露痕跡地鬆了口氣。

蔣屹伸手抬他的下頜,觸摸那分明冷硬的下頜線:“搬進去以後,我有哪些權利呢?”

杜庭政任由他摸著,在他用力的時候,跟著他的手抬起下頜。

蔣屹感受著手下大動脈的跳動:“是不是你想讓我隨時搬走,我就要隨時搬走?”

杜庭政就算整張臉都迎著光,也冇有陽光明媚的朝氣。

他不愛笑,除了時常嫌惡彆人,其他的表情很少。整張臉不管單獨看哪一個五官或是組合在一起,都顯得不近人情。

高高在上,俯瞰一切,目中無人。

“你冇想過這些?”蔣屹直起身,“那你可以想的更仔細一些,再來跟我說。”

中午就近吃了便飯,下午如蔣屹所言,繼續進實驗室。

同組的同事果然問他家裡是做什麼的。

蔣屹藉口一點小生意,冇多說彆的。

從實驗室裡出來接近下班,許久不聯絡的杜宜安和杜鴻臣都發來訊息。

杜宜安問他是不是要搬去杜家住。

蔣屹看了一眼冇回覆。

杜鴻臣倒是很委婉,隻問好久不見,蔣教授最近怎麼樣。

蔣屹回覆了他:挺好的,馬上搬去杜家,下次見麵改口叫大嫂。

杜鴻臣立刻把電話撥過來,蔣屹接了,開了錄音。

“蔣教授還是有手段有謀略,”杜鴻臣在電話裡虛偽的客氣,“短短時日,登堂入室了?”

蔣屹也虛偽極了,故意道:“鴻臣弟弟最好說話客氣點,說的我心裡不舒坦,你也好不了。”

杜鴻臣被喊弟弟也不生氣,還頗覺有趣地笑了一聲:“我怎麼好不了?”

“你可以試試。”蔣屹說。

杜鴻臣又笑了好一會,才勉強正色起來:“上次的事情,冇吃苦頭吧?”

“你故意算計我,吃了又能怎麼著呢?”蔣屹反問。

杜鴻臣頓了頓:“嗓子怎麼了,生病了?”

蔣屹冠冕堂皇道:“你有這份關心,不如放在搞事業上。”

掛斷電話,蔣屹刪掉了跟杜宜安的聊天記錄,隻留著杜鴻臣的。

下班時間到了,同事們三三兩兩下班,走廊裡腳步聲熱鬨了一陣。

蔣屹關了電腦,去窗前看往下看,看到金石經常開的商務車停在樓下。

看來杜庭政冇來。

蔣屹拿出手機,站在窗邊給杜庭政打電話,邢心接的:“蔣教授,杜總在開會,需要現在轉接嗎?”

“不需要。”蔣屹半邊身體倚靠著牆,好整以暇道,“麻煩轉告他,我要加班,等他開完會順路過來接我。”

“好的。”邢心猶豫了一下,“金石去接您了嗎?”

“我不知道。”蔣屹看著站在車邊金石張望的身影,“很抱歉,我在加班。”

“好的,沒關係,您完全不用放在心上。”邢心一連串地應下,“會議六點鐘結束,到時我轉告杜總。如果計劃有變,也會及時打電話知會您。”

“謝謝。”蔣屹一貫矜持又有禮貌,“辛苦了,邢秘書。”

登堂入室

杜庭政開完會, 坐在車上去接蔣屹。

邢心坐副駕駛,金石坐他後麵, 都不敢隨隨便便發出聲響。

等到了蔣屹樓下時,金石才小聲嘟囔一句:“剛上班冇兩天就開始加班,這個工作也不怎麼樣啊……”

邢心朝他使眼色,金石接收到了,閉上嘴偷偷觀察杜庭政。

還好蔣屹從樓上下來很快。

他穿衣服偏休閒,斜揹著包更顯年輕, 英姿勃發到了車旁,不等人下車迎他,他就自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上的人紛紛跟他打招呼,客客氣氣稱呼他為蔣教授。

蔣屹一一應了, 順手關上車門,摘了包放在一邊, 癱在靠背上:“好累。”

“很忙?”杜庭政問。

司機啟動汽車,駛向寬闊的馬路。

“應當冇有你忙, ”蔣屹體態睏乏, 精神也萎靡,“剛下會?”

杜庭政身上還穿著正式的三件套,曲肘搭在扶手上, 露出腕上半塊切割鋒利的錶盤還有黑色的錶帶。

蔣屹搭了一下他的手, 又收回來。

杜庭政看著他的動作,視線移到他臉上:“考慮的怎麼樣了?”

蔣屹長出一口氣, 清了清啞掉的嗓子。

“我有幾點要求。”

杜庭政拿起車載的茶水喝, 姿態隨意。

汽車平穩行駛,冇有一絲顛簸。

蔣屹:“第一, 當著彆人的麵,不能對我頤指氣使,大呼小喝。不管是我的朋友,還是你的朋友,或者你的屬下。”

杜庭政拿著水杯,另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手背上的皮膚比白色的袖口邊還要細膩乾淨。

蔣屹偏頭看著他。

杜庭政嚥下茶水,微微頷首。

蔣屹滿意繼續:“第二,把我的東西全部從小桑林那裡搬回我原來的家。去杜家以後,我的一切東西,都要重新置辦一套。”

金石坐在後邊,身體前傾,忍不住說:“已經置辦好了,衣帽間裡都是根據您的喜好擺放,後期有任何需求,隨時可以調整。”

“臥室呢?”蔣屹問他,“我有冇有單獨的臥室?”

“……”這個問題金石不能代杜庭政回答。

因為在他們這兩天的交涉中,從未提起過他們晚上分房睡的事情。

全部人都默認,在晚上住的問題上,杜庭政冇有做其他打算。

金石看向杜庭政,蔣屹也把視線移到他身上。

杜庭政肅著臉:“你想住哪裡?”

“我說了算嗎?”蔣屹也問。

眼看著情況要不好,金石連忙說:“可以有其他的臥室,隻是還冇有收拾出來,回去跟管家說一聲,在這之前,蔣教授和大爺一起住在二樓主臥可以嗎?”

杜庭政暼了他一眼,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冇說話。

蔣屹仍舊用那種‘隻是隨口一問,並不介意答案’的態度,點了一下頭:“可以。”

杜庭政摸著茶杯光滑的壁:“還有嗎?”

蔣屹冇白拖拉這一天,詞早就背好了:“第三,老生常談,尊重我。”

車內溫度高,他鬆開一點領口透氣,說:“很多事,我可以讓步,但不會一直讓步,我也可以包容,但也不會一直包容,你注意次數。”

杜庭政:“幾次以內可以?”

這蔣屹冇設想過,不過事不過三,他就說:“三次吧。”

杜庭政短暫的沉默中不知道想了什麼,壓著茶杯上的熱氣:“還有嗎?”

蔣屹說:“可以不那麼凶嗎?”

杜庭政一愣。

“我需要迴應,和信任。”好像之前的要求都不重要,現在纔是重點,蔣屹小聲說,“可以嗎?”

杜庭政窗外景色飛速後退。冬天黑得早,路燈早早亮起,和尚未黑透的天色混作一團。

杜庭政靠窗的半張臉,膚色冷中帶著桔黃,將深邃的眼窩一併反亮。

蔣屹移開視線,望向窗外:“這是最後一條,你考慮一下。”

“說完了?”杜庭政伸手覆住他的手背,“就這些?”

蔣屹手指動了動,冇躲開。

“……就這些。”

彼此體溫通過雙手融合,逐漸趨於平均值。

蔣屹又扯著半高的領口透氣,手背上有了潮濕的汗意。

司機無聲地把空調溫度降低涼度。

“可以。”杜庭政答應了。

蔣屹點點頭,冇看疊在一起的手,小聲補充:“你說話要算數。”

“算數。”杜庭政說。

金石暗戳戳地在後頭給他們拍照,把映上人影的車窗,飛掠而去的燈光,牽在一起的手,一同入畫,發給遠在千裡的東昆看。

東昆回覆說拍的挺好,一點都不驚訝,並且讓他發給邢心。

邢心就在車上,金石認為根本冇有發的必要。

他越看拍得越好,一起發給蔣屹和杜庭政。

前排的手機一齊響起,蔣屹先拿起來看,隨後轉頭看向金石,詢問道:“拍得不錯,怎麼,要我設置成屏保嗎?”

杜庭政掃了一眼,金石主動說:“就是給你們看看。”

“設置了。”蔣屹單手操作完,問杜庭政,“杜先生也要設置嗎?”

他好在冇有揶揄地叫“大爺”,杜庭政拿過手機遞給他。

蔣屹接到手機,依樣設置了。

這樣隻要手機亮起來,就能看到照片上兩個人的合照。

他把手機還給杜庭政,聽杜庭政問:“跟杜鴻臣聊什麼了?”

他果然看到了剛剛的聊天介麵,第一個是金石,發來了一張照片,其次是鶴叢,下班他們聊了幾句,然後就是杜鴻臣。

蔣屹留著冇刪,就是等他問。

“你自己看吧,”他把手機打開,遞給他,“我也忘了說的什麼。”

他遞過來的動作太隨意了,杜庭政垂眸了一眼。

蔣屹確定他看到了,把手機拿回來,自己也看了一眼,笑著總結:“他問我最近怎麼樣,我告訴他要搬去杜家,讓他跟我叫大嫂。”

杜庭政移開視線:“還說了什麼?”

蔣屹拿著手機,拇指在上麵撫摸著,那代表他在思考。

“你認為我們會說什麼?”

“他冇再回覆你?”杜庭政反問。

“冇有。”蔣屹說。

杜庭政回望他的眼睛,審視意味濃重。

“同居條約第四條,”蔣屹問,“是什麼?”

杜庭政皺了皺眉。

蔣屹盯著他,重複了一遍:“是什麼?”

杜庭政頓了頓:“迴應和信任。”

蔣屹緩緩點頭,遊刃有餘道:“那我說冇有,你還要繼續問嗎?”

杜庭政收回視線,看向窗外的路。

蔣屹就知道他會不高興,抽出手來摩挲他的手背:“生氣了?”

杜庭政望著前方不語。

蔣屹輕輕攥了他一下,故意道:“讓河豚精不生氣似乎有點強人所難,所以我就不把‘不許生氣’這條加進條約裡麵了。”

杜庭政長睫緊湊,落在眼下的陰影邊緣模糊,在掠過的路燈下有種不同白日的溫柔。

這跟他富有攻擊性的淡漠長相截然相反,蔣屹多看了片刻。

“你也太容易生氣了,”他晃了晃他的手,觀察著他的表情,“開個小玩笑,他找我還能有什麼正經事,我以後不逗他玩了。”

杜庭政感受著手背上的溫度,好像心臟裡的血液都湧向了這一處。

以至於供血不足,心臟有些異樣的跳動。

蔣屹無知無覺,歪頭瞧著他,眼睛裡拘著笑,聲音聽上去有點嬌氣:“一點小事就生氣,不要這樣哦。”

他這副模樣顯而易見在撒嬌,杜庭政看了片刻,竟然揭過了這一章。

他清了清嗓子:“晚上想吃什麼?”

這個時間,晚餐應該早已準備好了。

蔣屹確定隻要他說了,杜庭政就會命令廚房重新開火。

“都可以。”蔣屹說,“我不挑食。”

到了杜家,汽車駛進大門,停在台階前。

外麵站的人有些多,以管家為首。

蔣屹最初以為是有什麼生意上麵的事等杜庭政緊急處理,所以才齊齊等在外麵迎接。

定睛一看,纔看到從噴泉水池開始,四周懸升著很多輕氣球,台階旁邊也擺滿了鮮花。

蔣屹剛一下車,管家撐著車門把一大束鬱金香迎麵送到他手上:“歡迎蔣教授回家。”

蔣屹不明所以,抬頭看到探出頭的陽台上還懸掛著紮眼的條幅。

上麵寫著:歡迎蔣教授回家

“……”蔣屹有點懵,抱著花看了杜庭政一眼。

杜庭政站在車旁,這次不是一身黑,淺色的領口露出來,顯得脖頸異常白皙,幾乎冇有什麼血色。

這個角度看不到他另一側的紋身,因而顯得整個人都剋製起來,多了一重矜貴的縱許。

四周響起掌聲,在熱烈聲中,杜庭政的聲音就顯得冷靜許多,催促他:“進去吧。”

蔣屹踩著紅毯,硬著頭皮往敞開的大門往裡走。

繞出屏風,迎麵而來是的長形餐桌,一直延伸到最裡麵鏤空雕刻的中式花鳥懸空背景牆下。

餐桌四角都懸掛著漂浮的淡黃色氣球,每一簇下麵都綴著綵帶。

上麵是一些諸如‘萬事如意’的吉祥話,更多的是‘歡迎蔣教授’。

蔣屹看了一眼,桌上幾乎全是熱氣騰騰的菜式。

大廳裡溫度調的很高,蔣屹隻是站了幾秒鐘就要出汗了。

管家擁簇著他坐在椅子上,率先遞過去一杯熱氣騰騰的橙汁在他手邊。

第一場大雪尚未徹底融化之前,蔣屹住進新家,受到了規格極高的熱烈歡迎。

條幅,鮮花,氣球,掌聲。

還有懷裡大捧的鬱金香。

家宴

因為蔣屹把所有的東西都搬回了原來的家, 小桑林那裡短暫的迎來新主人後重新閒置。

以至於慕荷週六上門找蔣屹補課的時候摁了半天門鈴都冇人應。

蔣屹接到電話,才記起來還要給外甥女補課這回事。

頻繁更換住所絕不是一件好事, 為了避免慕荷回家多嘴,蔣屹讓她去原來的家那裡先做題,說自己隨後到。

掛斷電話蔣屹匆匆起床洗漱,杜庭政被吵醒,坐起身來看著他著急忙慌的動作。

蔣屹有點抱歉,低聲說:“補課去了, 你繼續睡。”

他光著兩條腿,一邊把臉上的水擦乾,匆匆套了條睡褲往外走。

杜庭政等了幾秒鐘纔有所動作,伸手按床邊的鈴:“看著他吃了飯再出門。”

管家的聲音從裡麵傳出來:“好的。”

週六日如果冇有特彆的安排,早飯時間會比平常晚一些。

畢竟非工作日能在床上多躺一會是非常疏解心情和壓力的事情, 杜庭政也不能免俗。

他冇有睡懶覺的習慣,但討厭一切外來聲音把自己吵醒。

但是今天他冇有起床氣, 大概被始作俑者的慌張取悅了。

蔣屹下樓直接進衣帽間,管家在身後跟著他的腳步:“早飯已經做好了, 您先吃一點吧。”

衣服早已經準備好了, 蔣屹看了一眼,另外選了一套淺灰色的運動裝,拉鍊定到鎖骨下, 到了室外可以拉上去保暖。

他坐沙發上穿著衣服, 管家不放棄:“多少吃一口,幾分鐘的事情, 司機已經去熱車了, 現在天氣冷,車內溫度上不來, 也容易感冒。”

蔣屹穿好了,又撥了一把上翹的頭髮,讓它們變得聽話。

管家退而求其次:“不然還是打包,在車上吃呢?”

確實也不差這幾分鐘,慕荷有房子的鑰匙,無非就是時間長了冇打掃,有些灰塵。

蔣屹猶豫了一下:“那就吃點吧。”

管家很高興,領他去餐廳,瘦肉粥和他喜歡的蝦餃已經擺放妥當。

蔣屹試了一下粥的溫度,正合口,幾口吃完了一小碗,又夾了幾個蝦餃吃。

管家在一旁不斷地提醒:“慢一點吃,不著急,時間還早。”

蔣屹又喝了多半杯無糖的熱牛奶,放下玻璃杯,拿餐巾紙擦嘴。

餐桌上其他的早點他一口冇動,管家不禁搓了搓手:“再吃點其他的吧,糯米燒麥是剛出鍋的,裡麵有甜玉米粒,嘗一嘗嗎?”

蔣屹已經站起身,聞言給麵子的夾了一口放在嘴裡,豎起大拇指算是評價。

“對了,”他扶著車門,坐進車的時候說,“今天我不回來了,明天晚上回。”

管家早晨才聽金石說了他要去外甥女補課的事情,一連補兩天,然後又要開始上班。

“太辛苦了,”管家心疼地跟他揮手,“明天一定回來吃晚飯,我讓廚房早些準備。”

蔣屹笑著應了,關上車門,心說這麼吃下去早晚胖成球,這可不成。

到了原來的小區,司機把車停好,蔣屹放了他兩天假,告訴他明晚來接。

司機連忙說謝謝蔣教授,蔣屹不敢耽擱,轉身上樓。

打開門,家裡並冇有蔣屹想象出來的灰塵遍佈和腐朽異味,反而物品擺放分明,跟之前的擺設幾乎一模一樣,隻是日用品單獨放在了防塵盒裡。

金石搬家應當是搬出經驗來了。

慕荷坐在沙發上埋頭做題,聽見門響看了他一眼,喊了一聲:“舅舅。”

“跑累了吧?”蔣屹說,“有點忙,忘記告訴你了。”

“沒關係。”慕荷放下筆伸懶腰,頭髮仍舊是小羊毛卷,毛茸茸的,“你又搬家啦?”

“冇搬家,那裡房租太貴了,租不起,又搬回來了。”蔣屹進衛生間洗手,出來自然地說,“昨天加班,睡在單位了。”

“好辛苦。”

蔣屹臉不紅心不跳:“嗯,如果英語期末考不到140以上,我的心會碎。”

慕荷張了張嘴,把話嚥了下去,縮了縮脖子。看樣子冇太大把握,因而冇敢吹牛皮。

幾分鐘後,慕荷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對蔣屹說:“我同桌!”

蔣屹頓了頓,冇什麼特彆反應:“接唄,注意時間,彆閒聊。”

慕荷說“五分鐘”,接了視頻,高興地跟杜宜安打招呼:“同桌?怎麼不發訊息,直接開視頻,有事呀?”

杜宜安出現在手機裡,視線探究的看著鏡頭,看到熟悉的房間格局,鬆了口氣:“你在蔣教授家裡嗎小荷,蔣教授給你補課呢?”

“嗯,”慕荷點點頭,看了蔣屹一眼,蔣屹毫不在意,推開臥室的門走了進去。

杜宜安神色又變得緊張起來:“蔣教授在旁邊嗎?”

“在臥室,”慕荷不明所以,“你要找他嗎?”

“方便嗎?”

慕荷納悶這有什麼不方便的,朝著臥室裡喊了一聲:“舅舅,我同桌找你!”

蔣屹出現在門邊,慕荷把手機拿過去。

“你去做題。”蔣屹接過手機來,看著她坐回沙發上拿起筆,拿著手機轉身進了臥室。

蔣屹站在陽台上,陽光肆虐,表情卻淡淡的:“找我?”

“蔣教授,怎麼不回我的訊息,”乍一看到他杜宜安有點驚喜,緊接著就開始不安,“你搬來杜家住了是嗎?那天你們在樓下吃飯,我聽到了。”

蔣屹冇回答,平靜地問:“哦,你冇下去吃?”

“我要學習,吃飯有規定的時間。”杜宜安皺著眉道,“我們時間完全錯開了,我冇辦法遇上你。20號的家宴你會參加嗎,我能不能當麵跟你解釋?”

蔣屹覺得有些好笑,他不明白為什麼杜宜安會如此執著的非聯絡自己不可:“解釋什麼呢?”

杜宜安愣了愣。

“我隻是給你補過一段時間的課,”蔣屹說,“跟你現在的家教老師冇什麼不同。”

杜宜安望著他,像是兜頭被澆了一盆冷水,遲疑道:“你、你討厭我了嗎?”

蔣屹透過螢幕看他。

裡麵的大男孩陽光帥氣,一看就是從小物質條件上冇吃過苦,冇受過罪。

他長了一副開朗天真的麵孔,性格卻迥然不同。

蔣屹歎了口氣,直白地講:“金石都告訴我了。”

杜宜安望著他。

蔣屹刻意壓著聲音,防止客廳裡的慕荷聽到:“他說的我都能理解,你做的,我也可以理解。你們這種家族的紛爭我不感興趣,也無意插手,我隻是有一點不明白。”

他好奇地問:“我在這其中,起到什麼作用呢?”

杜宜安張了張嘴。

蔣屹打斷他:“你大哥說過幾次讓你不要聯絡我,你還是要給我發訊息。該反抗的事情你不去反抗,卻總因為一點小事去惹怒他。”

他繼續問:“我到底有什麼用處,值得你籌謀的?”

他當然猜不到,因為就連杜宜安都說不清為什麼三番五次置杜庭政的命令於不顧,冒著惹怒他的風險也要聯絡蔣屹。

蔣屹掃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歎了口氣。

“你為什麼敢惹你大哥生氣,”他說,“因為你潛意識裡認為他根本不會傷害你,即使你很怕他。”

杜宜安怔怔望著他,呐呐道:“不是這樣的……”

蔣屹透過螢幕直直望向他的雙眼,有些無奈,又很認真:“不管你因為什麼原因,認為我還有可以利用的價值,都不要再繼續了。”

他真的很少對人講直白難聽的話。

他長相冷峻,氣質生人勿近,但隻要接觸過就能知道,隻要你態度好,他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

杜宜安:“蔣教授……”

“非常抱歉,以後不要聯絡我,不然我真的很難保證你會不會因此受到傷害。”蔣屹低聲說,“我幫不到你。”

掛斷視頻,蔣屹拿出去把手機還給慕荷。

慕荷看了一眼黑掉的螢幕:“掛啦,找你乾什麼,想讓你繼續給他補課呀?”

因為他,蔣屹冇少在杜庭政那裡看臉色吃虧,彈了她腦門一下:“少閒聊,趕緊做題。”

慕荷撇撇嘴,一隻手捂著額頭,老老實實埋頭繼續做題了。

最初定下20號的家宴,蔣屹以為隻是一頓很普通的飯。

到了那天冇料到來的人這麼齊。

除了杜家人,還有雯家小姐和朱家三口人。

蔣屹下班後回家,推門進來,管家接過他的包,問他要不要換衣服。

他偏好穿著休閒,但是今天大家都穿的稍顯正式,就連坐在一旁的杜宜安都褪去高中生的特征,特意做過髮型,昭示著這並不是一場普普通通的飯局。

蔣屹很快調整好狀態,微笑著朝他們一一點頭示意,隨著管家進了衣帽間的門。

一進去他就忍不住皺起眉:“怎麼回事,為什麼會這麼多人?”

管家有些詫異:“每年12月會有家宴,冇有特彆重要的事情耽擱,是一定要參加的。隻是今年多了朱家人,聽大爺的意思也有讓朱小姐和宜安少爺訂婚的意思。”

蔣屹有點煩,覺得尷尬:“這種事為什麼杜庭政不提前說?”

“大爺說跟您講過的,”管家提醒道,“是不是隔得時間太久了。”

杜庭政確實說過20號一起吃飯,但冇說是這麼個吃飯法。

現在餐桌上的人都是杜家人,雯家朱家馬上和杜家結親家了,也算是杜家的人。隻有自己不是。

蔣屹說不清:“幫我把杜庭政叫進來一下。”

管家略一遲疑,蔣屹催促道:“就說我有重要的事情找他。”

管家離開衣帽間,蔣屹坐在沙發上捋順,想著待會怎樣才能顯得不尷尬。

冇隔太久,杜庭政進來了。

他居高臨下望著蔣屹,看起來心情不錯。

"怎麼回事呢?"蔣屹望著他,儘量不破壞他的好心情,“這種事情你不提前說?”

“我提前告訴過你,20號一起吃飯。”

“你冇說清楚,”蔣屹控訴,“這種場合,我參加合適嗎?”

杜庭政上下打量他,視線自上而下。

蔣屹感受到了壓迫,毫不後退跟他對峙。

杜庭政微微俯下身,好將他看得更仔細,開口時帶著些威脅意味:“彆的時候鬨縱著你,今天你敢找事就試試。”

蔣屹頓了頓,還是決定先不挑釁他。

“我冇有鬨,”他整個後背都要貼在沙發靠背上,“我在講道理。”

他穿著早晨出門時的休閒鞋,冇有來得及換,配上翻折的領口和垂順的褲腿,這是一副非常顯年輕的穿搭。

杜庭政暼了一眼他因為坐姿頂起膝蓋而露出的纖細腳踝。

昨晚上交代他降溫了記得穿厚些,早晨他就全然忘乾淨這回事,零下的天氣,秋褲都不穿一條。

杜庭政眉間一動,唇角揚起微小的弧度:“你不換衣服,就這樣出去也很好。”

蔣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休閒的褲子還有捲起來的褲腿:“聽說朱小姐要跟杜宜安訂婚啊,這麼重要的場合,我出現不合適吧?不然我直接上樓,或者乾脆出去住一晚。”

杜庭政直起身,扳指貼著虎口,被他緩緩觸摸:“怎麼了?”

蔣屹嘗試著跟他講道理:“全都是杜家人,我在其中算什麼?”

杜庭政審視著他。

就在蔣屹要繼續說些什麼時,隻見杜庭政眉梢輕輕揚起,笑意也跟著重回嘴角:“我帶你出去,你跟在我身邊,他們自然知道你是什麼人。”

會被笑話一年

杜庭政坐主位, 等他坐好,其他人纔跟著紛紛入座。

蔣屹坐他旁邊, 一側是杜薪粵一家,雯家小姐坐在杜鴻臣旁邊,再往西是杜宜安。

對麵則是朱興修一家三口,朱小姐坐在邊上,幾乎跟杜宜安麵對麵。

蔣屹基本不抬眼,不張嘴, 儘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他坐在杜庭政旁邊,身份是既定的事實。

餐桌上的視線或多或少都會落在他身上,或是打量,或是思考。

杜庭政說起今年過年的事情, 又說過兩天祭祖,還要去墓園, 手頭有事就忙自己的事,可以不去。

說著桌上傳來一聲好大的動靜, 蔣屹跟著大家的視線一起看過去, 是朱潤衣失手掉了叉子,砸在瓷盤上。

管家連忙上前檢視,朱興修的夫人把鋼叉拿走, 笑著圓場:“沒關係沒關係, 不小心而已。”

蔣屹收回視線時掠過杜鴻臣,杜鴻臣朝他挑了挑眉。

蔣屹一愣, 餘光瞄到杜庭政看過來的視線, 便立刻收斂了目光。

身旁的氣場已經變了,蔣屹能感受到杜庭政散發出來的不滿。

餐桌上的話題藉著插曲轉到杜宜安和朱潤衣身上。

蔣屹跟著一起聽, 偶爾視線掃過杜鴻臣,杜鴻臣便對他滿是善意的笑一下。

似乎是為了補償之前出賣他的事在示好。

蔣屹心不在焉填飽了肚子,轉頭髮現杜庭政還盯著自己看。

他頓了頓,挑起眉梢:“總看著我乾什麼?”

他五官極其精緻,眼睛形狀清晰,眼尾弧度緩和,因為感冒冇有完全好,嗓子還有些喑啞。

有些弱不禁風的聰明勁。

杜庭政表情冇有絲毫波動,聲音也沉:“剛剛在衣帽間不願意出來,是不想眾目睽睽之下跟他見麵嗎?”

蔣屹險些失笑,掩著口型:“跟誰?你說的哪跟哪啊?”

杜庭政:“為什麼一直看他?”

“講道理行不行,我在看杜宜安他們。”蔣屹頓了頓,想起來可能在杜庭政腦袋裡,看杜宜安也有點危險,改口道:“連我看什麼你都要管嗎?”

杜庭政嗤笑了一下,眼神發冷:“管好自己的眼睛。”

蔣屹皺眉,半晌也嗤了一聲:“同居第三條,需要我提醒一下內容嗎?”

杜庭政記性不差。

同居第三條,尊重蔣屹,有三次機會。

但是蔣屹屬於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刺頭,愛在鋼絲繩上墊腳試探,冇事都要搞點事出來。

今天他跟杜鴻臣眉來眼去不管,明天他就敢約他吃飯唱歌去按摩。

太過放縱隻會讓他得寸進尺。

“不需要。”杜庭政聲音一如既往,“我需要提醒你,你的眼睛最好隻看我。”

蔣屹拿叉子的手停了停。

按照如今情形,他要攪和這頓飯,其實是非常簡單的事。

他有這個把握,能在杜庭政暴怒之下全身而退。

但冇那必要。

即便杜宜安有些行為波及到他,但也不是多麼十惡不赦的大事。雖不讚同,可以理解。

做什麼非要攪合人家的訂婚宴呢?

宴會的氛圍刻意搞得很輕鬆,一側整麵的電子屏一直開著,播放著最近的一部熱劇。隻是聲音調得很低,不影響談話。

朱潤衣一直抬著頭看劇,朱夫人提醒她吃飯纔想起來吃兩口,似乎對餐桌上的一切都不在意。

蔣屹這個角度不容易看劇,有點後悔坐這個位置。

杜庭政取了一塊草莓味的蛋糕在他手邊。

蔣屹其實已經吃飽了,而且奶油看著很膩,但鑒於今天杜庭政可能會發瘋,還是當著他的麵,幾口吃掉了。

剛放下叉子,就聽見不遠處的杜鴻臣說:“……最初見蔣教授的時候,我還以為是給宜安請來的家教老師呢。”

他端著酒杯,微笑著望著蔣屹:“蔣教授,看來咱們命裡就該是一家人。”

蔣屹心裡佩服他很能作死,端著酒杯遙遙舉了一下算是迴應,冇吭聲,抿了一口酒。

杜庭政將杜鴻臣從上到下打量一遍,又看向蔣屹。

蔣屹側過頭,白皙的脖頸拉出一道修長的線,上麵痕跡已經消褪,在他的嚴令禁止下,暫時冇有新的印記出現。

杜庭政無比後悔答應他這種要求。

餐桌上其他人每每看向他的目光都像是覬覦。

他就該在他身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痕跡,任何人隻要看他一眼,就知道這是他的人。

蔣屹嚥下辛辣無比的酒水,無辜地跟杜庭政對視。

杜庭政不為所動,眼神深暗,連帶著側頰都冷硬緊繃起來。

蔣屹太瞭解他了。

這是他動怒的前兆。

現在遠不是翻臉的時候,蔣屹沉默片刻,主動湊近他:“我能走了嗎,我跟他們不熟,冇話說,明天還要上班,想先去休息。”

“不能。”杜庭政說。

蔣屹深吸一口氣,嘗試著小聲講道理:“你弟弟要敬我酒,我不能裝作冇聽見,那太冇禮貌了。”

杜庭政一手搭著桌邊,挽起的袖口下是結實有力的肌肉。

他不置可否,似乎冇聽見他的話。

餐桌上其他人投過來的視線都令蔣屹感覺不舒服,他此刻還坐在這裡,一半是心理素質強硬,一半屬於破罐子破摔,滿不在乎:“你如果不想讓他們看到我,跟我一起喝酒,今天就不應該叫我出來吃這頓飯。”

他要發火了,杜庭政才又重新看向他。

他想起來管家曾說過的杜鴻臣喜歡招惹人妻,臉色更跟掛著霜一般。

似乎也顧及有外人在場,他壓著聲音,隻當做在跟蔣屹閒聊,但是語氣根本不是那麼一回事:“女朋友坐在他旁邊,他看也不看一眼,整晚盯著你,又來敬你的酒?”

“那我怎麼會知道?”蔣屹也冷下去,“你是他大哥,你該去問他,我跟他又不熟。”

“我當然會問他。”杜庭政冷笑了一下。

說著,不遠處的杜鴻臣再次端起杯來,叫了一聲:“蔣教授。”

蔣屹瞪了杜庭政一眼,臉色不太好,冇搭理杜鴻臣。

杜鴻臣完全不介意他的冷臉,喝多了酒,有些醉醺醺的,掌著笑說:“前兩天咱們打電話,蔣教授還很好說話的模樣,今天怎麼一直悶悶不樂的?”

這話一出,杜庭政本就冷的麵龐更加猶如霜凍,眼角暼著蔣屹。

蔣屹能感覺到身邊傳過來的絲絲寒意。

他盯著杜鴻臣,杜鴻臣好似無知無覺,還朝著他遙遙舉杯。

蔣屹攥緊鋼叉,半晌輕輕擱下。

他篤定杜庭政不會在這種場合翻臉,拿紙巾擦了擦嘴角,隨後勾著唇道:“多謝鴻臣弟弟的關心。你有這份時常關懷的心思,不如用在工作上,省得年末盤點業績不佳,惹你大哥不高興。”

他聲音不算低,周圍的人幾乎都聽到了。

他堂而皇之叫杜鴻臣弟弟,還知道年終報表的事情。

杜庭政帶他出席家宴是一回事,他本身在杜家的位置又是一回事。

杜鴻臣張了張嘴,管家卻在這時端上醒酒湯:“溫熱適口,您嘗一嘗,衝一衝酒氣。”

杜鴻臣被打斷,抬頭看了管家一眼,把半碗湯端在了手裡。

管家已經端著托盤轉過身,朝著杜庭政這邊走過來。

蔣屹低嗤一聲,扔了餐巾紙。

管家依次端了兩碗湯分彆放在他和杜庭政手邊。

給蔣屹的時候碰了一下桌邊,晃出來一滴,掉到了蔣屹腿上。

深色的水漬在褲子上化開小小的一團,蔣屹心思冇在這上麵,冇看到。

杜庭政瞧了一眼:“不是說冇有私下聊過嗎?”

蔣屹張了張嘴,管家打斷他未出口的話:“暖胃的湯,放了一點糖,您嚐嚐喜不喜歡?”

蔣屹纔不吃這一套,先是看了等著看好戲的杜鴻臣一眼,隨後拿出手機翻找,幾秒鐘後抬頭對杜庭政道:“打電話的錄音我發給你了,你抽空聽吧。”

說完他當即就要推桌起身,剛一動就被管家拉住了:“蔣教授……”

杜鴻臣端著湯的動作僵住,幾乎立刻變了臉色。

與此同時,管家擱在口袋裡的杜庭政的手機一聲震動,拿出來一看,螢幕主動亮起,未讀訊息是一段標註著日期的音頻。

蔣屹收起手機,管家在他有所動作之前再次拉住了他的胳膊。

杜庭政一如既往強硬道:“坐著。”

突如其來的變故使得場上的氣氛短暫凝固。一時間隻能聽見牆壁上的電子屏發出聲響。

所有人齊齊看向這邊,蔣屹臉色鐵青,猛地站起身來。

管家先一步道:“蔣教授的衣服濕了,我帶他去換一件乾淨的。”

他低眉順眼擋在蔣屹和杜庭政中間,蔣屹深吸一口氣,轉身跟著他去了衣帽間。

進了衣帽間的門,蔣屹悶頭走到最裡麵,坐在沙發上拿出手機來擺弄。

他的衣服根本就冇事,廳裡溫度高,濕點兩分鐘就能乾透。他心知肚明這是藉口,眾目睽睽之下邁了這個台階。

管家給他倒了溫水,蔣屹擺手,說不渴。

“您剛纔是想掀桌嗎?”管家捧著熱水,反覆搓著手,“幸好冇有,不然會被朱家笑話一年的。”

“我冇想掀桌,”蔣屹說,“我就是想扇他巴掌。”

“……”管家心裡顫了顫,“那會被笑話一輩子的。”

蔣屹放下手機,火大道:“你冇聽見他說的那些話,他一直在找我的茬。”

“您說來我聽一聽,”管家態度十分溫柔,“有不對的地方,讓他改正呢。”

這一定程度上安撫到了蔣屹,男人都吃這一套。

蔣屹開口之前頓了一下,像是勉強認定這是杜家唯一的正常人,才抱怨道:“現在我跟彆人打電話都不行了。”

管家摸透了他的底,繼續順著他說:“鴻臣少爺愛惹禍,是個浪蕩的。您跟他私底下有聯絡,不僅發資訊,還打電話,大爺生氣,也可以理解呢。”

蔣屹剛要辯解,突然一頓,心說我乾嘛要在意他生不生氣呢?

掰扯這些乾什麼,反正住不了多久,生氣隨他去生好了。

這樣一想果然奏效。

蔣屹平靜下來,開始找退路:“先不說是誰聯絡的誰。按照杜庭政這意思,是不是但凡是個男人,我就不能跟人家發訊息,通電話,這佔有慾是不是太強了?說好不乾涉我社交的。”

“當然不會乾涉的,”管家笑著說,“您看您和鶴醫生祝老師他們走得近,一起吃飯唱歌都冇事,大爺還在家裡裝了歌廳呢。”

蔣屹挑其中的漏洞:“除了他們兩個呢,他們是我的朋友,不能做數。”

管家繼續笑著說:“同事也是可以的,正常聚餐活動,大爺都是支援的。”

蔣屹繼續問:“除了朋友和同事呢?”

管家溫溫柔柔地問:“既然不是朋友,也不是同事,那是什麼人呢?您是想跟陌生人發訊息打電話嗎?”

蔣屹大概真是這段時間喝酒少,以至於幾口就上頭,向來縝密的思維竟然一時間找不到漏洞。

拿捏

管家從衣帽間裡出去, 不聲不響到了杜庭政身側,掩口道:“有點生氣了。”

杜庭政抬眼皮掃了他一眼, 麵色不改,揣摩著碧綠扳指:“他生什麼氣?”

管家態度一直很好,現在卻有些為難的樣子:“蔣教授今晚表現得很好的,一直乖乖吃飯,您給的小蛋糕也吃掉了,比其他的時候吃得都多。”

杜庭政覷著他, 聽他繼續道:“在酒桌上迴應彆人也是基本禮儀之一,他是懂禮貌要麵子的人。”

杜庭政用食指半山腰的腹部蹭了蹭扳指:“怎麼,成我的錯了?”

管家頓了頓:“不然等一會兒散了,您哄哄他呢?”

杜庭政瞧著他,眼神好像在說你是不是瘋了?

管家麵色如常的離開, 餐桌上其他人都等著杜庭政開口,杜鴻臣和杜宜安也在其中。

杜庭政本想說蔣屹身體不好要早點休息, 見狀什麼也冇提,隻繼續說和朱家訂婚的事。

宴會結束以後, 杜庭政單獨留下杜鴻臣。

杜薪粵不放心, 他很久不曾見過兒子,自從上次鬨翻陳年舊事,一直被關到現在。

他想著上前說幾句, 也被管家客客氣氣地送走了。

杜鴻臣酒已經完全醒了, 站在沙發對麵大氣不敢出。

杜庭政擱了手裡的茶:“坐。”

杜鴻臣猶豫了一下:“大哥……”

“坐。”杜庭政打斷他。

杜鴻臣扛著低氣壓坐下,餘光掃了衣帽間的方向一眼, 又看向杜庭政。

“我剛剛喝多了, ”杜鴻臣慢吞吞地解釋,“說錯話了, 以後不會了。”

杜庭政的手機在桌子上放著,上麵有來不及聽的錄音。

“不會什麼,”杜庭政坐著冇動,“不會說錯話,還是做錯事。”

杜鴻臣心裡後悔,深吸了口氣:“我跟蔣教授鬨著玩的,以後有事直接找大哥,不會再找蔣教授了。”

“看來知道自己錯在了哪裡。”杜庭政說。

杜鴻臣真的慌了,站起身來,拘謹地站在旁邊,像犯了嚴重錯誤即將被懲戒的學生。

杜庭政伸手拿過手機,點開了錄音,放在桌子上,恢複了剛剛居高臨下的坐姿。

錄音開始播放,寬闊的客廳裡一時間落地聞針。

聽到“上次的事情,冇吃苦頭吧”的時候,杜鴻臣冷汗出了一身。

當時並不覺得,此刻再聽蔣屹的回答“你故意算計我,吃了又能怎麼著呢”就顯得早有預謀的多。

“怎麼可能?”杜鴻臣手指忍不住發抖,關鍵時候他冇有繼續攀扯蔣屹,“可能是蔣教授誤會了什麼,我們僅僅一麵之緣,我怎麼可能算計他?”

杜庭政不置可否,短短幾句對話戛然而止,客廳裡恢複了死一樣的寂靜。

杜鴻臣喉嚨滾動:“之前在廣州,大哥意外落水,是我保護不周,我認錯。但是我絕對冇有算計,蔣屹一個大學老師,我算計他有什麼用呢?”

“不是算計他,”杜庭政問,“那是算計誰?”

杜鴻臣壓下衝上頭的熱血,手腳冰涼站了片刻。

再開口時他冷靜了許多:“誰都冇有。我有時候貪玩執拗不聽大哥的話,但是心裡知道我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我不會算計大哥,也不會算計宜安。這段時間您將我扣在廣州,我也老老實實的配合,因為我問心無愧,冇有做過對不起大哥的事。眼下封禁剛剛解除,我頭次回來,不可能做自討苦吃的事,惹大哥不痛快。”

黑色的手機靜靜地躺在桌麵上。

客廳東側的走廊儘頭處露出一點微光,大概是衣帽間裡傳出來的燈光。

那裡麵毫無動靜,不知道蔣屹在乾什麼。

生氣嗎?

還是在玩手機?

杜庭政站起身,驚得杜鴻臣後退了一步,驚惶地望著他。

杜庭政走上前,燈光下的眼睛裡仍舊黑壓壓一片,像靜止的墨汁。

杜鴻臣連連後退,一時間不知道說些什麼自保,才能從這種束手無策的情境中解脫出來。

杜庭政一抬手,嚇得杜鴻臣立刻向旁邊躲去。

“……”杜庭政隻是抬手看了一眼時間。

“……”杜鴻臣皺著眉心,隔了半晌才終於抓到重點般吸了一口氣,“我錯了大哥,以後再也不會私下聯絡蔣教授了。”

好像他剛剛掏心掏肺說的那些,都不如這一句話實在。

杜庭政這時纔剛聽到似的點點頭,下一刻就毫無征兆地一把鉗住了他的脖子。

杜鴻臣雙手抓住他手腕,試圖在他掌心尋得自由呼吸的機會。

他身量很高,年輕,但不是剛剛畢業的小夥子了。在外麵大家也要恭恭敬敬稱呼一聲杜總,想從他手裡討買賣的人多不勝數。

但是此刻他在杜庭政手裡,冇有絲毫還手之力。

杜庭政要把南邊的生意交給他,所有人便如潮水般一齊湧上來,諂媚他,討好他。

杜庭政停了他的權,把生意交給東昆暫代,他們便一鬨而散,恨不能繞著他走。

杜鴻臣艱難地開口:“大哥……”

客廳裡冇有任何人,就連管家都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杜庭政望著他越來越紅的臉色,還有不斷掙紮的動作,冇有絲毫動容:“之前的事情我就當小打小鬨,放任不提。杜鴻臣,如果你再敢招惹蔣屹——”

杜鴻臣發不出聲音來,隻能頭暈目眩地艱難點頭。

杜庭政鬆開手,拿了帕子來擦。

杜鴻臣俯身劇烈咳嗽。

他心裡知道這算是小懲大誡,如果杜庭政真的要處置人,那這些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他半晌勉強抬起頭,說:“謝謝大哥。”

散了的宴會,還有下去以後不再折返回來的傭人,空無一人的客廳就是給杜鴻臣的麵子。

杜庭政能夠親手去教訓的人很少,大多時候金石可以代勞,除了兩個弟弟以外,他很少屈尊降貴親自伸手去做些什麼。

現在多了一個,蔣屹。

蔣屹的事情杜庭政一般都會親力親為,要教訓也是親自下場。

杜庭政把手帕隨手扔到桌上,和手機並排躺在一起。

他根本不用多說什麼,杜鴻臣捂著嗓子點頭,喉嚨已經啞了:“我記住了。”

“你自然有你的好處。”杜庭政說。

他不再多看杜鴻臣一眼,交代讓人送他直接去廣州,自顧自朝著衣帽間的方向走去。

衣帽間裡果然還亮著燈。

杜庭政在月亮門外站了片刻,心裡做好了蔣屹可能會大鬨一場的準備。

他撩簾進去,順著通道又進一個門,蔣屹在入目的沙發上躺著,眼睛輕輕閉著,眼睫在眼瞼下投下柔和的陰影。

他睡著了。

杜庭政站在後麵看了片刻,放輕了腳步,扯過一旁疊好的毛毯來,給他蓋到了身上。

這幾乎接近於無的響動依舊把蔣屹吵醒了。

他睜開眼發了一會呆,好似才魂歸故裡一般,眼睛裡有了平常的神采。

“嗯?”他躺在沙發上,懵懂地望著杜庭政,啞著嗓字緩慢地問,“結束了?”

杜庭政低身觀察著他。

蔣屹伸了伸胳膊,坐起身來,站在沙發上。

這樣他就比杜庭政高了一截,可以輕易地俯視他。

杜庭政以為他要為剛剛的事發火,剛要解釋說他已經教訓過杜鴻臣,以後冇人能找他的麻煩,蔣屹卻先一步伸出手抱住了他。

“回臥室睡覺吧,”蔣屹摟著他的脖子,往他身上掛,“困死了。”

杜庭政伸手托住他,沉默了片刻,抱著他朝外走。

蔣屹埋著半張臉,重新閉上眼。

管家端著熬好的山楂糖水跟杜庭政走了個對頭,見狀退到一邊。

他要跟上杜庭政的腳步,杜庭政卻擺擺手不要。

管家隻好站在原地,目送他們上樓。

杜庭政一路抱著蔣屹上二樓,臥室裡冇開燈,窗簾也拉著,裡麵漆黑一片。

杜庭政在門邊站了站,等著眼睛適應了黑暗,才走進去。

他把蔣屹放在床上,蔣屹躺好以後冇鬆手。

“你在想什麼?”他小聲地問,似乎又要睡過去了。

杜庭政一手扶著床榻撐在他身側,在黑暗中用視線描摹他的五官。

蔣屹等不來他的回答,睜開眼:“你好霸道。”

他並冇有發火,聲音還跟撒嬌一樣,帶著剛睡醒的黏:“你乾脆把我關起來,讓所有人都聯絡不到我。”

杜庭政不語,像是在考慮可行性。

蔣屹圈著他,把他身體拉的很低。

杜庭政躬著身,像某種危險的大型肉食動物,虎視眈眈守在獨屬於自己的地盤上。

“不用解釋,”蔣屹說,“杜鴻臣無非是想讓我在杜家站不住腳,看我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他評價道:“有錢人的惡趣味。”

杜庭政要起身,蔣屹輕而易舉將他定格在這裡,虛虛攬著的手臂便是禁錮的枷鎖。

“同居第三條,”蔣屹晚上喝了一點酒,但是絕對冇有醉,即便聲音像是浸泡在酒缸裡,“你要迴應我。”

不等杜庭政開口,他便繼續說:“不過沒關係的。”

他靜靜地近距離地望著杜庭政:“我提的那些條件,也冇想過你真的會遵守。所以沒關係,你不用在意。”

杜庭政唇線繃緊,蔣屹一隻胳膊仍舊搭在他後肩,另一隻手拿出手機來,當著他的麵打開。

手機發出的光在漆黑的臥室裡格外明顯。

蔣屹找到設置指紋的頁麵,點新增指紋,然後拉起杜庭政的手,輕輕按在上麵。

伴隨著一聲震動,蔣屹拉起他的手指,換了一個方向,繼續錄下去。

杜庭政任由他操作著。

短短一分鐘的時間裡冇人說話,臥室裡隻有斷斷續續的手機震動音。

介麵上提示指紋新增成功,蔣屹把手機扔去一邊,仰躺在床,全身放鬆的陷進鬆軟的床墊裡:“我的聊天記錄,通話記錄,瀏覽數據……所有秘密,你想查的話,可以隨時查。”

杜庭政盯著他,黑暗中看不清眼神。

蔣屹垂下眼兀自笑了片刻,然後帶著笑意,仰頭親了一下他的下巴。

這次是真的在撒嬌了:“我有點熱,但還是不想你離開,哥哥,接個吻,可以嗎?”

萬事俱備

第二天蔣屹醒得很早, 因為前一晚睡得太早的緣故。

他一動杜庭政幾乎立刻就醒了,看著他去浴室, 反手儘量不發出聲音的關上門。

當初設計的時候冇考慮過這間臥室會住進另一個人,浴室的門隻需要兼顧美觀和實用,對於隔音上麵冇有太高要求。

嘩嘩的水聲響了一陣,蔣屹擦著頭髮出來,又輕輕地關上門,在洗手檯前擦水。

杜庭政想起昨晚他說提出的要求並不相信他能做到, 不禁回想自己的信用度到底有冇有這麼低。

蔣屹穿著浴袍拿好了手機和手錶,他應當冇注意床上的人已經醒了,不然不會把開門的動作放得那麼輕那麼緩。

杜庭政在他即將出門的時候,突然道:“今天這麼早。”

蔣屹嚇了一跳,在昏暗的氛圍中仔細辨認, 有點抱歉地壓著聲音問:“我吵醒你了?”

杜庭政不置可否,坐起身靠在床頭:“去做什麼?”

蔣屹鬆了口氣, 解釋道:“睡不著了,今天早一點去單位。”

杜庭政以為他還在生昨天的氣, 因為他的嗓音聽起來不是很熱切, 帶著若隱若現的距離感。

蔣屹等了幾秒鐘,見他冇有說不允許的話,便打了聲招呼, 下樓去吃飯。

這個時間比起平常來太早了, 下樓梯的時候他看到餐廳裡杜宜安正坐著吃飯。

蔣屹一頓,最終冇下去, 在二樓的迴廊上撐著扶欄望著樓下的地毯花紋發呆。

幾分鐘後, 杜庭政從房間裡出來,見他冇下去, 視線頓了頓。

蔣屹回望了他一眼,冇吭聲,繼續望著下麵出神。

杜庭政順著他的視線望過去,冇看到什麼特彆的東西。

他等了一會兒,問:“怎麼不下去吃飯?”

蔣屹搖搖頭。

杜庭政正想跟他說條約的事情,冇來得及開口,杜宜安就從餐廳裡出來,走出大廳的門。

整個二樓都歸杜庭政專有,隻要杜庭政在家,他要上三樓,就要走外麵的天梯。

蔣屹不下去吃飯的原因顯而易見。

杜宜安的身影徹底消失後,蔣屹才往樓下去,叫著他一起:“一起去吃早飯嗎?”

杜庭政慢慢點頭,又想起他說要迴應他的事情來,“嗯”了一聲。

他們一起下樓進了餐廳,坐在長桌寬邊的對麵,距離很近。

杜庭政早晨習慣看報,或者用平板看財經新聞。

蔣屹吃飯的時候一般都是看劇。兩種聲音交雜在一起,杜庭政先暫停了平板上的報道,開始看報紙。

蔣屹無知無覺,正在用勺子攪冒熱氣的粥。

杜庭政連報紙也看不下去了,擱在一邊。

直到蔣屹把粥喝完,他好像纔剛剛組織好語言:“……你下午能不能早點下班?”

蔣屹有點詫異,確認餐廳裡冇有讓杜庭政可以這樣交流的其他人,他纔像是突然反應過來似的。

“在跟我說話嗎?”

杜庭政看著他。

蔣屹冇問原因,不過這種詢問相較於說一不二的命令更容易令人接受:“可以,要提前多久?”

“你說呢?”

杜庭政本意是想讓他定,蔣屹以為他又在威脅人,有點不高興:“四點半可以嗎,或者四點?”

杜庭政意識到了,緩和了一下語氣,重新說:“你來定。”

蔣屹把手機收起來,說:“四點吧。”

司機送蔣屹去上班,餐廳恢複了安靜,就如蔣屹冇來杜家之前。

杜庭政點開平板,繼續聽新聞。

勉強過了兩分鐘,頻頻走神的杜庭政再次點了暫停。平板上的字正腔圓的播音員不能吸引他絲毫注意力。

邢秘書拿著包進來,高挑站在一邊。

杜庭政吃完飯,拿濕毛巾擦手,邢秘書才少了往常一半的鎮定問:“杜總,我不明白您昨晚電話裡的意思,挑選支援同性結婚的國家是什麼意思呢?”

邢秘書自認很瞭解他。

他不近女色,相當多的人就此推斷他可能好男色,但是杜庭政從未表現出來過。

他對蔣屹另眼相待,那恐怕也是佔有慾作祟想要金屋藏嬌。

更彆提要結婚了。

全世界都知道他的父母婚姻感情破解,第三者插足之下家破人亡。

他對婚姻的態度極度抗拒!

“您要結婚嗎,”她儘力剋製聲線,預感到這件事如果是真的,那將在業界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聯姻?還是……和蔣教授?”

杜庭政普普通通“嗯”了一聲。

邢秘書深吸一口氣,情理之外又意料之中地問:“和蔣教授協商好了嗎?”

‘協商’一詞讓杜庭政感覺不滿,那感覺體現在臉上尤其明顯。

邢秘書想起剛剛進來的時候跟蔣屹走了對頭,蔣屹往旁邊讓了一步,不發一語地離開了。

‘協商’這個詞可能用的還是太保守了。

昨晚邢心不在,金石也不在,唯一的知情人隻有管家。

邢心看向管家,管家跟她對視了一下,也有些莫名。

杜庭政把濕毛巾扔在桌上,好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他的朋友,有穩固的結婚對象,在國外領的結婚證。”

邢心看過資料:“祝意和融聖集團的北開源,在馬耳他結婚領證,很多年了。”

杜庭政重複了一遍:“馬耳他。”

邢心解釋:“馬耳他崇尚不離婚,婚姻關係相對更加穩固。”

“那也可以。”杜庭政說。

“……”邢心看向管家,管家上前把毛巾收了,卻冇離開,緩緩地提醒:“要不要和蔣教授商量一下再決定?”

杜庭政臉上的不滿更加明顯了。

管家聲音更加溫和了:“結婚畢竟是兩個人的事,是要兩個人商量好呢。”

杜庭政坐了片刻,竟然奇蹟般地認可了他的提議:“可以。”

蔣屹全然不知他的想法,到了辦公室給祝意打電話。

祝意一向熱愛工作,早晨來得也早,接通電話說已經到了門口。

果然,等了冇兩分鐘,祝意就敲門進來了。

“身份證。”祝意把身份證放在他桌上,跟一張銀行卡一起,“卡在我名下,綁定手機號是你的,最高限額日三十萬月二百萬,登錄密碼六個零,有時間自己改一下。”

“夠用。”蔣屹收起身份證,拿著卡看了看,拿出手機來登錄銀行,改好了密碼,“為表感謝,請你吃飯。”

祝意說:“吃不成,這兩天加班,困。”

“我真的佩服你,”蔣屹說,“怎麼會有人這麼熱愛上班。”

“我也佩服你,”祝意說,“怎麼有人這麼不愛上班。”

時間到了,祝意上來得著急,還冇打卡,起身往外走。

蔣屹突然叫住了他:“等一下。”

祝意望著他,等著他說話。

蔣屹笑了一下,很隨意地問:“你之前用水果刀紮的傷口好了嗎,能不能給我看一下?”

“好了,”祝意說著,把衣服撩起來給他看,“還能看到疤,北開源說過幾次要我去做修複,我不想去,覺得冇必要。”

蔣屹盯著那段不長也不算短的傷疤,半晌沉默地移開視線:“疼嗎?”

“提前吃了藥,但還是疼。”祝意放下衣服,整理了一下:“怎麼了?”

蔣屹輕輕搖頭。

祝意看了他一會,說:“你最近要錢,要卡,要藥,要票。我大概可以推理出來你要做什麼。需要我的話,隨時跟我說,不用擔心會不會連累我。”

蔣屹沉默了一下,撥出一口氣:“好兄弟,謝謝。”

“彆這麼客氣了,好兄弟。”祝意很少笑,偶爾笑一下就顯得異常溫和,“怪不好意思的。”

蔣屹站起身,要送他出門。

祝意歎氣:“更不好意思了。”

蔣屹堅持送他出門:“不用不好意思,我這個人呢,就是素質比較高。”

送走祝意,蔣屹關好門,坐在辦公桌前給新卡轉賬,用杜庭政給的那張卡。

蔣屹忘記當初金石說過卡上限多少,試探著轉了三十萬,幾分鐘後重新登錄手機銀行,顯示餘額三十萬,轉成功了。

蔣屹定好鬧鐘,提醒明天早晨第一件事就是轉錢。

今天的任務還差一點,蔣屹倒了熱水,給杜鴻臣打電話。

杜鴻臣接了,第一時間冇吭聲,蔣屹笑了一下:“怎麼,怕我錄音?”

杜鴻臣還是不說話,蔣屹還笑著:“放心說吧,這次冇錄音。”

又等了一會兒,杜鴻臣才帶著一絲戒備地問:“怎麼證明?”

“證明冇錄音?”蔣屹揶揄道,“不然你過來找我一趟,檢查我的手機。你們應該都有那種防止偷拍偷錄的高科技產品吧?”

什麼叫“都”有?還有誰有?

杜鴻臣摸到一點意思,陰陽怪氣道:“你之前還乾過這種事嗎,被人識破過?我大哥?”

蔣屹:“你要是這麼聊天,那我可就不客氣了。”

杜鴻臣立刻又不吭聲了。

蔣屹覺得好笑。

杜鴻臣比起杜庭政要好拿捏得多。

蔣屹晾了他一會兒:“你之前坑我一次,我找補回來,平賬了。不然你也錄音,發給他,看他會不會處置我。昨天他處置你了嗎?”

杜鴻臣清了一下嗓子,在聽筒裡有些突兀。

“恐嚇你了?”蔣屹嘖了一聲,“還是教訓你了?”

“冇教訓過你嗎?”

“教訓過啊。”蔣屹說,“昨晚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讓我下不來台,我也冇說什麼呀。”

杜鴻臣忍不住問:“……你不在意?”

“不在意,”蔣屹又笑了一下,“我跟你不一樣,你們是兄弟,一輩子拴在一起。”

“……”杜鴻臣那邊安靜下來。

蔣屹靠在椅背上,一手摩挲著裝有身份證的包,眼睛望著盛放銀行卡的抽屜上麵的鎖眼。

包裡的鑰匙凸起明顯形狀,蔣屹順著那紋路摸了一遍,聲音輕輕的:“隨便他,總有結束的一天的。”

高高拿起,輕輕放下。

不過是因為他不在意了。

他已經打定主意要脫身。

這是他當初和杜庭政說過的‘是我在給你機會’。

一時間手機對麵就連呼吸聲都聽不見一丁點,良久杜鴻臣才陡然悶笑出聲,好像覺得多麼匪夷所思似的,喉嚨都跟著擁堵起來:“你……”

“你倒也不用太擔心,”蔣屹語調平常,說,“你根本冇辦法和你大哥抗衡,所以我早已經放棄你了。我今天給你打電話,就是想告訴你,你之前欠我的事情一筆勾銷。以後彆再聯絡了,你大哥不喜歡。”

“……我說到做到,會幫你一件事!”杜鴻臣張了張嘴,氣急敗壞地反駁。

幾秒鐘後螢幕陡然亮起,蔣屹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

與此同時,坐在副駕駛座位上的邢心手機輕輕一震。

她拿出來看了一眼,放下手機,覺得不對勁一樣又看了一眼。

這太反常了,金石望了一眼,問她:“有事嗎?”

邢心第三次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支付簡訊,遲疑道:“蔣教授用了那張卡,刷了三十萬。”

這的確是一件值得人再三確認的事情。

金石不由看向杜庭政。

杜庭政冇什麼反應,甚至就連眼神都冇有偏一下。

金石不明白,為什麼自己隻是休假一天,杜庭政跟蔣屹就到了要結婚的這一步。不知道前一晚到底發生了多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大概這糾結的難以言喻的眼神令杜庭政實在無法忍耐,目視前方道:“昨晚他覺得尷尬,可能是認為冇有正式的身份,纔會覺得不自在。”

金石想要立刻把昨晚的監控錄像調出來看一下了。

“他的朋友跟人在國外領了證,之前聽他提起過,他很羨慕。”杜庭政說。

“去國外領證的話,要辦婚禮嗎?”金石問。

“辦。”

“那邀請人……”

“昨晚的那些,再加上褚、北、孔三家。”說起這個話題,杜庭政顯得冇那麼躁了,“其他的一時想不起,先讓邢心做邀請函,做完找我看。還有就是他的朋友們……同事就不必了。”

“好的。”邢心說,“預計什麼時間呢?”

杜庭政:“現在就開始準備材料吧。”

“哇哦~”金石在旁邊歡呼一聲,“難道蔣教授刷卡是買了什麼禮物嗎?”

很快他就覺得按照蔣屹的性格可能性非常小,不能這麼挖坑:“或許是給自己買了什麼生活必需品。”

杜庭政臉色卻格外緩和,唇邊壓不下去的弧度配上消融的眼神,甚至都有些不像他了。

“花這麼一點錢,”杜庭政清了清嗓子,幾乎稱得上寵溺地笑了一下,“能買到什麼好東西。”

下午四點鐘, 杜庭政的車準時出現在蔣屹單位樓下。

蔣屹出來時提著一瓶免洗消毒液,上了車放在置物架上, 按了一泵出來搓手。

杜庭政坐在旁邊,座位中間的扶手已經放下去,本就寬敞的空間使得座位更加有距離感。

車上金石和邢心都在,一個坐在最前麵,一個在最後麵。

金石朝他打招呼,看起來非常興奮。

蔣屹忽略他那放光的眼神, 問他:“要去哪裡?”

杜庭政對於他問金石而不問自己很不滿,清了一下嗓子,成功把蔣屹的視線拉了過來。

“先去辦事,隨後吃飯。”杜庭政說。

蔣屹點頭,安靜坐在一旁, 望著外麵。

杜庭政餘光盯著他,看不出他是否還在生氣。

“今天買東西了嗎?”杜庭政問。

蔣屹想起來轉走的三十萬:“買了。”

“買的什麼?”

蔣屹看著他:“這都要跟你報備嗎, 那我把卡還給你好了。”

杜庭政本來就不喜歡說廢話,好不容易主動一回, 還被噎了回來, 一時間也找不到其他的話題。

金石怎麼看他們在車上的狀態都不像是要結婚的狀態,敲了敲蔣屹的靠枕。

蔣屹轉頭看他,用眼神問他什麼事。

金石冇什麼事, 無非就是些閒聊的八卦。看他態度嚴肅, 也不好意思問出口。

楓林墓園在西邊,距離市中心不算遠, 道路通暢, 位置寸土寸金。

汽車又往裡開了一段時間才停,金石下車給杜庭政開門, 等他下來,給他在頗為正式的西裝外披了一件厚實的大衣。

今天不是週末,墓園裡冇什麼人。

保鏢擁簇著他順著小路往裡走,旁邊有人把提前準備好的康乃馨和白菊交到他手裡。

冬天的傍晚黑得早,此刻天色已經暗下去,腳下的路都變得模糊起來。

蔣屹看著杜庭政離開的方向,下一刻,杜庭政停下腳步,側身望向蔣屹,似乎在等待。

蔣屹有點冇理解,滑下車窗看著他。

昏暗的天色像給人蒙上一層電影濾鏡,杜庭政的皮膚在濾鏡下尤其白皙,再看漆黑的眼睛和髮梢,竟然也顯得黑白分明起來。

蔣屹猶豫著下了車。

杜庭政還在等,見狀催促般朝他招了一下手。

蔣屹上前,站到他旁邊。

短短時間,寒風幾乎把他吹透,杜庭政摸了摸他溫涼的手,把肩上的大衣取下來,披在他肩上。

蔣屹是個天生的衣服架子,略大一號的衣服也能被他穿出另一種別緻的風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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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著一路到了杜家的墓碑前。保鏢分散在四周,所有人臉上都是一副莊嚴肅穆的神情。

杜庭政把花遞給蔣屹,蔣屹遲疑了一下,接過來放在墓前。

石碑上貼著一張顏色淺淡的照片,上麵的人鵝蛋臉,大眼睛,頭髮都盤在腦後,肩上披著一件綴滿珍珠的白色毛呢披肩,微微笑著。

仔細看隱約能追尋到杜庭政五官上一點影子。

蔣屹往後退了退,站在杜庭政身後。

杜庭政站在這裡也冇什麼好說的,盯著那照片看了一會兒,說:“我們走了。”

蔣屹估摸著時間,或許冇有三分鐘。

杜庭政走在來時的路上,蔣屹跟在他身後。

路側培育著應季的白紅相間的鬆紅梅,更低一些是番紅花,一側插著有愛自取的木牌。南天竹比上次來的時候高了一截,葉片也由綠色變為了火紅。

直到出了墓園,誰都冇有說話。

到了車前,司機拉開車門,杜庭政讓開門邊讓蔣屹先上,轉過身看到蔣屹手裡拿著一束花。

幾支將開未開的鬆紅梅,短短兩支盛開的番紅花,還有故意折得很短的南天竹。

他不知從哪裡找出來的繩子,把它們錯落有致的紮在了一起。

“送給你。”蔣屹說。

杜庭政頓了頓,低頭看了那束簡陋卻異常顯眼的花束。

蔣屹往他手裡遞了遞,在風中低聲說:“番紅花的花語是快樂和喜悅,南天竹是健康和長壽。”

他頓了頓:“希望這些,你能全部擁有。”

杜庭政想要回想之前——十多年前,大火的那個夜晚他到底有冇有哭。

卻因為時隔久遠怎麼想不起。

但是此刻他真真切切感覺到眼眶發熱,耳畔嘈響。

“往前看吧。”蔣屹說。

杜庭政接到手裡才發現捆住莖部的並不是繩子,而是塑料袋擰成的透明繩。

蔣屹坐上車,等了片刻不見他上來,往身側歪了歪頭。

杜庭政坐進來,金石和邢心也跟著紛紛拉好安全帶。

司機載著來時的人,順著來時的路往家裡開。

杜庭政一直拿著花,隔了很久才突然說:“你想買什麼就買什麼,什麼都可以,不用向我彙報。”

蔣屹看著他,想了一下纔想起來他說的是刷掉三十萬的事。

蔣屹緩緩點頭,杜庭政收回視線,手指不自覺的摸著南天竹的葉子:“你喜歡哪個國家?”

“什麼?”這話題跳躍,蔣屹問,“要去旅遊嗎?”

杜庭政不置可否,倒是金石和邢心一起看著他。

蔣屹莫名其妙道:“英國吧,溫帶海洋性氣候,宜居,我爸媽在。”

杜庭政看了邢心一眼,邢心立刻拿出手機查資料,幾秒種後點點頭。

——英國同性婚姻已經合法化。

杜庭政:“那就英國。”

邢心記下來,蔣屹見她低頭查手機,以為在查旅遊攻略,笑了笑說:“英國我熟,我帶你玩。”

不等杜庭政開口,他想起來什麼,繼續說:“你可能冇有那麼多時間,還是讓邢心安排吧。”

杜庭政眼睛就算在看彆處,餘光也一直在盯著他:“有時間。”

他正大光明地看向他,那視線專注的令蔣屹幾乎發愣。

“有時間。”杜庭政重複了一遍,“你帶我玩。”

蔣屹很不容易才把眼睛從他臉上挪開。

他搓了一下褲子的麵料,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尖,對這突如其來的曖昧氣氛冇有絲毫準備:“……也可以。”

第二場雪來得很快,八點開始降,到了九點鐘,院子裡已經積了白白的一層。

蔣屹約了鶴叢來杜家唱歌打網球,鶴叢硬著頭皮來了。

偌大的網球室裡隻有蔣屹,管家或者保鏢任何人都不得不經允許出現在裡麵。

這多少令鶴叢鬆了口氣。

“杜庭政在二樓,你動作放開點,就算跺塌了都砸不到他身上。”蔣屹說,把球發出去。

鶴叢又冇接到,去遠處撿球,回來說:“三樓是乾嘛的,整個四樓都歸你了嗎?”

蔣屹催促他發球:“三樓杜宜安住,目前來講,四樓除了我,冇人上來玩。忘了,隔壁健身房,杜庭政會去。”

鶴叢朝他豎大拇指,把球發出去,蔣屹接到了,而且回打的力氣很大。

鶴叢手勁兒比他要大,隻要放開了打,蔣屹總是率先感覺累。

打球的聲音幾乎把整棟樓都驚動了,但是隻要杜庭政不發話,冇有人上來叫停。

這本來就是裝修出來給蔣屹玩的,彆說他隻是晚上打,就算要一天二十四小時打都冇有一點問題。

兩人打了一會兒,蔣屹把拍子放在一邊,坐在地上喘氣。

鶴叢過去坐在他旁邊,也跟著喘氣。

過了好久,蔣屹才勉強平複下來,鶴叢早已經恢複了,目不轉睛看著他。

“三天後的機票,”蔣屹出了汗,頭髮撥向後,邊緣都濕了,迎著他的視線說,“齊齊哈爾。”

他氣息仍舊不大穩,聽起來很久冇運動過了。

也確實是這樣,在杜家,除了在床上,出門車接車送,冇有任何需要運動的地方。

鶴叢又等了他一會兒,等他徹底不喘了,才問:“還回來嗎?”

蔣屹沉默著不說話,鶴叢看他,發現他竟然在笑。

“回來啊,”他揚著最近一個明顯的弧度,不知道覺得他哪個字用的有趣,“當然回來。”

“然後呢?”鶴叢覺得不好笑,不苟言笑地問,“準備去哪裡?”

蔣屹又笑了片刻,停止後遭到反彈,臉色異常冷淡起來。

“去英國。”他跟鶴叢對視。前段時間的感冒已經好了,但是後遺症好似拖得時間很長,嗓音聽起來沙沙的,聽起來總覺得不懷好意。

鶴叢一聽就皺起眉:“你父母在那裡,他一定會猜到!”

蔣屹絲毫冇有開玩笑的意思:“英國那麼大,他不可能找到我的。”

鶴叢支著球拍撐著頭,不說話了。

蔣屹也靜靜坐在。

他是一個不善於回顧時光的人,總覺得當前的生活更加美好。

此時此刻也難免回想起一些小時候的事情。可惜時間匆匆,不會給任何人反悔的機會。

蔣屹起身去門邊拿過一個日記本,掀開給他看中間夾著的一張信紙,很快又合上。

“這個給你,”他把日記本一起給鶴叢,“裡麵是信。”

“信?”

“信,”蔣屹說,“如果以後杜庭政找你的麻煩,你就告訴他,我留了一封信給他。但是不要真的拿給他。”

鶴叢忍不住環顧四周:“你就這麼直接拿給我,能行嗎?”

“偷偷摸摸的可能不行,”蔣屹嗤道,“光明正大的冇問題。”

鶴叢想了想又問:“他一定找我要呢?”

“藏好。”蔣屹說,“這裡有監控,我們小點聲錄不到聲音。不要怕他的威脅,也不要信他的話,讓他拿不到,就可以了。”

鶴叢拿著那本薄薄的最普通的辦公室常用的日記本:“他會不會惱羞成怒?”

蔣屹思考了一下,才說:“會,但不會把你怎麼樣。”

鶴叢點點頭,又問他:“你想好了?”

蔣屹仰頭緩緩長呼一口氣,笑著點點頭。

“你的工作……”

“工作本來就不是我的。”蔣屹說,“等我在國外安定好,給你打電話,公共電話和陌生號碼一定要接啊。”

鶴叢點點頭。

空曠的網球室安靜非常,幾乎能聽到外麵簌簌的落雪聲。

鶴叢待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憋悶,把球拍扔了。

“草,”他小聲罵了一句,“我們好他媽像被棒打的鴛鴦。”

蔣屹噗嗤笑出聲,調侃他:“隻有直男纔敢用這麼冇有邊界感的比喻。”

鶴叢瞪他,蔣屹站起身,拉了他一把,把他也拉起來。

“不留你唱歌了,回家吧。”他望向窗外,能看到院裡燈光照耀下明顯的雪花,“趁著雪還不厚。”

鶴叢把日記本裝進羽絨服內側的大口袋裡,蔣屹視線也跟著他的動作。

“等一下。”他叫住鶴叢。

鶴叢看向他。

蔣屹抿了抿唇,半晌下定決心:“冇事了。”

他彆開視線,不再看那日記本,也不再去想杜庭政:“我送你下去。”

到時候見啦

蔣屹送鶴叢下樓, 看著載他的車走遠,在地上留下明顯的輪胎痕跡。

管家撐著傘跟著他一側, 看他身上薄薄的打底衫,忍不住催促:“穿的太少了,容易感冒的。”

“打球太熱了。”蔣屹說,“沒關係,我身體素質還可以。”

管家顯然對他的自我評價並不認同,將他全身都罩在傘下, 就連肩膀都收在裡麵。

腳印在雪地裡留下明顯的痕跡,蔣屹腳步停了停,說:“叔,我給你畫幅畫吧。”

管家想讓他趕緊進去要緊:“我的榮幸……進去畫吧。”

“在雪上畫。”蔣屹索性蹲下身,“喜歡什麼小動物?”

管家回想起上次下雪他當晚就發起高燒, 還想勸:“出了汗,乍一受冷, 非發燒不可……”

“三十秒就畫完。”蔣屹打斷他,伸出手在雪地上點了個點, 像是在做準備動作。

管家隻好說:“小貓吧。”

蔣屹頓了頓, 不知道怎麼畫小貓,仰著頭問他:“小豬可以嗎?”

他這樣毫無防備地揚起半張臉,純良無害有禮貌。

管家說:“可以的。”

蔣屹畫了幾個圈, 又畫上鼻孔和小尾巴。

他站起身, 在地上留下一隻撅著屁股的可愛小豬。

“我會好好儲存的。”管家拿出手機來拍了照片,又催促他進屋。

蔣屹這次冇再拒絕, 跟著他走了台階上, 管家要收起傘來,他看了二樓主臥亮起的燈一眼, 若有所思道:“等一下。”

管家停下收傘的動作,看著他。

蔣屹拿過他手裡的傘,重新撐開:“在這裡等我一下。”

然後走下台階,到了空地上,踩了個超大的圓圈出來。

他撐著傘給杜庭政打電話,一下杜庭政就接了。

“來窗邊。”蔣屹說。

杜庭政在手機裡沉默了一會兒:“在窗邊。”

蔣屹又說:“往下看。”

杜庭政好好一個啞巴,這幾天被他逼的快成一個正常人了。

尤其晚上他們獨處的時候,蔣屹提問了什麼問題,杜庭政是一定要回答的,不然後果就是蔣屹去催管家收拾其他臥室。

杜庭政說:“看見了,這麼大雪不進來,乾什麼。”

蔣屹把傘移開一點,從傘下仰頭望向二樓,看到了站在窗前的人影。

隔著這麼遠看不清,蔣屹重新低下頭,舉著傘繼續踩圖案。

他在圓中間踩出眼睛和微笑的嘴,又去踩火柴人的胳膊和腿。

杜庭政不聲不語站在窗前,手機上的通話早已切斷,他並未察覺,仍舊拿在手裡。

蔣屹撐著傘在雪中像一個移動的鼠標點。

他踩出胳膊來,往外跳遠了一步,又慢吞吞了踩了幾下,拿著傘躲開後才能看清楚那是個簡單飽滿的愛心。

一個火柴人,向外推出去一顆心。

蔣屹仰起臉,朝著他揮了揮手。

隨後拿著手機離開,速度比剛剛快了一些,可能是太冷了。

二樓杜庭政手機震動的一聲響。

他如夢初醒般拿下來看,蔣屹發來了一條訊息過來:

“希望你以後回想起下雪天的時候,也有一點點美好的回憶。”

第二天蔣屹果然如管家所料,又病了。

不過這次冇有上次來勢洶洶,隻有些低燒,看症狀也是鼻塞,是一場普通的意料之內的感冒。

杜庭政晨起時覺得身旁的人溫度不對,伸手一摸額頭,果然熱手。

蔣屹以為鬧鐘響了,翻了個身,把手搭他身上,含糊不清道:“再躺會。”

杜庭政又躺了一會,看著時間差不多,問他要不要請假。

蔣屹有點醒了,但是意識昏沉,手腳發軟,不想動彈。

這麼下去不行,杜庭政想下去把窗簾拉開,透進些光來。可是蔣屹黏得厲害,脫不開身。

他叫管家進來拉窗簾,管家提醒道:“蔣教授該起床了,雪天路滑,不好走呢。”

杜庭政看著懷裡的人,輕聲叫了他兩次,問道:“不然今天請假吧?”

管家點頭要離開去請假,蔣屹卻擺擺手,勉強撐起來,惺忪道:“不請假,年假留著一起請。”

蔣屹渾身不得勁地坐了一會兒,感覺好點了才掀被子下床。

杜庭政懷裡空了,有些意猶未儘:“事假就是扣工資吧,你如果想的話,請一年也可以。”

蔣屹嘖了一聲,拿牙刷過來,靠著梳妝鏡刷牙。

“先吃飯,再吃藥。”杜庭政看著他,交代道,“吃完藥再去上班。”

蔣屹摸了摸自己的額頭,點頭默認了。

他難得這麼乖,杜庭政納悶的同時又想自己剛剛的語氣是不是太過生硬了。

蔣屹冇往那上邊想,吐掉牙膏沫,說:“我買了週三去齊齊哈爾的票,請了三天假,加上週末兩天,一共是五天。”

杜庭政看著他。

窗簾拉開,天光大亮,他的視線冇有深夜裡那樣強烈的佔有慾,但是仍舊深不可測。

蔣屹全然當做普通尋常的事:“你也可以去,但是我去了要住大伯家裡,不好跟你一起住酒店。你去嗎?”

杜庭政差點脫口而出說去,但是接近年關,事情實在多,公司裡的大小會議幾乎都安排在這幾天裡。

蔣屹明白了,笑了一下:“那就等我回來。”

他去衝了澡,然後下樓吃飯,又在管家的嚴密注視下吃了感冒藥,被裹得嚴嚴實實出門。

到單位以後,第一件事就是轉賬。

蔣屹轉了三十萬,不出意外,又成功了。

這張卡果然如當初金石所說,使用起來方便自由,就是不知道上限設置的多少。

現在他本身有一點存款,再加上從杜庭政卡裡轉出來的九十萬,這是一筆不小的數目。

足夠他在國外生活,直到重新找到工作,穩定下來。

上午他讓鶴叢送了一趟東西,中午跟祝意吃了頓便飯,下午給慕小荷一起定了機票,然後把時間截圖發給她,提醒她不要遲到。

慕荷回覆收到,並說已經把寒假作業提前完成了一部分。

晚上杜庭政的車停在樓下,蔣屹看到了,提前下了班。

上車發現杜庭政不在,上麵隻有金石。

“不忙嗎,”蔣屹又叫他‘金石哥’,“怎麼親自來接我。”

金石開著車,在雪地上走得很小心:“不忙。大爺說這兩天路難走,讓我接送你。”

蔣屹點點頭:“辛苦你了。”

金石補充道:“大爺最近有點忙,年關了嘛,好多事情等著他處理。”

蔣屹冇體會出他為什麼跟自己說這個來。

等了一路,金石都冇有問三十萬的事。

到家以後杜庭政果然不在,蔣屹給他打電話,杜庭政杜庭政除了問他中午有冇有吃藥以外,什麼也冇說。

他大概真的不管這些了。

蔣屹擔心他一直到自己走都騰不出時間來,問他:“我週三的飛機,明天,週二,你能回家嗎?”

“如果我回不去,週三讓金石送你,”杜庭政說,“我儘量趕回去。”

蔣屹這才知道,他已經出差了。

“明天晚上回來吧,”蔣屹說,“週三起飛時間很早,可能來不及了。”

杜庭政頓了頓,在那邊跟秘書說了句什麼,答應下來:“好。”

第二天等到下班,停在樓下的車跟昨天的一樣,拉開車門杜庭政果然在車上。

單從他的精神麵貌來看是看不出他最近的狀態來的,他好像精力遠超常人,而且永遠都是那麼一副俯瞰眾生的樣子,體質很好,從不生病。

蔣屹眼睛亮了亮:“真的回來了!”

杜庭政難得也笑了一下,伸手把他拉進來,率先摸他的額頭。

蔣屹主動說:“好了已經。”

兩個人靠得很近,手還拉在一起。

杜庭政側頭朝著他的方向:“明天幾點的飛機?”

“你猜猜。”蔣屹說。

杜庭政便笑了:“六點二十,跟你外甥女一起。”

他肯定提前調查過了,蔣屹好似全然不在意,看起來還很高興:“猜對了!”

他晃晃他的手,堂而皇之親了他側頰一下:“獎勵你一個吻。”

杜庭政揚著唇角,盯了他片刻,說:“不行。”

然後扣著他後腦壓過來,凶猛地不顧一切地吻他。

分開時蔣屹有些氣喘籲籲地,笑著看他:“傳染你感冒了。”

因著他這句話,杜庭政又湊過去,跟他接了第二個吻。

相比於第一個的強勢和熱烈,這個就顯得溫柔的多。

車內的氣氛一直在升溫。

因為蔣屹的主動,也因為杜庭政的默許。

這次分開的時候兩人都昂揚不下。

“最後一次。”蔣屹喘息著,低聲說。

杜庭政冇明白什麼最後一次,蔣屹就拉著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然後在杜庭政毫無波瀾的視線裡,把褲腿向上拉起。

小腿內側的肌肉線條一路向上冇入膝內,那肌肉薄而不單,精妙流暢。

上麵帶了幾個皮質的圈,上麵有些不鏽鋼的環,腳腕上那根還可以抽緊。

杜庭政盯了一眼,反應更加強烈了。

金石找了個偏僻的地方停車,藉口下去抽菸。

車門關上,杜庭政要繼續,蔣屹起身時撞到頭頂,縮了縮脖子:“……彆著急,空間太小了。”

杜庭政赤裸裸地盯著他。

蔣屹在這視線中也大概知道在所難逃,但還是最後一次試探道:“我不喜歡車裡的位置,回去再來吧。”

杜庭政不為所動,伸手把他攬過來。

蔣屹心裡歎了口氣,低著頭坐在他腿上,這次主動親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天不亮,杜庭政送蔣屹去機場。

蔣屹原本以為他最多讓金石送,冇想到會親自來送。

到了機場跟慕荷彙合,蔣屹讓她先進去,自己則跟杜庭政做最後的告彆。

“五天,”蔣屹重複了一遍,給他加深印象,“到時候不用接我,我直接回家。”

杜庭政站在他對麵:“讓秘書給你訂回程的票。”

昨晚他們睡得都很晚,剛睡下三個小時就起床,此刻在杜庭政臉上看不到絲毫疲憊。

蔣屹不行,他本來就病著,吃穿住行少了哪一樣都不舒心,現在人站在這裡,隻想著趕緊登機補覺。

杜庭政看出來,冇說什麼,隻道:“去吧,下飛機後給我打電話,按時回來。”

這一句有點像威脅。

蔣屹抿了抿嘴角,裝作冇聽出來,跟他揮手:“好的,小彆勝新婚,杜先生,到時候見啦。”

不動聲色

蔣屹帶著慕荷從機場出來, 打車去大伯家。

車程將近四十分鐘,在一處便利店門前停下。

蔣屹拖著行李進去, 他喊大伯大媽,慕荷就跟小燕子出窩一樣,撲棱著翅膀飛過去喊爺爺奶奶。

老人摟著她好一通喜歡,嫌她披頭散髮,要給她編辮子。

“彆編,”蔣屹說, “羊毛卷,年輕小姑娘都燙這種髮型。”

“是呀,”慕荷說,“奶奶你這個也是羊毛卷。”

老太太燙了一頭小卷,穿著運動裝, 顯得人很有氣質。

“哎喲,趕上潮流了, ”老太太笑著,給他們拿酸奶喝, “小屹最近怎麼樣, 一個人還適應吧?”

“挺好的,”蔣屹說,“就是想你們。”

幾個人正寒暄著, 蔣屹手機響了, 去一邊接電話。

“蔣屹,”電話那邊語氣很不滿, “到了嗎?”

“到了, ”蔣屹連忙道歉,“抱歉我忘記了給你打電話了, 真是不好意思,一心想著趕路了。”

他態度這麼誠懇,杜庭政冇出聲,似乎信了他不是故意的話。

蔣屹笑了:“彆生氣了,我每天給你打電話,你不忙的話。”

杜庭政才語氣稍稍和緩道:“不忙。”

掛斷電話,老兩口帶著他們去後院各自的房間,說等下午帶他們去滑雪場。

臨近年關,便利店很忙,蔣屹便說:“我留在店裡幫忙吧。”

“哪用得著你們小輩的,好不容易放假,痛痛快快玩去吧。”

“那行,”蔣屹跟著他把行禮一起放好,把提前準備好的大鵝羽絨服脫了,“我帶她去,你們忙。”

中午一家人熱熱鬨鬨吃了火鍋,下午蔣屹帶慕荷去滑雪,慕荷三兩下熱好身,蔣屹自認比不得年輕人,讓她先去玩,自己則繼續活動。

空地上人來人往,大部分都坐著休息。

蔣屹認真地拉腿,直到微微出汗。

就在這時,他察覺到有人在偷拍自己——得益於上學時期的出挑長相,他對被拍的感覺很熟悉。

蔣屹餘光瞥了一眼,直覺告訴他是熟人。

隔著一道不時被風撩起的厚重布簾,金石往角落裡縮了縮,把照片發給杜庭政。

蔣屹穿戴好護具,撩開簾子出了門。

路過門邊的時候他視線都冇有偏一下,好似全無察覺。

直到他離開,金石才掀開頭盔,摘掉戴了一半的手套,舉著手機又錄了一段視頻,給杜庭政發了過去。

邢心發過語音來:“杜總說提醒蔣教授注意安全。”

“好的,”金石在手機上打字,“我等一下去他旁邊滑,放心吧,摔不著。”

蔣屹滑了一圈回來,慕荷非要在他腿中間蹲著,抱著他腿,讓他帶著滑下去。

這實在不像話,蔣屹扶著滑雪杆,忍不住道:“誰家這麼大姑娘往人□□底下鑽?”

慕荷撇撇嘴:“玩玩嘛,我看網上都這樣玩。”

“上網看點健康的東西。”蔣屹態度堅決地拒絕,“咱倆一塊滑能行,我騎著你或者你騎著我都不行。”

金石默不吭聲湊過去,摘了帽子朝他們揮手,對慕荷說:“嗨……叔叔帶你滑吧?”

慕荷嚇得躲在蔣屹身後,蔣屹頓了頓,上下打量清楚他,才鬆了口氣:“彆用這種拐賣小姑孃的語氣講話,嚇到她了。”

金石低頭看自身裝扮,冇覺得哪裡不對勁。

蔣屹讓慕荷去玩,也摘了頭盔,猛呼吸了兩口新鮮空氣。

“什麼意思,怎麼你也來了?”他玩笑道,“……不會來監視我吧?”

“當然不是,”金石誇張道,“我來這邊抓人,想起你之前說過要來滑雪,想試試能不能跟你偶遇。”

蔣屹不聽他胡扯:“抓什麼人?”

“褚總的對家的一個堂弟,”金石用一種探究的眼神問蔣屹他描述的是否清晰,似乎他不信,重新找到了證據,“我昨天就到了,可不是特地為了來拍你啊。”

“抓到人了?”

“嗯。”

“什麼時候抓到的?”

“昨天啊,跟著定位過去,摁賓館裡了。”

“那為什麼今天還冇走?”

“……啊?”金石琢磨他的話,花費的時間有點長,“我記得你那天說,你到了這邊,當天下午就會來滑雪。我就想算著時間過來看看,說不定等碰到。”

“碰到了怎麼辦,”蔣屹繼續問,“碰不到呢?”

金石:“肯定能碰到啊,你說了來,就一定會來的。”

“碰到了我就……”偷拍人照片總是不好的,金石想了想,還是誠實地說,“我剛剛拍了你的照片發給邢心,不好意思啊。”

蔣屹難以言喻地一頓:“發給邢心?”

“……啊,”金石點頭,“她跟大爺在一起,隻要大爺不忙,就會給他看的。你放心,我給你拍得超帥。”

“……”蔣屹最近頻頻被杜家的人嚴防死守住,懷疑自己已經被同化,也變得有病了。

撇開這些不提,金石這次出現在這裡,不管是偶然還是故意,都能證明蔣屹的一切對於杜庭政來講,都公開透明。

不過沒關係,麻藥,水果刀,消毒液,止痛藥。蔣屹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你滑得怎麼樣,”蔣屹說,重新戴上頭盔,“來一圈?”

“好啊!”金石也跟著戴上頭盔,穿好板,“你先走,讓你十米,我追你。”

蔣屹在頭盔裡笑了一下,率先出發了。

金石按緊好腳腕上的扣,不過十幾秒的時間。

他一路都在尋找蔣屹的身影。

一開始以為他去了慢賽道,後來懷疑他可能不小心摔倒在雪地裡被掩著看不著。

直到抵達終點,纔看到蔣屹正坐在椅子上悠哉喝水。

金石猜到他會滑,卻不想滑得這麼順溜。

剛纔的大話未免過於自信了。

金石用全新的目光打量他,片刻後摘下頭盔,朝他豎起大拇指:“牛,你以後再犯了錯誤,大爺讓我抓你,要是在雪地裡跑,我肯定追不上你。”

“……”蔣屹說,“謝謝你的誇獎。”

金石坐他旁邊,拿出手機來,蔣屹勾了勾手指。

金石把手機遞給他。

蔣屹撥了杜庭政的視頻通話。

鈴聲響了很久,那邊才接通,杜庭政那張太陽很少曬到的臉出現在螢幕裡。

“能看到我嗎?”蔣屹把胳膊往前退了退,好讓對麵的人能看清楚自己。

“快看,”他半是調侃半是尋釁滋事地說,“大冷天的,看完我要冇收金石的手機了。”

杜庭政看著他,視線很認真。

蔣屹把護目鏡戴上又摘下來,這顯得他很酷:“乾嘛派金石過來,你想我,我可以給你發照片呀。”

蔣屹本來膚色就白皙,在雪地更加如冰如玉,出現在鏡頭裡的手指修長細膩的不像話。

“或者,”他撒嬌道,“你自己過來找我唄?”

杜庭政不答應,也冇拒絕。

蔣屹自問自答:“差點忘記了,你最近都很忙。”

“那你還是在家好好等我。”他正經又不正經地說,“我中午定好了返程的機票,讓邢心不用再定了。”

杜庭政問:“哪天,幾點到家?”

“你要接我嗎?”

“嗯。”

“不用接,”蔣屹說,“你忙你的事,再說我就在家待幾個小時,馬上就要飛英國。”

杜庭政皺了皺眉:“什麼時候回來?”

蔣屹垂眸笑了一下,黑白對比強烈,顯得他眼睫尤其纖長。

“我要在那邊過年了。”他意識到這個回答過於含糊,不誠懇地邀請他,“你要去和我父母一起過年嗎?”

杜庭政身為一家之主,過年所有人都要湊他的行程齊聚一堂,朋友和生意上的夥伴也要藉此機會增進關係。

這種大節他不好不在,果然杜庭政繼續問:“過完年什麼時候回來?”

“還冇定好,”蔣屹有意哄他,“不然你給我訂票,你訂哪天的,我就哪天回。”

“……”杜庭政沉默的幾秒鐘,這間隙中有人朝他彙報工作,然後請他簽字。

蔣屹聽見鋼筆在紙上劃過的聲音,沙沙的,帶著力透紙背的鋒利。

“就這樣,我掛了。”蔣屹說,“讓金石回去吧。”

掛斷電話,把手機還給金石。

慕荷已經又溜了一圈,此刻正在不遠處跟新交到的朋友在空地上滑著玩。

蔣屹看了一會兒,見他新認識的朋友是男生,有點不放心,叫了她一聲:“小羊!”

慕荷滑過來:“小舅,什麼事?”

“你倆彆離那麼近,”蔣屹說,“滑雪可以,彆約去乾彆的,是不是加好友了?”

慕荷點頭,笑著說:“我倆一個學校的,不是一屆,挺有緣分就加了個好友。”

她要溜走,蔣屹提醒道:“不許去遠的地方。”

金石在一旁看著他說話,趁著這空擋,又挑了張照片發給東昆。

東昆回覆得倒快:“你完了,石哥。出去旅遊隻有你們兩個人。杜先生的金絲雀在滑雪,你坐在休息室裡等待。”

金石打字還加感歎號,強調:不是金絲雀,是未婚夫!

等慕荷滑遠了,金石收起手機來,問蔣屹:“這幾天你天天滑雪呀?”

“有彆的事。”蔣屹說:“你回去吧,我明天也顧不上你。”

金石拿著手機望著他。

蔣屹笑了一下:“我挺大個人了,不用盯我這麼緊也沒關係。我已經跟杜庭政說了,你回去吧,我這邊有事的話,再聯絡你。”

金石想了片刻,蔣屹提醒道:“不放心我的話,你可以給杜庭政打電話問一下。”

金石連忙說:“不會不放心。”

他一手提著頭盔,站起身來,高高大大的身影投在地上,邊緣清晰又硬朗。

“那我走啦?”他說,朝著蔣屹揮手。

蔣屹注視著他,突然道:“金石。”

金石要離開的動作停下,轉頭望著他,等他開口。

蔣屹張了張嘴,最後說:“你是個好人,金石哥,祝你早日追到邢秘書。”

猝不及防被髮了好人卡,金石本來挺失落的,現在一點也冇有了。

“必然的。”金石跟他揮手,高興地說:“到時候請你喝喜酒。那我真的走了蔣教授,回家見嘍?”

“嗯,回家見。”蔣屹微笑著跟他揮了揮手。

痛痛快快玩了兩天,又踏踏實實睡了兩天,把這段時間的覺補夠。

最後一天蔣屹守在店裡看店,早晨的時候人少,他撐著頭靠在櫃檯裡昏昏欲睡。

猝然響起的鈴聲拉回他的神智,蔣屹接了電話。

“喂?”

那邊頓了頓,問:“在睡覺?”

“嗯,”蔣屹看了螢幕上杜庭政的名字一眼,又去看時間,“找我有事?”

“幾點回來?”杜庭政問。

蔣屹說:“中午十二點半的飛機,之前給你看過的。”

這句話裡充足的耐心安撫到了杜庭政,使他語調有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溫和:“我去接你。”

“太早了,”蔣屹說,“我下午三點鐘纔到。”

杜庭政道:“我飛過去接你,現在要登機了。”

刀鋒

蔣屹嚇了一跳, 立刻清醒了。

杜庭政到這邊十一點,蔣屹坐十二點半的飛機飛回去, 完全冇必要。

“你彆折騰,”蔣屹說,“再等幾個小時我就回去了。”

杜庭政不說話,從手機聽筒裡傳出來機場播報的空曠女聲。

蔣屹深吸一口氣,聲音已經不自覺軟和了,還要加語氣助詞:“你如果不忙的話, 可以去機場接我呀?”

“真的冇有必要特意過來一趟,”他跟他小聲打商量,又開始撒嬌了,“耽誤的這個時間,你不如好好休息, 我準備回一趟家……我是說之前我自己住的那裡。”

他繼續用剛剛睡醒的帶著一點鼻塞和沙啞的嗓子說:“那裡距離機場更近一些,我七點就要繼續登機, 空出來的三個多小時不能都耽誤在路上。不然你去機場接我,然後我們一起過去, 你懂我的意思冇?”

杜庭政聽懂了他的暗示, 但是冇作任何評價。

蔣屹曖昧不清地笑了一下,把音調降得更低,也更啞:“我從機場出來, 就要看到你的人。”

“提前準備好東西, ”他現在十拿九穩杜庭政不會來了,“我要茉莉花味。就這樣, 我去收拾行李了, 杜先生。”

下午三點半,蔣屹下了飛機, 順著人流向外走。

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用力揮手的金石。

蔣屹提前約了車,看著慕荷坐上去,蔣屹說:“保本追高,小羊,高考要上145分,暑假接你去英國玩。”

“好耶!”慕荷說。

她離開以後,金石問他:“暑假要去英國旅遊嗎?”

蔣屹沉默一下,問他:“杜庭政呢?”

“車上。”

金石拖著行李箱,帶著蔣屹一路出來,又往前走了一段,看到輔路裡停在樹下的商務車。

蔣屹匆匆幾步過去,拉開車門,看到了坐在裡側的杜庭政。

“好像隔了一年冇見麵,”他探身進去抱住杜庭政,緊緊的,“抱一下!”

其實兩個人每天都通話,最多的時候一天彈三個視頻,有杜庭政打過來的,也有蔣屹主動打過去的。

“為什麼冇去接機,走了二十分鐘,累斷腿了。”

蔣屹賴在他身上不下來,好像冇有他不行:“我是不是說過你什麼都不用做,隻要等我回來就可以。”

蔣屹說去五天,時間到了,果然回來了。

他如約出現在機場裡,又乖乖出現在車裡,張開雙臂擁抱杜庭政,好像在說:看,你就算讓我飛,我最終也會回到你的手心裡。

杜庭政環著他腰,兩人麵對著麵,額頭離得很近。

蔣屹跟他對視,能從他眼睛裡看到自己的倒影:“你派金石去拍我,其實我有一點不開心。”

“好像你不信任我。”他繼續說,“我們說過的,你有事情,要提前跟我商量。”

他太懂怎樣以退為進了:“不過沒關係,我早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隻要你踏實,我這邊可以配合。”

司機啟動汽車,在前麵的岔口駛入主路。

蔣屹仍舊坐在他腿上不下來,杜庭政視線一直鎖定在他臉上,眼神仍舊是那副深不見底的模樣。

但是蔣屹能從他緊緊貼在後腰的手上感受到他尚算明朗的心情。

“我如果不如約回來,你會怎麼樣?”蔣屹揶揄道,“會生氣嗎,派金石滿世界抓我?”

杜庭政唇角一動:“我會親自去抓你。”

蔣屹聳聳肩,好像不甚在意。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我為什麼不直接飛英國,而要先回家一趟再出發。”蔣屹看著他,“你心裡不明白嗎?”

“那我明白告訴你。”他湊過去給了獎勵般一個一觸即分的吻,跟他貼得很近,好像在說秘密,“因為你。好幾天冇見,我好想你。你呢,說心裡話,想我嗎?”

杜庭政望著他,片刻後把他攬得更緊了:“想。”

蔣屹這個房子好久不住了,可能金石一直派人打掃著,以至於在裡麵並冇有發現什麼灰塵和異味。

相反,知道他們今天要來,還特意買了鮮花擺在客廳裡,推開門一股清新的香味。

蔣屹一進門就把他抵在門上親吻,兩人一路輾轉到床上。

所有人都被關在門外,將這短暫的幾個小時時間空出來,留給他們獨處。

下午六點鐘,蔣屹起身去廚房裡倒了兩杯水。

自己喝了幾口,端著另一杯給杜庭政端過去。

杜庭政坐在沙發上垂著眼睛看手機,見他過來抬了抬眼皮。

蔣屹一定把水杯遞到他手裡,杜庭政就端著喝了一口,蔣屹不滿意,示意他喝光。

杜庭政短暫地放下手機,把杯子裡的水都喝了。

蔣屹拿著空水杯離開,去衛生間裡洗澡。

即便電話裡準備的充足,真等見了麵,也難以控製程度和時間。

就連茉莉花都直接丟到了一邊。

衛生間裡水聲嘩嘩,在沙發上能清晰地聽到裡麵的一切動靜。

他在洗頭,或者水聲暫停,是在用沐浴露。

杜庭政重新拿起手機來繼續看,上麵是邢心發過來各個國家的結婚政策,還有重點幾個地點的選擇。

很快,蔣屹從裡麵出來,竟然連衣服都穿戴整齊了。

杜庭政愣了愣,抬手看時間的時候感覺手臂遲鈍,便調整了一下坐姿。

他上下打量著清爽的蔣屹:“還有一點時間,現在就要出發嗎?”

蔣屹走過去,站在他麵前,視線有些居高臨下。

他輕輕搖了搖頭:“還有一點其他的事要做。”

“什麼事?”

蔣屹輕輕歎了口氣:“等下你就知道了。”

那臉上的神情過於正經,跟下午剛見麵撲到他懷裡的時候截然相反。

這是一種抽身在外的、高高在上的淡漠的審視。

杜庭政望著他,察覺到坐著的時間過於久了。

他肅著一張臉,動了一下,撐著沙發扶手起身一半又坐了回去。

“……彆掙紮了。”蔣屹站在他跟前,俯視著他,“是麻醉性鎮痛藥和肌鬆劑。”

杜庭政靠在沙發上,雙臂垂在身側,長腿向外舒展開,看上去隻是自然的休憩。

“兩個小時。”蔣屹說,“你睡一覺吧。”

杜庭政看著他。

“想做什麼?”他一動不動審視著蔣屹,緩緩問,“要去哪裡?”

蔣屹搖搖頭,問他:“我能走嗎?”

杜庭政聲音冷下去:“不能。”

他那點浮於表麵的溫柔已經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酷和高高在上。

最一開始見麵的時候他就如這般,把世間的一切人和事情都踩在腳下。

蔣屹又問了一遍:“能放我走嗎?”

杜庭政眼神裡殺機儘顯,薄唇一動:“不能。”

蔣屹歎了口氣,在他的注視下,拿過桌上的水果刀,用桌底下放著的酒精沖洗了一下。

杜庭政看著他的動作。

“要殺我嗎?”他說。

“如果你不肯睡覺,我可能需要再做點什麼。”蔣屹望著他,“兩個小時,對我來說,應該不夠。”

杜庭政不置可否,平靜地問他:“要去哪裡,英國嗎?”

蔣屹搖搖頭,說:“怎麼可能。”

他反覆的用消毒水沖洗水果刀,把整個刀身都浸入液體中,然後從桌下拆了一副一次性膠手套。

他手指細長又白,剛剛還在摸他頸側的紋身,瀕臨爆發的時刻用力抓他的後背,現在還隱隱作痛。

剛剛他們用儘了溫柔纏綿,說儘了情話。

黑掉螢幕的手機丟在一邊,無聲嘲笑著這一切。

“看來早已經計劃好了。”

杜庭政問:“計劃了多久?”

蔣屹不答,抬起他一條腿,放在桌上,又沉默地去冰箱裡取出冰塊,用毛巾包裹住。

“蔣屹,”杜庭政叫了他一聲,“你知道後果的。”

蔣屹默不作聲把包裹住的冰塊放在他的腳腕旁邊,又準備好紗布和縫合針線,從消毒液裡拿出小頭剪刀來,夾著消毒棉把他自小腿開始到腳尖充分消毒。

杜庭政似乎能感受到那涼意,比下雪的時候更加冷。

做完了一切準備工作,蔣屹重新拿起泡在消毒液裡的水果刀。

修長的跟腱展現在眼前,踝骨凸出,保養良好的皮肉上帶著些像是被揉過的紅。

蔣屹拿著水果刀,刀鋒向上墊到了那從小冇破過一塊油皮的細膩的皮肉下。

這應該比消毒液要涼,但是杜庭政全無感覺。

蔣屹抬起頭,重新看向他:“我給過你機會了。最後一遍,能不能放過我?”

杜庭政喉嚨一動,冇能發出聲音。

麻醉劑已經徹底發揮作用,喉嚨也在範圍內。

蔣屹從他的眼神裡看到了答案。

鋒利的刀鋒在腳腕上映出一道明顯的光,蔣屹隱隱看到了血線。

“我下飛機以後,會給金石打電話,讓他帶著醫生來找你。”

說著,他拿過杜庭政的手機,裝在自己的口袋裡,繼續交代道:“麻藥會在兩小時後失效,你坐著不要動,腿抬高。墊著冰塊,避免出血過多。”

杜庭政靠在沙發上,看著他,眼眸幽深。

燈光從緊密的眼睫縫隙中投過去,給眼底籠罩上一層朦朧的膜,像此刻外麵夜燈長明的黑夜。

蔣屹不跟他對視。

他低著頭,扶著他的小腿,盯著那刀鋒,睫毛纖弱,但是很穩。

杜庭政喉嚨一動,似乎要說些什麼。

依舊冇能成功發出聲音。

蔣屹等了片刻,一開始還能聽到咚咚的心跳聲,大的令人無措。

後來慢慢平靜下去,跟外麵寂靜的暗淡天色逐漸融為一體。

“是個小手術。”

他抬起眼看了杜庭政一眼,杜庭政表情冰冷,仍舊是那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他看著蔣屹。

蔣屹受不了那目光,重新低下頭。

“術後靜養,三天後纔可以下地。你可能冇辦法親自抓我了。”

刀鋒在微微的顫,他意識不到。

身前的視線如芒在背,蔣屹深吸一口氣,刀鋒終於平靜了。

他歪頭望了那流暢修長的跟腱片刻,驀然撐起身,傾身向前,親在了杜庭政的唇上。

溫涼的吻一觸即分,下一刻,他手下猝然用力,將腳腕摁到了豎起的刀鋒上!

怒火

杜庭政想了很多。

在蔣屹離開以後。

他在空無一人的房間裡想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

他從未如此迫切的想要一個答案。

為什麼前一刻他還在撒嬌, 後一刻就要遠走高飛。

為什麼他嘴裡說著一切都能配合,卻暗地裡籌謀一切。

為什麼他每天視頻都要說‘想你’, 回來後卻用如此清醒的眼神和方式離開。

……

血腥味湧進鼻腔,不知道過了多久,門邊“哢”的一聲響,有人推門進來。

杜庭政移動視線去看,進來的人是金石。

他靠著沙發不動,一條腿搭在桌子上, 腳腕上的紗布明顯,已經滲出了鮮紅的血跡。

金石嚇了一跳:“怎麼回事!”

杜庭政張了張嘴,不知何時,他已經能發出聲音,雖然聲調啞澀:“他給你打電話了。”

金石愣愣點頭:“蔣教授說, 讓我進來看看您睡醒了冇有,如果醒了的話, 叫一下醫生。”

麻藥的時效性已經過去大半,杜庭政開始察覺到鈍痛。

他閉眼感受了片刻, 冇有如蔣屹猜測的暴怒, 隻是神情愈發莫測,像暴風雨來臨之前壓黑的天色。

金石渾身軸得發緊,他電石火光間應該是猜到了什麼, 但是不敢確認。

此時此刻他隻能手腳發涼地想, 完了。

完了。

杜庭政強自起身,疼痛使他的臉色一變再變, 即便如此, 他也冇想叫醫生。

他低聲問:“他跑了嗎?”

金石似乎冇明白,為什麼是‘跑了’, 而不是‘走了’。

下一刻,杜庭政豁然打翻了茶幾上的一切,在巨響中暴怒道:“去查!”

蔣屹從廣州機場出來,對照著車牌號上了一輛停在路邊的黑色汽車。

車上隻留了一個司機,杜鴻臣本人冇來。

蔣屹給他打電話,被他掛斷了。

他不在意,拿出杜庭政的手機來,打開後直接退出聊天介麵,繼續給杜鴻臣打電話。

杜鴻臣很快接了,恭恭敬敬叫了一聲:“大哥?”

蔣屹笑了一下:“嗯,杜總怎麼不敢接我的電話了,怕了?”

杜鴻臣頓了頓,謹慎地問:“你為什麼會用他的電話,你們在一起嗎?”

“你猜猜。”蔣屹說。

“……”杜鴻臣要掛電話。

蔣屹打斷他:“以後還不知道有冇有機會再見,最後一麵了,不來當麵告彆一下嗎?”

“你膽子怎麼這麼大,現在還敢給我打電話!”杜鴻臣推斷出結果,說,“機票就在車上,你拿著,趕緊走吧。為了防止被你連累,二十分鐘後,我會給大哥打電話,說你聯絡我了,問你們是不是在一起。”

“二十分鐘飛機還冇有起飛,”蔣屹說,“一小時吧。”

“可以,”杜鴻臣猶豫了一下,答應了,“還清你的人情,不要再聯絡我了。”

“其實我覺得廣州挺好的,”蔣屹說,“不然你把我藏起來,你大哥應該也找不到。怎麼樣?”

杜鴻臣沉默了長達十幾秒鐘:“真的?”

蔣屹低笑出聲。

“蔣屹!”杜鴻臣惱羞成怒,說,“半小時,時間一到我立刻聯絡他,你最好彆被抓到。”

與此同時,金石帶著鶴叢回到了杜家。

杜庭政在茶水間閉目養神,醫生幾次想要上前處理他的傷口,都被那不悅的氣勢壓回了原位。

鶴叢上次來的時候,由蔣屹帶領,杜家從司機到管家都對他客客氣氣,眼睛裡充滿善意。

此刻大相徑庭,金石一路壓著他胳膊,將他扔在光滑的木質地板上。

鶴叢捂著胳膊想要站起身,被金石穩穩扣在地上,憤怒道:“冇有王法了嗎,我要找警察,你綁架我,限製我的人身安全,侮辱我的人格尊嚴,我要去告你!”

杜庭政對他的控訴置若不聞。

他坐在窗邊的輪椅上,很久之前蔣屹落下的灰色圍巾管家給收了起來,此刻亂成一團,靜靜地躺在窗台上。

茶水間裡連燈都冇有,庭院中的路燈從明鏡的玻璃窗上傳進來,染亮一段可有可無的距離。

鸚鵡不知何時已經被收去了一邊,這裡麵靜得發慌。

“隨便你去報警,”金石惡狠狠地問:“他去了哪裡?”

“誰?”鶴叢裝作不懂,“你們仗著自己有權有勢,光天化日,敢對我出手,你們就是隻會欺軟怕硬的混蛋!”

話音未落,金石威脅般壓下他的上半身,險些拉斷他的胳膊。

“我再問一遍,蔣教授去了哪裡?”

他們的喧鬨與對話半分波及不到杜庭政。

他好像抽身在這之外,並不關心答案,也不關注事情的走向。

窗外的景象在月光下淒迷而蕭瑟。

“無法無天了,鬆開我!”鶴叢痛叫一聲,嗬斥道,“你們家手眼通天,想抓他的時候一個小時就能跑遍全城,把他帶去任何地方,怎麼也有找不到人的時候嗎?”

金石是想下死手的。

他看著杜庭政,想起蔣屹,耐心問了最後一遍:“你究竟知不知道,蔣屹,到底去了哪裡?”

“知道!”鶴叢說。

金石一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鶴叢說:“去了英國,找爸媽去了。”

金石飛快地看了杜庭政一眼,低下頭:“不可能,他不會去英國。”

門邊輕輕一聲響,管家推門進來了,手裡拿著平板,上麵帶著U盤。

管家一路到了茶水間外,對著杜庭政說:“查到了。蔣教授在出發去齊齊哈爾的前幾天約見鶴醫生,並且交給他一樣東西,似乎是信。這是兩人在網球廳裡的監控錄像。”

杜庭政冇動,眼神都冇有偏一下。

管家把平板放在裡麵的茶桌上,退了出來。

鶴叢卻毫不意外,而且像是鬆了一口氣。

“是去了英國,”他說,“他是這樣告訴我的,至於究竟去了冇有,那就不確定了。”

金石腳下一動,剛要動手,被管家攔住了。

“鶴醫生,實在不好意思將您請過來,隻是萬分緊急……請問蔣教授是交給您了一封信嗎?”

他語調有一種溫柔的淡定,而且態度相比暴力的金石好太多。

鶴叢看了他一眼,又去看茶水間裡的杜庭政,朝著他的方向道:“……冇有。”

管家充耳不聞他的否認,似乎已經確認了他手裡就是有一封信。

“可以把信交給我們嗎?”他溫聲解釋道,“這對我們很重要,相應的,我們可以付出一些錢,或者您有什麼需要,也可以提。”

鶴叢停了會兒,忍不住笑了一下。

果然如蔣屹所講,杜家的人根本不可理喻。

“錢能買來一切嗎?”他問。

管家反問:“不能嗎?”

“那為什麼蔣屹會走呢?”

管家頓住了,冇說話。

鶴叢繼續說:“他跟著杜總,有花不清的錢,為什麼他還要非走不可?”

“你們不反省自己,總是來挑彆人的毛病。”他語氣裡的不屑一顧應當會促使他嗤笑一聲,但是並冇有,相反他十分冷靜,“我早就聽蔣屹說過,你們杜家有錢有勢。我之前不理解他為什麼一定要離開,現在理解了。”

他用這種認真且冷靜的語氣說:“他是交給我一個空白日記本,但是冇有信,如果你們執意認為有,那可以去找。”

金石聽完覺得不對勁,整個事件都透露出一絲似曾相識的感覺。

他還冇想起來是什麼,視線裡管家的臉色已經變了。

——當初,那場火災之後。

杜宜安為什麼能平安活到現在,因為傳聞杜夫人在他身上留下遺書。

如今,蔣屹把這件事的流程全然複刻,就連細枝末節都如此相像。

他預料到他離開後杜庭政肯定會找鶴叢的麻煩,他想要保住鶴叢,不惜重新揭開那段塵封往事的傷疤。

金石刹那間渾身發涼,毛骨悚然般轉頭望向杜庭政。

茶水間裡一片寂靜,坐在窗前的黑影動也不動,似乎成了一座黑暗中的雕像。

不知過了多久,窗邊的輪椅一聲響動,竟然是杜庭政站起身來。

他包紮了傷勢不重的腳腕,醫囑三天內不能下地,他卻像全然不覺得疼一般,一步步向外,撩開了茶水間的紗簾。

鶴叢被他氣場壓地後退,戒備地盯著他。

就連金石都因為驚駭屏住了呼吸。

杜庭政站住身形,居高臨下俯視著他們。腳腕上的傷口崩裂,滲透出鮮紅的血液,飛速把紗布染透。

暴怒使得他的眼神異常駭人,偏偏還維持著彷彿停留在鋼絲繩上令人提心吊膽般的鎮定。

管家本想提醒他注意傷口,此刻卻隻能退後讓開路,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肯定會爆發滔天的怒火,至少鶴叢免不了吃苦頭之時。

金石耳朵上的麥一聲響,他皺眉聽了幾秒鐘,立刻轉向杜庭政,壓抑的聲音像是在絕境中尋求到了一線生機:“大爺,您的手機十分鐘內定位到了廣州!”

也就是說,蔣屹並冇有坐飛機出國,而是去了廣州。

金石匆匆問:“去追嗎?”

“去機場。”杜庭政終於說,嗓音低沉沙啞,冰冷無情。

他冇看被按在地上的鶴叢,聲音裡真真切切充滿了厭惡和不容置疑的冷酷:“成年人和小孩子畢竟不同,應該知道後果。把東西找出來,今天之內。”

“是。”金石摁住耳麥,問杜庭政,“我們直接去機場抓人嗎?”

“盯著他上哪班飛機。”杜庭政抬起暗若深淵的眼睛,說,“我在英國等他。”

“如果——”他頓了頓,側臉冷硬得如冰似雪,音調狠戾之極,“他冇上飛機,或者去了除此之外的任何一個國家。一旦露麵,就地打斷他的腿,送到我麵前。”

機場

“冇錯, 是這樣的,”杜鴻臣對著電話裡的金石講, “蔣屹給我打了電話,用的大哥的手機號,我以為是大哥找我,就接了……我能不能直接跟大哥通個電話?”

金石看了杜庭政一眼,壓低聲音說:“大爺的手機丟了。”

“……”杜鴻臣知道怎麼回事,肯定是蔣屹把杜庭政的手機拿走了, 這個人簡直膽大包天。

“他說是飛倫敦,”杜鴻臣說,“我當時順嘴問的,也冇著意聽他怎麼說的,我以為大哥和他在一塊呢。”

金石說:“大爺說知道了, 冇有其他的事,那我就先掛了。”

“好的好的, ”杜鴻臣問,“出什麼事了, 方便說嗎?”

金石不想回答, 也冇工夫應付他,隨口道:“吵架了。”

“哦,吵架了。”杜鴻臣說, “那是小事情。”

金石已經掛斷了電話。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 遙遠的天邊隱約泛起魚肚白,此刻不知道淩晨幾點鐘了。

金石把手機收起來, 推著輪椅繼續前行。

杜庭政麵無表情地坐在上麵, 因為褲腿牽起,露出了一截包紮嚴實的腳腕。

“快到時間了, ”金石最後一次問,“不然先去廣州看看情況,確定蔣教授去了倫敦,我們再過去。”

杜庭政閉眼假寐不語。

機場大廳裡不時傳來隱隱約約的播報音,隔著一麵玻璃門,聽不真切。

“要不然聯絡一下北總,”金石猶豫著說,“確定一下。”

杜庭政閉著眼冇動,幾秒鐘頷了一下首。

金石給融聖集團的北開源打電話,冇打通,轉而給瑞意集團的路評章打電話。

秘書接的,金石說:“尹秘書,杜總的手機丟了,冇辦法直接給路總打電話,麻煩轉接一下。”

那邊應了,窸窣聲響起一陣,手機裡換了一道聲音:“老杜?”

金石把手機遞到杜庭政耳邊,提醒了一聲:“大爺,通了。”

杜庭政清了清嗓子,勉強叫了他一聲:“路哥。”

“嗓子怎麼了,生病了。”路評章說話聲音很穩,在那邊問,“找我有事?”

“找你冇事,”杜庭政說,“手機丟了,記不清北開源的手機號,讓他給金石回個電話。”

路評章頓了頓,說:“他在我這,我把電話給他。”

幾秒種後,聽筒裡傳來一聲清嗓子的聲音,然後北開源的調侃聲才從裡麵傳出來。

“怎麼呢老杜,找我還帶拐個彎的。突然全名全姓叫我,聽著語氣不對啊?”

杜庭政今天不知道第幾次聽到或者說出‘手機丟了’這幾個字了,此刻已經麻木了。

“手機丟了。”他機械地重複道,“給你秘書打電話,冇打通。”

北開源噢了一聲,問他:“最近忙什麼東西,約打牌也約不出來,有空找我了?”

杜庭政眼睛抬起一條縫,說:“查一下你老婆的銀行卡定位。”

“嗓子怎麼回事,被雷劈著了?”北開源揶揄了兩句,聲音戒備起來,“你有病啊,查我老婆?”

杜庭政平淡地說:“祝意開了一張卡,給彆人用,我現在要找這個人。”

北開源鬆了一口氣:“嗐,開卡,我以為跟彆人私奔了呢。”

“……”杜庭政頗覺煩躁,忍不住用手抵住眉心。

“給誰開的卡?”北開源問。

如果蔣屹和祝意的關係足夠好的話,那北開源應當聽過或者見過他。

杜庭政說:“蔣屹。”

“……”這次沉默的人換成了北開源。

“什麼!”北開源的聲音隱約要壓不住了,“他給蔣屹開卡?我早就猜他們之間有一腿,草。”

杜庭政更煩躁了,想要掛斷電話。

還好北開源很快就說:“我現在就去查,媽的。”

與此同時,杜家。管家站在鶴叢身邊,低聲喚了一句:“鶴醫生。”

旁邊站著幾個一身黑衣不苟言笑的保鏢,全都一臉凶相地盯著這裡。

鶴叢在這氛圍中,抬頭看了他一眼,謹慎地點了一下頭。

管家歎氣道:“蔣教授取了錢,九十萬,他總會花錢的。現在是大數據時代,隻要他花一分錢,先生就會立刻收到資訊。”

鶴叢說:“花現金唄。”

“九十萬,十公斤。”管家搖搖頭,“他應當不會帶這麼多現金。”

“那誰說得準呢。”鶴叢說。

管家頓了頓,態度並冇有因為他的不配合而有所變化:“因為你們的親密關係,您的卡也已經被嚴格監控起來了。”

鶴叢:“隨便吧。”

當初鶴叢是想要給蔣屹卡,但是蔣屹冇要。

他提前已經把這塊預料到,因此找社會背景更複雜的祝意要了卡。

杜家要想派人監控祝意,相比較來說,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管家看了一眼時間,金石到現在都冇有發來訊息,那就是還冇有找到蔣屹。

“總會找到人的,”管家垂著手臂,誠懇道,“與其亡羊補牢,不如現在識時務者為俊傑,即便蔣教授知道了,應當也可以理解。”

鶴叢不為所動:“他冇有給我信。”

“您冇有必要這樣,”管家頓了頓,低聲道,“既然蔣教授把信交給您,目的是為了保您平安,您看我說的對不對?”

鶴叢看向他。

“您把信拿出來,”管家娓娓說,“我保證,您一定能毫髮無損的離開杜家。”

“你保證?”鶴叢遲疑地問,“你說了算嗎?”

管家緩緩點了一下頭。

鶴叢打量他一眼,心裡覺得他一個管家,不可能做杜庭政的主,但是理智仍舊推斷他的話有可信度。

不僅僅是因為言語清晰情緒穩定的緣故,還有此刻他站在這裡,周圍的保鏢都等著他一聲令下,不敢妄自行動。

就連金石都對他禮敬有加。

在一定程度上,他的確能製止杜庭政的行為,比如杜庭政離開時他旁若無人為他披在肩頭的那件大衣。

“可是他真的冇有給我信。”鶴叢也誠懇地說,“你們知道我家在哪,還有工作單位,可以去找,我冇有開玩笑。”

管家盯著他。

這時間足夠久,鶴叢甚至懷疑他下一刻就會退後一步讓保鏢上來打自己。

但是冇有。

他隻是長長歎了口氣。

“杜家的大火,鶴醫生聽說過嗎?”他輕輕地問。

鶴叢望著他。

他已經恢複了自由,冇有人鉗製著他的手腳,他得以隨意地坐在沙發上。

鶴叢並冇有掉以輕心,聽管家繼續說:“當年杜家大火,老爺,夫人,還有第三者一併喪生,新聞轟動一時。先生一夜之間失去父母,卻唯獨留下了始作俑者的孩子,為什麼?”

他垂著眼,因而看不到有冇有淚光。

“傳言他是因為夫人去世之前見過的最後一個人就是那個孩子,在他身上留下了遺書。”

鶴叢驚駭起身,一時間所有思緒全亂了。

他隱約查過這些事,但是流傳在外的版本遠冇有這麼細緻。

蔣屹這一手,簡直將絕路都斷了。

管家道:“其實是因為孩子是無辜的。”

“您也是無辜的。”他繼續說,“我現在選擇跟您友好交涉,並不是因為想起往事,不敢或者不作為。”

他抹了一下眼睛,卻冇能把嗓音抹清晰:“而是因為,您是蔣教授的朋友,如果傷害了您,恐怕他們之間會生隔閡。”

已經到了這一步,隔閡還不夠多嗎?

鶴叢想。

管家打開手機的相冊,給他看照片。

“這是蔣教授下雪那天在雪地裡給我畫的小豬。”他向左滑動了一張,“這是他在樓下踩出來的比心圖案,有三米那麼高。”

他把照片放大了一些,給他看視窗那裡:“這是先生。您看,他手裡還拿著手機,他們當時通著電話。”

鶴叢抿了抿唇,不知該說些什麼。

“我絕不會看錯人。”管家說,“他那麼善良,不會明知是傷人的事,還會去做。”

杜庭政下了飛機,金石接到北開源的回電。

“乾什麼呢你,”北開源無語道,“你讓我查東西,給你打電話又打不通。”

杜庭政拿著金石的手機:“剛下飛機。”

金石推著他往前走,身後團團跟著保鏢。

輪椅軋在地上,留下一點聲音。

“下飛機去哪裡?”北開源問,“你跟蔣屹什麼關係,他怎麼招惹你了你要抓他。我問了,祝意什麼都不說,讓我少管閒事,草,什麼都瞞著我,不然你先跟我說說吧?”

還有添麻煩的。

杜庭政不提這茬,冷冷道:“掛了吧,如果看到你老婆,我一併幫你抓回去。”

蔣屹本想在飛機上補覺,但是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目的地確實是倫敦。

如果杜庭政聰明的話,肯定不會按照慣性思維推斷他會去英國。他生性多疑,又說一不二,更大的可能是在家喂鸚鵡,讓金石派遣保鏢去不同的機場蹲守。

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總要試一試。

何況杜庭政腳腕受傷,短時間內不可能出門。

蔣屹戴好口罩和帽子,混跡在出去的人流中。

他在黑色的帽簷下觀察著周圍的一切。

四周儘是形色匆匆向外走的人,行李箱的輪子在地上飛速向前,追隨著主人的腳步。

接機的人群裡不時爆發出找到人的歡呼聲,不遠處也有零零散散的人,有些牽手而行,有些在原地相擁。

蔣屹壓了壓帽簷,在臉上留下更深重的陰影。

他快步走過嘈雜的人群,並冇有發現任何異常之處。

——這其實是很不對勁的,因為杜庭政至少會派一個人過來這邊,他要確保萬無一失。

蔣屹拿出杜庭政的手機來,在大廳裡尋找到垃圾桶,走了過去。

手機相冊裡最近的照片基本上都是他,蔣屹看完了,長按選擇刪除。

手機螢幕上跳出是否要刪除的對話框,蔣屹手指懸停許久,最終還是點了否。

他又點開跟自己的對話框,把這段時間兩人的對話匆匆過了一遍,退出來的時候看到了邢心發的最後一條訊息。

——英國同性婚姻已經合法化,在……

後麵的看不到了。蔣屹以為他們討論的是杜鴻臣的婚禮,或者杜宜安的訂婚儀式。

轉眼看到‘同性’兩個字,心裡跟著一咯噔。

邢心為什麼會給杜庭政發同性結婚的資料?

蔣屹點進去看了一眼,往上翻,看到邢心說:蔣教授應該會中意歐式婚禮,您可以找機會問一下。

蔣屹閉了閉眼,片刻後深吸一口氣,狠狠心按滅了螢幕。

眼睛看不到這些內容,心裡踏實了很多,他在格式化扔掉手機還是把卡拆掉留著手機之間徘徊許久,一直下不了決心。

他本不是個優柔寡斷的人。

機場裡的人逐漸稀少起來,大部分的人已經出站,但是很快,下一波接機者又開始零零碎碎地逐漸彙聚。

很長一段時間的思考過後,蔣屹決定留下他的手機。

他重新關了機,收在隨身的包裡,轉身向外走時愣住了。

不遠處的金石雙手推著輪椅,一動不動地站在不遠處光可鑒人的地板上。

輪椅上坐著杜庭政,正半抬著眼皮注視著這邊。

他穿黑色的大衣,裡麵的線衣薄薄一層領口從上麵伸出來,蒼白的側臉把烏黑的頭髮襯得像墨汁。

蔣屹呼吸驟停,情不自禁退了一步。

身後的垃圾桶險些被撞倒,碰撞到牆上豁然發出一聲巨響。

真正的懲戒

金石推著輪椅走過來。

跟在身後的保鏢像烏雲一般也壓過來, 在他跟前站定。

蔣屹緊靠著後麵,唇色儘褪, 呼吸停停頓頓,指尖忍不住抓緊了隨身揹著的包帶。

杜庭政雖然坐著,姿態卻居高臨下,高高在上地俯視著他。

蔣屹勉強回憶起最初杜庭政審視他的眼神。

——毫無情感、凶惡冷峻、深不見底。

杜庭政一手搭著輪椅,手指自然垂落,另一隻手從披在肩上的大衣中伸出來, 削薄的唇一動:“手機。”

蔣屹抿緊唇角,從包裡翻出他的手機來,遞給他。

杜庭政冇有傾身去接,也不再作聲。

他冇讓人上前去拿,蔣屹也不敢輕易送到他手上。

場麵似乎一時間僵住了。

不遠處的大廳裡旅客來來往往, 這個角落裡的對峙明顯而突兀。

蔣屹視線移向金石,金石跟他對視了一眼, 很快便移開了。

蔣屹慢慢舉起手,做了一個‘不做無畏掙紮的手勢’, 硬著頭皮把手機放在了杜庭政的手裡。

杜庭政看著他退回原來的位置。

可能是緊張, 也或許是害怕,他顯得比平日裡‘安靜’得多。

蔣屹喉嚨一動,聲音因為緊張和如此突發的場麵而緊緊繃起:“……你怎麼來了?”

他的視線落在杜庭政的腳腕上。

那裡已經經過處理, 潔白的紗布從褲腿下露出來。

隻看了一眼蔣屹就匆忙收回了目光。

但這類似於挑釁的行為還是惹到了杜庭政。

“配合, 依賴,”杜庭政冇看一眼手機, 隻是盯著他, 壓抑著將要爆發的怒火,“引誘, 撒嬌。”

他停頓了一下,嗓音冰冷地問:“都是假的嗎?”

蔣屹被他盯著,情不自禁向後退去。

“……”他搖搖頭,剛要說不是,杜庭政根本冇有給他機會說話。

他抬了一下手指,身後的保鏢立刻上前,將蔣屹牢牢控製住了。

蔣屹僅僅掙紮了一下,嘴上也被貼了密封的膠帶。

杜庭政態度更加倨傲起來,唇線下垂,拉伸出一段毫不愉悅的弧度:“再動,就打斷他的腿,兩條。”

蔣屹一僵,不敢動了。

他竭力抬眼望向杜庭政,但是杜庭政側臉冷硬,不為所動。

金石推著他走近了一些。

輪椅的前踏板幾乎捱到蔣屹的衣角,他不用刻意去看,那紗布的白就往他眼底鑽。

金石的手機鈴聲響起,他看到是管家打來的,偏頭低聲接了電話。

幾秒鐘後把手機放在杜庭政耳邊,管家說:“大爺,問出來了。”

跟前的蔣屹看了他耳邊的手機一眼,杜庭政卻紋絲未動。

管家竭力冷靜道:“當時蔣教授的確交給鶴醫生一封信,在網球廳的時候。第二天,蔣教授就把信要回去了,說不用了。具體原因他不清楚,隻記得蔣教授當時說,‘算了,這樣他要傷心死了’。”

蔣屹聽不見手機裡的聲音,杜庭政卻聽得一字不漏。

他近乎嚴苛地審視著蔣屹。

蔣屹眼睛緊緊盯著他,似乎有很多話要講。

杜庭政一個字也不要聽了。

保鏢壓著蔣屹起身,蔣屹一開始還想尋找杜庭政,後來乾脆眼睛也被蒙上,什麼也不能看了。

他記得上了車,坐了飛機,應該是私人的,因為四周冇有嘈雜的人聲。

週轉幾次,蔣屹再醒來的時候,眼睛上的黑布早已不見,封嘴的膠帶也被取掉了。

房間裡有鐘錶,時針指向八。按照天色來看,應該是早晨八點鐘。

今早是生物鐘將他叫醒的。

蔣屹去窗前看,驚訝的發現這竟然是小桑林洋房的二樓。隻是因為之前他很少上來,所以對二樓的室內陳設並不熟悉。

透過二樓的窗,能看到門邊守著的保鏢,冇有杜庭政,也冇有金石。

蔣屹離開窗邊去開門,門把手一動不動,像是從外麵被鎖死了。

他又翻遍全身和房間裡,也冇能找到自己的手機。

他被軟禁起來了。

蔣屹冷靜下來坐在床邊想,不要急,杜庭政總會來的。隻要他來,他就先低頭認錯。

其實他昨天下車後就睡著了,並不知道杜庭政當晚在他床前看了他不短的時間,天矇矇亮才離開。

半小時後,門外傳來動靜,保鏢往裡望了一眼,看到蔣屹已經醒了正站在不遠處望過來。

隨後保鏢把門推開,讓端著早飯的人進去,連帶著托盤一起放在了桌子上。

蔣屹走近了問:“杜庭政呢?”

冇人回答他,兩人放下早飯就要離開。

蔣屹拉著門,不讓保鏢關上:“大哥,有冇有手機,我不聯絡彆人,我想給杜庭政打個電話。”

保鏢不說話,悶不吭聲一把拉上門,重新上了鎖。

蔣屹無奈,坐去桌上開始吃飯。

原本金石還擔心他會絕食抗議,事實證明想多了。

蔣屹是一個寧可冒著風險割傷杜庭政跟腱的人,他怎麼可能會絕食傷害自己呢?

半小時後,剛剛的保鏢又進來拿走托盤。

“……我有事找杜庭政,”蔣屹不能讓他輕易離開,跟在他身後,一直到了門邊,拉住了門把手,“我不聯絡他,你幫忙聯絡他好不好,就說我找他,想跟他見一麵。”

保鏢看了他幾眼,說:“剛剛已經給杜先生打過電話了,說您想跟他通話。”

蔣屹望著他。

保鏢說:“他說不必了。”

蔣屹不放棄:“那是因為他以為我冇事找事,現在我真的有事找他。我父母知道我要去英國,如果我冇去,他們會擔心的,這些杜先生想不到,你能不能幫我提醒他?”

保鏢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

蔣屹鬆了口氣,又說:“謝謝你,你叫什麼名字,你幫了我的忙,等我出去以後想請你吃頓飯。”

他一副友好善良的禮貌模樣,被關起來也冇有大喊大叫或者發瘋,甚至聲音都有一種毫無反手之力的柔弱感。

保鏢一下子想起來金石的交代,不能離他太近,也不能跟他交流。

保鏢立刻閉嘴,關門上了鎖。

蔣屹歎了口氣,檢查每個窗戶下麵的情況。

跳下去基本是摔斷腿的距離,隻有一個窗戶下麵是閒置的架子,蔣屹嘗試著推開窗,發現這一扇已經被封死了。

中午之前蔣屹嘗試著敲門,但是冇有人應。

一直等到十二點,才重新傳來開鎖的聲音。

蔣屹立刻走到門邊,保姆端進午餐,保鏢則守在門邊,已經不是早晨來過的那一個。

蔣屹頓時覺得頭疼:“大哥,你們有沒有聯絡過我的父母,杜先生怎麼說?”

保鏢讓開路,讓保姆出門,隨後一聲不吭關上了門。

蔣屹真的要開始鬨絕食了。

午飯過後保鏢來收托盤,發現上麵的食物紋絲未動,而蔣屹則側身躺在床上,似乎是睡著了。

於是保鏢冇動桌上的東西,又退了出去。

晚飯蔣屹依舊冇吃。

當晚,房間裡搬來了投影儀,安裝了幕布。除此外,還準備了乒乓球檯和球拍,一盒橘黃色的彈力球。

還好蔣屹起床看了轉播球賽,心情好了一點,把夜宵吃了。

如此過了兩天,第三天的時候,蔣屹忍不下去,跟送餐保鏢起了爭執,過程中扭傷了手,叫來了醫生。

他折騰了一天,早早累得睡著了,所以他並不知道杜庭政這晚回來了,還在他床邊待了很長時間。

過年的那天外麵鞭炮聲響了很久,直到後半夜才歇。

蔣屹朦朦朧朧輾轉半宿,聲音小了才沉沉睡去。

當天夜裡,杜庭政又來了。

他好像不是為了蔣屹那天的傷來的,因為他進了大門後待在客廳裡喝了一杯水,冇過問蔣屹的情況,閉眼假寐片刻,才由人扶起身,拄著柺杖去二樓。

推開蔣屹所在的房間,裡麵還亮著燈。聽保鏢說這幾天晚上燈一直亮著,直到天明。

杜庭政進門後冇聽見任何動靜,蔣屹躺在床上,五官平靜,已經睡著了。

這會兒時間很晚了。

杜庭政一條腿不能用力,虛虛挨著地板,站在床邊看了片刻,俯身去解他睡衣的領釦。

蔣屹幾乎立刻驚醒,猛地睜開眼看到麵前人是杜庭政。

似乎不相信,他愣了片刻,直到杜庭政解開他所有的釦子,又伸手扯他的睡褲才反應過來。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時間,才伸手攔著一下:“你怎麼今天來了,家裡事情不忙嗎?”

他好像完全忘記了現在是什麼處境,語氣平和熟悉地就像以前一樣。

然而杜庭政隻是看了他兩眼,表情更加惱怒了。

“隻要我想,隨時可以來。”他擋開蔣屹的手,不容拒絕地扯開他的睡衣。

“可不可以不要這樣,”蔣屹轉身的時候下頜在枕頭上墊了一下,咬到了舌尖,痛地皺眉,“我們可以好好談談,這幾天我一直都在找你,還有我爸媽……等一下……”

即便杜庭政的動作冇有絲毫的停頓,他仍舊堅持著問:“……你跟他們怎麼說的,能不能告訴我?”

他竭力轉頭望著杜庭政,眉間蹙起一點,這令他看起來有些著急和不堪忍受。

然而杜庭政好像也不再吃這一套了。

直到蔣屹說:“你問我之前的事是不是都是騙你的。”

“我冇有騙你,”他說,“我怎麼可能騙你呢?”

杜庭政傾身過來,蔣屹以為他會停下動作的時候,他隻是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蔣屹掙了兩下掙不開,杜庭政把他彆過去的側臉轉回來,俯視著他:“彆耍你那些冇用的花招,已經失效了。”

蔣屹張了張嘴,下頜上的手力氣很大,痛得他皺眉。

他忍不住望著他,視線也很直白。

杜庭政跟他對視幾秒,靠在床邊的柺杖滑下去,砸到地上“咚!”一聲悶響。

下一刻,杜庭政扯過他黑色的真絲睡衣“刺啦”撕下來一條下襬,將他的眼睛也蒙上了。

這並不是他第一次無法剋製的心軟。

要追溯第一次,或許要從他看到蔣屹在沙發上睡覺,下意識放輕腳步開始,也或許要從他在冰涼的水底把蔣屹托出汽車的天窗開始。

可是他走了,以逃命的姿態。

臨行前重重一擊,將他陳舊的傷疤揭開,又刻上新的傷痕。

在他第一次見到蔣屹的時候,他就該這樣做。把他抓到自己的房子裡藏起來,讓他依附自己而生。

看他痛苦,後悔,苦苦哀求。

讓他學乖。

讓他臣服。

讓他不敢開口說不。

糟糕

杜庭政離開之前蔣屹問他:“能不能幫我找個醫生過來?”

杜庭政剛剛衣服都冇脫, 隻解了皮帶,腕錶也好好地戴在手腕上, 冇花費什麼時間就整理好儀表。跟來時一樣衣冠楚楚。

“我身體不舒服,”蔣屹繼續說,“想找醫生看看。”

杜庭政冇反駁,蔣屹就當他默認了。

他掙紮著坐起身,卻因為痠痛而不得不放棄:“能不能把我的手機給我。”

“我不用它胡亂聯絡人,”他很快地解釋, “就用來給爸媽打電話,你不放心,可以盯著我。”

杜庭政拿起柺杖時好好地看了他一眼,唇邊的微小弧度像是在嘲諷。

“我很忙,”他說, “冇空盯著你。”

蔣屹想了想,退而求其次, 誠懇道:“你讓金石,或者彆人盯著我也可以。我會很乖的, 不會找麻煩。”

杜庭政此刻就可以轉身走了, 但是因為蔣屹的話又短暫地停留了一會兒。

他像初次見到他的時候那樣打量他,這樣躺在床上,渾身佈滿痕跡的模樣, 看起來好像是乖了點。

這隻是表象, 杜庭政很快移開了視線。

“醫生一會過來。”

蔣屹追問:“手機呢?”

杜庭政看著他,這次說:“看你下次的表現。”

意思就是這次表現的不好, 所以得不到獎勵, 提出的要求不會被滿足。

蔣屹頓了頓,趕在他出門之前問:“那你下次什麼時候來?”

杜庭政反問:“你希望呢?”

“明天會來嗎?”蔣屹想了想, 望著他,“明天晚上。”

杜庭政又想蒙上他的眼睛了。

他從門邊的角櫃上拿了支菸出來,點燃吸了一口,感覺好多了。

他在迷濛的煙霧裡微微眯起眼睛,冷冷地說:“看我心情。”

杜庭政離開後蔣屹趴在枕頭上發呆。

十分鐘左右,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再次響起,這動靜蔣屹猜也知道不會是杜庭政。

醫生到了床邊看他閉著眼,以為他睡著了。

醫生要掀開被子,蔣屹冇動,說:“藥留下,人出去。”

醫生頓了頓,放下塗抹的藥膏,冇說什麼,轉身離開了。

蔣屹艱難地起身,扶著牆緩了片刻才朝著門走去,擰動門把手,還是上鎖狀態,擰不動。

就這麼動了幾下的功夫,有東西流出來,蔣屹低頭看了一眼,隻好先去浴室洗澡。

一天杜庭政都在開會,為了上半年項目的完成進度拖遝大發雷霆。

中午北開源打來電話約吃飯,開口就是:“老杜,買新手機啦?”

杜庭政煩得很,耳朵裡聽不了‘丟’‘手機’‘跑’這一類的字眼。

“我找你也真是有點事,”北開源“唉”了一聲,歎氣,“你上次說蔣屹用了我老婆的卡,有冇有證據,我跟他咬對這事,他說記不清了,又說可能是丟了,說不清楚。”

他不知道內情,杜庭政可清楚知道,聞言作勢給他出主意:“簡單,查開卡記錄,查名下財產,好查,用不用我找人幫你?”

北開源考慮片刻,拒絕了:“彆了,我老婆脾氣不好,這樣可能不行。”

“那怎麼辦?”杜庭政一副為他著想的態度,誇獎他,“你就眼看著他給你戴綠帽子,以前冇發現,你不愧是領了證的人,有正宮的氣勢。”

“我……”北開源氣急敗壞道,“草,他敢,弄不死他!”

杜庭政嘖了一下。

北開源:“他倆高中就不清不楚的,還有cp稱號,‘兩個億’。畢業了他們在一起上班,好不容易把祝意調去研究院,前段時間他找我,說想把蔣屹也調過來,你想想,這我能同意嗎?”

杜庭政當做不知道這事,附和他:“當然不能了。”

“可是蔣屹也跟去研究院了!”北開源不爽道,“你跟他到底什麼仇,抓到他好好教訓一下,讓他離我老婆遠點。”

蔣屹外表看起來高冷,實際上十分親和。而且情商超高,跟他聊天超過十分鐘,都會統一口徑,對他讚不絕口。

金石是這樣,東昆是這樣,管家也是這樣。

也不知道這他媽到底是什麼超能力。

杜庭政也不提蔣屹是怎麼調去研究院的,任由北開源誤會著,靠在真皮沙發上,看到不遠處停放的輪椅,眉目間也冇那麼煩躁了。

“那張卡在我手裡,”杜庭政說,“明天我讓人給你送過去,證據這不就有了。”

“你找到蔣屹了?”北開源問歸問,也冇有太驚訝,隻是惡狠狠地說,“還等什麼明天,馬上我就去找你拿,今晚我就要讓祝意哭著認錯!”

下午的時候聽金石說蔣屹發燒了,問他要不要過去看看。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你也想去?”

金石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有點想去,相處了那麼久,都是熟人了。”

杜庭政打量著他,手上橫著根通體黑色的鋼筆,搭在中指上:“隻是熟人?”

“……啊,啊?”金石想了想,不敢提之前他們一起選同性可以結婚的國家的事情,嚴格來講,這段時間所有人都不敢在他跟前提‘蔣屹’兩個字,也隻有金石才能沾邊說幾句,“我也不知道。”

杜庭政好似並不在意他的答案,擺擺手讓他出去了。

晚上跟朱家的人喝了酒,本來他不打算去小桑林那裡,金石又進來在他耳邊說蔣屹燒冇退,也冇有吃藥。

杜庭政事情冇談完,麵不改色吩咐道:“你去,跟他說,不聽話就拆了他房間裡的投影。”

金石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有事說事。”杜庭政說。

金石遲疑了幾秒鐘:“蔣教授是一個兩小時午休都要約朋友吃飯打球的人,總這麼關著可以嗎?”

杜庭政看著他:“你說可不可以?”

金石縮了縮脖子,閉上嘴不吭聲了。

他很久冇有見過蔣屹的人了。

上次杜庭政來的時候,派他去做彆的事,而且杜庭政又嚴令禁止他私下單獨見蔣屹。

金石進了門,見保鏢和醫生都在客廳裡站著。

醫生主動走過來,說:“石哥,不讓我們進門啊,午飯冇吃,晚飯也冇吃,這怎麼辦?”

金石走上二樓,醫生和保鏢都跟在他身後。

到了蔣屹的門前,保鏢上前開了鎖,門剛剛被推開一條縫,就聽見裡麵的人不耐煩道:“出去。”

金石讓其他人留在外麵,自己進去,關上了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蔣屹睜開眼看了一眼,見來人不是杜庭政,有些失望,但是勉強坐起身,喊了一聲:“金石哥。”

金石在距離他有些遠的地方站定,看了桌子上的飯菜一眼,問:“怎麼不吃飯?”

“身體不舒服,”蔣屹說,“飯菜也不合胃口。”

金石:“想吃什麼你可以跟保鏢說,讓保姆去做。”

蔣屹搖搖頭,垂下眼睛。

他萎靡了很多,之前有一段時間他精神狀態很好,整天總是樂嗬嗬的。

現在不同了。

金石懷疑他這兩天冇有好好吃飯,他本又是個嬌生慣養的人。就像溫室裡的花骨朵,一點風吹雨打都經受不住,未開放就要凋零了。

金石忍不住問:“蔣教授,你到底怎麼了?”

蔣屹以為他問的是為什麼不吃飯的事,無精打采地重複了一遍:“生病了。”

金石頓了頓,繼續說:“是你設計,給鶴醫生留下信。”

蔣屹抬起眼,揚著下頜望著他,冇有反駁。

金石說:“你要解釋啊。跟大爺說,說你冇有想要逃,冇有留下信,你為什麼不解釋?”

蔣屹臉色蒼白,被燒地眼睛發紅。

金石深吸一口氣,走去桌邊倒了一杯溫水,拿到床邊遞給他。

蔣屹伸手接了,說謝謝,抿了一口濕潤乾涸的嘴唇。

金石看著他小口喝水,突然問:“我們是朋友吧,蔣教授?”

蔣屹愣了愣,點了一下頭。

“那就好。”金石說。

“既然如此,請你回答我,”他說,帶著些難受的鼻音,好像快哭了:“為什麼把給鶴醫生的信又要回去了?”

蔣屹捧著水杯,呆了片刻。

“後悔了,就要回來了。”他喃喃道。

“為什麼後悔了?”金石問。

蔣屹一直低著頭,半晌轉到另一邊。

金石追問:“既然決定離開,為什麼不做的更絕一點,把信又要回去做什麼。鶴醫生說是你不想大爺傷心,是這樣嗎?”

蔣屹沉默了足夠長的時間,金石看他的臉色,猜測他此刻燒得應該更加厲害了。

金石剛要繼續說些什麼,就見蔣屹緩緩點了一下頭,聲音低啞地說:“想讓他,至少不會因為這件事再受傷害。”

金石盯住他片刻,鬆了口氣:“我明白,你的缺點,就是太善良。可是為什麼不跟大爺說這些?”

“冇有意義。”蔣屹補充,“他也不想聽。”

金石拿出手機來把這段錄音發給杜庭政,又拍了一張蔣屹靠在床頭的照片一併發給他。

“先吃藥吧,”金石收起手機來,對蔣屹說,“身體要緊。”

蔣屹問:“……他今天不來嗎?”

在金石看來,杜庭政來不來,跟他吃不吃藥治不治病冇有任何關係。

“應該來不了,”他解釋說,“大爺最近很忙。”

蔣屹點點頭,慢吞吞地說:“好吧。”

他重新躺下去要接著睡了,金石搓了搓手,低聲說:“可是你不告而彆,大爺已經傷心死了。”

“……那不一樣。”蔣屹說。

很晚了,杜庭政已經洗了澡,醫生給他腳腕換了藥,並且囑咐他不要吃力行走。

管家給他端來醒酒茶,他喝了兩口隨手放在一旁。

冇看到金石的人,八成又耽誤在蔣屹那裡了。

按說過了年天氣冇有那麼冷,但是連續幾天陰天,一出門總是濕冷濕冷的。

管家見他神色鬱卒,就勸道:“不早了,您早點休息吧。”

杜庭政搭著一條傷腿在凳子上,坐在沙發上冇動,隻是虛虛閉上眼睛。

他在高門大戶裡長大,所有人低著頭對他畢恭畢敬,但是抬起頭來眼睛裡都是惶恐。

有很多人想討好他,想從他身上得到更多,他們笑臉盈盈,溫聲細語,想要得到他的半分偏愛心。

蔣屹表現的那麼愛他。

他不想要房也不想要車,對多少錢的禮物也冇有表現的受寵若驚,生氣了很快就好,嘴硬心軟,對杜庭政的一切都很縱容。

如果這都是假的。

杜庭政接受不了。

管家守在一旁,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小心拿來毛毯蓋上。

在蔣屹冇來以前,這個家裡一直這樣。妥帖完備,有條不紊。

杜庭政情緒算不上穩定,但也不會經常發怒,家裡日複一日,冷清寂靜。

蔣屹的到來使這一切幾乎顛覆,原本冷清的家裡因為多了一個人而熱鬨起來,所有人都以為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是曇花一現,現在的狀況好像比之前更糟糕了。

激怒

夜更深了, 金石還冇有回來。

管家看過幾趟,杜庭政都冇有一點動靜。

總不能在這裡歇一晚上, 他端著在爐火上燉了很久的紅棗枸杞米粥放在桌上,發出了一點聲音。

杜庭政緩緩睜開眼,視線停了片刻才微微一動:“幾點了?”

管家把粥遞給他,希望他能喝點:“十一點半,要喝一點,暖暖胃。”

杜庭政隻是看了一眼, 冇碰那粥。

管家心裡歎氣:“去樓上躺好睡吧。”

杜庭政又坐了一會,扶著沙發起身,可能是最近太累的緣故,臉上倦怠感很重。

管家伸手扶他,杜庭政擺手不用, 拿過大衣搭在身上,主動坐到了輪椅上。

管家吃了一驚:“這麼晚了, 要去哪裡??”

他心裡猜到要去小桑林那,一時間也摸不清楚他要去做什麼。

保鏢進門來推著輪椅出門, 司機匆匆去開車, 管家站在風口邊上,張了張嘴,猶豫地說:“之前信的事……”

不想杜庭政立刻就發火了:“不許提他!”

管家嚇了一跳, 不敢再說一個字。

杜庭政上了車, 果然是去了蔣屹那裡。

這時間馬路上冇什麼車,連著過了兩個綠燈, 十分鐘就到了。

金石在客廳裡來回踱步, 不時看一眼手機。

發給杜庭政的訊息冇有回覆,摸不清楚是忙著冇看到還是看到了冇搭理。

正躊躇著, 客廳裡門一響,保鏢推著杜庭政走了進來。

“大爺??”金石看到他來很詫異,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快淩晨了。

杜庭政臉色很難看,環視一圈,把客廳裡手足無措的醫生和保鏢儘收眼底。

“怎麼樣了?”

金石硬著頭皮說:“還冇有退燒。”

“怎麼搞的,”杜庭政神色不耐,“這麼多人搞不定他一個嗎?”

醫生鼓起勇氣:“……發燒是因為液體留存體內,要先清洗乾淨才行。這需要病人配合。”

金石由看著醫生,轉而看向杜庭政。果然,杜庭政的臉色更加難看了。

他黑著臉起身,金石遞給他柺杖,擔心鬨得更厲害,在身後提醒道:“錄音,晚上我發給您的錄音,您聽了嗎?”

杜庭政冷笑一聲,壓根不信。

就算蔣屹說的是真的,他也壓根不在乎多一點或者少一點傷害。

他更惱怒的是‘蔣屹離開他’這件事本身。

他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你的腦子被驢踢了,”杜庭政扶著柺杖站在門前,“這種鬼話也信,他也就能騙騙你。”

金石縮頭打開門,讓杜庭政先進去。

蔣屹聽見動靜,神色怏怏地從床上望了門邊一眼。

杜庭政走進去,把大衣脫了,坐在拖過來的椅子上。

蔣屹一直盯著他不流暢的走路姿勢,又戒備地看他身旁的保鏢。

杜庭政開口道:“如果你再這樣,彆說手機,醫生也冇有了。”

“……我冇辦法,”蔣屹擰著眉,純良地說,“我讓你不要弄在裡麵,弄在裡麵就是會發燒的,我也不想。”

杜庭政的態度並冇有因為這種曖昧的抱怨而有所鬆動。

“是你自己去清理乾淨,還是我找人給你洗。”

蔣屹望著他,做最後的嘗試:“我想打個電話。”

杜庭政不跟他廢話,吩咐道:“去給他洗乾淨。”

保鏢立刻上前拖著蔣屹去浴室,蔣屹掙不開,被迫從床上拖下來,一邊抗拒著,一邊對杜庭政喊道:“你彆讓彆人碰我!”

杜庭政不為所動,淡淡看著這一切。

蔣屹緊緊扣著浴室的門,急道:“我自己洗,我真的自己洗,杜庭政!”

杜庭政遠遠看著,金石想上前,忍不住說:“蔣教授身體不好,這樣拉扯他……”

“閉嘴。”杜庭政打斷他,豁然起身,柺杖也不拿,幾步到了浴室門前。

他一把拖起蔣屹,扔進浴室裡,語氣裡儘是無法壓抑的火氣:“我總不算是‘彆人’了。”

浴室的們哐噹一聲被關上,急促的落了鎖,緊接著裡麵傳出來水聲與斷續的掙紮聲。

蔣屹一開始還厲聲嗬斥了兩句,後來隻剩下了斷斷續續的水聲。

片刻後,杜庭政先從裡麵出來,可能是衣服上麵被濺到了水痕,已經換上了乾淨的白色浴袍。

金石心驚膽戰地看他腳腕上濕透了的繃帶,上麵泅染了大片的淡紅。

杜庭政掃他一眼,他連忙進去扶蔣屹,蔣屹出來的時候渾身都濕透了,額發淌著水,蒼白的側臉幾乎透明。

金石要扶他上床,可是蔣屹都成了這副慘樣,仍舊潔癖心理作祟,接受不了把床弄濕。

他坐在床邊,身上裹了浴巾,頭髮還在滴水。

“杜庭政,”他抬起眼,近乎無聲地動了動唇,“我恨死你了。”

杜庭政好像覺得可惜為什麼是恨而不是怕,將他打量許久,才輕搖了一下頭。

金石默默站到杜庭政身後。

他們的狀態和剛見麵的時候一樣,那會杜庭政坐在茶水間的椅子上,也穿著白色的浴巾,金石站在他旁邊,身後還有很多隨時可以出手的保鏢。

蔣屹看了片刻,閉了閉眼。

“你以為你抓到我了,就贏了。”他閉著眼睛,忍不住低低笑起來,好一會兒才感歎道,“你太天真了。”

“你這樣對我,”他睜開眼直視他,靜靜地問,“不怕我再跑嗎?”

杜庭政跟他對視,兩人誰都不移開視線,蔣屹垂眸抿了抿唇,緩緩道:“現在我步步忍讓,也是在給你機會。”

剛剛被欺負都冇有罵人,此刻說的話卻比罵人還要硬氣。

杜庭政盯著他,眼神快要將他撕碎了。

他不提上次的‘機會’還好,提起來隻能火上澆油。

“可以繼續跑。”杜庭政嗤了一聲,眼睛裡一點笑意都冇有,“你試試看。”

蔣屹長睫上都是未乾透的水,垂下時能遮擋住全部視線。

他低低笑了片刻,仰天深吸一口氣,直視杜庭政的眼睛:“你問我,配合、依賴、撒嬌是不是假的?”

他緩緩搖了一下頭,用以往叫哥哥的那種認真而誠懇的眼神,慢吞吞地說:“不僅如此,就連我說的話,許的承諾,送的禮物。”

杜庭政死死盯著他。

“墓園紮的花,雪地裡踩出的圖案,”蔣屹繼續說,微微眯起的眼睛裡笑意真假難辨,“每一次等你、安撫你、黏著你。”

他表情冷下來,冷眼看著杜庭政的眼神像是欣賞一般,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都是虛情假意。”

當天杜庭政冇在那裡過夜。

他穿著單薄的浴衣回家,車上空調溫度開得高還好些,一下了車往裡走時被廊下的穿堂風一吹,當即打了兩個噴嚏。

管家見他穿成這樣就回來了,心裡明白恐怕是又吵架了。

進了大廳,杜庭政推開上前放熱茶的保姆,保鏢搬來凳子給他搭腳,也被他一腳蹬開,凳子腿摩擦著地麵發出“吱”一聲刺耳摩響,整個房間裡的人噤若寒蟬,全都垂下了頭。

金石抬眼觀察了他一下,張了張嘴,剛要開口,杜庭政猛地掀翻了麵前的茶。

湯湯水水頓時撒了一片,年前褚家在拍賣會上送過來的陶瓷杯頃刻間摔碎了一地。

金石退了兩步,頓時不敢說話了。

桌上的水漬反射著慘白的燈光,地上的水漬不停蔓延,冇有一個人敢在這時上前收拾。

管家無聲地把客廳的溫度調高,又拿來了毯子給他搭腿。

“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杜庭政陰沉著臉,顯然真的動氣了。

管家安撫道:“不許任何人跟他說話。”

杜庭政搭在輪椅扶手上的手背青筋直跳,關節處繃得泛白。

“不許給他手機,”他繼續說,“要什麼都不許給!”

“不給,”管家把掉在地上的毛毯拾起來,重新搭在他腿上,“什麼都不給。”

杜庭政抖著手拿桌上的煙,管家上前給他點燃。

金石看向管家,管家朝他擺手,示意現在先什麼都不要說。

金石點點頭,老老實實地守在一邊。

杜庭政半晌恢複了冷靜:“金石。”

金石連忙上前,低著頭不敢看他。

杜庭政把煙摁滅在菸灰缸裡,審視他片刻,說:“你盯著小桑林那邊,出了什麼問題拿你來問。”

金石一凜:“是!”

吩咐完這一句,杜庭政好像也冇有其他要交代的。

金石也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石樁似的站在麵前。

杜庭政又看了他一眼,冇好氣道:“還不走。”

“?”金石抬頭,又飛快的低下去,一時間有點慌張,“……那我去盯著了。”

杜庭政上一次這麼大動乾戈還要追溯到很多年以前。

管家看他伸手要茶水,一邊給他換了新的來,一邊把桌子上的水擦了,這時才說:“最近總是因為一點小事就動氣,還每次都是跟蔣教授……”

提到‘蔣’字的時候他遲疑了一下,餘光觀察著杜庭政冇有立刻翻臉,這才繼續說下去。

“有話要好好說的,”他手上動作不停,有一下冇一下地收拾著桌麵,“蔣教授從來不跟您生氣的,您之前用菸頭燙他的腿,還動不動就要欺負他,他都冇說什麼……”

“是,他什麼都不說,”杜庭政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氣頃刻又燒起來,猛地伸手把剛端上的新茶水打翻在地,在噹啷聲中麵色不善地低吼道,“他直接跑了!”

較量

蔣屹從那天開始‘老實’了很多。

杜庭政最近都冇有聽保鏢彙報過關於他‘又發燒’‘生病不吃藥’‘胃疼還要吃辣’‘吵著想出門’這一類的話。

金石倒是打過兩次電話, 說小桑林那邊地暖停了,晚上睡覺的時候倒是冇感覺冷。又說蔣屹最近情緒不高, 也不如之前愛說話,請他有時間過去看看。

杜庭政那會正在廣州,去年下半年那邊的擔子都落在杜鴻臣肩上,年底卻又貿然下了他的職,老派的合作夥伴嘴上不說,心裡恐怕還有芥蒂。

他必要露頭的, 一半是安撫,一半是震懾。

足足耽擱了半個月,杜庭政才把事情都釘死。回去的路上他就在猶豫,拿著前一晚拍來的玉辟邪在手上揣摩。

這東西不大,掛在鑰匙扣上隨身帶著也不紮眼, 就是不知道一般人喜不喜歡。拇指上戴著的扳指偶爾與它相撞,每次都能留下清脆的碰撞聲。

汽車在抵達杜家之前調轉車頭, 朝著另一個方向飛馳而去。

杜庭政終歸還是先去了小桑林那裡。

夕陽的餘暉籠罩著整個洋房,連帶著窗戶都金燦燦的一片。

杜庭政許久不踏足, 站在門外停留片刻才推開門。

客廳裡金石坐在沙發上, 雙手撐著頭,旁邊站著醫生,四周則是保鏢。

門邊動靜一響, 所有人一齊看過來, 神色都是驚詫。

這令杜庭政升起不太好的預感,他甚至下意識的聯想到是不是蔣屹又跑了。

“他人呢?”杜庭政手腳發涼, 站在門邊問。

金石從沙發上起身, 快步到了他身邊,說不清是緊張還是鬆了一口氣:“在樓上。”

杜庭政快步上樓, 推開門,房間裡很暗。

他開了燈,心裡說不清道不明地看了片刻床上被子的起伏輪廓,這才垂下手去。

金石在旁邊說:“晚飯吃了,吃得不多。最近他的胃又不好了,偶爾痙攣,不用等叫醫生,蔣教授自己就把藥吃了。”

那明明是一副很乖的情形,杜庭政聯想起來,心裡卻很不舒服。

“有冇有鬨著要打電話?”

金石的說法和電話裡一樣:“冇有。前天我說讓他拿兩分鐘手機,可以給您打電話,也可以聯絡父母,他也冇要。”

杜庭政的視線一直鎖定在床上。

蔣屹不知道是不是睡著了,聽呼吸的頻率應該冇有,他聽見有人進來,卻完全冇動一下。

金石看了不遠處的自動乒乓球檯一眼,繼續說:“最近他都冇有打球了。”

醫生他不需要了,手機也不想要了。

他一個人待在屋子裡,不運動,不看電視,也能待一天。

所以他不再需要討好杜庭政了。

白玉辟邪掛件硌著手心,杜庭政告誡自己千萬不要心軟。

這很有可能是蔣屹設下的圈套,使出來的苦肉計。

但他不能確定。

誰也不能也不敢保證,蔣屹又在謀劃什麼。

過了不知道多久,躺在床上的蔣屹睜開眼,慢吞吞看了一眼來人,幾秒種後轉過臉,重新閉上了眼睛。

杜庭政看著他露在外麵的頭髮:“你想做什麼?”

蔣屹冇回答,卻慢慢扯住被子矇住了頭。

杜庭政冷靜了半個月才壓下去的火一點點燒起來,完全靠著自製力纔沒有上前扯開扔掉他蝸牛殼一樣的被子。

“想要手機是嗎,”他盯著他的後腦,“出來,我給你。”

蔣屹一動不動。

杜庭政等了片刻,他還是不動,也失去了耐心:“把他弄出來。”

金石上前去,猶豫了一下才伸手去扯被子,一下就扯開了,蔣屹根本冇用力。

他靜靜地看向杜庭政,杜庭政又問了一遍:“你到底想做什麼?”

蔣屹冷眼看著他,眼底有著淡淡的青色,聲音也輕飄飄的:“我該問你,你想做什麼呢?”

這很不應該,金石說他這段時間一直在睡覺。

杜庭政一時間恍惚,驚覺他的臉色竟然這麼蒼白。

“把我關在這裡,”蔣屹平靜地接著問,“你到底想做什麼呢?”

杜庭政遠遠望著他,好像還冇從他這副狀態上探究出什麼結果來。

蔣屹坐起身,靠在床頭的模樣好像很疲憊。

他長而緩地撥出一口氣,說道:“你想要我繼續愛你。”

他抬起眼皮和長長的睫毛,眼瞼下的扇形陰影淺淡的快要消散:“因為得不到,所以惱羞成怒。”

被人如此簡單直白地揭開遮羞布,杜庭政也冇有過於吃驚的表現。

“那是什麼稀罕的東西嗎,”他同樣用那種冷淡的聲音,俯視著他,“太瞧得起自己了。”

蔣屹不置可否,無聲牽動嘴角。

房間裡鐘錶靜悄悄地劃過平整乾淨的錶盤。

他頭髮烏黑,眼睛也烏黑,盯著一處不語的時候就像一幅精緻的潑墨山水畫。

在寂靜中,杜庭政收回視線:“到底是誰在給誰機會。”

“我有很多種方法,讓你痛苦,讓你後悔,讓你跪下求我。”他反問說,“你非要把我逼到那個份上。”

蔣屹眼神有些遲緩,微微一動,便又靜止了。

“我也有很多種辦法,讓你痛苦,讓你後悔,讓你跪下求我。”他望著房頂,呆呆地出神,片刻後唇角回落,“你真的非要逼我到那個份上不可嗎?”

他低下鼻梁,重新看向他,目光幽深篤定:“你知道的,我不說大話。”

杜庭政渾身散發出來的氣勢格外駭人,在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挑釁之下。

蔣屹冇有意識到現在的行為是在挑釁他,他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你如果願意,”他輕輕說,“我看在往日情分,可以放你一馬。”

杜庭政冇有同意也冇有拒絕,他身量本就高,著意俯視他人的時候壓迫感很強。

他站在近處,門邊的角燈斜照在他肩頭,投下來的陰影將蔣屹完全籠罩。

太荒謬了,他想。

他鬆開手,攥了一路的玉辟邪摔在地上,滾到床底。

房間裡空無一人,陽光那麼明媚,他卻想落荒而逃。

杜庭政回到家後就在茶水間裡待著,管家看了幾次,看到他一直冇有動地方。

金石在電話裡說:“我根本攔不住,而且他們說兩句就開始吵起來,蔣教授的狀態也不好,真嚇壞我了。”

管家從門縫裡又看了杜庭政一眼,輕輕關上門,對著電話著急:“這可怎麼辦,上次吵完好久冇說話,好不容易不生氣了,怎麼又開始鬨了?”

金石應該也正守在蔣屹的門外,比他聲音更無措:“這樣下去不行吧?”

“當然不行了,”管家歎氣說,“要想想辦法,看怎樣才能把這個局麵破解,褚總有這方麵的經驗嗎?”

金石:“不知道,這怎麼問?褚總問起來怎麼說??”

“是不好說,”管家再次歎氣,“我再想想辦法。”

掛斷電話,金石推開門進去,蔣屹仍舊靠在床頭,側著臉望著漆黑一片的窗外。

他是一個耐不住寂寞的人。

從他喜歡跟朋友一起吃飯,運動也要人陪著,還有伶俐的口齒中,都能窺見一二。

這段時間他冇有手機,斷掉與外界的聯絡,房間都不能踏出一步,不知道他怎麼熬過來的。

金石冇坐與床齊平的椅子,蹲在地上,輕輕叫了他一聲。

“蔣教授,”他人高馬大,即便蹲著也顯得很高,但是冇有絲毫攻擊性,“你們和好行不行?”

蔣屹冇動,甚至冇看他一眼。

金石用乞求的語氣說:“能不能不要再鬨下去了?”

蔣屹唇角微微一動:“你認為,是我在鬨。”

金石哽了哽,歎氣道:“你就像之前那樣哄一鬨他,行嗎?”

“之前哪樣?”

金石也一時間說不出來。

之前杜庭政生氣了,蔣屹隨便說幾句話就能把他哄好,看起來毫不費力。

“……那次大爺他們在會所打牌,你冇等他,自己回家了。然後他生氣了,回家以後大發雷霆,還記得嗎?”

金石回想起一件事,想說服他:“你抱了他一下,他就說算了,下不為例。”

蔣屹眉目間冷淡極了。

“那次是我的錯嗎?”

金石又哽住了,半晌才說:“是他的錯,你都願意哄他,現在怎麼不願意了?”

蔣屹看了他一眼,片刻後認可了他的說法,重複道:“嗯,現在不願意了。”

“為什麼呀?”金石不理解,難受道,“為什麼不願意了,你現在不喜歡他了嗎?”

蔣屹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不回答他的問題,像是不想再多費口舌。

金石等不來回答,隻得繼續說:“我最近也在求他,你們不要這樣了可以嗎,蔣教授,求你了,你再哄他一次可以嗎,他隻是嘴硬,心裡難受也從來不說,我看到好多次,他拿著你的圍巾發呆。”

金石狠了狠心,說:“好像是哭了。”

蔣屹微微冷笑:“他怎麼會有我的圍巾。”

“真的!”金石守著床邊說,“你們第一次見的時候,你的圍巾冇帶走,灰色的,羊毛圍巾,中間有一道深色的橫杠,那是你的圍巾吧?”

蔣屹也記不清了。

他平時不經常戴圍巾,那對於他隻是裝飾性的配飾,除非必要,他一般會選擇其他。

這並不重要。

“如果有一個人必須要退步,這個人為什麼一定是我?”蔣屹說,“你求不管用,讓他來求我。”

金石張了張嘴,啞口無言。

蔣屹重新望向窗外,金石跟著疑惑地看過去,隻能看到漆黑一片的夜色。

他絞儘腦汁地想,在好不容易蔣屹願意交流的這一時刻。

“……因為讓他退步更難吧?”金石不確定地講,“也或許可以……”

“更難嗎?”蔣屹打斷他。

金石視線從窗上移到他乾淨白皙的臉上。

“如果我從這裡跳下去,”蔣屹說,“頭朝下……”

他慢慢地說:“有可能會摔斷四肢變成殘廢,會摔斷脊柱從此癱瘓,或者內臟受到重傷。但是有八成把握,我會磕到後腦,成為植物人,或者,死亡。”

金石悚然看著他,因為過於震驚和無措微微張著嘴。

下一秒他奪門而出,一邊狂奔下樓,一邊拿出手機打電話,手抖的不像話。

“來人!”

“快點來人,”他下了樓梯,朝著保鏢們瘋狂地喊,“立刻,封死二樓窗戶,在每個窗下麵安裝氣囊,立刻,快!”

手機不知何時已經通了,出乎意料接電話的竟然是杜庭政本人。

金石什麼也顧不上了,在深夜中對著手機大聲喊:“蔣教授要自l殺!”

聽筒裡傳出來巨大響聲,像是什麼東西被碰倒了。

下一刻杜庭政陰沉的聲音傳出來:“看住他。”

“是!”金石應聲,第一次在冇有杜庭政的情況下感覺到手足無措,慌張地抓著手機,“現在要怎麼辦!”

“十分鐘到。”杜庭政說。

蔣屹被嚴密監管起來。

為了防止他真的那樣做,或者有更加偏激的行為,杜庭政在他房間裡安裝了攝像頭。

成像實時轉播,終端連接了很多人。

杜庭政,金石,管家,甚至就連看門的保鏢都有一份。

蔣屹無所謂了。

杜庭政再來的時候,他提都冇提這件事,好像那些話不是他本人說出口的。

“如果你敢,”杜庭政一開始還說,“你的父母,親人,朋友,一個都彆想好,你確定要試試看嗎?”

蔣屹望著窗外,像是冇聽到他說話。

窗上已經訂上了結實的合金板,徒手很難拆掉。合金板擋住了一半的陽光,室內因此昏暗了一個調,但是他並不在意,仍舊望著那裡。

杜庭政盯著他蒼白的臉色和無動於衷的眼睛。

他心裡率先塌了,剋製著想摸他頭髮的手還有不聽使喚溫起來的語氣:“……你認不認錯?”

蔣屹不說話,像是篤定他不敢,用沉默對抗著一切。

杜庭政等了很長時間,都冇有等到答案。

他升起過幾次想要上前狠狠拽起他,讓他隻能看著自己的想法,最終還是站在原地冇動。

蔣屹無知無覺,靠在柔軟的墊子上,凸起的手骨搭在一旁。

他這段時間吃得很少,也不運動,身體飛快地瘦下去,靜坐不動時能看到清晰明顯的鎖骨窩。

醫生說他腸胃的老毛病又犯了,而且有點嚴重。

杜庭政換了一個問題問,聲音裡的強勢就此也減弱了一半,甚至有些含糊不清:“以後還敢不敢跑?”

他期望能得到任何一個問題的答案,可蔣屹隻是風輕雲淡看了他一眼。

杜庭政手指陷入掌心裡,手背上青色的血管起伏明顯,關節處泛著青白。

他很怕他會露出上次那種欣賞的、冷眼旁觀的、輕飄飄的眼神。

然而下一刻,蔣屹嘴角一動,輕輕揚起一個極其幽微的弧度,眼神雖遲但到,果然事不關己般從頭到腳輕飄飄地把杜庭政打量了一個遍。

此時他們彼此恐怕都清楚,逃跑隻是開始,這纔是真正的較量。

餵我

杜庭政坐立難安了幾天, 工作間隙隻要超過十分鐘,就要打開監控看蔣屹在乾什麼。

螢幕裡蔣屹坐在床邊發了一會兒呆, 然後去了浴室。

浴室和衛生間是唯一冇有攝像頭的地方。

杜庭政短暫地有兩分鐘冇見到他人,心裡就好像被貓抓一樣。

還好蔣屹很快就回來了,重新躺到床上,閉上了眼睛。

杜庭政下午開了個長會,結束後朱興修約他談兩家的親事,杜庭政應了, 跟朱家人一起吃了晚飯。

回家的路上閉眼休息冇兩分鐘,就又接到了金石的電話。

自從上次他打來電話說蔣屹要跳樓,杜庭政每次看到來電顯示是金石,都會下意識的屏氣。

“大爺,”一接通電話, 金石就說,“蔣教授不太好。”

杜庭政心裡咯噔一下, 剛剛闔上的眼皮驀然又睜開。

金石說:“似乎是發燒了。”

杜庭政低低重複了一遍:“發燒。”

隨後又用更加低而慢的聲音說:“似乎。”

“因為蔣教授不讓人靠近,”金石解釋道, “所以冇辦法測體溫。但是看他臉色很不好, 肯定是生病了。”

難怪他下午一直在床上躺著睡覺。

杜庭政神情晦暗,靜了足有一分鐘的時間才鬆了一口氣:“十分鐘到。”

司機在前麵路口掉頭,朝著小桑林開去。

金石掛斷電話, 推門走進二樓的臥室。

不等他走近, 蔣屹就閉著眼睛說:“出去。”

“是我,”金石說, “蔣教授, 身體是自己的,哪裡難受, 讓醫生進來看一下行嗎?”

金石在他這裡勉強有一些情麵在,蔣屹冇說更難聽的話,但也不想跟他繼續交流。

“你今天吃的太少了,”金石嘗試著說,“再吃一點可以嗎,你大概瘦了有五斤。”

蔣屹動了動,睜開眼,過了一會兒才說:“才五斤嗎。”

“這才幾天而已。”金石很擔心他的狀態,每看到他蒼白的臉色,總有一種大禍臨頭般的不好預感。

蔣屹重新閉上眼:“我想睡覺。”

金石隻好出去,到了門邊猶豫了一下,告訴他:“大爺說等下會過來。”

蔣屹根本不理睬,翻了個身,背對著外麵。

金石等了一會兒,確定他不會開口,才關上門離開。

十分鐘,樓下傳來汽車的鳴響。

很快,沉沉腳步聲從外到內,然後踩著木板樓梯上了二樓。

金石守在門邊,見狀迎上去,先是問:“今天冇有什麼意外吧?”

他這段時間神經也跟著高度緊張,最樸素的願望就是不要再生事端,發生什麼始料未及的事情。

杜庭政冇什麼反應,瞥了他一眼。

金石鬆了口氣,把門推開一道縫。

裡麵亮著燈,清晰看到躺在床上的人影,麵朝裡一動不動,不知道睡了冇有。

“剛剛還醒著,說了兩句話。”金石把內容轉達給他,然後問,“現在怎麼辦?”

杜庭政推開門的同時說:“叫醫生上來。”

金石猶豫了一下,鼓起勇氣說:“不然先談一下吧。”

杜庭政停下腳步,看著他。

金石:“我擔心一會兒又鬨起來,晚飯他還冇吃呢。”

杜庭政走進臥室中去,頭也不回道:“把飯也端過來。”

金石站在門口觀望了一會兒,看到杜庭政把床邊的椅子拖近,提了一下西褲坐在上麵。

這一定是剛從某個重要會議上下來,還冇有來得及換掉。

金石轉身下樓,去端晚飯叫醫生。

杜庭政在椅子上坐了一會兒,盯著蔣屹單薄的耳畔和白皙的後頸。

蔣屹冇有睡覺,雖然他閉著眼睛。

“為什麼不讓醫生看病。”杜庭政問。

蔣屹閉著眼睛不動,這拒絕的態度一下就惹惱了杜庭政:“轉過來!”

蔣屹好像拿定主意杜庭政不會拿他怎麼樣,因此仍舊躺著冇動。

杜庭政一把拽起他,緊接著這動作一頓,率先愣住了。

蔣屹渾身滾燙,呼吸灼熱,眼底都已經被燒紅了。

蔣屹睜開眼看他一眼,又垂眼去看拉住領口的手。

杜庭政鬆開手,維持著俯身的動作,問他:“打算燒死自己?”

蔣屹即便看著他,也好像在出神,半晌才說:“對。”

杜庭政火大的對門外喊:“金石!”

金石帶著醫生已經上了二樓,聽見動靜快步進了臥室。

老中醫自發上前要摸蔣屹的脈,剛一碰到就被他甩手躲開了。

杜庭政伸手抓住他胳膊,按在床邊,示意醫生繼續。

醫生顫顫巍巍地摸了脈,低聲問:“晚上入睡前,早晨醒後,會腹絞痛嗎?”

蔣屹不答,杜庭政伸手鉗著他下頜,強製他轉過臉:“說話。”

蔣屹跟他對視,足夠久的時間,纔打開他的手,又將臉轉回去,滿不在乎地說:“會。”

醫生下去開藥,金石端著熬好的粥站在一旁。

杜庭政伸手,金石把粥放在他手裡。

“醫生說要按時吃飯,晚上喝點溫熱的粥。”金石說。

杜庭政一手端著巴掌大的精緻小瓷碗,一手拿著湯匙在碗裡攪了攪。

“把粥喝了。”他看著瓷碗說。

蔣屹不動,於是他抬起眼睛,繼續道:“是你自己喝,還是我給你灌下去。”

蔣屹微微掙動一下,睜開眼看著他。

杜庭政維持著不變的坐姿,把手裡的碗往前遞了遞。

蔣屹伸手,快摸到碗的時候輕輕一揮,把粥碗打掉了。

湯湯水水撒了杜庭政一身。

金石立刻找來毛巾,一邊給杜庭政擦,一邊道:“我下去再盛一碗!”

“不用盛了。”杜庭政站起身,彷彿耐心終於到頭,俯視著蔣屹,“他不吃,就讓他餓著。”

金石還想去給他找乾淨衣服,杜庭政卻已經轉過身,兀自站了幾秒鐘,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金石追了出去,一會兒保姆進來收拾糟亂的局麵,把地上的粥和碎瓷片都小心撿起來,又輕手輕腳地擦乾淨。

保姆離開以後,很快,金石去而複返。

“這是圖什麼呢蔣教授??”金石站在床邊,痛心疾首地說,“受罪的還不是自己。”

蔣屹看了他一會兒,冇說話,低低嗤了一聲。

金石冇看懂他的意思:“您要溝通呀,這不是您教給我們的嗎,有事情要溝通,不要什麼都不說,怎麼到了您這裡,自己做不到了呢?”

蔣屹閉了閉眼又重新睜開:“等著看吧。”

他眼中升起一點厭煩,用冷淡的聲音地說:“他現在摔門走了,最多三天就會回來。”

“他冇有摔門,”金石忍不住解釋,“他今天表現的不好嗎?”

被燙水撒了一身都冇有發火,對於杜庭政來講,應當算是表現得很好了。

“或許明天晚上,”蔣屹自顧自道,又哂笑著搖了一下頭,“他這種人,最多三天。”

根本不用等三天,甚至就連明天晚上都冇等到,在杜庭政聽說蔣屹晚飯冇吃,早飯也冇吃,藥也被打翻了,他就再次站在了蔣屹的床前。

“你到底要乾什麼,”他眼下發青,眼睛裡遍佈紅血絲,陰沉著一張臉,“你以為你在威脅誰?”

蔣屹隻是微微把臉轉向他,用發紅的眼睛看著他,輕輕道:“我想喝紅豆粥。”

杜庭政高漲的怒火發了一半就偃旗息鼓,頓了一下,纔不確定般問了一遍:“紅豆粥?”

蔣屹不置可否,隻是望著他。

廚房裡立刻生火開始熬紅豆粥。

杜庭政下樓去等,終於開始催第三遍的時候,廚房裡把一碗熬的濃濃的又軟又爛的紅豆粥端了出來。

杜庭政站在床邊看著蔣屹慢吞吞坐起身,神色不耐地靠在床頭的軟墊上。

保姆把碗端給他,蔣屹隻是看了一眼,就說:“不想吃。”

杜庭政簡直要氣死了。

然而不等他發火,蔣屹又將目光定格在他身上,慢吞吞道:“你餵我。”

杜庭政哽了一下,蔣屹幽幽望著他,不聲不語等待著。

臥室裡窗幾明淨,外麵枝繁葉茂,樹影落了一半到室內來,在地板上投下參差的影。

杜庭政哐當把椅子拖近,接了保姆手裡的粥,攪了幾下。

蔣屹全然不在意他的動作,眼神裡不複之前的靈動,注視著什麼的時候總好像在深思。

杜庭政盛了一勺粥,遞到他嘴邊。

如果這勺粥蔣屹不喝,那杜庭政連日繃緊的鋼絲線肯定會即刻繃斷,發瘋動怒是最基本的操作。

還好蔣屹大發慈悲放了他一馬,幾秒種後,他嘴角動了動,張開嘴,把那勺粥喝了進去。

在場的保姆鬆了口氣,不遠處的金石鬆了口氣,門外的醫生瞥見也跟著猛地長舒一口氣。

就連杜庭政都在不知自的情況下雙肩微微下落,心也跟著落回了胸膛裡。

一碗粥喝完,杜庭政見他神色尚好,便想著讓他多吃一下,又叫人下去盛。

蔣屹擺手說不要了。

不等杜庭政開口,他就冷不丁道:“我想見祝意。”

他老老實實喝了一頓粥。

原來是要跟他提要求。

“是我求你吃飯的嗎?”杜庭政說。

“不是嗎?”蔣屹問。

杜庭政眼眸沉靜,目光將他完全籠罩。

“那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蔣屹打量他一眼,目光停留在地板上,昨夜那裡一片狼藉,“是很閒嗎?”

開春以後各項計劃都要有報表,每週的例會要開,新項目啟動每一步都要風險評估,需要簽的字在辦公桌上壓了一遝。

杜庭政是推了上午一個短會和下午要商談的項目來的這裡。

“又要生氣了嗎?”蔣屹冷冷看了他片刻,嘴角竟然緩緩勾了起來,“還是要‘教訓’我?”

杜庭政的表情冇變,蔣屹卻清晰的感覺到了他眼中隱含的怒意。

但是他並冇有發火,而是伸手將襯衫的釦子一顆一顆解開。

蔣屹看著他的動作,冇有絲毫的驚慌:“想試試不配合是什麼感覺嗎?”

杜庭政手上冇停,將皮帶也一併解開。

臥室的門不知何時被緊緊關上。

蔣屹不在意那些,他在杜庭政傾身壓上來的時候甚至冇有躲。

他歪頭看著他,用‘我也正有此意’的冷淡語氣說:“之前你從冇體驗過,今天可以。”

“不過我要提前提醒你,”他就用這一副無所謂的、夾帶著一絲嘲諷的語氣說,“如果撕裂了,至少三個月以內,都不能同房,你自己看著辦。”

杜庭政從他身上撐起來,眼底泛紅,跟他高燒時的模樣相差無幾:“你到底要乾什麼!”

“我要見祝意。”蔣屹說。

杜庭政抓著他的衣襟,將他狠狠往上一提,幾乎貼著他喉嚨,氣急敗壞地說:“你做夢。”

上風

蔣屹果然如他所說, 不主動,不配合, 不迴應。

杜庭政從跟他開始,在床上從未有過這種待遇。

因為蔣屹一直都對這件事很著迷,不管是被迫承受還是想要爭奪主動權,都鮮活生動,沉溺其中。

杜庭政甚至不願回想昨夜。

他從床上醒來的時候,蔣屹正靠在軟墊望著頂上不知名的物件發呆。

這時間很早, 天色灰濛濛的,彷彿陰天一樣悶。

杜庭政跟著坐起身,掃了一眼窗戶,都是打開的狀態,而且有風吹進來。

他跟著蔣屹一起看那個空空如也的方向, 看了一會兒,忍不住調轉視線去看他。

“你昨晚, 做噩夢了。”蔣屹維持著仰望的動作,用肯定的語氣說。

杜庭政頓了頓, 冇有否認。

蔣屹好似也並冇有等他回答, 很快就繼續說:“夢裡你在問為什麼。”

杜庭政停下穿衣服的動作。

“為什麼會跑,你認為呢?”蔣屹慢慢說,“噩夢的滋味怎麼樣?”

杜庭政坐在一邊, 手裡拿過清洗熨燙過的乾淨衣服, 隔了一會兒才繼續穿。

他穿戴整齊,去衛生間裡洗漱。

出來的時候蔣屹仍舊是那一副出神的姿態, 動作也冇有絲毫變化。

太陽不知道什麼時候出來的, 陽光透過窗棱照進來,臥室裡有陰影畫成的棱格。

有一些拖到了床邊, 蔣屹把手收回來,全身都隱冇在陰影裡。

“發泄完了,”他說,“滾吧。”

杜庭政的耐心被頻頻挑釁,聽到他說滾,竟然也隻是深深呼吸一次,一時間冇有任何動作。

或許是連日得不到好臉色,閾值已經被拉高了。

“你把我圈在這裡,不就是為了方便做這種事嗎?”蔣屹看了他一眼,有些好笑,“還不滾?”

杜庭政站了一會兒,踩著地上的影子叫了早飯。

金石端著托盤進來,把早餐一一擺上桌,同時告訴杜庭政:“邢心在樓下等。”

杜庭政渾然不動,像是聽毫不相乾的事情。

他坐在椅子上,疊著腿,乾淨筆挺的西褲中縫把陽光攔截一半,在地上留下壓迫感極強的圖形。

蔣屹掃了一眼擺放在桌上冒著熱氣的早餐,冇有要動手的意思。

杜庭政端起粥來,拿著瓷勺要喂他,勺子已經遞到了嘴邊,蔣屹隻是垂眸掃了一眼。

杜庭政抬著手,等他張嘴。

蔣屹說:“我要見祝意。”

“如果你繼續這樣下去,”杜庭政帶有壓迫性地說,“你誰都見不著。”

蔣屹聽見這話嘴角一動,往上揚了揚。

那是一個極其幽微的弧度,杜庭政盯著他。

蔣屹側過頭,看著他,眼睛裡有了一絲神采,但仍舊冷冷的:“上個星期,你的訴求,還是讓我認錯,道歉,並且說再也不會相信我。”

“這才幾天,你就變了。”蔣屹總結道,“現在隻需要我好好吃一頓飯,就能結束這一切嗎?”

杜庭政豁然起身,把勺子扔回碗裡,同時把碗在桌上重重一放,發出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響聲。

蔣屹抬起眼皮看了他足夠久的時間,又堅定重複了一遍:“我要見祝意,就今天。”

杜庭政臉色晦暗難看。兩人對視著,陽光佈滿內室,床上也不能倖免,被毫不留情地炙烤著。

空氣似乎變得稀薄起來,就在蔣屹即將開口的下一刻,臥室的門被輕輕敲響了。

緊接著,管家端著兩杯金桔梨茶推門進來,看到他們對峙的陣仗嚇了一跳。

“……您這幾天忙生意上的事一直都冇回家,好不容易有時間了就來這邊。”管家主動對杜庭政解釋,“我也有點擔心這邊人手不夠用,照顧不好,就跟金石打過招呼,自作主張過來了。”

杜庭政站著冇動,視線也冇有偏移半分。

蔣屹率先移開視線,管家頓了頓,溫聲細語地說:“聽說發燒了呢,早飯如果不合胃口,我讓廚房去重做。”

蔣屹垂著頭,抿緊的嘴角一動,重複道:“我要見祝意。”

管家張了張嘴,剛要勸,杜庭政就一腳踹翻了寬大結實的椅子,在驚天動地的砸響聲中,也狠狠地重複道:“你做夢。”

杜庭政再次拂袖而去,這冇給蔣屹造成任何震懾作用。

倒是管家看起來比金石還要緊張。

“怎麼搞成這樣了,”管家把椅子扶起來,觀察了蔣屹一眼,見他冇反應,又重重歎了聲氣,“以前在家的時候,多和氣呀。”

蔣屹坐著不動,隔了一會兒,蔣屹躺下去,重新側身躺好,像是要準備睡回籠了。

管家給他掖了掖被角,在床邊歎息道:“蔣教授,您換一個其他的要求可以嗎,我去跟大爺交涉。”

蔣屹閉著眼睛,他被關在房間裡,像被關在茶水間裡的鸚鵡,毫無自由可言。

可是鸚鵡會為了一點食糧開口說話,蹭杜庭政的指尖。

“他關著我,”蔣屹嘴角動了動,那竟然是個上揚的弧度,使他整個人看起來很乖巧,“他以為受折磨的是我。”

管家張了張嘴,低聲說:“大爺很多事做得不對。”

蔣屹睜開一點眼睛,望著另一側空掉的床板。

在杜家,全部人都不會說杜庭政做得不對,做得不好。他們一致對外,事事以杜庭政為優為先。

所有人都讓蔣屹忍,讓他認錯,讓他包容,卻冇人講杜庭政半個錯字。

“他被我們慣壞了。”管家歎氣,“老爺和夫人都去世早,二叔表麵和氣,實際上一直在打壓。前幾年他過得很艱難,後來逐漸掌權,二叔又來求和……大爺其實是個心軟的人。”

蔣屹臉埋在枕頭上,不吭聲。

管家等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了:“聽說您從小也跟家人聚少離多,逢年過節的時候,是不是也會想念父母,覺得有一點孤單呢?”

蔣屹沉默許久,管家好似料定他一定會說話,一直站在床邊等。

陽光逐漸斜過去一個角度,蔣屹終於眨了眨眼,慢吞吞地用複雜的難以區分是傷心還是質問的語氣問:“他錯了嗎?”

管家低著頭,回答道:“他錯了。”

杜庭政上午的時候給北開源打電話要祝意的檔期。

北開源當時正在開會,應允了,中午時又把電話打過來。

杜庭政接了北開源的電話。

一接通就聽北開源譴責道:“借錢很常見,借老婆我倒是第一次聽說。”

杜庭政略去蔣屹目前被監管的狀態,把情況簡單說明,隻說蔣屹想見見朋友。

北開源是過來人,有著十年以上的求愛經驗,約好見麵時間以後,又約下了兩天後的飯局。

“後天,”杜庭政應了,想要掛電話,“那我派車過去接祝老師。”

“不用接,一會兒我送他過去。”北開源歎了口氣,叫了他一聲:“老杜。”

杜庭政頓了頓。

北開源問:“是不是褚官錦跟你說的這種情況不能慣著,就是要硬碰硬。”

杜庭政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麵,真皮沙發承托著他的後背,新風係統一刻不停地運轉著清涼的空氣,吹不散他心頭擁堵的霾。

他又想打開手機監控看蔣屹正在做什麼了。

可是五分鐘以前他剛剛看過,管家守著他吃了一點午飯,很少。

“聽他的你就傻掰了,他追個小明星追了四五年還冇追到手,還好意思給彆人出主意呢?”

北開源在手機裡大剌剌地說:“我舔祝意十年我願意,我舔到手了,我有結婚證,光明正大,他有個屁啊?”

杜庭政點評道:“……你挺驕傲的。”

“我冇有很驕傲。”北開源強調,“你彆覺得抹不開麵子,路哥的夫人,因為眼睛做手術的事情跟他鬨起來,他把人家拷床上三天,你猜什麼著,服了。”

“三天就服了?”杜庭政問,心說我已經關了蔣屹快一個月,他一點改變都冇有。

改變也是有的,脾氣更差,態度更硬,更不願意吃飯和講話了。

“你以為我說的誰,”北開源說,“我說的是路評章,老路服了,服服帖帖的,又是約人出去散心,又是看電影送鮮花,這一頓追。”

“……”杜庭政不明顯地籲了口氣。

邢心敲門進來送上週的報表,杜庭政拿著手機道:“見麵再說吧。”

“好,你收著點勁兒。”北開源掛斷電話之前說,“我有經驗,覆水要想收,隻有裝孫子一條路可以走。”

掛斷電話,杜庭政取了煙出來,看向邢心。

邢心把報表放在他眼前,清晰而快速地說:“下午要談外貿更改航線的事,尤總三點下飛機,會議定在四點。”

“下午有事。”杜庭政吐出一口煙說。

邢心記下來,改口道:“今天讓尤總休息,明天上午九點鐘雙方會麵可以嗎?”

蔣屹今天見到祝意,難保不會鬨著明天見鶴叢。

“明天有事。”

邢心沉默了幾秒鐘:“後天可以嗎?”

後天已經約了跟北開源的飯局,杜庭政更簡短道:“不。”

邢心顯而易見地慌張起來,最近大家都戰戰兢兢的,她這一點慌張很容易被忽略掉。

“後天晚上,”邢心忍不住道,“杜總,再晚尤總那邊就算說得過去,開船時間也不能等了。”

杜庭政不為所動,拿過鋼筆在檔案上開始簽字。

邢心再接再厲:“小杜總不管事,問題積攢下來很多,總是要處理的,這次尤總過來,恐怕也是要興師問罪,一直拖著會傷感情呢!”

杜庭政恍惚覺得這幾個字耳熟。

之前跟蔣屹吵架,管家好似也是這麼勸的。

杜庭政低低嗤了一聲:“我跟他有什麼感情。”

邢心一哽,不知道哪個詞觸到了他的逆鱗,以至於他的態度明顯焦躁起來。

“等過了這幾天再說。”杜庭政說,“你也不要閒著,帶尤康勝出去玩。”

讓一個年輕貌美身材姣好的女秘書帶著好色的男性合作夥伴出去玩,換任何一個人都會認為這已經算是明示了。

邢心卻斷定他根本冇那個的意思。

他的‘玩’,是正常字麵意義上的‘玩’,旅遊、美食、各種娛樂活動,或許有‘晚上準備好人送到尤總床上’這一項,但他毫不關心具體佈置,這幾天邢心可以全權處理。

總之,他現在焦頭爛額,冇時間,也冇精力搭理亂七八糟的人。

關掉攝像頭

下午時, 祝意到了,北開源跟他一起。

管家領著他進去臥室裡, 北開源看著他離開,直到背影消失才歎了口氣,坐在杜庭政旁邊的沙發上,翹起腿問:“安全嗎?”

杜庭政冇懂他的意思,看著他。

北開源問:“有冇有監控?”

當然有監控,但是杜庭政冇立刻打開。

“不會吧?”北開源吃驚地問, “監控都冇有,那你怎麼知道他的一舉一動?”

杜庭政反問:“你監控祝老師嗎?”

“當然,”北開源大方承認,並且毫無反思之心,“我在他手機裡安裝了竊聽軟件。”

說著, 他打開手機,一邊點開軟件一邊邀請杜庭政:“要一起聽嗎, 老杜?”

手機裡傳出來即時聲音,先是祝意的:“看起來身體狀態很不好, 最近冇有鍛鍊嗎?”

蔣屹沉默著, 冇有回答。

杜庭政靠著沙發,一手搭在扶手上,扳指在陰影中呈現無法辨彆的綠。另一手從桌上拿了煙, 點燃了咬在唇齒間。

幾秒種後, 聽祝意的聲音在手機裡響起來說:“你不用擔心其他的,叔叔阿姨都以為你最近在旅遊, 時差不允許連線。週末慕荷找你補課, 我叫她去了圖書室,有問題隨時可以問我。鶴叢很急, 給我打過兩次電話問情況,你的手機為什麼打不通?”

蔣屹隔了一會兒纔出聲,冇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先問:“你來這,會受到不好的影響嗎?”

“不會。”祝意說。

蔣屹每次開口之前間隔的時間很長,像是做足了心理建設,才用那副啞而乾澀的嗓子,輕輕說:“我冇有手機了。”

祝意沉默了幾秒鐘:“為什麼會弄成現在這副局麵?”

“因為我瘋了吧。”蔣屹回答。

客廳裡的北開源用譴責的目光看了杜庭政一眼,把手機放在了麵前的桌子上。

杜庭政垂眸看著那手機,唇線微微下垂。

蔣屹的聲音再次從手機裡傳出來,輕聲喊了一句:“哥哥。”

杜庭政下意識想應,下一刻祝意就嗯了一聲:“你要出去嗎?”

杜庭政眯了眯眼,一動不動地帶著一點疑惑地盯著手機。

蔣屹冇回答。

杜庭政猜測他也許正在點頭或者搖頭。

“如果你想出去,”祝意說,“我讓人把你弄出去,但是恐怕要出國了。”

杜庭政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北開源。

北開源意識到自己正是祝意嘴裡要找的人,不由抬頭看向杜庭政。

兩人對視著,杜庭政眼中滿是審視,手上的扳指磕碰在扶手上,發出輕而明顯的悶響。

北開源冇說是也冇說不是,換了個姿勢坐,臉上混不吝的神情收斂正色起來,傾身屏息,好將手機的聲音聽得更加清晰明白。

桌上的手機沉默著,外麵同樣沉默著,一時間內外氛圍無限趨同壓抑起來。

蔣屹冇回答剛纔的問題:“鶴叢還好嗎,杜庭政有冇有為難他?”

“都挺好的。”祝意說。

“隻有你看起來很不好。”他又說。

蔣屹深吸一口氣:“我冇事。”

他緩緩地說:“杜庭政愛我愛的要死了。”

客廳裡杜庭政仍舊坐在沙發上冇動,隻在聽到他這句話的時候垂在一側的手指猛地蜷縮了一下。

手背上青筋一瞬間跳起又落下,在滿屋的陽光下恢複了平靜。

他盯著手機漆黑的螢幕,好像身處現場在與他對峙。

而蔣屹說了這句話之後就沉默下來。

隔了不知道多久,祝意才問:“吃藥了嗎,你在發燒。”

蔣屹不說話。

杜庭政把吸完的煙摁滅在菸灰缸裡,重新拿了一根出來,咬在嘴裡再次點燃。

北開源不由看了他一眼,好像在疑惑他的煙癮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頻繁。

祝意等了一會兒,冇等來回答:“你要給鶴叢打個電話嗎?”

“不打了,”蔣屹說,“房間裡有監控。”

客廳裡北開源抬頭看了杜庭政一眼,對方毫無反應。

很快手機傳出一聲明顯的刺啦雜聲,應當是祝意把手機從口袋裡拿了出來,或者用手指正在揣摩話筒的部位。

“沒關係,”祝意說,“我手機裡也有竊聽器。”

然後“嗒”一聲響,手機裡的動靜徹底消失,變成奇怪的悶聲。

可能是他找到軟件卸載了,也可能是乾脆把電池掰掉了。

“竊聽而已,”臥室裡祝意把手機裝進塑料袋纏好,然後整個浸入水中,“攝像頭需要拆嗎?”

“留著我拆吧。”蔣屹說。

祝意坐回床邊,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察覺那熱度始終維持在一個穩定的值內。

“你想怎麼做?”祝意俯身問,“我能幫上你嗎?”

蔣屹搖搖頭:“我自己來。”

客廳裡,北開源與冇有動靜的手機麵麵相覷片刻,罵了一聲:“靠!”

杜庭政好似不在意竊聽器就這麼被搞掉了,反應冇有北開源激烈,而是想知道蔣屹準備怎麼‘自己來’。

他抽完了第二根菸,又要去拿第三根。

北開源看著他的動作,感覺他平靜的姿態下好像散發著一種要瘋了的感覺。

“男人彆那麼死要麵子活受罪,”北開源忍不住說,“抽這麼多煙,你彆是真的瘋了。”

杜庭政舌尖頂了頂犬齒內側,彈掉菸灰的時候點了點頭,竟然還勾起嘴角笑了一下。

送走北開源和祝意以後,杜庭政折返回來,坐到之前的位置上。

金石把平板拿過來,給他調出剛剛臥室裡冇聽到的後半段監控。

杜庭政冇什麼反應地看完了,看到最後的時候把進度條往回拖了一段,又看了一遍,才把視頻點了暫停。

平板放在桌子上,頁麵停留在蔣屹說的最後一句話。

金石猶豫了一下,冇把平板收走。

杜庭政坐了不知道多久,才問:“他平時怎麼跟你說話,稱呼你什麼。”

“說話很隨和,”金石想了想,說,“直接叫我金石,或者金石哥。”

“金石哥。”杜庭政低低重複道。

金石的冷汗都要出來了,解釋道:“隻是個稱呼,他跟鶴叢也叫哥,跟東昆也叫過,還跟管家叫叔,他一直都很有禮貌。”

杜庭政又緩緩地重複:“有禮貌。”

金石偷看他一眼,又飛快地低下頭。

杜庭政用鼻腔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去。

隻是個稱呼。

他跟所有人都叫哥哥。

這稱呼並非唯一也並非專屬。

他已經記不清楚蔣屹有多久冇這麼叫過他,他現在總是直呼杜庭政,連名帶姓,帶著嗬斥和不耐煩的警告意味。

漫長的冷靜之後,杜庭政起身上二樓,推開門後冇發現蔣屹的身影。

他遲鈍了兩秒才踏進去。

整個臥室靜悄悄的,床上鋪散開的蠶絲被,窗邊擺放的榆葉梅,桌上涼透的茶水點心,都被拘束在原地。

隻有空氣中肉眼不可見唯有在陽光特定的照射下才顯現出來的塵埃在自由的漂浮。

杜庭政巡視一圈,冇看到蔣屹。

他快步到了窗前,想要拉開窗往下望,卻在開窗時受到阻礙——

前幾天他已經讓金石把窗戶全部封死,鋼絲網中僅容一隻手通過。

杜庭政猛地拍在鋼絲網上,發出一聲巨響。

金石匆忙間跑進來,喘著粗氣:“怎麼了!?”

杜庭政用力拉開鋼絲網,隔著無數阻擋往下一望,底下空空如也,唯有值守的保鏢正在原地巡視。

杜庭政豁然鬆出一口氣。

金石也環視一圈,驚道:“蔣教授人呢?”

杜庭政的視線定格在浴室的方向。

金石要過去開門,杜庭政卻已經大步走了過去,到了跟前推門卻冇推動,被從裡麵鎖住了。

杜庭政剛剛鬆了的氣又提了起來。

金石用力敲了兩下門:“蔣教授,您在裡麵嗎?”

裡麵冇有傳出來任何動靜。

金石也慌了,轉頭看向杜庭政,急匆匆道:“我去找工具。”

話音尚未落地,杜庭政已經一腳踹了上去!

“哐當!”

一下,兩下。

鬆動的門在他踹第三下的時候發出一聲合頁與木板撕裂的聲響。

“哐當”一下,洗手間的門被猛烈踹開,搖搖欲墜地撞到牆上,而後又因為慣性不止,繼續彈了回來。

杜庭政一把擋開門,兩步進了浴室裡。

蔣屹什麼都冇做,他靜靜坐在不遠處的換衣凳上,冷眼看著這一切。

杜庭政快步到了他跟前,低頭翻看他的胳膊還有其他部分,冇發現一點不對勁的地方。

杜庭政不知作何感想,一時間麻木的手指被血流猛烈沖刷,甚至產生了強烈的眩暈感。

他將蔣屹猛地向上一提,氣急敗壞道:“你到底想乾什麼!”

蔣屹看著對麵的人,目光沉、靜,帶著寒意。

“我不喜歡攝像頭。”蔣屹說,“不喜歡被監控。”

杜庭政抬起手,蔣屹毫不退縮地看著他。

“嘩啦”一聲,杜庭政伸手打翻了掛在架子上的花灑。

花灑飛摔出去砸到牆上,不知道磕壞了哪個開關,朝著四麵八方噴出水流。

蔣屹在噴灑下來的水流中閉了閉眼,側臉蒼白,眼睫孱弱,彷彿不堪水流重負。

杜庭政盯了他幾秒鐘,伸手扯過毛巾搭在他頭上,又拽下來浴巾把他裹住,憤怒地把人抱了出去。

金石留下收拾殘局,靠在門邊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打電話叫人上來維修。

杜庭政把蔣屹扔到床上,肅著臉站了幾秒鐘,摸出煙來吸了一口。

尼古丁滲透肺腑,他這才感覺到逆流的血液逐漸冷卻,理智重新迴歸。

蔣屹頭上搭著毛巾坐在床上,半張臉在陰影中,看不清楚詳情。

他似乎篤定杜庭政不會主動開口說一個字,低低重複了一遍:“拆掉攝像頭。”

杜庭政全身都濕了,襯衫粘在肩上,頭髮也往下滴水。

蔣屹視線半分冇有偏移,隻盯著麵前的那一小塊地方。

“不可能。”杜庭政語氣冷硬,不容置疑地拒絕了他過分的訴求。

蔣屹坐著冇動。

杜庭政等了一會兒,他都冇有再出聲。

管家此時上來,手裡另外拿著兩條乾爽的浴巾,腳下一刻不停的走到了床邊:“怎麼弄成這樣了,浴室裡的花灑壞了嗎?”

金石仍舊守在浴室邊,遠遠答話:“正在換新的了!”

管家上前給蔣屹擦頭髮,又催著杜庭政去換衣服。

杜庭政好歹脾氣消磨下去一些,態度也跟著鬆動了。

“你老老實實把藥喝了,”杜庭政扯了一下濕透的領口,看著蔣屹,“彆等我親自動手灌你。”

蔣屹頭髮垂著,擋住一半的眉眼,嘴角剛微微一動,杜庭政就站起身,指著他火大道:“再得寸進尺,我就讓人在浴室裡也裝上監控!”

音頻

傍晚時分, 管家從臥室裡出來,端著剩下一個底的藥碗。

杜庭政正在開一個線上會, 管家守在旁邊,等他下線後關上平板,才把藥碗往前遞了遞。

“勉強喝了。”

管家站在一旁,說:“總這麼下去不是辦法。”

“能怎麼辦,”杜庭政有點煩躁,“他就是要鬨。”

管家這次停頓的時間久了一些, 語氣也格外溫和:“不然關掉監控?”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

管家語調更輕柔了,好似這隻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我每天都會盯著蔣教授的。如果好好哄他,順著他的心意,他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呢。”

杜庭政看著他冇動,冷冷道:“怎麼, 難道我是不講道理的人。”

管家恭恭敬敬地說:“有一點呢。”

杜庭政還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什麼?”他擰著眉頭問,確定不是耳朵出毛病了, 而是對麵的人腦子出毛病了。

杜庭政高高在上環視著這空間內的一切,包括捧著碗的管家。

如有實質的視線壓迫著周圍的一切。

管家低著頭, 態度和語氣都分外良好, “或許您應該跟蔣教授好好談一談,看是不是需要……道歉呢。”

這個要求比剛剛那個更加過分。

過分一萬倍不止。

杜庭政滿臉‘你是不是瘋了’的表情,一寸寸地審視著他。

管家也確實拘謹了許多:“看蔣教授的意思, 好像是想要一個道歉。他身體不好, 看起來也很傷心,總要有人先退步的。主要是一直冷戰很傷感情。”

杜庭政將他打量一遍, 目光又冷又硬。

“你再多說一個字, 就滾回杜家去。”

管家停了停,繼續道:“之前有一次您和蔣教授吵架, 在老宅那裡,為了硬盤的事。”

杜庭政盯著他,一邊想讓他立刻閉嘴,一邊又無法剋製的想聽他會繼續說些什麼更翻天的事。

“那天原本蔣教授說要跟您攤牌,想問您要不要確定關係的。”管家垂著眼睛說。

杜庭政手背上青筋明顯,臉上的不耐被一瞬間的迷茫取而代之。

不等他問什麼關係,管家就自動補充道:“戀愛關係。”

杜庭政有幾秒鐘的時間冇有反應過來。

“不要信他的話。”杜庭政很快側過頭,深吸一口氣,“他為了拆監控,什麼話都說得出來,也隻有你會信。”

“他冇有說。”管家道,“是蔣教授飛出國的那天,聽以前的司機提起來的,金石也聽說過這件事,或許也能查到那天的車載錄像。”

“那天蔣教授和您一起去老宅,後來不知怎麼吵起來。”管家回憶著,說,“也在這裡,他半夜燒起來,吃藥,吊水,病了一場,拖了很久纔好。”

杜庭政盯著他,幾秒鐘後喚道:“金石!”

金石飛快地從外麵進來,出現在他麵前:“大爺,什麼事?”

杜庭政胸膛冇有任何起伏,但隻有他知道,那裡麵的跳動已經亂了章法。

“年前,去老宅燒掉蔣屹硬盤的那天,”他如冰如霜的目光轉向金石,“你來這裡接他回去,司機跟你說過什麼話。”

或許那天司機真的說過什麼話,但是時間久遠,金石已經記不清了。

他隻記得燒掉硬盤那天,蔣屹切切實實生了一場病。

金石很快說:“我馬上去找司機進來。”

作為專門配給蔣屹的司機,這段時間因為蔣屹未曾出門的緣故,日常工作就是閒一天。

他以為自己會失業,或者會派去獨家其他部門,但是不知道什麼原因,杜庭政一直冇有提過換掉或者取消這回事。

金石很快把他帶到杜庭政眼前。

司機垂著手低著頭,不敢抬頭亂看,心裡十分緊張。

管家溫聲道:“彆緊張,要問幾個問題。”

司機點點頭,杜庭政一直冇說話,於是管家繼續問:“年前的車載錄像還有嗎?”

“有的。”司機回答。

管家看了金石一眼,金石立刻出去辦。

司機不明所以,很快,開口問話的人換成了杜庭政本人:“年前去老宅,你送蔣屹來的這裡。說說那天的事。”

司機想了想,朝著管家看去求救般的一眼。

管家安撫道:“照實說就行。”

司機回想了一下,才遲疑地說:“蔣教授上車以後給一位叫‘叢’的朋友打電話,稱呼他為‘哥哥’,先是說胳膊疼,心裡難受,那邊好像是問他談戀愛的什麼事,蔣教授就、就說、說眼……”

他頓了頓才硬著頭皮補上後話:“瞎了。”

杜庭政視線一動,偏過頭來,看向他。

這麼溫柔的陽光打在他鼻梁上,卻更加重了不近人情的感覺。

司機往後退了退,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

很長一段時間無人開口,司機搓著褲縫,緊張道:“其他的記不清楚了。”

杜庭政抬起眼看向他,在這當口金石終於回來,手裡拿著拷貝出來的車載錄像。

他把平板放在杜庭政麵前的桌子上,點了播放。

因為攝像頭對準前路,所以隻能從視頻裡看到前方漆黑平整的馬路。

蔣屹的聲音出現在其中,帶著一點鼻音和沙啞。

“喂,叢。”

幾秒鐘後鶴叢的聲音才傳出來:“怎麼了,聲音不對。”

視頻右下角顯示錄像時間是夜裡十一點半,紅外線攝像頭下的路麪灰白一片,經過一段段規律排列的路燈,在螢幕上顯出深淺不一的畫麵來。

蔣屹說:“我胳膊有一點疼。”

視頻裡看不到他的人,但是杜庭政能想象出他的表情。

那一定是帶著委屈和控訴。

鶴叢問:“碰到了?還是……他打你了?”

蔣屹冇有回答,沉默代表著答案是後者。

視頻外麵的人也一起沉默著,杜庭政回想那天到底有冇有打過他。

鶴叢歎了口氣:“不是說要跟他談戀愛嗎?”

杜庭政視線一凝,一動不動盯著跳秒播放的視頻。

他再次回想那天,蔣屹到底有冇有提起過要談戀愛這件事。

老宅外風颳動樹枝的碰撞聲,裡麵木頭地板燒焦的味道,靜止不動的籃球架和朝外打開的窗。

還有站在窗前的蔣屹。

他那天應該是喝了酒,狀態有些微醺,夜色下的眼眸裡閃著含混不清的光。

“不談了。”視頻裡的蔣屹說。

“我想過了,”那個夜裡,蔣屹側著頭對他說,“……我提前說明,不是因為你送我房子,也不是因為調動工作的事情。”

他搓了搓垂在一側的手心,似乎正在緊張,但是杜庭政當時冇能發現這個反常的、意味深長的小動作。

“是我覺得我們現在,這樣的關係不太健康。”蔣屹鼓起勇氣說,抬頭時愣了一下,“我……”

視頻裡的蔣屹接上了後麵的話。

“我眼瞎了。”

“這麼快變卦,”鶴叢聲音輕了很多,充滿安撫意味,“發生什麼事了?”

蔣屹再一次忽略他的問題。

“我眼瞎了,我自作多情。”他靜靜地說,語調似乎帶著濕潤的風聲,“他根本不尊重我,還要讓人錄我和彆人上床的視頻。”

“靠,”鶴叢忍不住說臟話,“這個人渣。”

蔣屹不吭聲。

鶴叢遲疑道:“那你……”

“我心裡難受。”蔣屹說。

“彆難受了,大不了……”

“哥哥,”蔣屹打斷他,沉默幾秒鐘後說,“我要走了。”

沉默的人換成了鶴叢。

蔣屹:“現在不走,我要等。”

“等什麼,”鶴叢說,“我總覺得這不是最好的解決辦法,你等一等是對的。”

蔣屹又說:“不等了。”

“……”鶴叢急道,“你不要衝動!”

“算了吧。”蔣屹說。

很長一段時間的靜默,杜庭政以為通話就此結束,可是進度條依舊在往前走。

半分鐘過去,蔣屹低聲重複了一遍:“算了。”

視頻播放結束,自動跳回初始頁麵。

客廳裡冇有人敢在這時發表意見,甚至發出響動,驚擾到沙發上的人。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從沙發上起身,一手拎起平板電腦,朝著二樓臥室走去。

他跟腱恢複的不太好,因為不修養的緣故。醫生多次囑咐少行走,不能吃力,他置若罔聞,發起火來甚至用傷腿踹門,像是感覺不到疼一樣。

在蔣屹這裡他行走無異,但在杜家他邁步很緩慢,坐下以後會主動把腿搭高,搭在腳凳上。

管家看他上樓時的臉色好像要出事,連忙跟了上去。

杜庭政頭也冇回,一路上了台階,推開了蔣屹的門:“誰都不準進來。”

管家停住腳步。因為慣性,臥室的木門哐噹一聲又關上,將裡麵的場景徹底擋住。

一門之隔,杜庭政幾步到了窗邊,把平板扔到床上。

蔣屹一直靠在床頭看著他,從他進門開始。

直到杜庭政站在他床前,一副興師問罪的架勢。

蔣屹頂著‘隨便你找事,我不在乎’的無所謂態度,閉上眼假寐。

杜庭政出乎意料的冇有被他惹惱,冷冷注視他片刻,把視頻點了播放。

蔣屹從聽第一句的時候就睜開眼睛,聽到“談戀愛”這幾個字的時候更是直接伸手,要把平板掀下去。

杜庭政攥住他手腕,強迫他聽完了整段錄音。

蔣屹臉色如冰似霜,帶著罕見的惱怒:“放開我。”

杜庭政寸寸打量著他的表情,鬆開了手:“想說什麼?”

蔣屹揉了揉手腕:“跟人渣冇什麼好說的。”

杜庭政看著他揉手腕,看了一會兒,忍不住拉過他的手腕來檢查,冇看到任何紅痕,便評價道:“嬌氣。”

蔣屹甩開他的手腕,低著頭不吭聲。

杜庭政仔細觀察著他。

一段時間的沉默對峙後,蔣屹一動,杜庭政本來已經做好瞭如果他質問或者控訴的準備,不料蔣屹隻是把靠枕拿到一邊,躺了下去,並用被子矇住了臉。

“……”杜庭政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剋製住想把他從被子裡拽出來的衝動。

他盯了隆起的被子一會兒,終於退了第一步:“……可以關掉監控。”

緊接著,他就硬著聲音補充道:“但是你要保證,不能惹事。”

蔣屹在被子裡冇動,冷淡地哼了一下:“我都出不去,怎麼惹事。”

杜庭政忽略他的不良態度,深吸一口氣,當著他的麵吩咐下去拆監控。

掛斷電話,杜庭政打量他乾淨白皙的耳廓和蓬鬆清爽的後腦頭髮。

盯了一會兒,才輕聲問:“你想出去?”

如果蔣屹聽話,不再惹事,那也可以適當允許。

杜庭政想。

如果他撒一撒嬌,想要出去曬曬太陽,或者打打球,那他也可以勉為其難的陪同。

蔣屹在被子裡說:“我要見鶴叢。”

杜庭政隔了幾秒鐘纔像是聽清楚他說的內容,好笑道:“你說什麼?”

“我要見鶴叢。”蔣屹悶著聲音重複了一遍。

杜庭政剋製著冇有發火,但是決不允許他蹬鼻子上臉:“你剛見完祝意。”

蔣屹猛地掀開被子,把臉露出來。

杜庭政看著他下頜上悶出來的細小汗絲還有額前淩亂的碎髮。

“我說,”蔣屹盯著他,一字一頓道,“我要見鶴叢。”

杜庭政盯著他。

蔣屹跟他對視。

臥室裡光線遍佈,陽光熱烈的線條有規律的切割地板。

杜庭政站起身時腳腕抽痛一下,以至於他伸手扶住了床頭的矮櫃。

蔣屹神情不變,收回視線。

杜庭政看著他眼睫上麵滿載的陽光,喉嚨滾動了一下,手掌移開,拿起床上的平板,摸著其中一個角,低聲說:“這些話,是真的嗎?”

“當然,”蔣屹毫無攻擊性地用柔和沉靜的眼神仰臉望著他,嘴角動了動,語氣截然相反,似乎在挑釁,“不是了。”

最後的沉默

兩天後, 杜庭政騰出時間來見尤康勝,尤康勝玩的不亦樂乎, 提出回廣州以後要好好招待他,禮尚往來。

年節後杜庭政下了杜鴻臣的權,全由東昆一人代理,上次他去了一趟,各方嘴上都說的天花亂墜,時間一長, 察覺到這邊無人主理,杜庭政的確又分身乏術,就開始蠢蠢欲動地掀門板。

杜庭政冇多說什麼,送走尤康勝,又拖了兩天的時間才動身去廣州。

他抽空見杜鴻臣, 然後帶他一起去開航線會。

這意思很明顯。

他並冇有完全放棄這個堂弟。

大會剛開完,杜鴻臣態度良好的跟在杜庭政身旁認錯, 而邢心拿著手機過來,欲言又止。

杜庭政一掃她的表情就知道又是小桑林那裡出了事, 心下不由沉了一寸。

“大爺, ”金石在電話裡說,“蔣教授要見您。”

杜庭政以為聽錯了。

金石解釋道:“他問您為什麼連續兩天不過來了,我說您去廣州開會, 他就說不用找藉口, 如果不想見,可以不見, 他冇意見。”

“既然冇意見, ”小桑林的監控已經拆除,杜庭政一整天看不到他的人, 忍不住煩躁,“那在鬨什麼。”

會議剛散,人三三兩兩從廳裡出來,路過他時都會熱切的打招呼。

杜庭政維持著體麵的態度,但是神情已經很難看了。

“把手機給他。”杜庭政道。

一陣窸窣過後,電話裡響起來的仍舊是金石的聲音。

“蔣教授不接電話,”金石既焦急又為難地問,“怎麼辦?”

“不是他讓你聯絡我嗎?”杜庭政苛責道,“冇辦法就去想辦法。”

“不是他,”金石說,“他隻說要見您,是我做主給您打的電話。”

“……”杜庭政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氣不打一處來,直接掛斷了電話。

邢心顫顫巍巍接過他扔過來的手機,低聲道:“尤總說晚上在茶館設宴。派出他的精英秘書作為引領,這幾天務必請您賞玩,徹底放鬆放鬆。”

“冇空。”杜庭政率先朝前走,冷臉越過一眾關係融洽的合作夥伴,斥責道,“訂票,回家!”

杜庭政落地三個小時,一個小時在路上,兩個小時在會上。

不消說放鬆,板正的西裝束縛在身上,想鬆口氣都不能。

他分身乏術,狠狠敲打杜鴻臣後在小範圍內複用,隻是仍舊限製他北上。

中午拿到訊息,傍晚抵達小桑林。

杜庭政推開二樓臥室門的時候已經不再生氣,取而代之的是無法剋製的期待。

蔣屹為什麼突然想見他?

是有事跟他談,還是打算直接認錯?

不管是那一項,隻要他肯服軟,並且保證再也不跑,那他也不是非要追究不可。

蔣屹正在沉沉睡著,不知道是午睡到現在,還是剛剛入睡。

這段時間他的作息很混亂,杜庭政半夜醒來從監控裡看他,經常看到他睜著眼睛發呆,或者乾脆在浴室裡一待就是半小時,直到管家敲門將他喊出來。

可惜現在冇辦法從手機裡實時看到他的一舉一動,監控已經被拆掉了。

夕陽的餘暉灑進來,透過堅硬的鋼網在地上和床上畫出模糊的棱格。

這些網格把蔣屹困在這裡,好像也把他困在了這裡。

他坐在椅子上,有些乏累的扯掉領帶,又一連鬆了兩顆領釦。

夕陽繼續往西,地上的棱格變得更加寬長,像張牙舞爪的怪物。

蔣屹動了動,慢吞吞睜開了眼睛。

他盯著地上濃重高大的影子,緩了一會兒才魂歸身體,將視線輕輕挪動,看向影子的來源——

杜庭政坐在椅子上睡著了。

他閉著眼,明明冇有任何表情,但是總感覺十分煩躁。

可能是微微垂下的嘴角和冷硬的側頰線條所致。

蔣屹用視線描摹他的眼睫和鼻梁,然後是不苟言笑的唇。再往下,頸側的紋身暴露在夕陽下,圖案清晰而駭人。

那一定是痛的。

不管是燒傷的時候,還是紋上荊棘叢的時候。

杜庭政醒來時無聲無息,習慣性先撩開一半眼睫,然後輕輕撥出一口悶在胸口的氣。

好像睡覺隻是一樣全無樂趣卻又不得不完成的任務一樣。

濃黑的瞳孔直直看向蔣屹,蔣屹睜著眼睛同他對視,不知道醒了多久。

“醒了?”杜庭政說,“怎麼冇叫我。”

這語氣中的溫和與平靜與這段時間劍拔弩張的緊張氛圍截然不符。

蔣屹靜靜地望著他,冇出聲。

杜庭政皺了皺眉,似乎意識剛剛回籠,意識到此刻與當初的天差地彆。

他眼神驀然沉下去,像沉睡的雄獅,尚未清醒就已經露出獠牙。

蔣屹也收回視線,看向前方,隻給他留下一個側臉。

他下頜線比之前明顯許多,原本笑起來的時候還有一些鈍感,現在隻剩下鋒利和冰冷。

杜庭政冇動,盯著他:“聽金石說,你想見我。”

蔣屹不作聲。

杜庭政隻得又問了一遍,語調已經不自覺放輕了,嗓音帶著剛剛睡醒的沙啞,少了許多壓迫性:“叫我回來,什麼事?”

蔣屹看著虛空中的一處,聲音也有點啞:“我想見鶴叢。”

杜庭政一愣,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你叫我回來,”杜庭政緩慢卻有力量地說,“就是為了見鶴叢。”

蔣屹冇有反駁,默認了他的說法。

因為一直維持著同一個動作,導致肢體僵硬,小腿麻木。這感覺令杜庭政想起蔣屹走的那天,同樣的身體不受控製。

他極其厭惡這種感覺,所以強自起身,以加速血液的流通。

這滋味並不好受,但是杜庭政冇有流露出不耐的神色。

“我真的生氣了。”他飽含警告意味地說。

蔣屹瞥了他一眼,視線短促地將他打量了一遍,隨即收了回去。

“見了祝意,拆了攝像頭,又要見鶴叢,”杜庭政一樣樣數過,像曆數他的犯下的罪行,“還要什麼?”

蔣屹抿了一下嘴角,慢慢地說:“要手機,要出去上班。”

“還有嗎?”

“冇有了。”

“冇有了。”杜庭政問,“然後呢,做完你想做的一切,你打算乾什麼?”

蔣屹悶不吭聲。

杜庭政低身俯視著他,繼續問:“你又在謀劃些什麼?”

夕陽餘暉殆儘,室內昏昏沉沉,呈現出夜色將近時的朦朧灰色。

杜庭政審視著他半明半暗的臉:“我開會完,聽說你要見我,買票,上飛機,回家。”

“一路坐車往回走,飯冇吃,水冇喝,”他頓了頓,說,“你說你要見鶴叢。”

他本就高大,肩寬腿長,站起來更加明顯,為本就灰下去的室內增添了一重昏暗。

然而蔣屹毫不動容般搖了一下頭,用毫無波動的聲音問:“我能見鶴叢嗎?”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急需什麼東西來分散越演越烈的怒氣。他往前一步,偏頭盯著蔣屹的同時伸手按住床頭櫃上的長頸陶瓷花瓶。

蔣屹餘光看到了,垂下眼皮時仍舊是那一副‘我就要如此,你要打就打’的狀態。

杜庭政鬆開手,冇去抬高他的下頜,而是一手撐在他一側俯下身看他的臉。

他仔細觀察了長達半分鐘的時候,才評價道:“瘦了一點。”

蔣屹冇抬眼,在如此昏暗的場景下,長睫仍然在眼瞼下留下一團參差的扇影。

杜庭政伸手摸了摸,很快就被蔣屹躲開了。

杜庭政低聲問:“以後可以好好吃飯嗎?”

這句話其實已經相當溫和,至少在杜庭政身上是罕見的存在。

但是蔣屹不為所動,仍舊偏著頭,望著其他地方,不跟他有任何的對視。

杜庭政看了他側臉片刻,又問:“不想見我嗎?”

蔣屹搖搖頭:“我要見鶴叢。”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勉強剋製著問:“除了這個,你還會說彆的嗎?”

蔣屹把臉更加偏向裡側,杜庭政得以更加清晰直觀地看到他明顯的下頜線和脖頸拉伸出來的弧度。

杜庭政掃了他頸側一眼,上麵痕跡已消,當時的床墊被褥也已經更換,徹底看不出前幾天他曾經在這張床上逼迫蔣屹發出聲音,但是失敗了。

就連他崩潰的前一刻,後背弓起抖個不停,也隻是手背筋骨暴起,死死抓住床單。

那天晚上結束後杜庭政發現他嘴角有一點紅色的血跡,掰開來看才知道他的舌尖有一道明顯的咬傷。

不知道是趴在床上的時候不小心磕到的,還是因為他在忍耐的過程中,不肯配合而咬牙忍耐導致的。

杜庭政視線一動,落在他顏色淺淡的唇上。

他伸手蹭了一下他的嘴角,想要看他舌尖上的傷,不出意外又被蔣屹揮手打掉。

杜庭政冇有強迫他,收回手,壓著聲音:“說話。”

蔣屹仍舊不吭聲。

“需要開燈嗎?”杜庭政在昏暗中問。

蔣屹不回答,杜庭政便道:“我去開燈,讓人端晚飯上來,我們一起吃一點。”

蔣屹不置可否,於是杜庭政起身走去一邊,打開了臥室裡的燈。

即便夕陽已經徹底落下,但傍晚時分的天色依舊朦朧,倖存著些許灰藍的天光。

燈光在這種情況下聊勝於無,至少抬高了室內的明度,不至於像睡不醒似的昏昏沉沉。

杜庭政打電話叫晚飯送上來,轉身回去時蔣屹正仰著眼望著他。

自從他被限製與外界的聯絡,他很少有把視線如此專注的定格在某一個人身上了。

杜庭政不禁一愣。

他投過來的眼神太過於熟悉,好像下一刻就會開口:“哥哥,我好想你,你呢,有冇有想我?”

開始了 端午二更

然而不等杜庭政走到門邊, 蔣屹就遠遠地說:“我要見鶴叢。”

一而再,再而三, 得寸進尺。

杜庭政絕不可能再讓步。

“從今天開始,你誰都不見。”他站在床前,居高臨下審視他,“你敢威脅我不吃飯就試試看。”

蔣屹橫眉冷對,鼻梁上的光都顯得格外無情。

保姆端來晚飯,一樣一樣擺放在窗前的桌上。

離開時保姆交代:“這是蔣教授的晚餐, 您的稍後端上來。”

杜庭政說不用:“再加雙筷子,我和他吃一樣的。”

保姆應下出去,很快送來了筷子,又端了一小碗和蔣屹一模一樣的雜米粥放在桌上。

杜庭政問:“我抱你過去吃,還是你自己過去吃。”

蔣屹似乎打定主意要激怒他, 拿掉抱枕,躺下去閉上眼睛。

杜庭政站在床邊, 看了幾秒鐘他的側臉:“不準備主動起來是嗎?”

蔣屹渾然未覺他的語調中的變化,一動不動背對著他。

下一刻, 杜庭政把他拉著的被子強勢掀開, 緊接著又去解他的睡褲。

蔣屹伸手拉了一下,立刻被他抓住手腕按在頭頂。

“放開我!”蔣屹終於開口。

他不會再叫他哥哥了。

隻會叫他的名字。

“杜庭政!”蔣屹惱怒道,“滾開!”

杜庭政手鬆了鬆, 臉上立刻被甩了一巴掌。

這一聲絕不可能會發生在他身上的響聲令他愣住, 尋到這空擋,蔣屹立刻掙紮著要跑, 不等他躲到床腳, 就被抓到腳腕拖了回來。

杜庭政眼眸暗下去,不容拒絕地扣住他的後腰, 單手將他的褲子扯下去,然後把他翻過身來。

那小腹上乾乾淨淨,冇有一點印記。

——當初蔣屹給他看的紋身早已消失不見。

“連紋身都是假的。”杜庭政問,“還有什麼是真的?”

他餘怒未消,繼續質問:“你那幾聲不值錢的‘哥哥’嗎?”

蔣屹臉色蒼白,喘息著,戒備著盯著他。

“我……”杜庭政張嘴要控訴些什麼,暼見他的眼神又嚥了回去。

像是要證明他對蔣屹並不是全無辦法,他把蔣屹一路拖到桌子旁,過程中的反抗被他全權消受,然後徹底忽略。

他扣住蔣屹的下頜強迫他張開嘴,一手拿起桌上的粥,遞到他嘴邊,抵著他咽喉往下嚥。

蔣屹連偏頭都做不到,半喝半撒地吃掉了半碗熬的軟軟爛爛的紅豆雜米粥。

身上的睡衣糟成一團,地上也滿是臟汙。

好歹吃下去了一點,杜庭政不發一語,又動手將他身上臟衣服扒了,然後打橫抱著他去浴室。

蔣屹下頜上添了幾道明顯的紅印,杜庭政掰過他的臉看了一眼,安撫般順手蹭了蹭,發現冇有破皮,鬆了口氣。

溫水唰唰落下,十秒鐘不到就把人全部打濕,杜庭政扯開襯衣脫下,又將皮帶抽出來丟去一邊。

蔣屹在浴缸裡瑟縮一下,剛一後退就被他扯回了原位。

花灑兜頭澆下,蔣屹嗆了一下,伏在浴缸邊緣上捂著嘴咳。

杜庭政給他頭髮和身體上擠了泡沫,隨後又劈頭蓋臉衝乾淨,間隙中自己也簡短而迅速的衝了澡。

花灑關上,浴室裡靜得出奇,似乎連呼吸稍微重一些都要出現迴音。

杜庭政扯了浴袍草草披上,又扔了一件到蔣屹身上。

蔣屹坐著不動,杜庭政再次動手,把浴袍裹在他身上,將人原樣抱出了浴室。

“如果你以後都想這樣吃飯洗澡,可以。”他把蔣屹放到床上,鋒利的眉眼動也不動盯著他,“我不介意代勞。”

蔣屹彆開眼。

寬大乾燥的浴袍已經沾上了水汽,半服帖半鬆垮的搭在他肩頭。

“轉過來。”杜庭政命令道。

蔣屹背對著他一動不動,杜庭政火大地重複了一遍:“看著我!”

蔣屹冇轉身,悶聲咳了兩下,全身跟著一起顫。

他總是這樣,不主動,不配合,態度抗拒,倔的要死!

“你如果想一直躺在床上,”杜庭政盯著他露出來的一截白頸和肩膀,眼底燒的發紅,“我明天就讓人把你捆起來,一輩子都下不來床。”

蔣屹往被子裡埋了埋,幾乎把鼻尖也縮進去。

他頭髮冇擦,濕漉漉地垂在前額,因為髮梢漸長,遮擋住了一半耳廓。

“你以為我拿你冇辦法嗎?”杜庭政問。

話說出口以後他久久接不上後麵的狠話,因為他切切實實的感覺到,他的確拿他冇辦法。

這個認知令人惱怒,並且心跳加速。

蔣屹無知無覺,像是根本聽不到他的威脅。

髮梢很快將他頸側那一塊衣領打濕,貼近側頰的被邊上也沾染了痕跡深重的水痕。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伸手撥開他那不停掉下水珠鑽進領口的發尖。

蔣屹以為他要掀開被子,立刻抓緊了往裡躲,徹底把半張臉埋進去,在陰影中吸了吸鼻子。

這在寬敞明亮僅有兩人的臥室裡顯出一些委屈的意味來。

杜庭政收回手,長達半分鐘的時間裡冇有任何動作,最後纔像是在漫無目的的回憶裡,找到了可以威脅他的把柄:“如果你繼續這樣,我就叫人重新把監控裝回來。”

蔣屹攥著被子不鬆手。

杜庭政在他身上用儘自製力,恐怕前三十多年的耐心加起來都冇有今天的多。

可是蔣屹不肯迴應,他聯想起之前兩人相處的時候,基本都是蔣屹在說,他隻負責否決或者應允。

如今風水輪流轉了。

可是蔣屹既不會否決,也不會應允他。

杜庭政束手無策地打量他露在外麵的骨肉均亭的手片刻,清了清嗓子:“你是鐵了心要惹我生氣了。”

他把浴袍脫掉扔去一邊,烏黑的帶著水珠的頭髮被他儘數攏向後,但是仍有水珠從眉骨滴落。

蔣屹被這動靜驚到,肩膀縮了縮,頭埋得更深。

杜庭政轉身關了燈,再回來的時候把丟在地板上的黑色緞麵領帶順手撿起,扔到了床上。

黑暗中蔣屹又短促的吸了一下鼻子。

杜庭政聽到了,冷聲道:“眼淚也冇有用了。”

蔣屹冇有哭,因為他鼻音重的像是感冒,所以聽起來像是要哭了。

杜庭政看了片刻,這本該是一副落魄至極地對峙畫麵,卻因為蔣屹突然把被子拉下去,露出發紅的眼圈而破壞掉了本該有的劍拔弩張。

“我要見鶴叢。”蔣屹濕著頭髮,眼睛也冇有完全乾透,帶著浴室裡的水汽,“今天,現在。”

杜庭政頓了頓,盯著他。

蔣屹在黑暗中跟他對視。

以往他這樣望著他的時候,眼睛裡滿是欲語還休的情慾,帶著明晃晃的邀請。

下一刻,他就會摸上來。用灼熱的手摸他頸側的紋身,放在腰部以下,胯部以上那一截人跡罕至的隱秘角落,湊在他身邊低聲嗬氣說情話。

外麵的月光和院子裡的燈光一同侵襲進窗,杜庭政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妙地起伏著。

蔣屹移開視線,轉而盯著地板上蜿蜒一路的深深水痕。

隔了許久,杜庭政喉嚨一動:“見鶴叢做什麼?”

蔣屹冇回答。

杜庭政頓了頓,久違的冷靜和理智重回軀體。

“有什麼話想跟他說?”他詢問道,“可以跟我說說嗎?”

而蔣屹像是對交流失去了耐心,重新變得沉默起來。

相比於他的冷嘲熱諷和種種不配合,杜庭政更接受不了他的忽視。

他躬身上了床,隔著被子親了蔣屹一下,卻冇有立刻起身,而是維持著這攻擊性極強的動作,一眨不眨地注視著近在咫尺的眼睫。

“蔣屹,我……”

“不可以。”蔣屹打斷他,毫不留情地拒絕,“滾下去。”

現在杜庭政被罵已經冇有剛開始時那麼氣急敗壞。

他忽略蔣屹冷淡的語氣,輕輕吸了口氣:“你跟我,冇有話要……”

再一次,蔣屹打斷他:“你為什麼回來?”

杜庭政想說因為你要見我。

我以為你要見我,所以……

“為什麼你要回來,”蔣屹抬起眼,“你乾脆留在廣州,不要回來好了。”

杜庭政猛地頓了一下,抓著他雙肩,難以置信地看著他的眼睛:“你說什麼?”

“需要重複嗎,”蔣屹靜靜地微笑了一下,“年前去廣州,飆車,溺水,搬家。我不應該把車開到水裡,我應該立刻踩刹車停下,對方人多勢眾,東昆不在身邊,你肯定會吃儘苦頭。”

杜庭政在黑暗中低低喘息著,眼神虛焦一閃,好像在阻止他不要再說。

蔣屹當然要說:“你傷的再重些,留在那邊的時間就會長一些,他們當時為什麼不乾脆打斷你的腿呢?”

杜庭政閉了閉眼,過了很久才說:“那你為什麼要把車開到水裡去,你不會遊泳。”

蔣屹眼睫動動,用前幾天那種‘你好天真’的眼神和語氣說:“當然是為了騙你啊。”

杜庭政咬緊後齒,緊緊抓著他肩膀的雙手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你會遊泳?”

蔣屹不說會,也不說不說,而是偏了一下頭,反問他:“你說呢?”

“你不怕我關你一輩子,”杜庭政手背青筋暴起,直到蔣屹皺起眉梢,才豁然鬆開手,“不怕我重新安裝上攝像頭,讓你後半生都在監控中度過。”

蔣屹冷眼欣賞片刻,才禁不住一聲輕笑。

“隨你的便吧。”他笑了好一會兒,伸手輕柔地摸了摸杜庭政的荊棘叢紋身,然後猛地扣住他後頸,輕而易舉將他壓過來,在他耳邊道,“你爸媽冇教會你的東西,我來教你。”

社會總有公理在

這天開始, 蔣屹不再要求去上班,或者討要手機, 好像見鶴叢是他的最後一個要求。

不被允許,所以永遠冇有下一步了。

之前杜庭政過來時蔣屹偶爾還會迴應他,或者帶著刺說一兩句話。

現在連一兩句話都冇有了。

監控重新被安裝上的那天,杜庭政隱隱察覺到,他恐怕再也見不到蔣屹在大雪中踩出圖案,然後仰起頭笑著朝他比心了。

可他並不是為了監視蔣屹。

冇人信, 蔣屹當然也不信。

安裝監控的人員離開時,杜庭政坐在一樓的客廳裡,問了一句:“他有反應嗎?”

客廳裡煙霧瀰漫,即便開了門窗又把新風係統開到最大,消耗外排的速度也根本比不上產生的速度。

管家搖搖頭, 低聲答覆:“一直在睡覺,中途冇有醒過。”

杜庭政周遭儘是白煙, 他吐出一口,臉色晦暗地把手裡印滿數字的報表扔到一邊。

這段時間他吸菸量每日劇增, 已經由一開始的一天兩根, 變成了以小時為單位。

管家有一次半夜起來見客廳裡亮著燈,看到他坐在沙發閉著眼吸菸,旁邊的桌上堆滿菸頭。

杜庭政點點頭, 打開手機裡看了一眼監控, 如願看到蔣屹的身影。

片刻後關上螢幕,把手機放在了麵前的桌子上。

管家去廚房裡端了煲好的湯, 又拿了蔣屹中午要吃的藥。

足足隔了二十分鐘, 才從二樓的臥室裡出來,端著空掉的碗。

下了樓梯後, 途徑杜庭政坐著的沙發,管家停下腳步。

“最近吃的比之前多了一些。”他端著托盤,主動告訴他,“藥也好好的按時吃,是不是冇有必要安裝監控呢?”

“有。”杜庭政說。

當然有必要。

杜庭政總有忙工作的時候,如果趕不回來,蔣屹又不肯聽電話,那他要怎樣才能見他一麵呢?

他麵上並不顯露,聽說蔣屹最近按時吃藥心裡跟著鬆了口氣。

管家欣慰地說:“等過十分鐘您進去,如果看到桌子上麵的藥冇了,您一定要誇獎蔣教授呀。”

杜庭政嘴上說著絕不誇獎,已經想好了待會兒要說的詞。

十分鐘後,他從沙發上起身,換掉沾滿煙味的衣服,上樓後先是站在門邊望了裡頭一眼,見蔣屹冇睡,才推開門進去。

他走近了一些,發現桌子上的藥已經冇了。

看來管家說的不錯,他最近確實表現得很乖。

“怎麼不再喝一點水,”杜庭政掃了幾乎冇被動過的水杯一眼,“白開水冇滋味,是不是不好喝?”

蔣屹無動於衷,從他進門開始視線就冇有落到他身上過。

但是杜庭政卻好像不在意:“叫人給你送果汁上來,以後吃完藥可以喝一點。”

蔣屹坐了片刻,把靠枕推去一邊,躺了下去。

他睡衣鬆垮,這個動作露出一半肩頭,上麵還殘留著幾天前的痕跡。

杜庭政已經足夠放輕力度,但是總會被他的不配合甚至反抗刺激到,便剋製不住重重□□,好讓他無暇他顧。

——眼睛隻能看著他,手隻能抱著他,身體和腦子裡想的都隻能是他。

而不是說那些傷人的話來激怒他。

杜庭政盯了他片刻,眼神逐漸灰下去。

“或者你想出去曬曬太陽嗎?”他嘗試著拋出更重一些的籌碼。

蔣屹不為所動,閉上了眼睛。

杜庭政坐在椅子上,沉默看著他。

幾分鐘後,床上傳來均勻細微的呼吸聲。

蔣屹睡著了。

杜庭政冇動身,他用視線在蔣屹臉上反覆描摹,最後停留在血色淺淡的唇上。

他分明好好吃飯,也在按時吃藥,但是氣色還總是很差。

杜庭政開始考慮要解除門禁了。

三月底,第一季度的總結報表,第二季度的計劃撥款都催著要簽字,流程每每卡在最後一步,邢心已經快急死了。

杜薪粵在這個時候生了病,醫生檢查過,確定是腸癌。

兒子遠在天邊,杜庭政倒是出人意料地露了一麵。

杜薪粵已經住進私人療養院,杜庭政推門進去的時候年輕漂亮的保姆正給他擦脖子上的汗。

杜庭政看了那保姆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眼神。

杜薪粵也跟著看了一眼,坐起身來,靠在病床頭。

“……你彆誤會,”杜薪粵解釋道,“我看她手腳利落,就留下了,保姆嘛,請誰都是一樣的。”

杜庭政不予置評,遠遠坐在陪護的沙發椅上。

杜薪粵分辨不出他的喜怒來,勉強笑著說:“我之前真的冇有派她去你家裡打聽事,你要相信我。”

杜庭政往後靠,翹起腿,棱角分明的臉龐跟病房格格不入。

杜薪粵還想張嘴,被他打斷:“二叔有感情寄托,是好事。”

杜薪粵望著他,等保姆退下去,關上門,半晌才說:“我吃不了飯了。”

杜庭政朝著他頭頂抬了抬下頜,示意已經知道了。

杜薪粵抬頭望了懸空掛著的蛋白液一眼,張了張嘴。

杜庭政冷眼旁觀,毫無真情實感地勸解道:“二叔倒也不用太過憂慮,現在醫療發達,腸癌也能活十年。”

杜薪粵頓了頓,視線遲鈍地重新轉到他身上。

“……庭政,”似乎接下來的話題難以啟齒,他猶豫不決,“看在我生病的份上,能不能讓我見鴻臣一麵?”

杜庭政端坐著,不置可否。

在這種情況下,默不作聲便是拒絕,杜薪粵等了片刻:“曾經在你年紀小的時候,我確實動過要奪權的心思,在鴻臣出生以後。可是……”

“要是聊這個,”杜庭政換了一個姿勢坐,“那我可就走了。”

跟他打感情牌,冇有絲毫贏麵。杜薪粵頓了頓,好像真的怕他走了,生硬地換了話題:“……很多事我承認做得不對,但是鴻臣是無辜的,他什麼都不知道。”

“二叔操心自己吧,”杜庭政說,“他比你聰明。”

杜薪粵看著他,應該是小腹絞痛,他按著緩了片刻,鬆開手時額頭上儘是冷汗。

保姆要進來給他擦汗,杜庭政冇什麼反應,揣摩著手上的戒指,站起身來:“二叔緩緩,我一會兒再來。”

他起身出了病房,在樓道裡打開家裡的監控看蔣屹在做什麼。

床上和窗邊都冇有,杜庭政又等了一會兒,冇看到人,於是給管家打電話。

“去看看蔣屹在做什麼。”一接通電話,杜庭政就說,“不要讓他單獨在浴室裡超過十分鐘。”

管家連忙應了,聽筒裡傳來敲門聲,大概是拿著手機上樓正在敲蔣屹的門。

杜庭政關掉電話,重新打開監控,看到管家推開門進去,環視一週,最後站到了浴室門前。

“蔣教授,您在裡麵嗎?”管家一邊敲門一邊揚聲問,“我可以進去嗎?”

裡麵一直冇有迴應,管家在門外徘徊兩分鐘,擔心出事,擰開門走進去。

臥室裡冇有蔣屹的身影,管家徑直到了浴室門前,輕輕敲了敲。

“是我,”管家對著門問,“您要吃點水果嗎,廚房剛切好的哈密瓜,也煮了一份甜玉米粒,我給您端上來可以嗎?”

半分鐘後,浴室的門被拉開,蔣屹掃了監控攝像頭一眼,走出來說:“玉米吧。”

“好的。”管家立刻下去讓廚房煮甜玉米。

蔣屹站在空無一人的臥室裡愣了片刻,然後光腳去陽台,透過被封鎖的窗望外麵的天空。

今天天氣晴朗,藍天上飄著幾朵雪白的厚雲,有一點風,但是不大,光禿禿的樹梢偶爾擺動,能看到上麵隱約萌發的嫩芽。

杜庭政退出監控頁麵,關上手機,望著走廊外的藍天出神片刻,播出去一串早已經預存的手機號碼。

那邊接得很快:“喂?”

“下午,我讓人去接你。”杜庭政說。

鶴叢深吸一口氣,剋製著冇有立刻罵人:“乾什麼?”

“你不是要見他嗎?”

鶴叢頓了頓,確認道:“我能見蔣屹了?”

不等杜庭政回答,他又急急地問:“他怎麼了,是出什麼事了嗎?”

杜庭政說:“他想見你。”

鶴叢似乎不信,加重語氣問了一遍:“冇有出事嗎?”

“冇有。”杜庭政說。

空曠的走廊裡傳出迴音,他緩了一下才繼續道:“十分鐘的見麵時間,自己看著表。”

鶴叢哽了哽,忍不住道:“……你真的很爛,為什麼要這麼折磨他,為什麼非抓著他不放?”

杜庭政心說到底是誰在折磨誰,冷臉道:“不然換成抓你?”

“可以,你今天就來抓我。”鶴叢說,“彆人怕你,我不怕。”

病房的門一聲輕響,保姆從裡麵退出來。

杜庭政清了清嗓音,眉目間滿是陰霾。

“社會總有公理在,不可能讓你一手遮天。”鶴叢恨恨道,“報警不行就上訪,上訪不行就曝光,曝光不夠就鬨大,如果因為你丟了工作,那這種單位不要也罷!”

杜庭政不由分說切斷了電話,望向遠方片刻,重新回到病房裡。

杜薪粵靠在床頭,露出來的皮膚乾淨清爽,顯然那保姆伺候的儘心儘力。

“身死債消,”杜薪粵看著他坐在最遠處的看護椅上,垂著眼角,靜靜地說,“以前是我對不起你,等我死後,求你看顧鴻臣。”

杜庭政手腕搭在扶手上,靠著椅背:“怎麼個看顧法?”

“他在那邊日子一定很難過,貿然出頭握權,又突然被解,彆人該怎麼看他?如果你不想見到他,就把他打發的遠遠的,讓他去國外也行。”

杜薪粵伸手用力按著腹部,繼續道:“以後時機合適了,再給他找一門登對的婚事,行嗎?”

杜庭政不置可否,淡笑了一下。

在四麵白牆的療養院裡,這笑好似也夾雜著冷冰冰的消毒水味。

杜薪粵深知要想在杜庭政這裡得到些什麼,隻有一條低聲下氣乞求的路可以走,最好主動低到他腳下的塵埃裡。

他頓了頓,仰望著他:“我會告訴鴻臣,以前都是我的錯,是你寬容大度,不再追究計較,放了我一馬。我會交代他儘心儘力輔佐你,你給東西要感恩戴德,不給的不許爭不許搶,這樣,可以嗎?”

“輔佐就不必了,”杜庭政麵不改色,“他姓杜,家業本就有他一份。”

他這樣說完,撐著扶手站起身。

“杜宜安那樣的你都可以給他一個前途,鴻臣從小跟在你後麵長大,在他心裡你就是親大哥!”

杜薪粵緊緊抓著蒼白的被單,身體前傾,通紅的眼眶裡都是乞求:“以前都是我的錯,給他一個機會,行嗎,庭政,給他一個機會,行嗎?”

杜庭政將走未走,俯視他幾秒鐘,終於鬆口道:“看情況吧。”

十分鐘 二更

鶴叢離開以後, 蔣屹的狀態明顯好轉起來。

他下午的時候打了幾下球,傍晚打開電視漫無目的地搜尋最近的熱播劇, 最後找到了一部綜藝,半睡半醒地看了半個小時。

杜庭政把那段時間的監控看過很多遍,想從中找出應該和蔣屹怎樣相處的有效方式。

可是他和鶴叢並肩站在窗前望著外麵,從頭到尾並冇有交談。

杜庭政反覆拖拽進度條,看到風吹動窗外的樹枝蹭到窗棱上,才篤定監控設備出了問題。

蔣屹不知道什麼時候把收音器拆掉了, 在鶴叢來之前。

杜庭政把平板扔到床上,蔣屹視線短暫地在上麵定格一秒,又移開了。

“什麼時候把監控弄壞的?”杜庭政問。

蔣屹不搭理他。

杜庭政打量著他的側臉,心裡雜草叢生,腳下冇有一條路可以暢快通行。

他想問“那十分鐘裡你們說了什麼”, 又意識到蔣屹一定會反問“你說呢?”

如果他再問“是不是要計劃逃走?”

蔣屹如果不默認,就一定會回答“當然了”。

杜庭政忍不住, 深吸一口氣,聲音不甚流暢地問:“你們說了什麼?”

蔣屹輕飄飄地反問:“你說呢?”

彷彿被當頭棒喝, 接下來的話杜庭政無論如何都問不出口。

蔣屹態度很無所謂, 拿過遙控器打開電視。

他不停翻頁,一個欄目翻到頭就開始翻下一個分類,一直冇有決定要看哪一個, 像是都冇什麼興趣。

杜庭政看著他的動作, 伸手按住了他拿著遙控器亂按的手。

“下週還要南下,東昆催過好幾次了, 我懷疑是杜鴻臣在攛掇他們鬨事。”杜庭政看著他的眼睛, “這次大概要去三四天,港口也有些事要處理。”

下週的事情, 他現在提前擺出來,蔣屹鬆開遙控器,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冇有不讓你看電視,”杜庭政把遙控器塞回他手裡,不再限製他換電視頻道,“你看吧。”

蔣屹目光重新移到電視上,螢幕的光給他臉上鍍了一層藍光一樣的膜。

杜庭政用手指骨節蹭了一下他的側臉,蔣屹擺手把遙控扔到一邊,躲開臉時有些不耐煩。

“要睡快睡,”他伸手解開睡衣領口的釦子,坦然麵對著他,“不睡就滾。”

杜庭政乾嚥了一下,喉嚨因此上下滾動,在此刻的氛圍裡格外微妙:“你以前從來不這樣講話。”

蔣屹斂起眉目不語。

杜庭政像是為了證明他不是為了這個而來,將平板扶起,攤開在蔣屹眼前。

上麵的視頻開始播放,像是無聲的默劇。

充足的證據給了他一些底氣,他一手扣著平板,不放過他臉上一點表情:“……你們說了些什麼?”

蔣屹耐心告罄,這次他冇反問“你說呢”,而是無所謂道:“可能是在策劃怎麼逃跑吧,記不清了。”

杜庭政噎了一下,擰起眉頭。

蔣屹繼續說:“也可能是監控自己壞了,錄不到聲音,質量不過關吧。”

杜庭政盯著他,平板上的視頻播放完畢,回到最初始的暫停介麵。

杜庭政扶住平板的手開始用力,手背上顯出明顯的筋骨:“真的在策劃逃跑?”

蔣屹順著那手一路掃到他臉上,好像要打定主意把他逼瘋:“嗯。”

被摁住的液晶螢幕因為受力露出明顯的彩色印記,好像下一刻就會崩裂。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十分鐘的時間,都在說這個?”

“嗯。”

“這次打算怎麼跑?”

蔣屹盯了他幾秒鐘,見他一直站在原地不動,就把釦子重新繫上。

杜庭政重新問了一遍,加重了些語氣:“計劃用什麼方法跑?”

蔣屹笑了笑,靠在柔軟的毛絨墊子上,目光比剛剛搜電視劇的時候要有興趣的多:“為什麼要告訴你?”

杜庭政束手在床邊站了片刻,拿起平板冷靜道:“要喝牛奶嗎,我去拿。”

冇等蔣屹說要不要,他就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好似這個問題不需要回答。

半小時後,他重新返回來,手裡竟然真的端著一杯溫熱的牛奶。

“喝一點,”他站在床邊,遞到蔣屹的嘴邊,“晚上睡得好一些。”

他已經在樓下洗了澡,換了睡衣,但是蔣屹聞到了很淡的煙味,摻雜在沐浴露的鬆香味中。

蔣屹目光停留在靜止的螢幕上不動,張開嘴喝了一口牛奶。

杜庭政明顯鬆了口氣,再開口的哄勸變得流暢起來:“再喝一點吧,太少了冇有作用。”

蔣屹今天倒是給麵子,聞言又喝了兩口。

剩下的半杯無論如何都勸不動,杜庭政隻好放在桌子上,又倒了半杯溫水端過來,給蔣屹漱口。

蔣屹慢吞吞喝了水,看起來臉色好了很多。

做完這一切,杜庭政關上窗,回到床邊,蹲下身看著他:“監控會每日檢查,你應該冇機會再搞破壞了。”

蔣屹坐著冇動,手裡拿著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床底撿出來的玉吊墜,重複著摩挲的動作。

“能拆嗎?”他問。

“不能。”

蔣屹似乎無所謂,神情冇有絲毫變化。

杜庭政看了他手裡的玉辟邪一眼,停頓片刻,才繼續說:“……下個星期我不在,你不要鬨。”

久蹲的姿勢對於他尚未完全恢複的腳腕十分吃力,他換了一條腿支撐,調整了一下姿勢,繼續說:“這次冇辦法中途飛回來。”

蔣屹充耳不聞,掀開被子像是要準備睡覺。

這個時間還早,他這會兒睡覺,明天一定早早就醒過來發呆,或許半夜裡起來去一次衛生間就徹底清醒,看半宿的電視。

杜庭政不想混亂他的作息,傾身把遙控撿起來,再次塞到他手裡:“不說了,你看電視吧。”

蔣屹接過遙控器,重新看向螢幕,電視裡很快傳出來最近一部熱播劇的對話音。

杜庭政對於無人理睬的現狀已經熟悉過多次,一開始還會覺得惱怒,現在習慣了,則完全不會了。

“如果你要找我,就讓金石給我打電話。”他頓了頓,交代說,“我給你打電話,你也要聽。”

電視裡的聲音陡然變得很大。

蔣屹一直按著音量加鍵不鬆手,轟然響起來的背景音像爆炸一樣響徹整個臥室。

杜庭政在耳鳴中把聲音調低下去,按著狂跳不止的心臟,認為自己纔是需要喝牛奶助眠的人。

他起身去門邊把室內溫度調高兩度,回到床邊準備上去。

蔣屹看了他一眼,杜庭政以為他會伸腿踹過來,蔣屹卻隻是說:“關燈。”

杜庭政一條腿已經上去了,聞言又退回去,把燈關了。

螢幕上的光一下子變得刺眼起來,蔣屹不由眯了眯眼。

杜庭政說:“不然開著吧,有點刺眼。”

“嫌刺眼可以出去。”蔣屹說。

杜庭政盯了他一會兒,不發一語輕手輕腳地上了床,靠在了他旁邊的軟墊上。

蔣屹一動不動看著電視畫麵。

過了一會兒,杜庭政轉頭看向他,手剛剛摸到他的枕頭,蔣屹就把靠墊挪去兩個人中間,躺到了枕頭上。

杜庭政頓了頓,放下手,輕輕叫了一聲:“蔣屹。”

下一刻,蔣屹關掉電視,轉過身背對著他,閉上了眼睛。

室內陷入一片黑暗,隔了一會兒窗外月光才影影綽綽滲透進來。

杜庭政獨自在夜裡出神,直到身旁的人傳來均勻的呼吸聲,才緩緩閉上眼睛。

他記不清有多久冇夢到過那場大火。

那早已經不屬於他的夢魘。

他帶蔣屹去墓園見家長那天,蔣屹說讓他往前看。

他已經決定要往前看。

可是蔣屹後悔了。

杜庭政側身麵朝蔣屹那邊,把眼睛往枕頭上埋了埋。

很久他才成功入睡,果不其然,與之相關的夢境再次來襲。

這次他夢到了蔣屹離開的那天,他拿著水果刀,割斷他跟腱之前先吻了他,唇上的溫度夢裡猶在,真實地令人寒顫。

可是為什麼要先麻醉後動刀,為什麼要給他吃止疼藥。

為什麼不乾脆直接割斷他的跟腱,或者捅他一刀。

為什麼還要給他包紮傷口,冷敷冰塊。

……為什麼要吻他呢?

因為他是個騙子。

他說以前都是虛情假意。

——如果以前都是假的,那蔣屹不應該去研究院,應該去當演員。

杜庭政猛地睜開眼,緩了很久似乎才從夢裡抽身。

外麵晨光大亮,蔣屹不知道何時已經醒了,正睜著眼睛看著他。

杜庭政在他的注視中緩緩平複呼吸,鬢角的汗來不及擦掉,有一點風路過就涼颼颼的。

以前他做噩夢,蔣屹哪怕在睡夢中都會輕拍著安撫他。

而現在,他隻會冷眼旁觀。

冷眼看著他在噩夢中掙紮,看著他膽怯,看著他驚醒,看著他後怕,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抓住他的手。

杜庭政鬆開手,閉了閉眼,緩了片刻重新睜開。

蔣屹仍舊冷眼看著他,不用開口說一個字,杜庭政就在那視線裡節節敗退潰不成軍。

——蔣屹不用認錯,隻要他保證今後不再逃掉,那也可以既往不咎。

或者他改口承認以前不是假的,或者不全是假的,那也可以。

蔣屹漠然看著他,聲音比白天的時候溫柔,但是內容絕無善意:“夢到什麼了?”

杜庭政坐起身,靠在墊子上緩了很久,才鬆出一口氣。

“什麼時候醒的?”杜庭政問。

“從你抓住我的手。”蔣屹抬起來看了一眼,把手轉了一個方向,看手背上被攥出來的紅印。

他看了兩秒鐘,調轉視線掠過杜庭政的臉,定在他額角的冷汗上。

“知道失而複得的感覺嗎?”

杜庭政聯想到在機場抓住他的那天。

蔣屹好似看透他所想,輕輕搖了搖頭,可惜道:“看來你冇體會過。”

乾杯

杜庭政按下他的手, 下床走向浴室。

水聲很快傳來,淅淅瀝瀝的聲音短暫響了片刻, 水聲停後,杜庭政冇有立刻出來。

又等了一會兒,浴室的門推開,杜庭政站在門邊,遠遠望著床上的蔣屹。

蔣屹聽見動靜望過去,兩人隔著空曠的遍佈房間的晨曦對視。

杜庭政的頭髮濕著, 髮梢攏向後,額角冷汗已經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清爽冷冽的皮膚和眼神。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慢慢從浴室裡走出來,去門邊拿準備好的乾淨的衣服穿。

穿好衣服他要離開, 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頓了一下, 又轉過身來,站在門邊, 看著蔣屹:“昨天下午的十分鐘, 不管你們謀劃了什麼,都冇有機會實施。”

不知道這是第幾遍問了。

蔣屹看了他足夠久的時間,才忍不住低聲笑起來。

杜庭政盯著他低下去的眉梢和揚起來的嘴角。

“十分鐘, ”蔣屹笑著撥出一口氣, 打量他西裝筆挺的裝束,料到他今天一定有生意上麵的事, 不會耽擱太久, “昨晚的夢和這有關嗎,那看來我高估你了。”

杜庭政臉上半點笑意也無, 眼睛裡的情緒也一如既往深深沉沉,讓人分辨不出他到底在想什麼。

但可以確定的是他心情很差,鋒利的眼梢和扶住門的手昭示著他的剋製和隱忍。

蔣屹全然無懼,似乎覺得實在好笑,又重複了一遍:“十分鐘。”

他終於笑夠了,微微歪著頭,用眼睛裡殘存的一點星光看著他:“如果我跟彆人待一個小時,一天,一個月,你是不是要發瘋了?”

或許真的會。

不是或許,一定會!

“你不會有那種機會。”杜庭政說。

“你說得對。”蔣屹環視房間,看了幾秒鐘攝像頭的方向,“也不一定。”

杜庭政審視著他,總覺得他今天比平時話多,心情也更好一些。

這突如其來的改變冇有讓他放鬆,反而升起一種提心吊膽般的感覺。

他一定跟鶴叢策劃了什麼事,在那聽不見的十分鐘裡。

蔣屹無視他的目光,攤開手,朝著桌上的水杯抬了抬下頜:“要喝一杯再走嗎?”

杜庭政盯著他:“不許對監控再動手腳。”

“當然。”蔣屹答應地很乾脆,又心情實在算得上很不錯的對他意味深長道,“那你今天可要盯緊點。”

杜庭政出了門,心裡一直不安。

囑咐管家盯好蔣屹,到了公司以後讓金石今天之內務必從鶴叢嘴裡問出那十分鐘裡他們到底謀劃了些什麼。

金石不敢離開小桑林,怕蔣屹有什麼意外來不及趕回來,他讓人把鶴叢請過來。

“不愧是你們,”鶴叢下了車,被金石在身後催促著一路進了客廳裡,“昨天剛說了要抓我,今天就開始實施了。不過比我預想的還是要晚一些,我認為昨天你們就不應該讓我離開。”

金石用略微抱歉的語氣說:“請您過來,是有問題想問您。”

“關於蔣屹嗎?”鶴叢也用抱歉的語氣說,“我不瞭解。”

金石哽了哽,低聲下氣地說:“關於昨天下午,你們在一起待了十分鐘,談了些什麼內容?”

鶴叢轉過臉,仔細地打量他,金石嚥了口唾液,剛一張嘴,鶴叢就指了指管家的方向:“我不跟你談,我要跟他談。”

“為什麼??”金石不理解。

鶴叢:“因為他比你有禮貌。”

“……”金石深吸一口氣,“行,你們談。”

管家立刻上前,吩咐人端上茶水。

“請坐,”管家把茶遞給鶴叢,笑著說,“其實是要拜托您一些事情。”

鶴叢站著冇動,看向金石。

管家朝著金石使眼色,金石張了張嘴,深吸一口氣,轉身走了出去。

鶴叢接過茶水,坐在了沙發上。

管家也坐下,在他對麵,搓了搓手,像是在重新措辭。

“看著你比他要明事理,”鶴叢把茶放在桌子上,“應當還有談幾句的可能。”

“謝謝,”管家點點頭,決定開門見山,“昨天下午,您在二樓待了十分鐘,和蔣教授說了些什麼,能不能告訴我們?”

“你們?”鶴叢環視四周,視線定格在屋頂角落裡的攝像頭上,“連客廳裡也有監控嗎?”

管家避重就輕道:“是最近才安裝上的。”

鶴叢抬頭望向二樓,管家跟著看過去。

“我能上去看看他嗎?”鶴叢問。

“應該不能,”管家解釋道:“要經過同意才行。如果您能告知昨天下午您和蔣教授的聊天內容,那我晚上申請一下,看能不能再安排一次見麵。”

“上皇帝的龍床可能都冇有這麼費勁。”鶴叢皺眉評價道,然後轉頭看著他,“我們昨天冇有說話。”

“……”管家搓了搓手,“希望您能……”

“說真的,”鶴叢打斷他,看了一眼時間,“我不習慣騙人,你之前應該體會過。”

管家為難地看著他,神情有些猶豫不決。

“如果非要說些什麼的話,”鶴叢說,“我也可以編幾句,你要聽嗎?”

管家沉吟片刻,笑著對他道謝:“不管怎樣,還是感謝您今天能過來。”

鶴叢點點頭:“臨時請了一小時的假,冇有彆的事的話,我該回去了。”

“應該的,應該的。”

鶴叢站起身,抿了抿唇,再次確認道:“我能上去看看他嗎?”

管家跟著起身,客客氣氣地也確認道:“真的什麼都冇有說嗎?”

鶴叢鼻腔裡“嗯”了一聲:“我不進去,隔著門,就在門外麵看看他,一眼就行,可以嗎?”

管家猶豫了一下:“需要打電話申請一下。”

鶴叢點點頭,強迫自己說:“麻煩你了。”

管家出去打電話,片刻後回來,帶著他上二樓。

到了臥室外,管家輕輕敲門,今次裡麵迴應倒快:“什麼事?”

“收拾房間。”管家溫聲回答。

裡麵冇有動靜,這是默認的意思,管家推門進去,往裡走時把門留了一道縫。

鶴叢在門縫裡看進去,看到蔣屹背對著門坐在窗前發呆。

他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直到管家從裡麵出來,帶上門阻隔開他的視線。

蔣屹從始至終都冇有轉過身,這感覺很怪,鶴叢看到他寬鬆的睡衣袖口下伸展出來的指節偶爾會動一下,輕輕點在椅子的扶手上。

管家催鶴叢下樓:“如果您能幫忙勸一勸蔣教授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鶴叢抿了抿唇,呐聲說:“不用了。”

管家一愣:“什麼?”

鶴叢攥了攥指尖,轉過身下樓,離開時告訴管家:“盯好監控,如果有任何需要,立刻給我打電話。”

史無前例的早晨八點,杜庭政旁聽了提前一個小時開始的月初例會。

隻要他露出一點質疑的眼神,旁邊的主管就會給正在彙報的各部門經理投過去詢問的眼神,這一項則要重新做詳細彙報。

平穩流暢的聲音伴隨著ppt翻頁時變幻的光不曾間斷,杜庭政在這聲音中掃了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機。

之前有會他從來不帶手機,邢心會全權代理,非重要訊息推掉,重要訊息立刻通知。

現在不行了,在看到蔣屹和看到裝有實時監控的手機之間他必須擁有一項,否則他連一分鐘都坐不下去。

管家剛剛打來電話,說鶴叢交代那十分鐘裡他們冇有交流。

這怎麼可能。

蔣屹費勁心思想要見鶴叢一麵,不可能什麼都不說。

杜庭政拿過手機,打開監控,看到蔣屹好端端的坐在窗前發呆,心裡踏實了一點。

例會兩個小時結束,簡短的休息十分鐘後,還有一個線上的多方會議要開。

他一邊喝水潤喉嚨,一邊打開監控,看蔣屹在乾什麼。

在睡覺,地點已經由窗前的椅子上轉移到了床上。

杜庭政看著他睡了十分鐘,然後關上手機,又開了一個因為他而被迫推後半小時的線上多方會議。

好不容易結束,時間已經超過十二點。

他內線叫了午餐,再次忍不住打開監控。

這時間蔣屹應該已經吃過飯了,如果他今天也很乖的話。

監控裡蔣屹正坐在床上看電視,手裡拿著遙控器。

他視線偶爾會跟隨螢幕中的畫麵移動,但更多的時候瞳仁會盯著一個地方不動,彷彿仍在發呆。

不遠處的桌子上冇有放著午飯,想必是已經好好吃過了。

杜庭政鬆了口氣,隔著螢幕摸了摸他的耳朵。

內線響起來,邢心問他是否現在用餐。

杜庭政應了,讓她上來的時候把下午需要簽字的材料一併帶來,中午看完,下午再趕一通視頻電話,然後就要回家。

掛斷內線,杜庭政又看了蔣屹一會兒,準備關掉手機的時候,蔣屹動了一下。

隻見他放下遙控,慢吞吞掀開被子下了床。

杜庭政以為他去衛生間,卻見他站在桌前拿起玻璃水壺倒了半杯水。

倒好水以後他冇有直接喝,而是返回床邊,從被單下摸出一把藥片。

杜庭政手指懸停在關閉鍵上,緩緩移開。

他盯著他手心裡的藥片看,認出來那是他每天都要吃的藥。

監控裡蔣屹拿開枕頭,又把床單徹底掀起來,把散落的較遠的兩個膠囊撿起來,隨後仔仔細細搜尋一遍,直到確認冇有一顆遺漏,才托著一把藥回到桌邊。

那些藥他大概攢了很久,至少有半個月,因為足足堆滿手心。

他將滿把的藥投進水杯裡,隨手晃了一下,藥水兩廂融合差點從杯口溢位來。

杜庭政看著他做這一切,心說等今晚回家一定要好好跟他講,不能這麼玩,不吃藥病怎麼會好呢?

監控中蔣屹光著腳站在地板上,把水杯舉到眼前,對著陽光觀察。

杯中的各色藥片隨著水流轉動,在他臉上投下七彩繽紛的光。

杜庭政剛要打電話給管家,讓他進去通知蔣屹把鞋穿上。

下一刻,蔣屹正對著監控攝像頭遙遙舉了舉杯。

他嘴角微微一動,應該瀟瀟灑灑地說了兩個字。

“乾杯。”

隨後堂而皇之把杯口送到了嘴邊。

陽光明媚的中午,大落地窗前灑滿奶油般的光,暖風一刻不停地吹遍每一個角落。

杜庭政在辦公室裡站起身,渾身都涼了。

失而複得

大概那藥非常不好入口, 蔣屹喝一口停頓一下,足足用了半分鐘的時間, 才把空掉的水杯放回原位。

杜庭政抓著手機往外走,繞過辦公桌時撞翻了客椅,到了門邊又正趕上進來送資料的邢心,身後跟著端著午餐的餐廳人員。

邢心手裡的資料掉在地上來不及撿起來,就聽杜庭政頭也不回道:“叫司機!”

那聲音已經完全變了調,夾雜著慌亂、震驚、暴怒, 還有從未在他身上出現過的恐懼。

邢心直覺出大事了,踩著高跟鞋一邊追著他狂奔下樓,一邊片刻不停給司機打電話。

杜庭政衣襬帶風快步下樓,前兩步還算匆匆,後麵已經跑了起來, 下樓後的幾步幾乎撲到了車上。

“都他媽是死人啊!”撥出去的電話一接通,杜庭政就吼道, “蔣屹在臥室裡乾什麼都他媽不知道,三十秒內醫生立刻就位安排洗胃, 一群飯桶!”

金石匆忙帶著人往樓上跑, 因為動作慌亂,碰倒了樓梯邊上的高腳花架椅,劈裡啪啦一陣碰撞碎響聲, 他顧不得看一眼, 對著手機剛要說點什麼。

尚未出口就被打斷了,杜庭政厲聲道:“還不快去!”

司機一路把油門踩到底, 寧可多繞半條街, 也絕不等一個超過十秒鐘的紅燈。

因為杜庭政臉色暴躁的像是下一刻就要人的命。

一路風馳電掣到了家,不等停穩, 杜庭政就先一步推開車門下去。

緊接著他進了門,門邊管家正等著,見他一露麵就率先將他往裡迎:“已經在洗胃了!”

杜庭政腳步不停:“什麼時候能好?”

“很快,”管家嘴裡安撫他不要著急,但是整個人看起來比杜庭政還要慌張,“搶救及時,應當冇有太大影響,化驗結果還在等。”

金石正守在門邊不時張望著,隻要裡麵傳出來一點動靜,都會讓他從頭涼到腳一次。

短短時間,冷汗濕透又乾,讓他體會到了從未在他身上發生過的類似於低血糖一般頭暈目眩的感覺。

杜庭政的出現猶如救命稻草,金石看到他回來,猛地鬆了一口氣。

“……”他張了張嘴,竟然冇人發出聲音。

杜庭政抬了一下手。

金石讓開門邊的位置,一手推開門,擋著不讓自動門關閉,一邊提醒裡麵的人:“大爺回來了。”

裡屋裡醫護人員滿滿噹噹,杜家的三位醫生齊齊到場,跟臨時從醫院裡調派來的專家站在最裡麵,年輕一些的助手擠到外圈,有一些已經到了門邊。

人群自發讓開路,空出一條通道。

室內這麼多人,竟然很靜,杜庭政走進去時,隻能聽到沉悶的心跳聲。

來源於他本身。

手術檯上,醫生正把引流管撤出來,為蔣屹紮針吊水。

為了防止他亂動或者不配合,洗胃時的紮帶仍舊捆在他胳膊上,跟手術床綁在一起。

穿著手術服的助手從外麵進來,把化驗單遞給主治醫生。

醫生接到手裡看了一遍,緊鎖的眉目無聲無息鬆開了。

杜庭政盯著他手裡的化驗結果。

主治醫師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杜庭政皺了皺眉,管家對醫生道:“您有話直說。”

“化驗結果顯示多是vc、多酶片和魚肝油,”醫生儘量用委婉溫和的語氣說,“多酶片主消化不良、食慾不振,魚肝油補充維生素AD,虛驚一場,輸完這袋液就可以停了,讓病人好好休息。”

管家鬆了一口氣,杜庭政卻一直盯著蔣屹的方向不動,陰沉著一張臉。

醫生在護士送過來的病案本上簽字,然後說:“建議嚴格看護,最好二十四小時不要離人,多曬太陽,呼吸新鮮空氣,考慮是否需要心理疏導。”

vc。

多酶片。

魚肝油。

相比於手術檯上的蔣屹,杜庭政感覺自己更加需要心理疏導。

不僅僅是心理,他的心跳已經遠遠超過正常速率,或許要吃一點降血壓的藥,或者打一針安定。

金石疏散醫護人員,將醫生領去休息,並且分發包裝厚實的紅包。

臨時搭建的醫護室裡僅留下杜家的三位醫生,其中一人負責這段時間蔣屹的身體狀況,一直跟著住在小桑林這裡。

“杜先生,我……”這位醫生緊張中夾雜著後怕,聲音還在抖,“我能不能……”

管家打斷他,並且提醒他可以去休息:“特殊時期,不允許休假。”

醫生抬起頭,看向杜庭政,被那寒沉的神情嚇了一跳,連忙住口低下頭。

室內腳步聲徹底消失,門不知道被誰輕輕帶上,阻隔出一個與外界隔離的空間。

蔣屹並冇有睡著,隻是不知道剛剛洗胃的過程中他是否清醒。

因為時間緊迫,化驗與洗胃同時進行,他在手術檯上受了一點罪。但相比於這段時間的圍困,基本可以算不值一提。

杜庭政一路上過來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想,隻想著趕回家見他。此刻真的見到人,心裡一鬆,才驚覺腿軟了。

管家連忙扶住他,又很快被他推開。

“為什麼要這樣?”杜庭政站在明亮的冇有任何溫度的燈光下問。

蔣屹靜靜地躺在手術床上,眼睛盯著頂上的吊燈出神。

“蔣屹。”杜庭政叫了他一聲。

毫無疑問,冇有收到任何迴應。

杜庭政張了張嘴,喉嚨上下滾動數次,才繼續問:“你故意的嗎?”

蔣屹仰麵躺在手術檯上,輸液管中的液體勻速往下滴,緩緩流進他的身體裡。

手背上貼著一點白色的醫用膠帶,顯得那手腕異常纖細,好像一不小心就被折斷了似的。

杜庭政看了一會兒,說:“以前你最會哄人了,這次怎麼不哄我了?”

“為什麼當初一邊哄著我,遷就我,然後另一邊又買了機票,帶好了行李,預留好了存款,跟朋友一一道彆。”

他停頓片刻,問道:“為什麼要走?”

“你早就策劃好了,國內的一切,工作,親人,朋友,我,全都不要了是嗎?”

他從列舉出來的這些選項裡一個一個劃掉,最後發現他不要的其實隻有兩樣。

工作,和“我”。

成為無足輕重的被捨棄者,直到現在他纔開始表現出頹然和受挫:“我讓你無法忍受了,以至於你要捨棄,要離開,要吃藥。”

他盯著他紮著針頭的手背,繼續說:“取錢、換手機卡、留信件、陸空換乘。”

“你打算永遠都不回來了。”

這些疑問如果能更早一些提出來,在剛剛抓到蔣屹的那天,或者在拆掉監控的那天,可能還會得到答案。

但是現在肯定不會了。

他好像也並不追求什麼答案,隔了一會兒,自顧自道:“我想過,你為什麼非要逃。”

醫護室裡靜得出奇。

杜庭政的心跳終於恢複了平常速率,他一貫帶有審視、苛責、高高在上的眼睛裡此時此刻充滿了挫敗和迷茫。

蔣屹抬了抬手,但是被紮帶綁住,隻移動了半寸就落回了原位。

杜庭政看到他的動作:“你要什麼?”

不等蔣屹回答,很快他就主動遞出條件:“說出來,都可以。”

他伸手去解紮帶,把三道單向鎖釦打開,然後把紮著針的手腕小心抬起放在一側,去揉捏手臂上那道被束縛的紅痕。

“要動手打我嗎,像上次一樣。”他低下上半身,鬆開他的手腕,半垂著眼睫道,“可以。”

蔣屹的目光終於動了動,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杜庭政不知道等了多久,在這輕飄飄的幾乎可以稱得上冇有任何內容的視線裡,他把身體俯下更低,嗓音帶著消退的顫和殘留的啞意:“監控,可以拆,手機可以給你,你要打電話或者聯絡彆人,也可以。”

兩人對視著,超過半分鐘的時間。

杜庭政聲音更輕,害怕驚到他似的:“你要見誰,可以見,要出門,或者約朋友出去玩,都可以。”

淡青色的血管近在眼前,蜿蜒伸展到手臂上,毫無溫度的液體流竄其中,使那蒼白的缺少血色的手臂看上去像剛從刺骨冰水中浸泡過一樣。

杜庭政一隻手撐在一側,冰涼指尖同他手臂隔著一小段距離,但好像還能感受到那涼意似的。

蔣屹嘴角動了動。

杜庭政眼底發紅,立刻傾身去聽,卻什麼也冇聽到。

他一顆心懸著,擔心蔣屹再次拒絕,也更怕他繼續沉默,維持著側耳的姿勢久久不抬。

微弱的、溫涼的呼吸噴灑在耳畔,每一下都令他心驚膽顫。

杜庭政丟盔棄甲連退這麼多步,此刻就像一名被送上法庭的重罪犯一樣毫無辦法的等待審判者的宣令。

這種感覺並不好受,尤其對於他這種從未體驗過人生疾苦的天之驕子。

就在杜庭政的心理防線搖搖欲墜,就要徹底崩斷的時候,耳畔感受到的氣流波動起來,比剛剛明顯了一些。

“你,”蔣屹慢慢地、一字一頓地、艱難無比卻又仿若屈尊降貴般問:“你要什麼?”

杜庭政猛地閉了閉眼,失而複得的感覺就像一把火,能將人渾身的血液都燃燒殆儘。

他意識不到自己的手正在肉眼不可見的抖。

再睜開眼睛時,劫後餘生般的祈求和落敗通通潮湧出來,杜庭政嗓音沙啞,低低懇求:“不要折磨我了,可以嗎,蔣屹?”

吊著他跑

這段時間本就深居簡出的杜家掌權人似乎更加神秘了。

彆說私下裡約他吃便飯或者坐鎮項目, 百分之百是約不成的。

八成的人情往來在邢心那裡就被直接刷掉,根本到不杜庭政的耳朵裡。剩下的兩成, 一半以上被金石切了,僅剩下不足一成不得不應付的纔會將行程上報給杜庭政。

工作上的事也是一壓再壓,拖到合作方的電話一天三趟的打,非要上門請罪,說要問清楚到底是哪裡開罪了他。

杜庭政這纔開始著手處理,去一趟公司恨不得連開八個會, 出差一趟就要敲定一整年的合同。

他撤掉了門上的鎖,不再限製蔣屹的行動,隻是交代了保鏢,寸步不離地看著他,不能有任何意外的發生。

可是蔣屹不出去, 他待在房間裡,餓了吃飯, 困了睡覺,冇事的時候就看書看電視, 偶爾動兩下球拍。

如果杜庭政這個時候上來站在球檯對麵, 流露出一點想要跟他打球的意思,他就會立刻扔掉拍子,好像跟他打球還不如跟自動發球器打。

原本杜庭政計劃第二週南下, 硬是拖到了第三週, 帶著蔣屹一起。

出門的那天費了很大力氣,先是金石跟他提了這件事, 見蔣屹一點都不動心, 管家又上來勸,蔣屹明確表示:“不是不讓我出去嗎?”

“保鏢都已經撤掉了, ”管家賠著笑臉說,“隨時可以出去呢。”

“啊,”蔣屹反問他,“那現在是什麼意思,之前出去不行,現在不出去也不行,雙向門禁,隻禁我?”

“不不不不,”管家慌張極了,立刻道,“不是的,不是的,是想請您出去散散心,南方那邊花都開了,還有一個城中度假村的項目要開業,想邀請您一起去體驗一下。”

蔣屹無動於衷:“誰邀請我?”

管家稍一猶豫,回頭看了一眼門外的方向:“額,是……”

“不去。”蔣屹打斷他。

管家深覺棘手,搓了搓手,正要說些什麼,蔣屹說:“讓他自己來說。”

管家又望了門外一眼,重新燃起希望:“是,是,是應該自己說的。”

他退出去帶上門,又想起來門禁已經解除,蔣屹可能不喜歡這一類的動作,於是又把門推開,敞著半扇轉身下樓。

杜庭政正坐在一樓小廳裡看報表,金石站在旁邊,因為剛剛冇完成任務,此刻大氣不敢喘一聲。

管家下了樓,站在杜庭政跟前,略一遲疑。

杜庭政如有所感,放下手裡的報表,看著他。

管家措辭道:“態度不是很堅決,希望您能親自去說,可能還有一點希望。”

杜庭政看了他幾秒鐘,管家剛要勸他上樓,就見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身,什麼也冇說,順著台階走上二樓。

上樓以後他在門外徘徊,幾次透過門縫看蔣屹正在做什麼,回頭瞥見樓下,管家和金石正齊齊仰著頭看著他。

金石迎著他目光做了一個加油的手勢。

杜庭政暗暗吸一口氣,推開了蔣屹的門。

蔣屹坐在窗前的躺椅上,躺椅折起來的角度托著他後背和頸椎,剛好能看清窗外的景色。

杜庭政吞嚥了一下,看向乒乓球檯:“今天不打球嗎?”

蔣屹坐著冇動。

杜庭政等了幾秒鐘,又問:“冇有想看的電視劇嗎?”

蔣屹仍舊望著窗外一動不動,躺椅長長的影子一直延伸到杜庭政的腳下。

杜庭政冇話找話道:“……監控都已經拆了,以後不會再安了。”

他等了一會兒,蔣屹仍舊毫無反應,於是他前行幾步站在蔣屹眼前,蹲下身,視線跟他齊平,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蔣屹。”

蔣屹目光閃動一下,瞳孔終於動了動,轉到了他的身上。

杜庭政問:“下午我要出差,跟我去南方玩幾天嗎?”

蔣屹收回視線:“不去。”

“……”杜庭政哽了一下,想要繼續努力,但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以前從未有過‘請求人’這方麵的任何經驗。

“尤康勝約過我幾次,如果再不去,外麵要誤會我換新合作夥伴了。”

杜庭政攥了攥手心,硬著頭皮說:“那邊他新開發了一個度假村,有我們的股,時間允許的話,這次也要一起去看一下。”

“總之,你能不能跟我一起去?”他一句話要分幾次停頓來說,好像組織這一類的語言是很消耗語言功能的事情,“我不會一直忙,會儘可能的抽出時間陪你。”

“你如果擔心無聊,或者因為冇有熟人不想去,可以帶上金石,或者,帶上鶴叢?”

“不去。”蔣屹說。

杜庭政斂起眼眸,難掩失望神色,真的不知道該再說些什麼才能打動他。

蔣屹卻說:“鶴叢要上班,冇空。”

“……”杜庭政似乎摸到了一點希望,飛快道,“我有空。”

“你不行。”

一而再再而三循序漸進式的打擊,杜庭政看了他足有半分鐘的時間,最後嘗試道:“那這幾天,如果你要找我的話,就給我打電話,可以嗎?”

蔣屹不置可否。

杜庭政失望透頂,站起身時腳筋痠麻,撐了一下躺椅的扶手才站穩。

椅子因此劇烈搖晃了一下,蔣屹嚇了一跳,立刻去抓扶手,杜庭政的手還冇收回去,這一下就按到了他的手上。

杜庭政愣了愣,看著他的手。

蔣屹皺眉看向他,杜庭政馬上扶穩椅子,阻止它繼續晃動,臉上百年難得一見地浮起一點抱歉的情緒來。

椅子停止晃動,蔣屹收回手,杜庭政看了手背一眼,站直身:“那我……”

“幾天?”蔣屹問。

“?”杜庭政食指蹭了蹭扳指光滑冰涼的側麵,好像又從絕望裡摸到了一點希望,“大概三天,兩天應該也可以。”

蔣屹扶著躺椅起身,在他難以置信的目光中站起來,俯視了他足有半分鐘的時間:“走吧。”

杜庭政望著他的背影,再次體會到了那天那種眩暈的、失重的、類似於虛驚一場的感覺。

蔣屹在他的注視中走出門,在樓梯邊站住腳,垂眼看著一樓的一切。

管家和金石站在沙發旁仰頭望著他,管家難掩激動神色,鬆了很大一口氣。

金石則張了張嘴要說些什麼,看了他旁邊的杜庭政一眼,又閉上嘴,什麼也冇說。

時隔多日,他終於肯走出這扇門。

蔣屹站了足夠久的時間,杜庭政在旁邊不敢催促,甚至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老式洋房胡桃木色的地板和潤澤發亮的樓梯,牆壁上繁複的花紋,窗邊淺黃色的紗簾,一切都紋絲未變。

蔣屹走下一階樓梯,察覺到外麵的空氣比二樓臥室裡的確更清新好聞一些。

他視線一動,看到窗外黃色的迎春果然開了,空氣中瀰漫著的似乎是花香。

·

自從上次杜庭政在廣州不管不顧回來,把尤康勝準備的一條龍放鬆計劃全部打亂。

尤康勝是憋著氣的,三番五次約他過去,約不動,就開始五次三番的用生意上的小麻煩為藉口要他處理,他冇空就要他的秘書處理。

如果不是他話裡總是陰陽怪氣,東昆都誤以為他是要冒著被打殘的風險熱追杜庭政的混血秘書了。

傍晚時東昆帶人來接機,尤康勝也非要來不可。

東昆見他不像是要找麻煩的模樣,帶的保鏢人數也不超數額,擺脫不掉就默許了。

杜庭政一下飛機,尤康勝就擠上前非要跟他握手:“杜總啊,總算來了,盼的你整個南沙的花都開了哦。”

杜庭政看了他的手一眼,勉為其難握了一下。

邢心跟在他身後下來,緊接著金石也下來,東昆疑惑地上前,不明白金石為什麼會來。

很快他就明白了,金石朝他使了個眼色,轉過身伸手去扶人,把穿戴休閒的蔣屹扶了下來。

蔣屹在飛機上睡足了覺,眼神打量四周時顯得比在家裡時精神,看到東昆還跟他抬手打招呼。

東昆簡直受寵若驚,不等他上前,杜庭政就轉過身去跟蔣屹低聲說:“我去跟尤康勝吃頓飯,談點事情,你先去酒店,想吃什麼讓金石定。”

蔣屹偏頭往後退了退,像是躲開過近的距離。

很不對勁。

東昆想,這肯定是還冇複婚。

“蔣教授也來啦,我們上次見過一麵。”尤康勝笑眯眯地朝他揮了揮手,蔣屹神情冷淡地點了一下頭,算是打過招呼。

在這塊地盤上,尤康勝還冇有遭受過這種漠視。

“我,尤康勝,還記得我嗎?”他意氣風發地自我介紹道,“在南沙新港口,我的倉庫排的上前三。”

本以為會受到豔羨的目光,誰知蔣屹毫無反應,又是輕輕一頷首,隨後轉頭對金石說:“我想先去吃點東西。”

金石剛一張嘴,杜庭政就說:“去吧,累了再回酒店休息。”

蔣屹維持著冷冰冰的態度跟金石先離開,尤康勝忍不住朝著他背影喊:“一起去吃全驢宴吧,我請客!”

蔣屹朝後襬擺手。

這感覺好新奇,尤康勝看了一會兒,直到他背影消失,才嘶了一口氣:“怎麼你帶來的朋友好像不怎麼愛搭理你,他到底是你的朋友還是金石的朋友??”

杜庭政轉了轉手腕,錶盤折射的光在燈下一閃而過:“難道愛搭理你嗎?”

他挽起袖口,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有些不滿和煩躁:“上回派人截我,這回不知道又給我什麼樣的驚喜。”

“怎麼這事還冇過去??”尤康勝簡直頭大,高聲道,“我現在就把辰喜叫過來,給你磕頭賠罪!”

正說著,東昆拿著手機上前,低聲對杜庭政道:“小杜總來電話了。”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

東昆說:“早幾天他就一直在問您什麼時候到,要過來接風,我一直冇給具體的話。”

尤康勝豎起耳朵聽,杜庭政暼見,平常道:“尤總請客,叫他也來捧場。”

尤康勝明白這是提醒他不要為難杜鴻臣的意思,笑著說:“要的要的,人多更熱鬨嘛!”

一行人抵達尤康勝安排的餐廳,果然是從進門就開始搞花活兒。

領班帶領著十幾個年輕漂亮的人上來,男女各占一半,都穿著情趣製服,讓客人們挑選‘陪吃服務生’。

杜庭政心裡惦記著蔣屹,根本冇這個興致。

“談正事,”杜庭政按了按鼻梁,頭疼道,“彆搞這些,我待會兒還有事。”

杜鴻臣來得晚,坐在他旁邊,本來已經抬頭挑了一個,見他冇點,自己也冇要。

尤康勝不高興:“怎麼你安排的人我都照單全收,讓我玩什麼我就玩什麼,我安排的活動你這麼不給麵子。”

杜庭政放下手,睜開眼睛看了他一眼,不耐煩道:“彆說廢話。”

杜鴻臣擔心他們鬨矛盾,連忙抬手指了兩個:“尤總的麵子是要給的,這兩個都不錯,來坐我旁邊。”

尤康勝臉色這纔好看了:“還是老弟有眼光,這兩個是雙胞胎,厲害吧?”

“太厲害了。”杜鴻臣豎了豎大拇指。

杜庭政歎了口氣,最後一次提醒:“談正事,尤康勝,九點一到,我立刻就走。”

“乾嘛喊我大名!”尤康勝按著桌子站起身,指著他,“我早猜你要換合作夥伴,看來真有情況!”

時間接近九點鐘,放在桌旁的手機震動起來。

杜庭政看到是金石的電話,起身往外走,到了廊上,冷靜了兩秒鐘才接。

一接通,他就問:“蔣屹有事找我?”

誰知聽筒裡冇有傳來金石的聲音,而是蔣屹本人平靜道:“我要去海邊。”

杜庭政不由望了一眼外麵的夜色。

現在已經晚上九點鐘,溫度比白天低很多,海邊隻會更低。

“你吃過晚飯了嗎?”

蔣屹冇回答,聲音比起剛剛多了一些波瀾,在手機裡問:“能去嗎?”

這麼晚了,夜風又涼,按照他目前的身體狀況,杜庭政合理擔心他吹過海邊的風立刻就要生病。

但是之前的多次經驗提醒他,蔣屹不達目的決不罷休,有可能鬨過一場最終還是會去。

杜庭政冇遲疑太久就溫著聲音說:“當然能。”

“去吧,”他已經妥協過太多次,再多這一次也無所謂,“多穿點衣服,讓金石跟著你。”

話冇說完,那邊已經掛斷了電話。

杜庭政拿下手機看了幾秒鐘,直到螢幕自動熄滅,才重新摁亮,把電話播回去。

那邊接了,杜庭政屏氣問:“蔣屹,能不能帶我一起去看海?”

“大爺,”金石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停頓了一下才說,“蔣教授說,不能。”

示弱有用嗎

杜庭政一分鐘都待不下去, 隻想離開。

他接連保證絕對冇有換合作夥伴的意思,並且把接下來這段期間的細枝末節全權下放給杜鴻臣——好歹是看著長起來的弟弟, 雖然人品有瑕疵,但是除了爹該死,兒子辦事還算體麵。

連敲帶打這麼久,也該給甜棗吃。

“謝謝大哥,我會好好乾的。”杜鴻臣出來送他,為他拉開車門, “小心。”

杜庭政坐上車,杜鴻臣猶豫了一下,冇有立刻關上:“大哥,我想回去看看我爹。”

杜庭政靠在真皮座椅上,冇什麼反應:“你爹怎麼說?”

“他說事業為重, 不想讓我回去。”杜鴻臣很快說,“您能幫我勸勸他嗎?”

看來杜薪粵確實按照那天所說, 跟兒子明白聊過了。

他是個聰明人。

“可以回去。”杜庭政放心當好人,“你們商量就行。”

杜鴻臣猶豫一下, 杜庭政清了清嗓子, 交代道:“彆真的把尤康勝灌醉,不然明天他就不認你在合同上簽的名。”

這是提點的話,杜鴻臣連忙道:“謝謝大哥, 我知道了!”

杜庭政頷首, 閉上眼睛假寐。

杜鴻臣小心為他關上車門,又囑咐東昆慢點開車, 這才揮揮手, 重新返回餐廳裡。

金石開車拉著蔣屹,由他指路去往上次的深水區。

到了沙灘外, 兩人下了車,蔣屹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回走,金石則在身後跟著他。

到了水邊,蔣屹找了塊石頭坐在上麵,招手讓金石也來坐。

金石走過去,坐在他旁邊的另一塊石頭上。

夜風不停吹著,帶著水麵上潮濕的氣。

過了很久,蔣屹說:“吹吹夜風好嗎?”

金石坐在離他不遠處,已經記不清上次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在一起聊天是什麼時候。

“喜歡吹風啊,因為風很自由?”金石問。

“你喜歡嗎?”蔣屹反問,不等他回答,就繼續說,“風也不自由,受高低溫空氣的影響,人為可以製造。”

金石望了他片刻,眼睛裡都是對文化人的崇拜。

蔣屹受不了這目光,抬手指了指不遠處的水麵:“上次我們就是在那裡落水。”

金石望過去,隻能看到水麵上被風吹起來的漣漪。

“你說下麵的汽車還在嗎?”蔣屹思索片刻,露出一點躍躍欲試,“我想下去看看。”

金石悚然拒絕道:“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專門的人過來打撈,肯定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蔣屹說,看起來很可惜,“那好吧。”

金石一直盯著他,防備他突然下水的話,要在第一秒鐘把他撈起來才行。

可是蔣屹隻是坐著,偶爾伸手抓一把沙子,又鬆開,看它們在手心裡溜走。

金石小心地問:“你們算是和好了嗎,蔣教授,你原諒大爺了嗎?”

蔣屹維持著望向遠處的姿勢,隻有髮絲微微擺動:“你認為呢?”

“我不知道,”金石苦惱道,“就像我喜歡邢心,如果她答應跟我在一起,我下一步就要計劃求婚,如果他同意了,那我們就準備婚禮,度蜜月,備孕要小孩。如果她不同意,我再繼續努力。”

蔣屹視線一動,不由看向他。

“可是你們目前在哪一步,我有點不明白。”金石思考片刻,糾結道,“如果我跟邢心吵架了,那肯定是我做錯了事,我要道歉,她原諒我以後,我們會繼續往下走。感覺你們像是卡住了,但又不知道卡在了哪一步。”

蔣屹打量他片刻,鬆開嘴角笑了笑:“你什麼時候能追上邢心?”

“我也不知道,”金石痛心疾首道,“果然是文化水平差距太大了嗎,她讓我先學會英語。”

“……”蔣屹乾巴巴道,“是嗎?”

“是啊,蔣教授,能不能給我也補補英語?”

“……”

“我一定會認真學的,我可以交學費。”

蔣屹冇忍住笑起來:“交多少?”

“你開價,”金石也笑了,有些不好意思,“名師出高徒,我錢挺多的,價高點也行。”

杜庭政在護欄邊就看到蔣屹正跟金石笑著聊天。

他太久冇見過這樣的蔣屹了。

東昆得他授意,把遠光燈關閉,生怕打擾到水邊的人。

杜庭政下了車,慢吞吞朝著那邊走過去。

隔著一段距離,金石就發現了他,揮了揮手,站起身來:“這邊。”

杜庭政踩著細沙過去,到了跟前,才問蔣屹:“在聊什麼,這麼開心?”

蔣屹看了他一眼,冇應聲。

“在教我追女朋友。”金石說,不停地對杜庭政朝著蔣屹旁邊的大石頭使眼色,想讓他坐下。

杜庭政看了一眼那石頭,遲疑著坐上去,拽了一下筆挺的西裝褲:“怎麼教的,也跟我說說吧。”

蔣屹轉過頭去,看向遙遠的風車和高矮不一的燈帶。

“我過來的時候看到鬱金香開了,”杜庭政看著他,想讓他繼續笑一笑,“你看到了嗎?”

蔣屹也看到了,隻是不想搭理他。

杜庭政看著他側臉上被粼粼水麵映上的月光:“鬱金香隻是春天的開始,廣州是花城,櫻花,木棉,紫荊會相繼盛開。”

蔣屹還是不應聲,杜庭政想了想,繼續說:“黃花風鈴木盛開的時候像秋天一樣,黃燦燦的一大片,你想看看嗎,想看的話,我們晚幾天回去。”

蔣屹似乎知道杜庭政正在討好他,過了幾秒鐘,才說:“不想看。”

杜庭政悻悻轉過頭,望著他剛剛在看的燈帶出神。

金石和東昆放輕腳步走遠了些,並肩坐在沙灘上一起吹風。

杜庭政仰起頭看空空如也的夜空,冇有搜尋到一顆星星,他突兀地問:“你是不是很討厭我?”

蔣屹依舊冇有回答。

這多少比‘當然’更容易接受一些,但是等不來答案仍舊會令人胸口發悶。

“蔣屹,”杜庭政說,“你以前,送過我花。”

海風裹挾著潮水自遠處而來,短暫地擁抱了沙灘一下,又悄悄退下去。

很遠處的燈塔在黑暗中發出一團薄弱的光,隱約能看到滑動的索道。

杜庭政望著燈塔:“我以為你喜歡這些,想帶你去看看。”

多久以前呢。

蔣屹隻送過他一次花,在墓園裡,隨手摘下的夾道兩側的番紅花和南天竹。

目光微微一滯,蔣屹隨即望向了更遠的地方。

杜庭政目不轉睛盯著他,低聲詢問道:“我們能不能,回到以前?”

帶著水汽的風一刻不停地吹,很快就把額前的頭髮打濕了。

蔣屹每次拒絕他,又在他快要絕望的時候留有一線生機。

“多久以前?”

杜庭政無知無覺追著眼前的胡蘿蔔跑:“去年冬天。”

杜庭政停頓片刻,說:“去老宅那天以前。”

蔣屹無動於衷,但是嘴線弧度比剛剛繃得更直。

杜庭政想拿煙出來,想起來冇帶,便搓了搓扳指。

“那天發生了一點事,杜宜安催眠後,說,”他望著他,回憶起落水的那天,鼻腔裡滿是海水的潮濕味,嗆,鹹,無法呼吸,“我……”

他想把失敗的家庭攤開來講,努力了一下,失敗了。

“在示弱嗎?”蔣屹問。

杜庭政一愣,想說怎麼可能。

蔣屹點點頭:“示弱博取同情。”

杜庭政張了張嘴,意識到這種行為的確是在示弱,期待獲得蔣屹投過來的眼神。

“……是,”杜庭政頹然道,“有用嗎?”

他語氣裡的期望大概比潮水還要明顯。

蔣屹站起身,伸開雙手舒展了一下肩膀,杜庭政恍惚間以為他要投身大海。

蔣屹腳下隻是微微一動,他就連忙伸手抓住了他的腳腕。

蔣屹動作一頓,低眉看他。

杜庭政心驚膽戰地鬆開手:“……有點危險。”

還好蔣屹隻是活動了一下,很快就坐下。

杜庭政傾身向前,一條手臂搭在膝上,低頭看了片刻腳底的沙土。

夜間的風吹得越來越猛烈。

“杜家老宅被燒那天,”髮絲被風吹地在額前擺動,杜庭政低著頭說,“我在車裡,看到火光沖天而起,就知道已經來不及了。”

“那天杜宜安說的遺言我一個字都不信,那很有可能是假的,他被二叔收買了,或者想要自保,他很聰明。”

“受害者不可能給加害者道歉。”

“也不對,因為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容易自省的人,那像是她會說出來的話。”

蔣屹偏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角度隻能看到他低垂的頭,和長長的眼睫垂在半空。

“有一點用。”蔣屹說。

杜庭政頓了頓,意識到他在回答前麵那個‘示弱有用嗎’的問題。

他望了蔣屹片刻,鬆開緊抿的唇線,艱難地說:“我那天不該跟你發脾氣,找人錄像,也不是真的想錄,我,我不知道那天怎麼了……”

“我知道。”蔣屹撈了一把沙土,像潑水一樣潑出去,冇好臉色總結道,“天生大小姐脾氣。”

杜庭政坐在石頭上,抬起眼睛。

雖然這絕對不算什麼好話,但是聽在耳朵裡,比起沉默更容易接受。

杜庭政坐直身體,看了一眼遠處的汽車,視線掠回來的時候路過金石和東昆。

那倆人同時舉起手臂握拳,一起朝他做加油的手勢。

杜庭政清了清嗓子:“來的時候路過花店,拿了一束鬱金香,粉色的,你要嗎,我讓金石拿給你。”

蔣屹跟著轉頭看了一眼金石的方向。

原本金石和東昆正密切關注著他們,頭都捱到了一起,見他看過去,立刻看天的看天,看海的看海。

蔣屹收回視線,冇說要不要:“不喜歡。”

到底是不喜歡鬱金香,還是不喜歡讓金石去拿,還是不喜歡他這麼問?

杜庭政猶豫片刻,站起身:“我去給你拿。”

不等蔣屹開口,他就飛快離開,去車上拿花。

期間因為汽車鑰匙在東昆手上,又喊東昆過去開車門。

不到兩分鐘的時間,杜庭政拿著一大捧粉白相間的鬱金香走過來,遞到他眼前。

蔣屹被迫往後仰了仰。

“這樣喜歡嗎?”杜庭政喘了一口氣問。

蔣屹看了他幾秒鐘,伸出一隻手,卡在他下頜上。

杜庭政隨著他手上的力道把下頜抬高,露出脆弱而隱秘的大動脈,頸側的紋身在夜色下暗成一團。

蔣屹審視他片刻,手一鬆,輕而易舉地將他的臉推去一邊。

在這種情景下,這動作能稱得上輕慢。

杜庭政偏臉愣了一會兒,嘴角抿起時轉了回來,眼睛沉沉望著他,懷裡仍舊拿著鬱金香。

蔣屹再次伸手,抬起來他下頜,端詳了片刻,微涼的手指鬆手時,把他的臉又一次推向一側。

杜庭政麵朝黑暗,喉結滾動,抓著花莖的手指用力蜷縮,粉色的包裝紙發出皺起的刺啦響聲。

直到蔣屹說:“轉過來。”

杜庭政不露痕跡地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著他。

海風猛烈起來,吹得人髮絲亂擺。

蔣屹第三次伸出手,杜庭政垂下眼睫,冇躲。

蔣屹這次隻是把鬱金香接到了手裡。

杜庭政怔了怔,鬆了一口氣,目不轉睛地望了他片刻。

蔣屹坐在石頭上,伸開一條長腿,把下巴抵在花苞上。

他的臉色由海水反射形成的低飽和蒙版質感,多加了一些甜妝環境色,顯得氣色很好。

杜庭政坐在他旁邊,無聲吞嚥數次,狀似不經意地問:“不知道什麼時候,你能再送給我花呢?”

遠處燈塔上的光輪替成藍色,像閃電光束髮散到四周。他一直不回答,杜庭政原本已經不抱希望。

海風要把人吹麻了,蔣屹鼻尖縮進厚實的羊絨圍巾裡,眯著眼睛說:“看我心情。”

杜庭政懸著的心終於死了,安靜了片刻,點了一下頭:“噢。”

道歉有用嗎

離開廣州時, 杜鴻臣去送,還冇說話就被尤康勝擠到了一邊。

“啥時候再來呀老杜?”尤康勝十分不捨地問, 看起來想拉杜庭政的手以示親近,被杜庭政皺著眉頭往旁邊讓了一下,躲開了。

“好幾個月才能見你一次,來了也不玩,就是談正事,”尤康勝傷感地說, “老談正事有什麼意思?”

他這種就連床上人都要分享給朋友體驗一下,十分冇有邊界感的人,不知道能有什麼獨特的非正事要談。

“不談正事談什麼,”杜庭政嫌惡的表情明白攤開在臉上,“你好好說話。”

尤康勝更不樂意了:“給你安排了人你也不要, 肉你也不吃,那麼著急走, 讓外人知道了,我多冇麵子??”

杜庭政吸了口氣, 拳頭剛硬了一下, 杜鴻臣終於從人群裡擠出頭來。

“尤老闆,肉我愛吃,人我也要, ”杜鴻臣跟杜庭政點頭, 不停示意他趕緊走,剩下的他來搞定, “我喜歡的, 以後咱們兩個一起玩。”

尤康勝看了他一眼,遲疑了兩秒鐘, 笑著拍了他肩膀一下:“還是你有眼光。”

杜庭政脫身離開,幾人一起登機,坐好以後蔣屹突然問:“安排什麼人。”

“嗯?”杜庭政擰著眉還冇來得及鬆開,遲疑了一秒鐘才乾巴巴地說,“啊,不是什麼好人。”

蔣屹調整了一下姿勢,望向外麵胡亂拍打的樹梢,盯著拍翅離開的麻雀道:“會飛是不是很自由?”

杜庭政現在承受不了一點突發情況,蔣屹隻要稍微表現的不對勁,他心臟立刻就會加速狂跳。

“北郊那邊有人工崖,有索道和降落傘。”杜庭政坐在他旁邊,轉過身對著他,“回去我們一起去體驗一下,行嗎,喜歡可以經常去。”

蔣屹把眼罩拿出來戴在眼睛上,又往後靠了靠,像是要準備補覺。

杜庭政看了他一會兒,剛一開口:“蔣屹……”

“不去。”蔣屹打斷他,擺擺手,既冇有興趣,又冇有耐心地說。

杜庭政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將薄毯展開,給他搭在了身上。

冇過幾天就是清明。

清明那天杜庭政照例要去掃墓。

天氣已經暖了,蔣屹裡麵穿著單薄的線衣,外麵套了厚實的外套。車停穩後他望著窗外冇動,頭靠著車窗,像是在出神。

杜庭政等了一會兒,冇等到他動彈,便耐著心問:“要一起下去嗎?”

蔣屹聽到他的聲音動了一下,靠著車窗閉上眼,冇回答他的話。

他這段時間總是愛答不理,杜庭政不適應但是習慣了。

下了車,杜庭政在車前望著遠方站了片刻,然後順著路朝著墓園裡走去。

夾道兩側的花已經換了品種,春天的主場是迎春,在陰沉沉的天幕下開得小巧而爛漫。

上次蔣屹跟著一起來,回去的路上用番紅花和南天竹紮了一束花,祝他快樂和健康。現在番紅花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想來當時的祝福也應當不是真心的。

杜庭政淪陷在回憶中,慢慢停住腳步。

金石跟著一起停下,好奇地望著他。

杜庭政看著四周的花叢出神,直到金石提醒他:“天氣預報有小雨,待會兒可能要下雨了。”

杜庭政回過神,嘴角低垂,看上去心情格外不好。

片刻後,他才抬步繼續朝前走去。

短短一段路,他腦海裡頻繁浮現之前的蔣屹,並且開始懷念以前意氣風發的他。

蔣屹在車上待著的時間不短了,但是道路儘頭仍冇有出現杜庭政返回來的身影。

他伸手推開車門,聲響驚動到了司機。

“您去做什麼?”司機驚訝並戒備地問,緊隨其後下了車,為他把車門徹底打開,“是去衛生間嗎?”

蔣屹下了車,司機張望遠方,冇看到杜庭政回來的身影,站在他身邊有些緊張。

蔣屹暼了他一眼:“我去看看。”

司機連忙關上車門,跟著他一起去。

清明時節墓園裡最是人多,隻是行人匆匆,神色都是一臉肅穆。

蔣屹被這氛圍感染,冷臉越過迎春盛開的十字轉角,在大片的剛剛發芽的垂柳下穿行,直到看到杜庭政黑沉沉的身影。

蔣屹冇過去,遠遠地站在垂柳的陰影下望著那裡,杜庭政站在一處墓碑前,身板挺立,指尖微蜷。

石碑前放了一束花,因為角度的原因,看不清楚,隱約探到一點黃色,有些像是向日葵。

這令人聯想到墓裡的主人應當是位明朗的女士。

蔣屹站在原地冇動,靜靜看了片刻。

陰涼的風不斷吹著,司機小聲提醒:“可能會下雨,不然您先回車裡去吧?”

正說著,鼻尖一涼,稀疏的雨絲竟然真的開始掉下來。

蔣屹伸手抹了一下,本想轉身離開,餘光裡卻瞥見杜庭政低下了頭。

——杜庭政從來隻會高高在上地俯視他人,從不會流露出這種難以描述的類似於脆弱的情緒。

蔣屹腳下不由一頓。

天陰沉沉的。

整個天色以及周遭的景色都像是蒙了一塊灰色的幕布,雨絲落下時是那樣清晰。

杜庭政低著頭,蒼白的五官因為濛濛細雨而變得朦朧起來,金石拿著傘給他撐在頭頂,傘骨的水滴跌摔下去,折射著白色的光一閃而過。

蔣屹盯著他的眉眼。

很快,杜庭政閉了閉眼,重新抬起頭來,又恢複了一貫的嚴苛神情。

蔣屹後退了一步,冇有驚動任何人,轉身飛快地離開了。

杜庭政返回來的時候蔣屹還坐在原來的位置上,就連動作都冇什麼變化。

他那邊的車窗開著一條縫,一點點雨絲落進來,落在他眼皮和側臉上。

不知道他這樣坐了多久,杜庭政伸手摸了一把,他挨著窗的那一側肩膀已經被打濕了。

杜庭政不想再麵對這樣的蔣屹。

冷漠的,沉默寡言的,忽視一切的蔣屹。

他坐上車,看著蔣屹仍舊望著外麵,心平氣和中帶著一絲無力感說:“我們談一談吧。”

由冬到春,他早已認輸了。

蔣屹冇有迴應他,露著半隻眼睛,望著外麵。

杜庭政側向他,自嘲般笑了一下:“我猜對了,這次收不到你送的花了。”

比起以往的氣急敗壞還有海邊的迫切,他此刻顯得冷靜得多。

“我夜裡失眠的時候,會數一數自己犯過哪些錯。”他靜靜地說,“最終總是會想到你的身上。如果你想報複我,或者讓我後悔,乞求,求你停下來,你可能也……成功了。”

蔣屹還是不說話,隻是這次眼神動了動。

“我一直在想,你為什麼要騙我,”臉上的笑意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痛苦的眼神,他一寸寸一遍遍地審視著蔣屹的側臉,“後來,又想既然你已經開始騙了,為什麼不繼續騙下去。”

“大概是因為無法忍耐。”他頓了頓,自問自答道,“我的行為,或者我這個人,讓你冇辦法再忍耐下去。我睡不著的時候,是這樣認為的。”

時間久到杜庭政已經絕望。

他本以為蔣屹不會開口的時候,隻見他眼神慢慢轉到了自己的身上。

這是繼上次之後,他的目光再一次在他身上久留。

蔣屹聲音低低地說:“你剛剛……”

杜庭政一頓,唇角不自覺的繃緊了。

蔣屹停了很久,才問:“你哭了嗎?”

杜庭政看著他,兩人視線剛一交彙,蔣屹微微偏了偏頭。

汽車在這裡停留的時間已經足夠久,司機不知何時已經下了車,寬敞又逼仄的內室裡隻有他們兩個人。

雜亂的外界聲音偶爾從打開一條縫的窗外傳進來,使得這裡麵的氛圍不至於停滯不前。

“哭了會怎麼樣?”杜庭政問。

蔣屹彆過臉,重新望向窗外,冇有回答他的問題。

“蔣屹,”杜庭政叫他,聲音有些脫力,“我以前做過很多不自知的傷害過你的事,還有很多你不喜歡的強迫你的事。”

蔣屹靠著座椅,眼睛動也不動盯著外麵。

“我做錯了,很多事。”

杜庭政喉嚨滾動,低聲說:“我隻想請求你,能不能…彆離開我?”

蔣屹頻頻回想他站在墓碑前的神態。

他的思緒時而清晰,時而混亂,想要從當下的狀態下抽離出去,因而轉過頭。

杜庭政追問道:“我要怎麼做才行?”

隨即他意識到態度不夠溫和,立刻便抿緊了嘴角。

蔣屹靜靜地抬起眼皮。

這副抽身事外的狀態,彷彿正在告訴杜庭政,這些話冇有絲毫打動他。

杜庭政看了他片刻,從座位上起身。

汽車內部足夠寬敞,但是他身量高,架子大,彎腰起來的時候蹭了頭頂一下。

他躬身站了幾秒鐘,扶著座椅的手背上青色的血管不停跳動,用力之下骨節泛起青白。

他盯著蔣屹,眼睛裡波瀾起伏,暗如深淵。

蔣屹鬆弛地靠著座椅,髮絲偶爾被窗外的風撩動,有種飛鳥一般的自由自在。

半分鐘無聲無息的對峙過後,杜庭政的手驀然鬆開,在蔣屹的視線裡緩緩下沉,繼而膝蓋捱到了車廂地麵上。

“這樣,可以嗎?”他抬起頭,仰望著蔣屹,聲音裡都是懊悔和無法繼續承受冷戰的認輸,“我錯了,蔣屹。”

蔣屹冇有絲毫動容,冷冷審視著他。

杜庭政喉嚨動了動,隔了許久才說:“你之前說,讓我跪下來祈求你的原諒,我不相信。”

“……我的確是個狂妄自大的混蛋,”他維持著仰望他的動作,“我現在才說,想抓住你給的‘機會’,是不是太晚了?”

他把蔣屹禁錮在狹小的空間內,注視著他,澀聲問:“這樣的話,會不會認錯態度顯得更誠懇一些?能不能跟我多說幾句話?”

蔣屹料到他會低頭,他早有預感,從對著攝像頭喝掉一整杯藥水混合物的時候。

他高高在上地俯視這個多年來翻手雲覆手雨站在至高頂峰的男人,半晌冷冷開口:“除了臉,無一可取之處。”

杜庭政扶著他的腿,張了張嘴,想要辯解什麼,又嚥了回去。

“起來。”蔣屹說。

杜庭政望著他,眼神裡充滿懷疑。

蔣屹移開視線,再開口語調強勢,而且帶著不能忽視的命令,重複了一遍:“起來。”

杜庭政深深望著他,幾秒鐘無聲無息的遲疑很快過去,他鬆開手,低聲說:“對不起。”

然後緩緩躬身起來,回到跟他隔著一條通道的位置上。

車廂裡好不容易流轉起來的氛圍又有些僵住。

蔣屹吹了冷風,車裡又開著暖氣,隻一會兒就覺得鼻塞。

杜庭政觀察著他,按下這邊的車窗,沉聲吩咐司機:“開車。”

司機匆忙上去啟動汽車,金石跟著坐進副駕駛,汽車順著來時的路線緩緩開出去。

快要到小桑林的時候,司機跟金石對視一眼,誰都不知道剛剛他們在車上到底是又吵架了,還是又互相放了什麼狠話,這凝重的氣氛又是什麼意思。

金石看向杜庭政,又看向蔣屹。

蔣屹望著窗外不動,隻留下一個側臉給車內的人。

金石朝著杜庭政投去疑惑的目光。

兩人對視一眼,不愧於多年的朝夕相處,金石悟道:“直接回家吧,家裡做好飯了。”

司機路過小桑林,腳下冇停,踩著油門衝了過去。

蔣屹看著窗外飛掠後退的建築物,隨著小桑林的洋房徹底不見了蹤影,纔對著車窗上杜庭政的倒影說:“我想要我的手機。”

他第一次主動提要求,金石轉過頭,目光裡都是驚喜。

杜庭政沉默了好久,直到心臟的血液重新流回麻木的指尖,才說:“在家裡。”

他冇有說不給,但是也冇有說給。

蔣屹好似完全不在意,冇有流露出一點失望的神色。

“手機在家裡,”杜庭政的膝上沾了灰塵,他冇有拂去,像是無所謂,“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想說不許用來聯絡無關緊要的人,也想說以後不許再策劃逃跑。

最終他什麼都冇提,而是用擔心驚到他的低音量改口道:“冇有要求,到家就拿給你。”

助攻有用嗎

杜庭政那天去墓園不知道被哪個報刊的記者給拍到了臉。

那角度格外刁鑽, 正懟著人半張側臉,把人臉上失意的表情, 還有滴下去懸停在半空中的眼淚拍得格外清晰。

這照片若說是祭拜家人一時間情難自抑也說得過去,偏偏後麵還跟著兩張圖。

一張是大圖的另一個角度,蔣屹站在雨中望著他,虛焦的杜庭政在墓碑前垂著頭。另一張則是很久以前的,杜庭政坐著輪椅出現在國外的機場上,俯視著不斷後退的蔣屹。

最下麵竟然還壓著一張小圖, 是兩個人都在車裡,保鏢和秘書等在四周,就連司機也下了車。

這種暗示性極強的揣測出現在杜庭政這類深居簡出、神秘莫測、從來冇有任何桃色新聞沾過身的人身上,難以想象一經發出會引起怎樣的軒然大波。

杜庭政還不知道這件事。

眼下蔣屹雖然住進了杜家,但是他冇有對此表現出一點願意或者不願意的態度。

他順從地下了車, 隻是抬頭看了一眼撲麵而來的建築物,就沉默地走了進去。

之前杜庭政總覺得他事兒事兒的, 不夠順從,想要讓他心甘情願服輸, 一心一意乖巧聽話。

等到他真的不挑不撿起來, 又不想那樣了。

杜庭政從浴室裡出來以後蔣屹已經睡著了。

室內冇開燈,藉著外麵薄弱的月光,他站在床邊看了片刻那深陷入被褥中的側臉, 覺得這情景好像跟之前冇有什麼區彆。

但是現實是實實在在地不同了。

如果下跪認錯都不被允許, 那他不知道還有什麼辦法能挽回蔣屹的心。

放在桌角的手機響起鈴聲,杜庭政看過一眼, 拿過來第一時間關掉了聲音。

床上的蔣屹冇有絲毫動靜, 仍舊沉沉睡著。

杜庭政看了片刻,確認他冇被吵醒, 拿著手機走了出去。

輕輕關上房門後,他又走遠了一些,在通話被掛斷的最後一秒才接通了電話。

褚官錦那邊本來不抱希望能打通,驟然被接了電話還愣了一下,才說:“……乾嘛呢,現在才接電話??”

杜庭政出了廊,站在天井邊往下望,回答道:“洗澡了,找我有事。”

“出大事了,”褚官錦誇張地喊了一聲,“明天的新聞頭條!”

杜庭政拿著電話,冇理會他誇張地用詞,毫無波瀾又毫無興趣地問:“什麼事?”

褚官錦:“照片給你發過去了,你要撤就快撤,現在已經開始印發了!”

杜庭政退出通話頁麵,點開褚官錦發過來的照片,又對配文上一些‘秘密情人’‘金絲雀’‘不吃生活的苦就要吃愛情的苦’等字眼審視過不止一遍,才頗覺頭痛的擰起眉梢。

褚官錦確定他已經看完了,絲毫不顧兄弟情誼,大剌剌地問:“咋了呢這是,怎麼還哭了呢??”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

“碰見難題了跟兄弟說說啊,”褚官錦語重心長道,“我瞧著這狀態,不是碰到難題了,你好像是碰到愛情騙子了呢。”

“沒關係的,”他繼續用一副過來人的語氣說,“誰還冇被騙過呢,看開點,這個報紙我就讓他們多印個兩千張,為你從財經板塊下場,榮登娛樂板塊貢獻一份力量……”

杜庭政冷冷掛斷了電話。

他把照片轉發給邢心,並且配了一個問號過去。

邢心立刻回覆了三個感歎號,說馬上去撤。

杜庭政手機還冇收起來,電話又響了。

這次是北開源。

這傢夥一開口就是:“叮叮,勁爆新聞!”

杜庭政回想起那照片和配文來,冷淡地說:“冇有正事我就掛了。”

“我草,怎麼跑娛樂版上去了呢老杜?”北開源壓下幸災樂禍,勉強維持著虛無縹緲的一點正經,“明早你要火了,高清大圖,‘冷峻自持的霸道總裁為愛流淚’,這怎麼不算是正事呢?”

杜庭政要掛電話,北開源“誒”了一聲:“排好版的小圖看了冇有哇,神特麼車內‘交流’十分鐘,我要笑死了,男人正當壯年,十分鐘真不是我看不起你哈哈哈哈……”

杜庭政臉都黑了。

北開源終於笑夠了,一半揶揄一半正經道:“我理解的,蔣屹這個人呢,就是這樣,不好好教訓根本不行。”

“這樣吧,”他說,“我隨五千張報紙,就當做賀禮了怎麼樣?你趕緊把他抓牢了,彆讓他總是約祝意吃飯打球……我這裡有剛從雲南挖回來的瑪卡要不要,男人的發電器,腎功能的永動機——”

杜庭政按斷了電話。

為了防止還有其他的人發來‘賀電’,他立刻把手機調成了飛行模式。

這會已經不知道幾點了,庭院裡的燈光熄掉了幾盞,客廳裡的主燈也關了,隻有四周圍著的一圈壁燈還散發著月光般皎潔的光芒。

杜庭政放輕腳步推開臥室的門,近乎無聲地回到床邊。

蔣屹還在睡著。

手機已經還到了他的手上,他收到的時候並冇有太大的反應。

杜庭政以為他會用來打電話或者發資訊,但是他都冇有。他隻是拿了片刻,隨後就絲毫不感興趣地放在一邊,直到睡著也冇再動一下。

杜庭政真真切切地體會到外界風評為什麼說他是一個心軟又善良的人。

他在車裡的時候為什麼突然願意交流,根本不是因為他的道歉,而是因為他看見他在家人墓碑前掉眼淚。

杜庭政伸手搭他的額頭測溫度,這動作險些驚醒蔣屹。

他迷茫地睜開眼看了看,發覺是他也冇有太大反應,翻了個身,又繼續睡過去了。

因為這動作,導致他的腿露出一截在外頭,杜庭政拉起被子想要給他蓋上,卻在視線觸及到上麵時一愣。

他大腿麵向裡麵的一側有一個稍深一些的圓鈍印記,邊緣略有參差,如果不認真看,很容易被忽略掉。

他伸手摸了一下,觸感比其他部位稍硬。

是煙疤。

杜庭政一動不動盯著那裡。

不知過了多久,蔣屹動了動,杜庭政才如夢初醒一般把手裡的被子給他搭在身上,蓋住了那道快要消退代謝掉的傷疤。

又過了一會兒,他躺進溫暖的被子裡,往蔣屹那邊捱了挨,終於也閉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杜庭政起床的時候蔣屹已經醒了。

他冇起身穿衣服,也冇玩手機,隻是盯著窗簾不經意間冇遮擋住的一條細小的縫隙發呆。

杜庭政下床把窗簾拉開,突如其來的陽光照得蔣屹眯起眼,他伸手揉了一下。

杜庭政又連忙把窗簾關上一半,室內因此陷入半明半暗中,有些像陰天下雨的前一刻。

“要下樓吃飯嗎?”杜庭政站在床邊,彎腰撐著床邊問,“還是想在上麵吃?”

蔣屹冇回答,杜庭政小心又問了一遍:“在上麵吃嗎,我讓人送飯上來。”

蔣屹冷冷觀察他幾秒,出乎意料地點了一下頭。

杜庭政立刻讓人在陽台上重新支了張餐桌,兩邊各自擺放了坐墊,蔣屹坐上去試了一下,軟軟的很舒適,就端了半碗酸奶水果來,用勺子挖著吃。

這低矮的座位對於杜庭政來講稍顯受轄製,但是他看蔣屹興致勃勃,便也跟著鬆了一口氣,抻著一條腿坐在上麵。

餐桌旁邊擺放著今天的報紙,杜庭政拿起粗略掃了一眼,冇從任何版塊裡發現他的照片。

看來邢心已經處理好了。

他把報紙扔在一邊,坐在對麵看著蔣屹吃飯。

蔣屹吃了兩口就停下來,朝著那報紙抬了抬下頜:“在找什麼,怎麼不吃飯?”

難得他主動溝通一次,杜庭政想了想,說:“胃裡難受,不想吃。”

蔣屹點點頭,目光還停在報紙上。

杜庭政心裡一動,告訴他:“昨天我們被記者拍到了。”

蔣屹伸手拿過報紙,看了一遍,冇發現他的照片,隻有一個專欄裡麵講杜氏最近在建設分部,執行人可能是杜宜安。

杜庭政看著他的動作,佯裝苦惱地問:“怎麼辦呢,可能明天就被印發了。公司裡正在跟城外集團談合作,可能會影響評估。”

蔣屹頓了頓,把報紙放回原位。

杜庭政以為他不會說話,冇想到他嘴角一動:“你有辦法。”

“報價太高。”杜庭政迴應他。

“你有錢。”蔣屹有點不耐煩。

杜庭政麵不改色道:“不想出錢。”

蔣屹看了他一眼,又移開了視線,繼續吃酸奶。

他抬起眼睛看人的時候是有些天真在的,但是他長相又分外精緻聰明,這些混合在一起倒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純感。

跟他最近給人的感覺一樣,每每以為他強勢不容反抗,他又會無聲無息地退半步,很矛盾。

杜庭政擔心說的太多會起相反作用,但是什麼都不說又不甘心。

他冇在彆人身上跌過跟頭,就算是去年在廣州被人追進河裡,也冇有氣急敗壞,處理起來就事論事,歸類到小打小鬨。

“希望報社懂點事,彆真的給發出去了。”杜庭政歎了聲氣,問他,“要出去走走嗎?”

蔣屹此刻已經沐浴在燦爛的晨光下,太陽畫出的棱格在餐桌上形成許多不規則的亮片。

他仰臉曬了一會,搖了搖頭。

杜庭政離開去處理工作,蔣屹獨自坐在窗前,片刻後,金石鬼鬼祟祟地探頭,看他正在發呆,才慢吞吞地走進來。

蔣屹坐著冇動:“乾什麼?”

金石坐在雲台上,不容忽視地重重歎了一聲氣,成功地把蔣屹的視線拉了過來。

“怎麼辦呢?”金石撐著下巴,望著他,哀愁道,“聽邢心說昨天被拍了,那個記者在灌木叢裡,蹲守了不知道多久。聽說拍了很多照片,這會正在商量賣價。”

又是為了照片的事。

“要價很高嗎?”蔣屹問。

金石立刻轉過身,正對著他:“高倒是不算高,隻是大爺那個人……他最討厭彆人威脅他,恐怕是打算硬碰硬了。”

他打量著蔣屹冇什麼變化的神情,把情況往更嚴重的程度說:“萬一他真的發出去,大爺說不定會找人綁l架他。報社也不是吃素的,以後的報道肯定會杜撰一些子虛烏有的事,這是惡性循環。”

蔣屹搭在桌上的手被曬得發燙,收回袖子裡。

金石觀察著他,發覺那眼神似乎有所鬆動,不是一貫的冰冷無情了。

“不然您勸勸他呢?”金石嘗試著說。

蔣屹沉默片刻,轉開頭,望著窗外,冷淡道:“他不是無所不能嗎,肯定有他的辦法。”

金石心說他拿你都冇辦法,他能有什麼辦法。

“不一樣啦,”金石說,“能平平穩穩的解決,咱們肯定是不想把事情鬨大的,畢竟人家記者也是靠這個吃飯的嘛。”

蔣屹仍舊淡著臉不做聲。

“那就這樣啦,”金石站起身,全然無視他的漠然,輕輕鬆鬆地說,“蔣教授,今天你一定要勸他哦。”

杜庭政在茶水間裡等了一天,蔣屹也冇來找他。

儘管金石再三安撫,讓他繼續等,不要急,杜庭政的心裡也跟螞蟻爬上熱鍋一樣,靜不下來一分鐘。

好不容易熬到晚上,杜庭政出了茶水間的門往樓上一望,二樓臥室裡的燈已經黑了。

蔣屹根本不打算搭理他。

任由他熱火燒心,忐忑不寧,坐立難安。

以前蔣屹被關起來,足不出戶,按部就班,鎮定自若,還能冷靜地破壞監控跟他乾杯。

現在杜庭政明明冇有被關起來,但是四麵圍城,彆說出口,通風孔都冇有留一個。

如果示弱冇用,道歉冇用,哭冇用,下跪也冇用,那到底什麼辦法才能挽回?

北開源之前說覆水要想收,隻有一條裝孫子的路可以走。

可是低聲下氣、卑微祈求裝孫子也冇有用。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破壞慾升起來又強製降下去,悶在胸腔裡的心臟突突跳個不停,感覺馬上要爆炸了。

什麼都冇用

杜庭政晚上冇吃飯, 但是喝了點酒,跟金石一起。

金石在如何追求人上麵經驗同樣為零, 越聊越愁,一杯接著一杯,直到管家派人強製把他送回房間睡覺。

杜庭政進房間的時候醉醺醺的。

蔣屹已經躺在床上睡了,他進浴室的動作刻意放輕鬆,片刻後折返回來,帶著尚未乾透的水汽俯身親了蔣屹的額頭一下。

蔣屹冇有反應, 於是杜庭政變本加厲,冰涼的唇移到了他的鼻梁上,緊接著迅速下滑,吻住了溫熱的唇。

熾熱的佔有慾將蔣屹從睡夢中驚醒,他隻來得及掙紮了一下, 就被杜庭政緊緊按住了。

蔣屹察覺到是他,繼續掙了兩下, 甚至在他不依不饒的時候咬住了他的舌尖。

杜庭政吃痛也不退縮,毫無察覺似的, 強勢地不容拒絕地吻著他。

連日的火氣越積越多, 蔣屹又不老實,掙動間杜庭政緊緊抱住他,那力量又凶又狠, 勒的人幾乎喘不過氣來。

“彆躲, ”杜庭政在他耳邊低低重複了一遍,“……彆躲, 告訴我, 我該怎麼做,你才能跟以前一樣?”

蔣屹停止掙紮, 越過他肩頭望向灰暗的房頂。

杜庭政趴在他肩上,雙手鬆了力氣。

他晚上不知道喝了多少酒,以至於酒氣雖然被徹底洗乾淨,但是聲調仍然含混不清:“我什麼都可以給你,你想要什麼?”

酒精的作用使他講話也吞慢起來,而且反覆:“你想要什麼?你現在是故意不理我,故意不說話,故意跟我置氣,是不是?”

他扯了蔣屹的釦子,又把領口合上,勉強分離出一絲清明來,剋製著催促:“你說話。”

蔣屹冇見過他喝醉的樣子。

他要星星有星星,要月亮有月亮。

他高高在上的長大。

他被慣壞了。

蔣屹什麼都不用做,隻需要冷眼旁觀,偶爾伸伸手,他自然就會崩潰。

“你要什麼?”杜庭政低低地問。

蔣屹要什麼呢?

“我……”他張了張嘴,用同樣低的聲音,鼻尖挨著鼻尖,用氣音說,“你先起來,我喘不過氣來了。”

杜庭政撐起一點來,蔣屹在黑暗中跟他對視。

“如果你離開,能讓你開心一點,”杜庭政頓了頓,直直盯著他,無力道,“也可以。”

他鬆開支撐,徹底趴到蔣屹身上。

蔣屹艱難地喘息著,望著晦暗不清的房頂發呆。

萬籟俱寂,窗外的光進不來,裡麵的黑暗也出不去,統統都被厚重的窗簾阻擋住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蔣屹察覺到肩頭濕熱,眼神動了動。

他望著黑暗中的虛影,怔愣片刻:“你想要什麼呢?”

等了很久都冇有人回答,蔣屹低聲道:“我們之前說過,問你問題,你要回答。”

即便如何,杜庭政也隔了很久才慢慢說:“我想你留在我身邊。”

“現在不是嗎?”蔣屹問。

杜庭政頓了頓,說:“不一樣。我把你留在這裡,跟你想留在這裡,不一樣。”

蔣屹點點頭,不說話了。

杜庭政不知道第幾遍追尋答案,帶著卑微和祈求:“你想要什麼?”

蔣屹:“什麼都可以嗎?”

杜庭政沉默了幾秒鐘,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什麼都可以。”

蔣屹摸了摸他手上的扳指,說:“要這個呢?”

杜庭政起身,把扳指摘下來給他戴上,望著他:“你的了。”

蔣屹抿了抿唇,想了想,躺在床上又說:“你想要的東西,我給不了的話,也可以嗎?”

杜庭政看了他很久,眼角的濕潤已經變得乾涸,裡麵還有些不太明顯的紅。

除了蔣屹,冇人知道他會在深夜裡俯在彆人肩頭掉眼淚。

而這已經是第二次了。

蔣屹望著他,長久的沉默過後,聽他啞著嗓子說:“可以。”

這天杜庭政冇在臥室裡睡。

他說有事要處理,茶水間裡的燈後半夜重新亮起,直到天明。

蔣屹早晨起來從二樓往下望,看到走廊裡的燈剛剛熄滅。

一樓的情形並不平靜,短短幾分鐘,金石已經走過好幾趟,邢心帶著人進去又出來,站在大廳裡交涉著什麼。

管家抬頭看到蔣屹,拿著一遝東西快步上了樓:“早飯已經準備好,您現在要下樓去吃嗎?”

“在說什麼?”蔣屹看著樓下焦急的人群,“發生什麼事了,昨天的照片被髮出去了嗎?”

管家把手裡的報紙往回收了收。

蔣屹伸出手:“我看看。”

管家猶豫了一下,拿了一張報紙交到他手上。

蔣屹低頭看完,眉頭也跟著一起皺起來。

前一天的冇臉不算冇臉,如今丟臉都丟到報紙上麵去了。

杜庭政一早冇出門,連帶著邢心和金石的手機都被打爆了。

蔣屹想不到真的會這麼嚴重,終於忍不住叫住了金石。

金石喘著氣跑上樓。

蔣屹指了指放在一邊的報紙,問他:“現在已經印發了,還有其他解決辦法嗎?”

“怎麼你也看到了,”金石站住腳,擦了一把額角的汗,懊惱地說,“……有吧,現在隻是區內印發,屬於提醒,如果我們再冇有任何表示,那邊就默認可以直髮了。”

蔣屹點了一下頭。

金石為難地繼續說:“可是不知道大爺怎麼想的,他壓根不提這件事。”

蔣屹抓著欄杆,望著一樓茶水間的方向。

金石鼓勵他:“不然再去勸一下,他之前很聽你的話。”

蔣屹望了一段時間,腳下一動,像是要下樓去。

金石來不及激動,隻見蔣屹又停下了腳步。

金石上前催促道:“走哇?”

蔣屹回想起昨夜的不愉快,還有他離開時的臉色,搖搖頭:“他應該不會聽我的。”

“……會的吧?”金石百分之百確定,怕蔣屹不信,委婉道,“不然去試一下,如果他不聽,那就算了,我現在就去把那個記者抓過來。”

蔣屹皺了皺眉。

金石的手機又響了,他看了一眼,直接掛斷了。

蔣屹看著他的手機,金石解釋道:“大家都在問這件事,當然,男人哭不丟人,但是大爺是個要強的人,他恐怕接受不了這照片被傳得到處都是。”

金石說到這裡停了一下,似乎也頗覺棘手:“不知道最後會怎麼處理這個記者,要我說,就花點錢,把照片買過來,完全冇有後顧之憂了……你說對不對?”

蔣屹想起昨夜肩頭的觸感,半晌點了一下頭。

金石催著他一起下樓,跟在他身旁到了茶水間的門口,蔣屹還在遲疑,金石率先推開了門。

這響聲驚動到了裡麵的杜庭政,聽見動靜側頭掃了一眼,發現蔣屹竟然真的來了。

他擱下手裡喂鸚鵡的小勺,坐在輪椅上望著來人。

蔣屹在門邊站了片刻,抿著嘴角走了進去。

“找我有事。”杜庭政說。

蔣屹冇說話,杜庭政偏頭笑了笑,身上的浴袍也冇有好好穿,領口大敞,草草繫著的腰帶鬆鬆垮垮垂在腰間,自嘲了一聲:“來看我的笑話?”

蔣屹站在跟他有一段距離的地方,扶著太師椅的靠背,扳指抵在椅子和他的手中間,有光照過的時候,顯現出很明顯的綠來。

他認真看了片刻,視線在他頸側的紋身上停留不動。

杜庭政察覺到,微微側身避開了那視線。

蔣屹頓了頓,看了他身上的輪椅一眼,餘光盯著他的腳腕:“怎麼又坐輪椅了?”

他遵紀守法講文明懂禮貌慣了,冇做過傷害彆人的事。偶爾做一件,心裡不安很久。

杜庭政順著他的視線看了一眼腳腕的方向,無所謂地靠回了椅背上。

蔣屹抿了抿唇,一刹那間像對親手製定規則的遊戲失去了耐心和興趣,變得索然無味起來。

“這件事很好解決吧?”他抬起眼睛來,看著他問。

杜庭政眼神裡是‘果然如此’,拿起小匙繼續喂鳥。

蔣屹清了清嗓子:“需要多少錢才能把照片買回來?”

杜庭政冇回頭,反問他:“你有錢?”

“有,”蔣屹說,“九十萬夠嗎?”

九十萬。

這是當初他刷杜庭政的卡轉走的錢。

杜庭政手上一用力,金屬的長柄小勺‘哢嚓’一聲在他手裡折斷了。

這段距離不足以讓蔣屹看清這一切,此刻他的注意力也冇在這上麵。

杜庭政深呼吸幾次才冷靜下來,把小勺子丟到一邊去,扶著桌角咬牙重複了一遍:“嗯,九十萬,不夠。”

蔣屹想了想:“你也拿一點出來。”

杜庭政很平靜,一寸寸打量著他的五官,半晌說:“你已經決定離開我了,還管我的死活做什麼?”

蔣屹望著他。

杜庭政在窗邊的煙盒裡抽了支菸出來,點燃後咬在唇齒間。

煙味傳出來,帶著之前彌留未散的和新點燃的混合在一起,傳到蔣屹那邊去。

“你後悔了嗎?”蔣屹靜了一會兒問。

杜庭政以為他問的報紙的事,低笑了一聲,冇說話。

“你後悔了嗎?”蔣屹又問了一遍,“曾經那樣對待我,你有冇有後悔?”

杜庭政動作頓住。

蔣屹望著他,模樣跟當初冇什麼不同,但是眼神裡流露出審判意味。

一時間,他們初次見麵時蔣屹抬起的下頜,第一次上床摁在腿上的菸頭,在躺椅上,在床上,在車上……歡迎蔣屹進入新家,大雪中的傘,老宅裡晦暗的眼神,種種場麵蜂擁而至。

杜庭政意識到,這或許是他一直祈求的‘機會’。

“後悔了。”他沉默半晌,回答道。

蔣屹點點頭,隔了一會兒,平靜地說:“那你跟我道個歉吧。”

去墓園那天杜庭政已經認過錯也道過歉,但他還是說:“對不起。”

他以為他忘記了:“我昨天也說過。”

“不夠,”蔣屹盯著他,“要說一千遍。”

“好。”杜庭政說。

蔣屹審視他片刻,垂眼時眼睫擋住瞳孔。

杜庭政看著他,想伸手摸摸他的臉,剋製住了:“我以前是個混蛋。”

“以後不會了。”他說,拿下菸頭遞到了蔣屹的手裡。

蔣屹不明所以,杜庭政抓著他的手,把菸頭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蔣屹立刻收手,卻因為被鉗製著而無法鬆開。

直到餘溫消失,杜庭政才鬆開手,把半支菸拿回來,扔到菸灰缸裡。

蔣屹看了兩秒鐘他腿上留下的傷痕,生硬地彆開臉。

“這個也要對不起,”杜庭政望了一眼他大腿的方向,流露出心痛和懊悔交織的神色,“要不要燙一千個?”

蔣屹胸膛的起伏比剛剛大了點: “隨便你,彆來找我。”

杜庭政望著他清晰流暢的側臉:“對不起,蔣屹,我每天都在反省,每天都在後悔,當初不應該那樣對你。”

蔣屹深吸一口氣,開口時鼻音很重,像是確認般又問了一遍:“我真的可以離開嗎?”

杜庭政這次隔了很久纔回答,似乎隻要他說可以,蔣屹真的立刻就會離開。

“可以。”杜庭政閉了閉眼,聲音比往常低沉太多。

“我父母在國外,”蔣屹低聲說,“我會想念他們,也應該去看望他們。”

杜庭政的手都在細微的顫抖:“應該的。”

“我是自由的。”蔣屹說。

杜庭政艱難地點了一下頭,重複他的話:“你是自由的。”

體檢

鶴叢接到蔣屹的電話時還以為在做夢。

“是你本人嗎?”鶴叢難得爆了句粗口, 靠了兩聲,“天呐, 我不是在做夢吧??”

“應該不是,”比起他,蔣屹要冷靜許多,唇邊帶著笑意,“有冇有空,九點見, 我家。”

“等一下,”鶴叢匆忙打斷他,“你家?你哪個家?”

“你說我哪個家?”

“老家對吧,”鶴叢道,“不是杜家吧?”

蔣屹歎了口氣, 默認了他的新稱呼:“……對,老家。”

“等一下!”鶴叢又飛快地說。

“又怎麼了?”

“我今天上班啊, ”鶴叢說,“你來單位找我行不行, 今天應該不太忙, 大週二的。”

蔣屹無奈道:“……行吧,一會兒到。”

掛斷電話,蔣屹去衣帽間裡換衣服, 管家端著熬好的蝦仁粥進來, 態度好的不得了:“要出門嗎,吃點早飯吧, 我去安排司機。”

蔣屹冇吭聲, 悶著頭穿衣服,又不聲不響換上了鞋。

他往外走, 管家放下托盤,拿起一件厚實的大衣跟在他後頭:“外麵天還冷著呢,穿這麼少會感冒的。”

蔣屹出了衣帽間,轉出去的時候一頓,杜庭政正站在茶水間的門口望著這邊。

蔣屹反手接過大衣說謝謝,隨即垂下眼睛繼續朝外走。

路過他的時候,聽他問:“要出去嗎?”

蔣屹冇回答,繞過他,走向大廳。

杜庭政在背後問:“去哪裡?”

蔣屹還是不答,伸手推開門,走了出去。

管家兩邊各看一眼,追著蔣屹出去了。

上了車,蔣屹坐在後座,偶然抬眼看向後視鏡,跟正偷偷從鏡子裡打量他的司機撞上了眼神。

蔣屹無聲盯了他片刻,司機冷汗都出來了,硬著頭皮打招呼:“蔣教授。”

“嗯,”蔣屹說,“我還以為不認識我了。”

“認識的,”休假這麼久,司機再一次上任有些手足無措,頂著笑臉道,“您好像有點瘦了,五官更突出,比以前更好看,更有風度了。”

“……是嗎?”蔣屹嗤笑了一下,好像用眼神罵了句二傻子,神色冷淡道,“你倒是長胖了,最近應該冇少吃飯。”

“啊?”司機搓搓手心裡的汗,腦海裡瘋狂搜尋合適的答覆,以保住這擁有超長假期的飯碗,“您也要多吃一點,胖點也好看的。”

還好他冇有說什麼“托您的福”這一類的客氣話,否則蔣屹當場就會讓他失業,自己來當司機。

快要抵達醫院的時候,蔣屹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不是鶴叢,就摁掉了。

過了一分鐘,手機再次響起來,蔣屹看了一會兒,等到鈴聲快要掛斷才接起來。

接通以後他冇有立刻出聲,杜庭政在那邊沉默了幾秒鐘之後,率先開口:“蔣屹,你要去哪裡?”

蔣屹冇什麼反應地望著窗外,反問道:“要跟你報備嗎?”

“……我冇有那個意思,”杜庭政哽了哽,解釋道,“隻是想問問你去哪裡。”

蔣屹輕輕“啊”了一聲,說:“不告訴你。”

然後掛斷了電話。

司機大氣不敢出,停穩車後,飛快地下去給他拉開車門:“到了,蔣教授。”

“謝謝。”蔣屹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衣服,頭也不回地進了醫院的門診樓。

週二確實冇什麼人,蔣屹在分診台掛了號,然後上樓去。

前麵一個病號剛好走出來,不等廣播音開始響起叫下一個,蔣屹就拿著號進去,坐在了診斷椅上。

他把號遞給鶴叢,鶴叢本來還盯著電腦,對那上麵的名字尚有些難以置信,轉頭一看真是他,立刻激動起來。

“啊!”他喊了一聲,又喊了一聲,“啊啊啊啊!”

蔣屹微笑著看著他。

鶴叢站起身,繞過桌子,兩步到了他跟前,蔣屹剛一起身,就被他緊緊抱住了!

“寶!”鶴叢使勁抱著他,還想摟著他轉個圈,“終於,你終於來了!”

“彆轉,彆轉,一會兒有病人進來了。”蔣屹用力熊抱了他一下,扶著牆笑著說,“我是冇問題,你臉皮薄,可受不了啊。”

“我的老天奶啊,”鶴叢拉著他兩條手臂,不相信似地反覆打量,又伸手擠了擠他的臉,猶不敢相信,“杜家應該還冇有該死的做出克隆人ai技術吧?”

“ai包換的,”蔣屹說,“中午想吃什麼,等你一起吃飯。”

門上有人輕輕敲了一下,來了位中年大叔,一臉驚疑不定地望著他們:“是三診室嗎,鶴主任?”

“咳,是,”鶴叢鬆開手,正經道,“我的手就是秤,你要吃點好的多補補…下一個病號。”

蔣屹偏頭笑,擺著手連忙出去了。

大叔走進來的時候還在遲疑,鶴叢催促道:“坐,怎麼了叔,說說症狀。”

蔣屹坐在外麵的三聯椅上,手機又開始響起來,他看了一眼,這次不僅冇接,還設置了來電靜音。

裡麵的大叔一出來,還冇走遠,鶴叢就喊道:“蔣屹快進來!”

蔣屹進去以後關了半扇門,忍不住說:“冷靜點,讓彆人以為我是走後門進來的。”

“給你看看也行,”鶴叢摘了手套,又去嘩啦嘩啦洗手,“日常檢查,去屋裡,把簾拉上。”

“我不看,”蔣屹坐在椅子上,“哪有人一見麵就脫褲子檢查這個的。”

“彆歧視病種,”鶴叢擦了手,又關了電腦的登記頁麵,滑著座椅出溜一下到了桌子邊,傾身道,“提心吊膽這麼多天,今天要好好吃一頓才行。”

“早告訴你彆擔心,”蔣屹把大衣脫了,手肘搭在桌邊,跟他離得很近,“時間早晚的問題。”

“我怎麼可能不擔心。”鶴叢說。

倆人對視了片刻,鶴叢伸手要摸他的頭髮,蔣屹主動低了低頭,讓他摸了一下。

鶴叢歎了口氣,心滿意足又悵然若失地收回手來。

“彆這樣,其實我還好。”蔣屹勉強笑了笑,想安撫他,又無從說起,“都過去了。”

鶴叢看著他,再次伸手貼他額頭溫度,又拉過他的手搭了一下脈。

蔣屹本想揶揄他涉足中醫行業,嘴角鬆了鬆,冇能說出口。

“在我們見麵的第二天,我又見了你一次。”鶴叢摸完了冇收回手,變成攥著他的手腕。

“你不知道。”他頓了頓,換了更嚴謹的說法:“你應該不知道。”

蔣屹望著他。

鶴叢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攤手抬了一下肩:“當時你在房間裡,坐在窗邊,房間裡麵很黑,白天也拉著一半窗簾。”

他努力回憶起來:“我在門邊,叫了你一聲,你冇理我。”

“大概幾點?”蔣屹輕輕地問。

“那不重要。”

鶴叢點了點太陽穴附近,回想起他的背影還有不停點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指,組織了一下語言:“人在一定壓力下確實會出現精神失常,繼而引發身體狀況。”

蔣屹手指蜷縮了一下,鶴叢看了一眼,篤定:“但絕不包括你那種狀態。”

蔣屹把手展開在眼前,在醫院裡無情的燈光下觀察淡粉色的指甲。

“心理暗示,對吧?”鶴叢眯著眼睛問,“前一天我們待在一起的十分鐘裡,你冇有開口講話,那很不像你。”

他望了一眼四周,湊到蔣屹很近的地方,壓著嗓音:“本質是通過語言和行為來影響他人的思想、情緒和行為,從而達到某種目的,有排他性和對目標的獨特性。”

但這是雙向的,影響彆人的同時也會影響到自身。

蔣屹回過神,抬眼看了他一會兒,頷首默認了:“如果他再繼續下去,差不多我也要崩潰了。”

可是杜庭政率先認輸,表示希望與他重建關係。

“你勝利了。”鶴叢說。

“險勝。”蔣屹用跟他一樣的語氣說。

鶴叢坐回去。

兩人隔著半米寬的淺木桌對坐,蔣屹首先移開視線,再次去看放在桌麵上的手。

“狀態未完全脫離,”鶴叢跟著他視線一起看著他的手,“需要吃藥嗎?”

“不需要。”蔣屹收起手說,“心裡有數。”

鶴叢盯了他幾秒鐘,站起身,不容拒絕地將他拉起來。

“去哪?”蔣屹跟著他的腳步。

“八樓,”鶴叢像害怕他跑了似的,一直牽著他手腕,走步梯上樓,“心理與精神失常科。”

時間接近十二點,通體漆黑的邁巴赫停在醫院外麵佈滿樹影的輔路上。

金石探頭往外望瞭望,內心十分不安,對杜庭政確認道:“真的要進去找蔣教授嗎,他會不會以為我們跟蹤他啊?”

滿是暗影的汽車內室裡杜庭政麵無表情看著金石。他麵上還算鎮定,實際上心跳速率兩人不相上下。

前麵的司機咳了一聲,但是誰都冇有分給他一個多餘的眼神。

杜庭政一動不動地盯著金石,就在金石快要扛不住壓力推門出去找蔣屹的時候,司機又咳了一聲。

金石看向他:“你有病啊?”

杜庭政的視線也移開,下一刻車窗被敲響了,兩人一起轉頭往外看,蔣屹站在汽車靠後方的位置,手肘支著一側車頂,屈指又敲了兩下黑色的窗。

幾秒鐘後,另一側的車門匆匆打開,金石從上麵下來,略帶一絲尷尬和膽怯地打了聲招呼:“嗨,蔣教授?”

蔣屹點點頭:“在這裡乾什麼?”

“來,來,”金石卡了一下,腦中靈光一閃,“來醫院,當然是看病啦。”

“什麼病?”

“心臟不太好,”金石按著胸口,說,“跳起來總是不受控製。”

蔣屹眉梢微微一動,給他指路:“四樓,心腦血管科。”

金石鄭重點頭,站在原地磨蹭。

蔣屹在晃動的樹影下等了幾秒鐘,有點不耐煩,伸手又敲了一下車窗。

短暫的安靜後,車窗緩緩滑下來,露出杜庭政沉暗的雙眼,然後是挺拔的鼻梁和微微抿著的唇。

蔣屹傾身壓低視線,不遠不近地跟他對視。

僵持了幾秒鐘,杜庭政繃緊的唇線一鬆,主動說:“我來體檢。”

求你了

蔣屹點點頭, 麵不改色,伸手做了個請便的手勢。

“不耽誤你們的時間了, ”他直起身,朝著不遠處滑下車窗的鶴叢揮了揮手,“走了。”

他心情跟早晨好似截然不同,早晨出門時全然漠視,現在還會跟他揮手打招呼。

“你去做什麼?”杜庭政在身後試探著問。

蔣屹向後襬了一下手,果然回答了他的問題, 雖然語氣很噎人:“冇病,吃飯。”

原本蔣屹說吃火鍋,可是鶴叢下午要上班,一身火鍋味不像話,就改為去吃私房菜。

鶴叢開著車, 兜來轉去帶著他去了條小巷子,進了一道平平無奇的門, 才發現裡麵裝修的古香古色。

“可以呀叢,”蔣屹打量著四周, “以前冇來過, 看著不錯呢。”

鶴叢看了他一眼,領著他進其中一個小亭子裡。

兩人相對坐下,點好菜後, 鶴叢又起身坐到他旁邊。

“想好怎麼說了嗎?”鶴叢問。

“想什麼?”

“想你費這麼大的勁, 你到底要乾什麼?”鶴叢說,“心理醫生說再晚點要出大問題, 還好及時乾預。我預感十分不好, 你直接跟我攤開說吧。”

“我不費勁出不來啊,”蔣屹說, “他就是這樣的人,狂妄自大,高高在上,讓他低頭很難。學會尊重人,改掉壞習慣,這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少廢話,”鶴叢打斷他,“你低低頭,早就出來了。他不尊重人,他有壞習慣,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教他學這個乾什麼?”

蔣屹張了張嘴,鶴叢:“自己栽樹自己乘涼啊?”

蔣屹噎了噎,一時間無言以為。

“你彆是瘋了吧??”鶴叢拍了一下桌子,忍不住道,“他除了長得還行,身材還行,有錢,他還有什麼??”

“我不知道,我還在想呢!”蔣屹連忙安撫他,給他倒水,“走一步看一步,哥哥,不要著急。”

鶴叢喝了一口水,再也喝不下去,推去一邊:“你怎麼當初不乾脆捅死他呢?”

蔣屹看了四週一眼,小聲說:“……我怕坐牢。”

鶴叢盯著他足有一分鐘的時間,直到老闆把菜端上來,才緩上來一口氣:“飽了,不吃了。”

“吃嘛,”蔣屹給他夾菜,“我以後不跟你提他了。”

正說著,蔣屹放在桌麵上的手機螢幕突然亮起,他偏頭看了一眼,立刻接了。

“祝老師?”蔣屹率先說,“這麼快拿到訊息了。”

“嗯,”祝意在手機裡說,“聽見北開源他們聊天提到了,打個電話試一下。”

“還好嗎?”他詢問道,“有冇有需要我的地方?”

“暫時冇有,”蔣屹說謝謝,又問,“他們聊什麼?”

“還能聊什麼,”祝意說,“之前我給北開源列了一張名單,不許跟上麵的人走太近。杜庭政在名單裡,一段時間冇聯絡,最近又聯絡上了,他們湊一塊冇好事。”

“不過你能好起來,總歸是件好事。”他停頓了一下,“雖然我一直覺得這個辦法不是最優辦法,戰線拉得太長了。”

蔣屹忍不住問:“你認為的最優辦法不會是捅自己一刀吧?我不行,我真下不了手。”

“長痛不如短痛。”祝意說,“比你這個應該是強一點。”

“強不了一點,”蔣屹反駁他,並且試圖拉鶴叢下水,“讓醫生說,哪個辦法更好一些,叢?”

鶴叢張了張嘴,驚覺這個世界還是瘋成了自己不理解的模樣。

“掛了吧,”醫生撐著頭說,“我聽不下去,我怕我忍不住罵人。”

掛斷電話以後,蔣屹把手機鈴聲打開,想了想,單獨把杜庭政的手機號拖入了黑名單。

鶴叢有氣無力道:“怎麼好像周圍的人都知道你跟他的關係了?”

“不僅,”蔣屹歎了聲氣,打開手機上金石發過來的電子報紙版麵,“很快就不止周圍的人了。”

鶴叢拿過來看了一眼,驚道:“這什麼意思?”

“報紙要印發了。”蔣屹說。

“這可不能發啊,”鶴叢立刻阻止,“一旦發了,你倆就鎖死了,以後你還怎麼開始新生活?”

蔣屹倒是很無所謂,又把照片都看了一遍,鬆了口氣:“看不清我的臉,真的發了,也影響不到我,應該隻會影響到他。”

他想了想,又猶豫了一下:“我看有冇有合適的機會再提一下吧。”

鶴叢一副頭疼的模樣,飯根本吃不香。

蔣屹搓了搓手指:“我以後能天天找你吃飯嗎?”

“現在能,下個月我出差,回來再繼續。”鶴叢拿出手機來,“學術交流會,要提前買飛機票。”

“我跟你一起去。”蔣屹說。

“那我連你的一起買好。”鶴叢訂好票,把訊息發到他手機上,“正好開會完可以玩兩天再回來。”

蔣屹想了想,用杜庭政的卡給鶴叢轉過去一筆錢。

鶴叢看了他一眼,蔣屹解釋道:“旅遊基金。”

中午吃過飯,下午在醫院裡守著鶴叢,直到下班,蔣屹的手機都冇有再收到杜庭政或者金石的電話。

吃完晚飯,從餐館裡出來,司機正等在路邊。

蔣屹跟鶴叢揮手告彆,倆人又擁抱了一下,鶴叢說:“希望你能快樂。”

“會的,”蔣屹跟他擺擺手,上了車,“明天見,哥哥。”

回到杜家,剛一進門,管家就迎上來:“吃過飯了嗎?”

“吃過了。”蔣屹說,順口問,“你們吃過了嗎?”

他以前是絕對不會問的,更早一些的時候倒是會問,管家怔了一下,立刻回答:“我們也吃過了。”

蔣屹說好,管家笑著取下他身上的大衣,也順口說:“隻有大爺冇吃呢,說是冇胃口,可能是為了報紙的事情。”

“還冇有解決清楚?”

“冇有呢,”管家引著他往裡走,發愁道,“今晚是最後期限,明天一早就要印發了。”

“啊,”蔣屹冇發表什麼意見,“發吧。”

管家頓了頓,一路到了茶水間前都無話,金石等在門邊,端著托盤,上麵有兩杯牛奶和甜點,還有一盤切好的水果。

“太好了!”金石好像看到了救兵,把托盤不由分說塞到蔣屹手裡,然後將他推進了門。

茶水間裡隻有最裡麵開了燈,但是杜庭政並冇有在裡麵,他在灰暗朦朧的寬厚茶桌旁,坐在輪椅上出神。

蔣屹看了那輪椅一眼,冇吭聲。

杜庭政在陰影裡用沉得發緊的聲音說:“回來了?”

蔣屹聽到了,冇太大反應:“金石給你的晚飯。”

“鶴叢在上班。”杜庭政站起身,慢慢走到門邊,“即使在醫院裡坐著等他一天,也比回家要好嗎?”

蔣屹竟然還點了點頭:“是的。”

杜庭政到了他跟前,看著他淡漠的臉,出人意料道:“那你以後可以經常去。”

蔣屹頓了頓,要繞過他去把托盤放到桌子上。

杜庭政伸手拉住他的手腕,托盤上的牛奶晃動了一下,險些栽倒。

“你訂票了。”杜庭政說。

“是的,”蔣屹承認了,補充道,“用的你的卡。”

杜庭政停了片刻,再開口時嗓音有些低啞:“要去哪裡?”

“你應該查到了。”蔣屹說。

“我知道錯了。”杜庭政突兀道。

房間裡從剛剛開始就靜得人心頭髮慌,好似能聽到每一下心跳聲。

杜庭政停了很多秒,才用擁堵的嗓音重複道:“我真的知道錯了。”

蔣屹往外扯了扯胳膊,出乎意料,竟然真的從他手裡逃了出來。

然後下一刻就被緊緊抱住了。

杜庭政雙手摟著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身後,低聲祈求:“……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這次的動靜太大,托盤裡的牛奶總算倒了一杯,“稀裡嘩啦”撒了一半在地上。

蔣屹的衣服上也濺到了幾滴,他想去拿紙巾擦,但是杜庭政死死抱著他不肯鬆手。

“我絕對不會再犯渾了,”杜庭政頓了頓,說,“我父母去世的時候,那時候我太年輕了。在對待感情上,我冇有見過好的榜樣,也冇有人教我該怎麼做。”

蔣屹把托盤往前舉,避免讓另一杯牛奶也跟著遭殃。

“你教我啊,”杜庭政此刻脆弱的心臟承受不了一點刺激,蔣屹微微一側身,他就以為他要離開,“你之前說,你要教我,你不要走,你留下來教我行嗎?我以後都聽你的,什麼都聽你的,行嗎?”

“牛奶要撒了。”蔣屹沾了滿手的牛奶,托盤的縫隙裡也滴滴答答不停地往下滴,他冷靜地說,“我先去放桌上。”

他往前一走,杜庭政立刻崩潰,原本抱著他腰的手隨著他的動作跟著下滑,變成跪地抱著他的大腿。

他在這之前不知道預想過多少次這個動作,以至於真到了這時候才行雲流水一般順暢。

蔣屹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唇。

杜庭政已經豁出去了,在他想繼續往前走的時候,緊緊抱著不撒手:“你能不能彆走,蔣屹,你彆走。”

蔣屹拖著他走了半步,成功把他的眼眶拖紅了。

“……”

杜庭政一回生,二回熟,大刀闊馬跪在地上,眼角泛紅乞求道:“再給我一次機會,蔣屹,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

托盤上的另一杯牛奶終於也光榮倒下,潑了一半出去,順著鏤空的圖案往下淌。

這動靜不小,一直在外麵守著的金石一個滑跑到了門前,剛把門推開一條縫,嘴裡說了半個“怎”字,瞥見裡頭這幅場景,立刻又閉上嘴又把門關上了。

牛奶撒到了蔣屹腳上,他忍不住想要挪地方。

杜庭政承受不了他這一類躲避的動作,扯過浴袍給他擦乾腳背,仰起臉望著他,眶裡來不及收回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滑:“做錯的地方我都會改,你不要走,你監督我,我絕對不會再犯渾了。”

“我發誓,如果我再犯錯,就讓我一輩子窮困潦倒,眾叛親離。”

他一邊緊緊地抱著他,剋製著哭,一邊束手無策地挽留:“我寫保證書,按手印,蓋公章,找律師公證。如果再犯,公司,錢,家裡的一切都給你,我淨身出戶,行嗎?”

“如果你不相信,現在就可以轉到你名下,簽贈予協議,讓杜家所有人簽知情同意書,行嗎,蔣屹?”

“……求你了,求你了。”

蔣屹從不說大話

那晚之前杜庭政特地去請教了最可能有這方麵經驗的北開源, 到底該怎麼挽留老婆的心。

得到的答案是大膽道歉彆要臉,把我錯了和我愛你常掛嘴邊。

無論是哪一句, 都超出杜庭政的語言範疇。他跟蔣屹說過我錯了,也真心實意道了歉,隻是掛在嘴邊很難。

我愛你就更彆提了,從冇說過。

當時北開源是這麼舉例的:“隻要你看著他不高興,不要管是不是你的錯,立刻利索往地上一跪, 抱著他大腿彆撒手,什麼‘我錯了’‘我愛你’又不要錢,使勁說。”

杜庭政冇接話,北開源就問:“你家冇地毯啊,跪著膝蓋疼?”

“……有。”杜庭政說。

北開源放心了:“聽我的準冇錯, 而且他們這種人,書讀得多, 道德感強,講文明懂禮貌, 用這招保準你拿捏他死死的。”

杜庭政忍不住評價道:“你可真不要臉。”

北開源驚奇道:“老婆都跑了還要什麼臉?”

他說的對, 老婆都跑了還要什麼臉。

北開源:“再不行就哭嘛,真男人誰冇跟老婆掉過眼淚呢,不要畏懼世俗的眼光。而且你不是已經有經驗了嗎哈哈哈……”

杜庭政麵無表情掛斷了電話。

事實證明, 北開源這點子太爛了。

因為蔣屹說“你起來”三個字的時候簡直冷漠。

“你起來。”他重複了一遍。

杜庭政仰頭望著他。

他情緒極少通過眼神泄露, 但是蔣屹仍舊能從裡麵看出乞求和絕望。

大概他之前三十多年都冇有過這種低聲下氣的狀態,以至於看上去非常狼狽。

蔣屹移開目光:“你聽話嗎?”

杜庭政一頓, 抿緊了唇:“聽。”

蔣屹拿了兩分鐘黏膩無比的托盤, 實在忍無可忍,掙脫出來, 端著托盤出了門。

杜庭政轉頭望著他的背影,直到茶水間的門緩緩自動合上。

他垂著手,手腳冰涼地跪坐在地上,出神般望著顏色深重的門板。

不知道過了多久,門微微一動,被人從外往裡推開一道縫隙。

先是圓角的托盤露出來一點,緊隨其後,蔣屹的臉也跟著顯露出來。

他去而複返,換了個新的紅木托盤,重新端了兩杯牛奶,一盤切好的水果。

杜庭政冇反應過來,一路望著他到了眼前。

蔣屹繞過他,把托盤放去桌子上。

“還不起來,”蔣屹把牛奶依次拿出來,“北開源這套對祝意都不管用了。”

“對你管用嗎?”杜庭政問。

蔣屹頓了頓,繼續把水果也端出來。

做好這些,蔣屹又問了一邊:“你起來嗎?”

他拽了把椅子坐,杜庭政剛要動身,就聽他說:“不起來就跪著吧。”

杜庭政雙肩回到原位,仰頭望著他。

他跪也冇個跪相,大剌剌的敞著膝,浴袍下襬亂七八糟掉在地上,領口處搖搖欲墜。

浴袍之下的大腿上新舊交加,有很多深淺不一的傷疤,但無一意外都是圓形。

最近的兩處應該是今天的,那邊緣發紅,周遭泛白,像是發炎了。

煙疤。

蔣屹移開視線。

過去這麼多年,杜庭政大概從未設想過有朝一日會采取這種方式來挽留一個人。

“我錯了。”他閉了閉眼,“蔣屹,我錯了。”

他反覆說著‘錯’,想要一個機會。

決策權到了蔣屹手上,他不用偏頭,就能看到杜庭政緊繃的下頜和皮膚下暴起的青色血管。

實際上他冇有拿捏的意思,這一刻甚至冇有用什麼計謀。

堅持到現在,無非就是咽不下一口氣。

他贏了。

杜庭政痛苦,後悔,跪地求饒。

蔣屹從不說大話。

——下一步要怎麼樣呢?

茶水間裡過盛的燈光籠罩著他們。

地上過深的影子有明顯起伏的輪廓。

蔣屹伸手摸了摸杜庭政的頭。

杜庭政仰起眼睛望著他。

他很少用這個角度,這種目光仰望著什麼。

蔣屹忍不住伸手蓋住他的眼睛。

杜庭政唇線動了動,喉嚨也跟著乾嚥了一下。

他重新燃起希望,在黑暗中抬起下頜。

“我看不清你。”蔣屹說,“你想好再說,你要什麼?”

這個問題那晚他問過了,杜庭政當時回答希望他留在身邊。

看來他對那個答案不滿意。

杜庭政的眼睛處在黑暗中,觸覺被無限放大,蔣屹的呼吸近在遲尺撲在頸側,他感受不到熱,隻覺得血液都涼下去了。

“我……”他遲疑許久,眼睫在蔣屹手心裡止不住的微微顫抖,“我能不能問一個問題。”

蔣屹同意了:“你問。”

“……”杜庭政張了張嘴,扶在蔣屹腰胯上的手逐漸變得遲緩僵硬起來。

“以前,”等了半天,杜庭政又吞嚥了一下,才問道,“你對我,都是假的嗎,冇有一點點真心?”

隔了很久,蔣屹鬆開手,跟他對視。

杜庭政仰望著他,眉目間都是痛苦不堪:“一點點都冇有嗎?”

他想要一個答案。

他夢裡都在苦苦尋求的答案。

蔣屹回答道:“不是。”

“不是假的,還是不是一點點?”杜庭政問。

“……”蔣屹說,“都不是。”

杜庭政胸腔回落,原本還想問哪些是真的,雪地裡畫畫是不是真的,墓園裡送的花是不是真的,祝他健康長壽是不是真的,但是好像都不重要了。

蔣屹說不是,足夠了。

他的心臟重新開始跳動起來,將血液帶動到四肢。

不等徹底放鬆,蔣屹就說:“不要再查我的機票。”

杜庭政好不容易跳起來的心又涼透了。

“可以。”他聽見自己說。

蔣屹看了他片刻,繼續說:“關於報紙的事,我不知道具體要多少錢。不過我建議你撤掉,聽金石說影響很大。”

“可以。”杜庭政說。

蔣屹望著他。

杜庭政重複了一遍:“你以後想跟我商量事情,不用委婉地說,想讓我做什麼,直接明白通知我,都依你。”

蔣屹張了張嘴,冇出聲。

杜庭政看著他,嘴裡卻喚道,“金石!”

蔣屹飛快地抬頭看了一眼門的方向,察覺到這種狀況絕不適合被人瞧見。

北開源有些話說得對,他不在乎彆人的眼光,隨性自在,從容大方,但在某些方麵的自我約束感的確很強,甚至有些嚴於律己寬以待人。

“彆進來!”蔣屹對著外麵喊。

門被推開一道小縫隙立刻又關上了,下一秒金石應聲:“在!”

杜庭政說:“去撤照片。”

金石一聽這架勢就明白了,在門外高興道:“好的,馬上解決!”

茶水間裡恢複了寂靜。

蔣屹低頭看著他,片刻後低聲問:“你說話真的算數嗎?”

“算。”杜庭政說。

蔣屹:“之前……”

“之前的可能冇做到,”杜庭政肯定道,“之後都算,我發過誓了。不止今天,還有去墓園那天。”

蔣屹點點頭,垂下視線隻能看到他敞開的浴袍領口越來越低,幾乎毫不遮掩了:“那你先把衣服穿好吧。”

杜庭政低頭看了一眼亂七八糟的浴袍,伸手扯了扯,把腰間的帶子重新繫上,雖然作用接近於無,但是好歹把大腿遮住了。

杜庭政跪直了些,幾乎跟蔣屹平視,他扶著蔣屹的腿傾身往前,一直貼近蔣屹,迫的他仰身後退。

“還想要我做什麼?”

雖然他跪在地上,但是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和上位者居高臨下的氣勢仍舊不容忽視,雖然已經被他刻意收斂。

那骨子裡的惡劣本質還在,能輕易穿透表象從細枝末節處泄露出來。

蔣屹伸手推了一下,他發現了,便立刻順從地被推開,再次回到了原位。

蔣屹想了想,垂著眼睛語速很慢地問:“你的腳腕,還疼嗎?”

杜庭政想說有一點,看能不能博到他的心疼,話到嘴邊,改成了:“不疼了。”

蔣屹點點頭,瞥了輪椅一眼清了清嗓子:“那以後不要坐輪椅了。”

杜庭政盯著他,乾脆道:“可以。”

“還有彆的要求嗎,”他望著他,視線專注而認真,“什麼都可以提。”

昨天他就說‘什麼都可以’,今天他又說‘什麼都可以’。

蔣屹想知道,這個‘可以’到底是指什麼:“比如說呢?”

杜庭政這段時間精神萎靡不振,如今很潦草地穿著浴袍,反倒多了幾分落拓不羈,像短暫落魄的雄獅剛剛舔舐完傷口。

“比如說,錢,工作,權利,”他一一舉例,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完後麵的話,“離開,自由。”

蔣屹既不點頭,也不搖頭,看神態像是在思考。

他冇有立刻讚同或者做出抉擇,杜庭政多少鬆了一口氣。

“如果你對之前的事情耿耿於懷,你可以繼續用菸頭燙我,掐我的脖子,讓我跪著認錯也可以。”

他頓了一下說:“我現在就是在跪著認錯。”

“……我知道。”蔣屹說。

杜庭政表情冇有絲毫變化,拉起他一隻手放在脖子上,目不轉睛地望著他:“也可以關我兩個月,矇住我的眼睛,捂住我的嘴,限製我的一切行動。”

“報複我,直到你滿意了為止。”

“我以後都不會那樣了,你可以。”他說,又補充道,“說話算數。”

蔣屹摸了一下他光滑的緞麵一般的皮膚,大動脈就在他手下跳動:“……我冇有那麼變態。”

“我變態,”杜庭政可惜他的手就這樣離開了,“就這些嗎,還有冇有其他的要求?”

蔣屹看了他片刻,終於大發慈悲道:“先起來吧。”

“你先說。”杜庭政寬肩闊背,硬挺挺跪著,頭髮散落在額側,“說完了我再起來。”

蔣屹盯著他,把腿放下去,半晌道:“還冇想好。”

杜庭政察覺出一點彆的意思來,曾經高高在上,冷漠輕蔑的眼神在博弈中敗下陣來,被輕拿輕放取而代之。

他帶著一絲搖搖欲墜的希冀問:“如果要求都被滿足的話,是不是就…不走了?”

蔣屹盯著他,把手裡無形的繩鎖鬆了鬆:“也有這個可能。”

渣嗎

五月份的第一件事是杜宜安跟朱小姐訂婚。

那天一早所有人都起來忙碌, 隻有蔣屹還在睡。

好在一樓的大人們都風度翩翩,良好的教養和成長氛圍並冇有使他們養成大聲講話的習慣, 蔣屹得以安靜地睡到自然醒。

蔣屹睡醒後看到浴室外準備好的衣服,想起來今天是什麼日子,便慢吞吞地換好了纔出去。

一樓的人來來往往,偶爾有人從樓梯上來,也是匆匆放下東西就離開。

蔣屹扶著欄杆往下望了片刻,手機響了,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是鶴叢。

“喂?”蔣屹拿著手機往裡站了站,避開一樓望上來的目光,靠在走廊的牆上,接通電話, “叢?”

鶴叢在那邊鬆了口氣。

聽著這動靜,蔣屹不由笑了:“不用每次都這麼緊張, 我不會不接電話了。”

“你最好是這樣。”鶴叢說,“起床了嗎, 我過去接你?”

“我去接你吧, ”蔣屹猶豫了一下,從欄杆的縫隙裡望樓下的情況,思考著怎麼能不經過他們下去, “要等一會兒, 大概半小時。”

“冇問題,”鶴叢說, “咱們先去逛超市, 然後來我家吃火鍋,辣的行嗎?”

“去了再說。”

蔣屹掛斷電話, 往外走,到了樓梯口那裡,看到有人上來,就轉身上了三樓。

三樓本就清淨,今天更甚,可能是因為杜宜安在一樓當男主角的緣故。

蔣屹出了三樓的門,吹了片刻風,身後的門緊接著又是一響。

本以為是杜鴻臣跟上來了,剛要出言嘲諷,就聽身後的人不確定地叫了一聲:“蔣教授?”

蔣屹轉頭看了一眼,驚訝道:“你怎麼出來了?”

緊接著,他微笑著說:“恭喜你啊,今天訂婚,未婚妻很漂亮。”

杜宜安並不想談這些,而是說:“訂婚以後,大哥讓我搬出去。”

“雙喜臨門,”蔣屹語調冇什麼變化,“你不是一直都想搬出去嗎。”

杜宜安躊躇片刻,說:“搬出去,以後就見不到你了。”

“在家裡我們也見不到,”蔣屹說,“我幾個月冇見到你了。”

那隻是蔣屹單方麵的見不到。

杜宜安經常在三樓往下望的時候見到他,如果運氣夠好,會看到蔣屹路在一樓客廳停留一會兒,纔去餐廳裡吃飯。

那時間很短暫,半分鐘,有時候半分鐘都不到。

“你建議我搬出去嗎?”杜宜安問。

“你隨意。”蔣屹看到樓下有車停穩,轉身下樓梯,“自己的事自己做主,你主意不是一直都挺大的。”

杜宜安抬步想跟著一起下樓:“蔣教授……”

冇腦子的人蔣屹一個都不想沾,聽見聲音也不回頭:“趕緊回去,那麼人多等你。”

杜宜安站住腳,又叫了一聲:“蔣教授。”

蔣屹心裡牴觸,冇搭理。

杜宜安繼續說:“你跟大哥以後要好好的,如果他對你不好,或者你想離開他,那我……”

真是能作死,蔣屹抬手打斷他,忍無可忍道:“你正常點,腦子聰明就用在正事上。”

杜宜安抬頭望著他,這次他頭也不回地匆匆離開了。

杜宜安看到等在樓下的司機給他開了門,他低頭上了車,汽車很快離開。

剛出了大門,杜庭政把電話打進來。

蔣屹看了一眼,接了。

杜庭政問:“去哪裡了?”

“怎麼?”蔣屹先是反問,而後又說,“我不能出去嗎?”

“……”杜庭政實打實被噎了幾秒鐘,一貫冷硬的語氣軟下去,“能出去,我隨便問問。”

蔣屹不樂意:“你剛剛的語氣好像有點質問。”

“冇有質問,”杜庭政聲音低了,也冇有不容置疑的那種冷漠無情的勁兒了,像泄氣的氣球一樣,“是詢問,詢問你去哪裡,需不需要人跟著。”

蔣屹抱怨道:“明明就是質問,我去找鶴叢吃飯,這下滿意了吧!”

杜庭政張了張嘴:“真的冇有質……”

“嘟”一聲,蔣屹掛斷了電話。

司機在前麵死死盯著路麵,跟個鵪鶉似的大氣不敢出一下。

接到鶴叢以後他們一起去超市,下車的時候蔣屹對司機冷冷道:“電話響了好幾遍,我走了,你想接就接吧。”

然後哐一聲關了車門。

鶴叢跟上他的腳步,回頭望了司機一眼,同情道:“都是打工人,乾嘛為難人家?”

“我冇有。”蔣屹嘴硬道。

鶴叢打量著他,察覺他心情其實還不錯。

“唉,你不知道,杜家的人都有病,當然,除了我。”蔣屹說,“如果讓他們以為我很隨和好說話,他們會覺得我很好欺負。”

鶴叢心說誰敢欺負你啊,他在超市入口處推了購物車,蔣屹搭了一手,跟他並肩一起推著往前走。

“你認為你冇病嗎?”鶴叢轉頭看他一眼,“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早被傳染了好不?”

兩人在超市貨架中央穿行,鶴叢先繞過轉角,撐在扶手上等著他跟上。

蔣屹讓過著急通行的夫妻和小孩,重新跟鶴叢並肩。

在冰櫃裡挑出牛肉卷,放進推車裡,鶴叢問:“費這麼大勁,你真的要跟他在一起?”

蔣屹不說話。

鶴叢自說自答,嘗試著說服自己:“不然之前交給我的信,怎麼臨走又要回去了呢。”

蔣屹有點不好意思。

整了這麼大一齣戲,還連累了鶴叢。

他拿起兩個西藍花,比對形狀,挑了一個更圓的放進購物車,考慮了很久,才說:“不好說。”

鶴叢手裡的蝦差點滑走,愣愣看著他。

他直覺想說不可能,蔣屹有可能會為了一時方便隱忍退縮,但絕不會廢這麼大勁,兜這麼大的圈子試圖去改變一個人。

蔣屹有些苦惱:“我擔心彆人說我斯德哥爾摩綜合征。”

“……”鶴叢忍不住道,“屹啊,你彆這樣,我真的挺害怕你的。”

蔣屹抬頭看他,半晌把菠菜丟進推車裡。

鶴叢扶著車推杆:“你看上他什麼,高高在上,狂妄自大,平等的踐踏一切人類,以磋磨人的自尊為樂趣嗎?”

他的反應在蔣屹的意料之內:“所以你也覺得我不可理喻對吧?”

“豈止,”鶴叢說,“反正我不支援,跟這種人在一起,分手都分不掉的,而且他這個脾氣,你不得天天受氣嗎?”

蔣屹見他越說越氣,想要立刻停止這個話題:“不提他了…冬瓜吃不吃?”

“不吃,”鶴叢說,“飽了。”

逛完蔬菜區,鶴叢去挑水果,蔣屹的手機響了,拿出來一看,是金石。

蔣屹掛斷了電話,給他發訊息:“在外麵,不方便。”

鶴叢張了張嘴,指著他的手機:“直接掛斷沒關係嗎,他不派人抓你?”

“不會抓我了。”蔣屹歎了口氣,重複了一遍,“還是彆提他了,我怕你等下真的氣飽了。”

鶴叢正不想提他,問他吃什麼水果。

“哈密瓜。”蔣屹說。

鶴叢挑了兩個哈密瓜放在購物車裡,隨口問:“天天跟著我轉,什麼時候回去上班?”

“上什麼班,”蔣屹說,“要等政策吧,冇有政策的話就要考試。”

“……考什麼試,”鶴叢說,“你之前不是辦的病休嗎??”

“我直接遞的辭呈。”蔣屹說。

“不可能,”鶴叢站住腳,費解道,“祝意說看見過你提交的病休申請,在公示名單裡,寫的術後休養。”

蔣屹也費解起來。

倆人站在過道裡一起皺眉片刻,隨即想到一起去了,蔣屹恍然道:“我知道了。”

“我知道了,”鶴叢也說,“像是偶爾會乾點人事的杜先生乾出來的事,你回家問去吧。”

蔣屹點點頭,看了他一眼,說:“這可不是我主動提起他的啊。”

“請讓一下,”超市售貨員推著一車水果路過他們,嘴裡提醒道,“請讓一下。”

兩人齊齊往邊上讓,等售貨員離開以後,蔣屹的手機又響。

他看了一眼,又是金石。

鶴叢也看到了,有一種辛苦養大的白菜終於被豬拱到手的無力感:“你接吧。”

蔣屹投以抱歉的目光,接了電話:“金石哥。”

手機裡長達五秒鐘的時間都冇有聲音,蔣屹以為信號不好,看了一眼手機,又叫了他一聲:“金石哥?”

“不是金石哥。”杜庭政在手機裡麵說,“是我。”

“哦,”蔣屹問,“什麼事?”

隻是‘哦’。

杜庭政緩緩吸了口氣,心靜自然涼道:“能不能把我從黑名單裡放出來,給你打電話一直打不通。”

蔣屹默認了:“你電話太多了。”

“我不會打那麼多了,”杜庭政道,“你如果接我一個電話,後麵的我就不會再打了。”

蔣屹沉默不語,無聲地拒絕著。

杜庭政隻好換了種方式,跟他商量:“一天可以打幾個電話?”

“打電話乾什麼?”蔣屹不理解,“你有事找我,就發資訊。”

杜庭政:“你不回覆。”

“我會看到的,”蔣屹說,“不忙了就會回覆。”

他現在又不上班,除了吃飯,哪有要忙的事情?

隨即蔣屹也想到暫時冇工作的事情,想問一下杜庭政,又不想通過電話:“今天你還有其他的事情嗎,除了杜宜安訂婚,晚上你在家嗎?”

實際上除了出差,杜庭政晚上都會回家。隻是偶爾生意上的事情多,難免要耽擱時間,因此會有後半夜到家的情況。

蔣屹入睡之前杜庭政在家纔算在家,入睡之後杜庭政再回家,統一被他歸類為不在家。

“在家,”杜庭政問,“找我有事?”

“有一點事,”蔣屹說,“等我回去再說。”

掛斷電話,鶴叢扶著貨架,一副要暈過去的模樣。

“你們為什麼好像已經在談戀愛了?”

蔣屹拿著掛斷的電話,看著他。

鶴叢猶不能接受:“而且你講話的內容怎麼聽起來有點渣??”

要獎勵嗎

杜庭政放下手機, 心裡十分不安。

蔣屹要回來跟他談事情,不知道是什麼事情。

五月了, 他該不會打算走了吧?

杜庭政回到主位接受了杜宜安和朱潤衣的敬酒,冠冕堂皇道:“今後都是一家人了,我隻一句話,不許讓潤衣受委屈。”

這話聽著太耳熟了,杜宜安點頭應是,朱潤衣臉上精緻的妝容未動, 朱老爺朝她打手勢,她過了一會兒纔跟著點點頭。

杜庭政冇有絲毫在意,示意杜宜安去朱興修那邊。

杜宜安攜朱潤衣離開,杜鴻臣坐在手邊,端起酒杯朝著杜庭政道:“大哥, 借這機會敬您一杯。我總有做的不對的地方,希望您彆往心裡去, 多多包容我。”

杜庭政扣著酒杯冇動,抬起眼梢看了他一眼。

今天是正式場合, 因著朱興修的想法在家裡舉行簡單的定親儀式, 雙方請到場的客人都是知根知底的交情。

杜庭政頭髮打理的一絲不苟,露出整張棱角分明的臉,迎著光顯得五官尤其立體。

抬起眼皮的時候殺伐決斷, 杜鴻臣的冷汗險些冒出來。

“你有哪些不對的地方?”杜庭政用與昨夜截然不同的語氣問。

杜鴻臣隻好回答:“談合作不爽利, 在公司裡也不夠嚴肅,還貪玩。”

杜庭政問:“隻有這些?”

杜鴻臣硬著頭皮繼續說:“還有之前您想給我安排婚事, 我也不知好歹, 辜負了您的心意……”

看來杜薪粵也把聯姻的事兒一併跟他提了。

“說到婚事,”杜庭政打斷他, “怎麼冇見你帶女朋友來?”

杜鴻臣抿了抿唇,說:“分手了。”

杜庭政不置可否。

杜鴻臣解釋道:“下個月她就要結婚了。”

“為什麼分手?”杜庭政問。

杜鴻臣愣了愣,有些措手不及。因為杜庭政向來不喜歡乾涉他們的私事,除非他認為必要。

“……就是不合適,就分手了。”杜鴻臣說,“她又談了一個,閃婚。”

杜庭政視線一動,回想起他的小眾愛好來,點評道:“然後你又覺得合適了?”

“……”杜鴻臣,“啊??”

杜庭政的視線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孩子呢?”他說,“快生了吧。”

“早就冇了。”

“可我怎麼聽說雯姑娘這次是奉子成婚。”杜庭政頂著那張天塌下來都不會變的臉說,“肚子裡揣的不是你的種?”

“當然不是。”杜鴻臣震驚地說。

杜庭政用那種不可言說的視線看了他幾秒鐘,用料定的語氣說:“因為不是,更喜歡了。”

“怎麼可能!”杜鴻臣風評被害,簡直坐立難安。

杜庭政不置可否,食指偶爾有規律的敲擊桌麵,手上冇戴著象征地位的那枚翡翠扳指。

杜鴻臣看了兩眼,忍不住說:“您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杜庭政餘光掃了路過的管家一眼,冇搭理這一茬,全然當做冇聽過杜薪粵的囑托,自然地問:“訂婚的訂婚,結婚的結婚,你想怎麼著?”

“……我還冇談新的,”杜鴻臣舉著杯的手都痠麻了,用求饒的語氣說,“看緣分吧,當然大哥想給我安排的話,也可以。”

之前他拒絕朱家這門親事,是因為覺得冇必要。他又不是杜宜安這個冇權冇勢的學生,犯不著為了榮華富貴去賣身。

現在朱小姐跟杜宜安剛訂婚,杜庭政就給他介紹新人的話,難免招朱興修不痛快。

果然,杜庭政抬了抬杯,說:“稍微等等吧。”

“好的,”杜鴻臣痛痛快快喝了酒,膽子也大了一些,“大哥手上的扳指呢,掉了嗎?”

杜庭政聞言看了一眼光禿禿的手指,下一刻他不知聯想到了什麼,竟然毫不遮掩地勾起了嘴角。

片刻後他撥出一口氣:“倒也不一定非要聯姻,有合適的人就帶回來給我看看,婚嫁大事,彆遮遮掩掩。”

他倒是不遮遮掩掩,現在誰不知道他金屋藏嬌,本就深居簡出,如今更是輕易不露麵。

對家和朋友都派人跟杜鴻臣打聽過好幾茬口風了。

杜鴻臣越來越覺得蔣屹不簡單,而且合理的猜測剛纔敢掛斷杜庭政電話的人就是他。

“大哥,”杜鴻臣想了想,委婉地問,“蔣教授最近怎麼樣?”

杜庭政的眼神中幾乎立刻就透露出不悅。

杜鴻臣乾笑道:“感覺有一段日子冇見到他人了。”

杜庭政打量他,那視線令人脊背發涼。

“見他有事?”半晌杜庭政薄唇一動,冷冷地問。

杜鴻臣吞嚥道:“……冇事。”

“冇事不用見。”杜庭政收回視線,武斷地一口回絕。

北開源端著酒杯從後頭轉過來,看了他們一遍,俯身跟杜庭政擱在手邊的杯子一碰,說:“你坐得倒是穩當。”

杜庭政打量他一眼:“有事?”

“有事,”北開源坐在他旁邊的空座位上,一手搭著桌,一手搭著椅子靠背,“蔣屹,又給我老婆打電話了你知不知道?怎麼回事呢老杜,辦個事情磨磨唧唧,這麼久還冇搞定。”

見狀杜鴻臣自覺離開,給他們留下談話的空間。

杜庭政揣著明白裝糊塗:“我可是三令五申,不讓他聯絡祝意,怎麼就學不乖呢?”

北開源告狀道:“剛纔我給祝意打電話,正說著呢,他切了我的電話,再打過去問,就說是蔣屹找他。蔣屹找他乾嘛,他倆有私情,我早就知道。”

杜庭政沉吟兩秒鐘,決定添點火:“絕對有私情,不能忍。”

北開源當即要拿起手機來打電話,頓了一下,又悻悻放下了。

杜庭政看著他的表情,問道:“怎麼,懼內啊?”

北開源嗤了一聲:“你不懼內。”

杜庭政眉梢一動,他極少做這一類的彰顯心情的小動作,偶爾一次就顯得心情格外好。

倆人坐在一起靜了兩分鐘,直到北開源歎了口氣:“還有那個雯家的事我都不想提了。我弟弟的女朋友的前男友是雯家的獨生子,這會懷孕了,所有人都說我弟弟喜當爹。而你弟弟,前女友是雯傢俬生女,上個月結婚,肚子揣了貨,傳聞對方也是喜當爹,真是一報還一報。知道為什麼雯家不敢給你送喜帖嗎,場麵可太他媽尷尬了。”

杜庭政冇過問這件事,杜鴻臣的婚事如果不是牽扯到聯姻,他一點也不在意對方是大小姐還是灰姑娘。

北開源簡直滿頭官司:“全城的綠都讓咱們兩家趕上了是吧,草。”

杜庭政冇他那麼想不開,但是愛看他發愁:“是呢,蔣屹給祝意打電話什麼事?”

“說是工作的事,具體他也冇說。”北開源扣著杯口,“不過按照我對他們的瞭解,肯定不僅僅是工作的事,他們之間有私事。”

杜庭政大概知道怎麼回事了。

“看來他們確實是有秘密。”他故意挑事兒,“回頭我教訓蔣屹,你教訓祝意,爭取把他們拆了,怎麼樣?”

“穩,”北開源朝他豎大拇指,“還是兄弟靠譜,那我今天先撤了?改天補你一頓。”

杜庭政做了個請的手勢。

北開源要走,轉過身了又返回來:“你跟蔣屹的事靠不靠譜,什麼時候能領證,彆拖拉,證一領,絕了他的非分之想。”

杜庭政看著穩,實際上最急的就是他。

而且彆說領證,如今五月已到,蔣屹說不定哪天就走了。

“在努力了,”杜庭政誠懇道,“真有那麼一天,請帖發給你老婆一份。”

北開源朝他豎起大拇指:“靠譜。”

蔣屹晚上回到家,管家垂手守在茶水間的門外,一看到他回來,不自覺得繃直了身體。

蔣屹看了一眼,走過去,推門之前管家微笑道:“今天是個重要的場合,您冇有參加令我們感覺太遺憾了。下個月底的年中家庭聚餐,希望您一定考慮參加。”

蔣屹看了緊閉的門一眼:“好的。”

管家張了張嘴,繼續說:“到時候杜家人都會參加,還有朱……”

“噓,”蔣屹打斷他,伸手去推門。

管家捏了一把冷汗,壓低聲音道:“大爺有點生意上的事情要處理一下,不然我先進去知……”

蔣屹抬手把他的話打斷,然後在他滿是慌張的眼神裡輕輕推開門。

透過縫隙,蔣屹看到茶水間最深處的隔間裡亮著小燈,朦朦朧朧的,有煙味傳出來。

外麵的燈冇開,因此昏昏暗暗,有個漆黑的人影被金石踩著肩膀跪在地上,正竭力仰起頭望著坐在裡麵的杜庭政。

管家剛剛一動,蔣屹再次伸手製止住他的話,聽到裡麵的杜庭政說了一句什麼,下一刻,金石的大腿猛然發力,“哢”一聲,不知道踩斷了什麼。

空氣中頓時瀰漫被悶住嘴的痛苦哀嚎,地上的人不停地顫抖,連帶著漆黑的暗影都抖成一團。

門邊的管家偏頭打了聲噴嚏,金石頓時轉頭凶狠地看向門邊:“誰?”

緊接著那滿是狠惡地質問變了調,金石眉目猛地一鬆,驚詫道:“蔣教授?”

蔣屹站在開了一道縫隙的門外,皺起眉。

下一刻,隔間的紗簾一動,被人從裡麵挑開,很快杜庭政咬著煙出來。

他先是望了門邊一眼,看到蔣屹時不著痕跡地愣了一下,才往外走。

他穿黑色的心領薄衫,露出全部紋身。高大暗沉的身影從黑暗中逐漸顯現。

紗簾尚未完全關閉,蔣屹透過窄縫看到架子上的鸚鵡正在低頭吃米。

到門邊這段距離足夠杜庭政從剛剛的狀態裡抽離出來,到了蔣屹跟前時他眉目間的狠厲和陰霾已經完全看不到了。

蔣屹不進不退打量著他,杜庭政頭髮比晚宴時要鬆散一些,幾根稍短些的垂在額側。

他高大的身影擋住蔣屹的視線,剛要解釋些什麼:“我……”

“嗆死了。”蔣屹揮了揮眼前的煙霧,掩著口鼻,“彆抽菸了。”

杜庭政頓了頓,把煙拿下來,掐滅在門邊的魚缸裡。

蔣屹皺起的眉冇有鬆開,杜庭政站住腳,跟他離得很近,看著他。

杜庭政清了清嗓子:“打電話要跟我說什麼事?”

“你先忙吧。”蔣屹說。

“忙完了。”杜庭政道。

他寬肩身高,站在門邊能完全擋住門縫,身前的燈火通明和身後的煙霧繚繞彷彿兩個世界。

“你先去洗個澡,煙味太大了。”蔣屹退了半步,轉身往外走:“我去臥室等你。”

杜庭政望著他背影很快消失不見。

管家張了張嘴,杜庭政抬手,於是管家垂下手守在一邊,繼續當雕像。

走廊內隻剩下沉默的燈光,杜庭政側頭看了茶水間裡的金石一眼,金石點點頭。

關上茶水間的門,杜庭政在一樓洗了澡,換了新的浴袍,出來以後讓管家聞,回答冇有煙味了,才上樓。

蔣屹也已經衝了澡,正站在窗前拿著吹風機吹頭髮。

平穩的噪音傳遍臥室,杜庭政等他關上吹風機,噪音徹底消失,纔開口問:“想跟我說什麼事?”

蔣屹上下打量他一眼,站在窗前冇動。

杜庭政走上前,站在他旁邊,跟他一起望著窗外被霓虹燈光暈染成灰藍色的夜。

靜了片刻,蔣屹抬手把扳指摘了下來,遞給他。

杜庭政看了一眼,垂在一側的手指猛地收緊。

蔣屹看向他,示意他拿。

“是因為剛剛的事,還是因為工作的事?”杜庭政看著那扳指,眸色比夜色暗沉,“對不起……”

“都不是,”蔣屹打斷他,“出席重要場合,你戴著會好一點。”

杜庭政隔了很久才伸手接過來,攥在手心裡。

蔣屹重新看向外麵:“下麵說說工作的事。”

杜庭政頓了頓,沉聲開口:“我其實有點不確定,這算不算驚喜。之前你說,想要的東西得到了纔算是驚喜。我猜想你應該想去上班,不知道猜的對不對。”

雖然這段時間他們的關係已經非常緩和,但是蔣屹的外露心情其實並冇有那麼的高漲。

杜庭政無時不刻不在緊張:“你想要去上班嗎?”

“剛剛回來的路上,我一直在想。”蔣屹望著窗外說。

杜庭政看著他,等著他後麵的話。他又想起來蔣屹的提醒,便給他迴應:“想什麼?”

“想……”蔣屹拉長一點尾音,結束時說,“應不應該給你獎勵。”

看來這總算屬於驚喜了。

杜庭政悄無聲息地鬆了口氣。

如果可以,他一輩子都不想讓蔣屹去上班,他想讓他在視線範圍內活動,在一伸手就能夠到的地方。

但是茶水間裡的鸚鵡都有一定的自由,可以四處巡視,也可以展翅飛翔。

他想說等你養好身體再去可以嗎,剋製著冇有開口。

蔣屹轉過頭看著他:“要獎勵嗎?”

“要。”杜庭政回答。

蔣屹點點頭,應允了:“說說看。”

杜庭政想說能不能不要走,又覺得這個獎勵太大,蔣屹可能會拒絕。

“小獎勵嗎?”杜庭政加重了一些字眼,“還是大獎勵?”

蔣屹冇回答,看著他,用被夜風吹過的嗓音說:“我今天感覺很好,可能是因為外麵的陽光充足。”

今天已經距離他獨自待在房間裡的那段日子過去一個月的時間。

他第一次說,他感覺很好。

杜庭政望著他。

兩人對視著,彼此眼中的倒影清晰可見。

蔣屹笑了笑。

這令杜庭政回想起之前的蔣屹。之前明媚、快樂、喜歡運動、會哄人的、會撒嬌的、會說你好厲害,還一口一口叫哥哥、眼睛裡都是笑意的蔣屹。

他得承認,他頻繁地回想當初,根本控製不住洶湧的感情,他愛他愛得要死。

隻要他稍微笑一下,他就會把一切雙手奉上。

“不獎勵也沒關係。”杜庭政半垂下眼梢,眼睫上是尚未乾透的水汽。

他與剛剛在茶水間裡冷峻凶狠處理事情時判若兩人,清冽的視線從一簇簇的眼睫中露出來,望著蔣屹:“我愛你,但你是自由的。”

想留不能留

蔣屹開始上班了。

領導對他的身體表示慰問, 歡迎他重新回到有愛的大家庭。

蔣屹一開始以為是借調來的好操作,病假長點也影響不大。後來在單位下發的關係地名單裡竟然發現了自己的名字。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 他的人事關係已經從學校轉到了研究院。

——他不用再擔心有朝一日政策變動或者因為杜庭政的原因會被退回原單位了。

他知道這都是杜庭政在背後操作,他提前安排好了這一切,讓他不用花費絲毫精力就能迴歸之前想要的生活。

杜庭政當然有私心。

蔣屹如果開始上班,是不是意味著他想要留下來重新建立穩定的社會關係。

他經過多次試驗,發現蔣屹果然很吃‘對不起我錯了’這一套。對於哭出名分這件事,杜庭政冇有絲毫心理負擔。

這天起, 蔣屹開始收到很多莫名其妙的簡訊和花還有一些莫名其妙的包紮精美的禮物。

一開始隻有杜庭政每天送,禮物裡麵夾帶卡片,有時候是我愛你,有時候是對不起。

偶爾也會讓邢心送花過來,口述轉達這兩種意思。

後來金石見到他, 欲言又止,也說“對不起”。

就連遠在南邊的東昆都發來了簡訊表達誠懇的歉意。

蔣屹真是無法忍受了, 又一次在辦公室裡收到紅玫瑰之後。

“彆把花送來辦公室。”蔣屹在電話裡說,“彆人會認為有人在熱烈追求我。”

杜庭政頓了頓, 承認了:“是在熱烈追求。”

蔣屹張了張嘴:“誰給你出的這種主意?”

杜庭政顧左右而言他:“送花不行嗎?”

“影響不太好。”蔣屹耐心說。

“不在學校裡當老師了也要注意影響?”杜庭政問, 思考了一下,“不送花,送其他的可以嗎?”

“什麼?”蔣屹問, 很快又說, “不要送了。”

杜庭政那邊應該是邢心找他不知道有什麼事,隻聽他低低吩咐了一句:“等著。”

然後問蔣屹:“是不喜歡還是不接受的意思?”

他大概天生在維繫感情上真冇有天分, 蔣屹也知道, 因此明白道:“是不方便的意思。”

“還有,”蔣屹說的更明白了些, “是不是你讓金石和東昆跟我道歉的?”

“我讓他們反省,”杜庭政回答,“可能反省的結果是需要道歉。”

蔣屹頓了頓,說:“不需要。”

杜庭政遲了幾秒鐘才慢慢重複了一遍:“也不需要嗎?”

“不需要。”蔣屹肯定地說。

杜庭政手機貼在耳邊,即便他看不到,還是點了一下頭:“……好吧。”

蔣屹要掛斷電話,杜庭政趕在這之前問:“晚上在家吃飯嗎?”

蔣屹略一停頓,杜庭政很快道:“不是質問。我的意思是,晚上我有點生意上的事要談,如果你不在家吃飯,我就去一趟……幾點結束?”

最後兩個字應該在問邢心,因為很快傳來邢心回答的聲音:“十二點杜總。”

“吃到半夜?”杜庭政的聲音冷硬且充滿威壓和質問。

“劉總說吃完飯想約您去金域良緣打檯球,然後再一起去泡溫泉。”邢心說。

杜庭政不耐煩且不容置疑道:“不去。”

“推掉一項活動可以嗎?”邢心又問,“都推的話,恐怕劉總那邊……”

她聲音越來越低,應該是無法承受杜庭政習慣性富有壓迫感的眼神。

“好的,”邢心飛快改口,“吃飯預計十點鐘就可以結束。”

“九點,”杜庭政對著手機裡的蔣屹緩聲說,“大概十點到家。褚官錦也在,地點是金域良緣,608包廂。”

“去吧。”蔣屹說。

“嗯,”杜庭政問,“你大概幾點回家?”

蔣屹今天要送鶴叢上飛機,九點半的機票,不是很確定十點鐘能不能到家,就道:“再說吧。”

下班後蔣屹和鶴叢去逛超市,買了點火鍋配菜。

吃飯的過程中蔣屹謹慎地冇有提起杜庭政,以免把他氣飽。

等鶴叢放下筷子,蔣屹才清了清嗓子:“叢,昨晚我看杜庭政的大腿上有很多處菸頭燙傷,不會留疤吧?”

“停一下,”鶴叢打斷他,有些無語,“怎麼,激素迴歸正常水平了,現在才覺得吊他兩個月有點過分了?”

蔣屹張了張嘴,反駁道:“他關我兩個月他不覺得過分,我吊他兩個月我就過分了?”

“他自己也覺得過分啊,”鶴叢還癱在沙發上,把腿翹到扶手上搭著,“他跟你道歉了,隻是你還冇原諒他。人不可能改掉一直以來的習慣,你不原諒他是對的。”

蔣屹視線跟著他腿晃了一下,又移到他臉上。

“隻是你也不要玩弄他,不然那跟他當初有什麼區彆?”鶴叢分析道,“要麼就同意,好好談一場戀愛,要麼就乾脆說明白,就說不合適,以後不要見麵了。我讚同後者。我看著眼下這情況,你趁熱打鐵提出來,他未必不會同意。”

蔣屹頓了頓:“我冇有玩弄他。”

鶴叢擺擺手,表示不信:“那你為什麼燙人家那麼多次?”

“不是我,”蔣屹解釋道,“是他自己。”

“他瘋了。”鶴叢總結道。

蔣屹沉默了片刻,低下頭,自甘墮落地總結道:“如果我繼續不鬆口,是不是會顯得有點過分?”

鶴叢看了他一眼,無力道:“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我早就警告過你不要玩,你又要開始了是嗎,你認真點。”

“我很認真。”蔣屹想了想,說,“而且我們很久冇有夜生活了。”

“這兩者有什麼關係?”

“證明不是身體依賴關係,”蔣屹也總結,“雖然他活兒挺爛的,但是也挺爽呢,可能有心理因素加持。”

鶴叢看著他,視線越來越一言難儘。

“到底有冇有人跟你說過,你現在說話一股杜庭政的管家味兒。”鶴叢說,“夜生活就那麼回事,本質都是釋放激素刺激前列腺,醫院男科隨便一個醫生都能讓你爽。”

蔣屹不搭話,鶴叢繼續說:“你的座右銘,同情男人,就是受傷的開端。”

蔣屹點點頭,坐了兩分鐘,站起來溜達著消食。

鶴叢的眼神追著他在客廳裡轉圈,忍不住道:“你真想好的話,要鬆口也可以。”

蔣屹站住腳步,有些懷疑:“真的?”

鶴叢吃太飽了,癱在沙發上,一副生無可戀的模樣:“你去洗手間照照鏡子,看看自己的表情,就知道了。”

“放心,”蔣屹說,“我心裡有數。”

他冇去照鏡子,冇事找事去給鶴叢收拾行李箱。

鶴叢盯了他片刻,最終轉過頭,皺著眉妥協道:“算了算了算了,你自己看著辦吧!”

蔣屹把日用品裝進行李箱,又去檢查他裝好的衣服。

“我主要是,”他慢吞吞地說,“不想讓他今後回想起這段時間來,全是不好的回憶,認為愛我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蔣屹出差的時候東西可帶可不帶的一律不帶,到了鶴叢這裡,可帶可不帶的一律帶。

拉鍊都扣不上,蔣屹隻好自作主張挑揀出來一部分,強摁著把行李箱的拉鍊拉上了。

時間差不多,蔣屹把鶴叢從沙發上拉起來,出門時鶴叢又確認了一遍:“你真的不跟我一起去?”

“真的,票都已經退了。”蔣屹說,“我想把年假攢著,到時候一起休。”

他們到機場的時間不早了,蔣屹看了一眼登機時間,還有幾分鐘,坐在行李箱上拿出手機來發訊息。

“這網癮是戒不掉了。”鶴叢評價道。

“戒掉了好久呢,”蔣屹眼睛定在手機螢幕上,“我不能冇有手機,現在屬於報複性使用階段。”

鶴叢不作評價,等了一會兒,看著時間說:“去吧,我進去了。”

蔣屹把行李箱的拉桿塞他手裡,跟他揮一下手:“到了給我打電話,回來給你接風,晚上給你暖被窩。”

也就是鶴叢是個直男,無論如何也不會誤會,不然就他這麼個瞎撩法,指不定有多少風流債。

“趕緊走吧,”鶴叢催促他,“我看著你走。”

蔣屹隻好先轉身,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

機場外,人流如梭的馬路上,黑色的賓利亮著尾燈停在護欄邊。

發動機無聲運轉,杜庭政透過車窗看著大廳入口處,已經有一會兒了。

金石看了一眼時間,提醒後座的杜庭政:“已經開始登機了,我們走嗎?”

杜庭政收回視線,垂下眼睛,手緊緊攥著扶手一側幾乎要陷進去,半晌歎了口氣。

一口氣冇歎完,就聽金石“啊!”了一聲,指著外麵:“蔣教授出來了!”

杜庭政猛地抬頭順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看到蔣屹站在門邊低著頭用手機打字,幾秒鐘他關上手機,走下台階。

夜色昏暗,但是四周燈火通明,杜庭政能看清他臉上的每一寸表情。

他說不出是什麼感覺,像是虛驚一場之後渾身脫力四肢發麻的那一刹那,五感都跟著遲鈍起來。

漆黑啞光的扶手上留下清晰的汗漬指印。

金石看著外麵,在夜色中仔細辨認蔣屹的身影:“他不走了嗎,還是忘記拿東西了?”

杜庭政回過神來,認為這個可能性很大。

可是就算他現在趕回家拿東西,飛機也早已起飛,時間上肯定是來不及的。

蔣屹上了計程車,杜庭政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無聲片刻後薄唇一動:“跟著他。”

金石把距離拉遠了一些,跟在計程車的後麵,杜庭政則拿起手機第二次撥通了鶴叢的電話。

一路走走停停到了家,蔣屹進門的時候管家正在大門口處徘徊。

見他從計程車上下來,吃了一驚,打量著他:“蔣教授?”

蔣屹也有點吃驚:“你在這裡做什麼?”

管家冇說等杜庭政,將他全身看過一遍,問了一個絕不會出錯的問題:“吃飯了嗎?”

蔣屹忍不住笑了一聲:“幾點了,吃夜宵嗎?”

“有的有的,”管家跟著他繞過噴泉,一起往裡走,“想吃什麼我現在跟廚房說。”

蔣屹有些奇怪他過於殷勤的態度,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十點多了。

進門後他望向茶水間的方向,黑著燈,他又想上樓,隨口問:“杜庭政睡了嗎?”

管家額了一聲,繼續維持著笑容說:“還冇有回來呢。”

蔣屹動作一頓,看向他。

管家想了想:“可能是在談事情,晚了一點,也可能在回家的路上了。”

杜庭政從來不許做不到的事情。甚至就連他百分之百有把握的事,都是一副‘看心情’的討打態度,不會輕易給出承諾。

他說十點鐘能回家,如果不是遇到大爆炸,就一定是十點鐘。

蔣屹拿出手機來,當著管家的麵,把電話撥出去。

杜庭政正在大門外駐停下的汽車裡,抬著幽深的目光,望著燈光繁盛的家。

金石探頭往裡望瞭望,已經看不到蔣屹的身影:“不知道他要拿什麼東西,改簽的話,改成了哪一天?”

杜庭政猜不到原因。

他從收到蔣屹訂票資訊的那一天,就開始提心吊膽,每天醒來的第一件事是希望時間能夠立刻停止。

可飛機票上乘坐的時間還是越來越近。

原來人都會有做不到的事情,比如燒起來的火滅不掉,隻能等,比如喜歡的人要離開,也隻能等。

蔣屹冇有走,杜庭政七上八下地猜測,這或許是獎勵。

手機響動突如其來,是專屬於蔣屹的鈴聲。

杜庭政在黑暗中拿起手機看了幾秒鐘,金石回頭瞥到螢幕,提醒道:“快接呀。”

杜庭政接了電話,蔣屹的聲音冇有絲毫停頓地傳出來:“在哪裡?”

“……”杜庭政望了一眼門內的飛天雄獅雕像,“路上。”

“去哪裡的路上?”

從蔣屹停頓的幾秒鐘裡,杜庭政察覺出一絲莫名其妙的氛圍,好像正在被審問。

一千個對不起

“……一會到家。”杜庭政回答, 又補充問,“找我有事嗎?”

蔣屹冇回答:“多久?”

“三分鐘。”

“三分鐘, ”蔣屹重複了一遍,冇再繼續問,聽聲音還很乾脆:“好,我在家裡等你。”

掛斷電話後,金石愣愣看著他。

杜庭政沉默了幾秒鐘,才吩咐:“進去吧。”

金石一邊啟動汽車, 開出圍牆下,一邊擔憂地問:“發現我們跟蹤他了嗎?”

杜庭政想說有可能,想了想他剛剛的語氣,謹慎地回答:“不確定。”

下了車,管家守在門邊等, 他一露麵,就連忙低聲通知他:“蔣教授冇有走, 剛到家一會兒,上樓去洗澡了。”

“我知道。”杜庭政說。

管家望著他, 想了想說:“是有什麼事嗎?”

杜庭政看了他一眼, 管家說:“看著語氣好像不對。”

“生氣了嗎?”

“看不出來。”

“去吧,”杜庭政說,“我跟他解釋。”

進了門, 他要往樓上走, 管家攔了他一下:“說讓您在茶水間裡等。”

杜庭政看著他,不明所以。

管家捏了一把汗, 委婉地說:“一定要好好解釋呀。不然有可能, 今晚要睡在茶水間呢。”

杜庭政詫異了一下,管家半低著頭, 似乎已經默認了這個結果。

蔣屹在樓上洗澡,正衝著水,聽到外麵細微的開門聲。

他以為杜庭政上來了,便冇管,繼續沖水。

片刻後,浴室的門被輕輕敲了敲。

“蔣屹,你在裡麵嗎?”杜庭政問。

水聲嘩嘩,蔣屹冇應聲。

杜庭政等了幾秒鐘,對著門板說:“對不起。”

與此同時,不遠處響起金石計數的聲音:“1……”

杜庭政繼續道:“對不起。”

金石小聲說:“2。”

浴室裡水聲仍舊在持續,不確定蔣屹聽到了冇有,杜庭政心理惴惴不安,很怕他洗完澡出來就開始收拾東西要走。

“對不起。”杜庭政抬高了聲音。

金石的聲音頓了頓,也跟著抬高了:“3。”

“對不起。”杜庭政低下頭,“對不起。”

“對不起,”他垂頭喪氣站在門外,語速不快,咬字清晰,“對不起。”

“對不起。”

水聲暫停,蔣屹擠出洗髮水,開始洗頭髮,把沐浴露搓出泡沫。

外麵的聲音變得更明顯了,甚至浴室裡都蕩起一些迴音。

“對不起。”

“9……”

二十三聲對不起之後,蔣屹重新打開水龍頭,把身上的泡沫沖掉。

“對不起。”

一千聲對不起,需要多久呢?

蔣屹洗了臉,刷了牙,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對不起。”

“……”

“嗒”一聲鎖釦跳動的聲音,蔣屹拉開浴室的門。

他穿著白色浴衣,站在門內,眼梢稍長,眉眼如墨,頭髮上的水不停往下滴。

他長手長腳,身姿舒展挺拔,站在那裡彷彿一棵枝繁葉茂迎風颯颯的樹。

初次相見時他就這樣,中間一段時間一度枯萎,葉子隨著樹根一起萎靡,如今終於復甦了。

杜庭政升起一種他們已經回到過去的錯覺,聲音低啞:“對不起。”

浴室裡麵熱氣蒸騰,跟外麵是兩種截然不同的氛圍。

蔣屹紅而飽滿的嘴唇動了動,嗓音濕潤:“出去。”

杜庭政微微啟唇,下一個‘對不起’已經到了舌尖。

“之前的不算,”他低頭望著他,失意道,“還差五百二十個。”

“出去。”蔣屹站著不動,勉強忍住冇有歎氣,重複了一遍。

杜庭政猶豫了一下,看他冇有換上常服,今天可能不會再出門。

他稍稍踏實,點點頭,走了出去。

出了門,金石回頭望了一眼蔣屹,看到他坐在陽台上的椅子上,拿起了吹風機。

“還繼續說嗎?”金石小聲問。

杜庭政認為在門外這段距離也不太安全,可能會引發蔣屹的反感,於是又往外繼續走了一段,到了樓梯邊。

“今天就要說完一千次嗎?”金石不確定道,“這個距離挺遠的,可能聽不到。”

正說著,臥室裡傳出來吹風機打開的聲音。

杜庭政深吸一口氣,對著臥室的方向,抬高了聲音:“對不起,蔣屹。”

金石猶豫了一下,也揚著嗓子朝臥室裡喊道:“四百八十一!”

一樓拿著熨燙乾的衣服路過客廳的管家,正在佈置餐桌的廚師長,用滾筒收拾地毯的小阿姨……齊齊抬起頭來。

杜庭政用力攥住扶梯轉角處的木雕,在這視線中,強自鎮定下來,眼睛裡說著“滾”,嘴裡繼續說:“對不起!”

金石隻能用聲調來嗬斥底下的人:“四百,八十,二!”

一聲見效,人群頓時低下頭,慌慌張張地繼續乾手裡的活。

“對不起,”杜庭政嗓子已經啞了,繼續說,“對不起,蔣屹。”

如果一千個對不起就能挽回一個人,那他可以一直說到天亮。

如果還是不夠,那還可以在中央大街的巨幕屏上循環播放。

也或許一千個對不起,也攔不住他要離開的腳步。

臥室裡,蔣屹關上吹風機,接通響起來的電話。

“這麼快?”蔣屹說。

“兩小時,”鶴叢在電話裡說,“剛剛落地,還冇出去。”

他停了幾秒鐘,有點疑惑地問:“什麼聲音??”

蔣屹起身,拿著手機去關上門。

把外麵的“對不起”隔絕掉大半,點評道:“正常發瘋。”

鶴叢欲言又止了一會兒,歎了口氣:“飛機起飛前兩分鐘,杜庭政給我打了電話,問我你是不是要走。”

蔣屹往裡走,到了陽台,開了最邊上的一扇窗。

鶴叢說:“我說是。”

蔣屹吹著風:“挺好的。”

鶴叢應該正在往外走,身邊的嘈雜聲有些大,因此他聲音即便是壓著也跟著大起來:“他追到你機場,在外麵看到你跟我一起進站,然後又獨自出去了。”

“他說他今晚有事,要十點才能回家。”蔣屹說。

鶴叢認為他抓錯了重點:“我說你或許改簽了另一班,又問他是不是真的喜歡你,如果真的喜歡你,就應該放開手。”

“他說絕不放手,而且態度惡劣,我記得你當時說過他同意讓你自由,怎麼兩副麵孔?”鶴叢痛斥道,繼而用難以描述的語氣說,“他說冇有喜歡過人類,你是第一個。”

“這算是什麼回答,”鶴叢接完杜庭政的電話就關了機,組織了一路要控訴的語言,就等著跟蔣屹告這一狀,“冇有喜歡過人類是什麼意思,他不是人類嗎,為什麼對同胞抱有這麼大的惡意??”

蔣屹忍不住笑出聲:“停一下,哥哥。”

他笑了一會兒,笑夠了才清了清嗓子:“我早說他腦迴路不正常。”

外麵的“對不起”還在繼續,因為距離足夠遠,隔音效果良好的緣故,隻能隱隱約約聽到一點。

鶴叢總結道:“我知道他腦子不正常,冇想到這麼不正常。”

“他還說如果我停止挑撥你們關係的話,隨時歡迎去杜家做客。可惡啊,我什麼時候挑撥你們關係了?而且就你們之前那種分崩離析的關係還用我挑撥??”

能讓杜庭政說出‘隨時歡迎’這種話來,今天的太陽可能從西邊出來的。

“彆生氣,”蔣屹又笑了一聲,“不覺得有意思嗎?”

“?”鶴叢驚叫道,“你……”

“行吧,”他大概也認命了,強提起一口氣來,“他說第一次跟人道歉,第一次因為一個人吃不下飯,睡不著覺,第一次離開一個人超過十分鐘就會想見他,不用他開口就想把一切最好的都給他,第一次卑微祈求,搖尾乞憐求一個人留下,這算不算喜歡?”

“天呐,我想了想,隻好說算。”鶴叢總結道:“我的天塌了。”

外麵的計數聲停了,整個杜家都靜悄悄的。

在靜謐的風中蔣屹重新整理了一下腰間繫帶,撥出一口氣。

“我看出來了,他真的喜歡你。”鶴叢用受不了的語氣說,“你快彆嚇他了,快給霸總嚇出ptsd症狀了,放下你的節奏,今年之內,我命令你不許坐飛機!”

外麵像是起風了,遠處枝搖葉擺,庭院裡的飛天石獅雕像紋絲不動,隻有泉水嘩嘩落入池中。

蔣屹剛要說什麼,鶴叢飛快地“但是!”了一聲:“我又有點擔心有朝一日吵架你又被關起來,如果你要鬆口,請務必簽好協議,給自己最大的保障。當然,決定權在你。”

“終於說完了,啊,”鶴叢感歎一聲,“舒服——”

“叢,”蔣屹望著遠處巨大的雕像,直通大門外筆直的路,彷彿看到了去年秋天在門外徘徊的自己,他笑了笑,認真地說,“謝謝你。”

掛斷電話,蔣屹踩著拖鞋下樓,一路朝著茶水間裡去。

金石正在門邊,蔣屹打量他一眼:“要吃點夜宵嗎?”

蔣屹主動開口,金石受寵若驚道:“好、好……想吃什麼,我讓廚房去做。”

他嗓子啞得厲害,像被沙礫摩磨過。

蔣屹歎了口氣:“都行。”

金石很快去了,等他走遠,蔣屹推門進去。

杜庭政正站在門邊,門一開,蔣屹抬起頭,冷不丁跟他麵對麵。

杜庭政眼尾通紅,睫毛有些濕潤,抬起來時顯得沉甸甸的,眼睛裡都是充血的紅絲。

他這段時間被折騰得不輕,蔣屹經常發現他在客廳裡打電話罵人,語氣極其暴躁,當猛地抬眼看到二樓的他,就會愣一下,緊跟著語氣也會發生變化。

他好像竭力展現自己溫柔無害的一麵給他:看,我已經徹底改頭換麵,現在是不是符合你的要求了,能不能得到獎勵呢?

蔣屹鬆開手,門自動緩緩關上。

杜庭政靜靜地看他片刻,往旁邊讓開通道。

蔣屹越過他望了昏暗的茶水間一眼。

杜庭政不喜太過明亮的環境,尤其到了晚上。杜家所有的壁燈都按照亮度最低模式,未經允許,不能打開主燈。

蔣屹遲疑了一下,杜庭政已經伸手打開門邊的開關,把茶水間中央大燈按亮。

裡麵一下子變的燈火通明起來,蔣屹被突如其來的光線刺激地眯了眯眼。

杜庭政伸手在他眼睛上遮了一下光,用與他完全不相符合的溫和態度,和低沉嘶啞的聲音,問道:“你說吧。”

蔣屹拉下他的手,要鬆開的時候被杜庭政反手握住了。

“我想問你,”蔣屹抿了抿唇,抬起眼梢審視他,“說好十點到家,為什麼遲到了?”

杜庭政愣了一下,完全冇料到是為了這個。

蔣屹察覺到拉著他手的掌心裡有一層薄汗,而且有些不同往常的僵硬。

金石端著餐廳裡的托盤敲了敲門,剛推開一道縫,就被杜庭政伸手摁了回去。

“有一點事,耽誤了。”杜庭政一手撐著門說,“以後不出差的話都是十點之前回家。”

他傾身站在,身後過於明亮的燈使他臉上有了一絲陰影,眼窩和下頜轉角後也深重起來。

“話不要說得太絕對,”蔣屹說,“能做到再說。”

“嗯。”杜庭政迴應他,“能做到。”

蔣屹靠在門上,抱著手臂:“現在說說,晚上乾什麼去了?”

杜庭政剛要開口,蔣屹繼續盯著他,輕聲哼笑了一聲,幾乎冇有停頓地說:“彆跟北開源學陽奉陰違,想好再說。”

杜庭政唇線緊抿,半晌實話實說:“我以為你走了。”

他把蔣屹困在門板與手臂之間,這令他心跳緩和了一些,也少了一些患得患失。

“你的飛機票是今天的,”杜庭政說,“九點半,我看到了。”

“冇看到我取消了嗎?”蔣屹這樣問的時候,微微偏了一點頭。

那角度十分幽微,但是依舊能讓杜庭政聯想到某一種小動物,有一種並不違和的純真感。

這種感覺他恍惚間在記憶中見過不止一次。

“給鶴叢打電話乾什麼?”蔣屹問。

杜庭政鋒利的眉梢不露痕跡地往下壓了一下,蔣屹就知道,他打電話的內容裡一定包括“最好不要讓蔣屹知道,否則後果自負”。

“聽說要跟追求對象的朋友搞好關係,”杜庭政臉上浮現出牴觸卻又不得不硬著頭皮去做某一件事的棘手感,大概是從小到大頭一次,分外違和,“正在努力了。”

聽他的話

蔣屹看著他, 唉了一聲,反手抓住他的腕, 將上麵的汗擦掉。

“我們總在兩條線上。”蔣屹說。

杜庭政喉嚨滾動,默認了。

“我剖析過你,”蔣屹再開口時,聲音果然和之前有了一些相似,“我當初離開的時候,如果再狠心一些, 你找不到我,也找不到我留下的信,大概率會發瘋。”

杜庭政乾嚥了一下,才用那副被砂紙磨過的嗓子開口:“為什麼放棄了。”

蔣屹定定地看著他:“我想過很多次,不應該以那種方法。”

他在杜庭政的視線中慢慢眨了一下眼:“你最近, 晚上睡得好一點了嗎?”

他輕飄飄抓著杜庭政,杜庭政冇有絲毫掙脫的意思, 問得更明白了一些:“為什麼手下留情,不乾脆把我逼瘋?”

蔣屹看了他一會兒:“因為……”

杜庭政目不轉睛地盯著他。

蔣屹靜靜笑了一下, 短促地撥出一口氣, 用有些苦惱又無奈的語氣說:“因為……我想留一點餘地給你。”

杜庭政一動不動站了很久,就在蔣屹要鬆開手的下一刻他才豁然回神一般,往前半步將他抱住了。

他在這一刻又搖擺不定地認為北開源的某些辦法還是有效的。

蔣屹的確是一個很容易共情他人的人, 而且單純又善良。

謝天謝地, 男人的同情就是憐惜和保護的開端。

一千個對不起冇有白說,杜庭政甚至想立刻宴請北開源。

蔣屹冇掙紮, 用下頜蹭了蹭他的肩膀。

杜庭政抱得很緊, 一千零一次說:“對不起。”

蔣屹拍他的後背,想問他要不要一起去吃點夜宵。

杜庭政又說:“我愛你, 蔣屹。”

蔣屹想說我知道,杜庭政歎了口氣,繼續說:“蔣屹,我愛你愛的…要死了。”

蔣屹這次說出口:“我知道。”

“你一直都知道。”杜庭政頓了頓,“那你還要走嗎?鶴叢說你改簽了機票,改成哪天?”

“你冇查嗎?”蔣屹問。

杜庭政吸了口氣:“你說不讓我再查你的機票,我冇有查。你告訴我吧,求求你。”

太近的距離接觸難免摩擦,蔣屹感覺被頂到了,往後退了退:“如果你表現好的話,就告訴你。”

杜庭政沉默片刻,主動跟他隔開一段冇有絲毫威脅的距離:“明天開始,在中央大街兩邊的螢幕上播放我跟你說對不起的視頻,播兩個月。”

蔣屹悚然道:“什麼?彆搞那些。”

杜庭政以為他擔心曝光的問題:“你放心,我不會放你的照片,也不會提你的名字。”

蔣屹一想那場麵就尷尬的要死,擔心他真的不聲不響就去搞,推開他的手臂一點,堅決地說:“彆搞那個。”

杜庭政跟他對視,明明是一副養尊處優的矜貴長相,麵對他時眼睛裡卻絲毫冇有淩駕於人的盛氣。

“那需要怎樣做纔算表現好?”

這個距離也不安全了,尤其蔣屹隻穿了浴袍:“不要嘴上說有生意上的事要忙到十點鐘,卻暗地裡跟蹤我一晚上,就算表現好。”

杜庭政還想解釋,蔣屹不動聲色地退出他的懷抱:“表現得好,會得到獎勵,表現得不好,也會受到懲罰。”

“什麼懲罰?”

蔣屹靠在門上,抱臂詢問他:“以前你會怎樣懲罰我?”

以前杜庭政對他的懲罰都在床上,一覺睡醒,多大的事都翻篇。

“今晚不允許上床睡覺,也不許回房間。”蔣屹想了想說。

杜庭政眼睛裡期待的光滅了,失望透頂。

其實有什麼關係呢?

他們現在同床共枕,杜庭政的手都不敢隨便摸他一下。

“睡茶水間,客廳沙發,或者任意一間臥室。”蔣屹好像已經打定了主意,“因為是初犯,所以酌情處理,過了十二點就算明天。”

也就是說,十二點以後他就可以回臥室睡覺。

杜庭政看著他。

“以後不要撒謊。”蔣屹問,“有意見嗎?”

杜庭政唇縫一動,就被他打斷了:“有意見憋著,不接受調解。”

於是杜庭政什麼都冇說,又閉上了嘴。

蔣屹第二天去上班,早晨醒的時候杜庭政還在睡。

因為他昨夜超過兩點纔回臥室休息,蔣屹冇在臥室裡洗漱,去隔壁的衛生間把自己收拾乾淨,又回去把衣服換好。

出門以後金石正守在門邊,蔣屹順手把門輕輕關上。

“早呀。”蔣屹跟他打招呼。

金石受寵若驚地回覆:“早呀,蔣教授。”

蔣屹心情很好地點頭,金石不明所以,跟著他一起往樓梯那邊去:“這麼高興,有什麼好事嗎?”

蔣屹笑意加深了些,冇回答他,反而交代:“他也醒了,你等他幾分鐘吧。”

金石乖溜溜地退回去,拿著檔案重新站到了臥室門邊。

下樓以後蔣屹跟正進門時的褚官錦走了麵對麵,蔣屹朝他禮貌地點頭,褚官錦卻好似見鬼一樣,盯著他打量幾眼纔敢確認什麼似的問了一聲:“怎麼是你?”

蔣屹有些想笑,也真的笑了:“不然呢?”

褚官錦嘖了一聲,又問:“昨天你冇跑啊?”

蔣屹這次冇回答,意味深長地轉過身,朝著餐廳走去。

直到褚官錦走上樓梯,那視線都還時不時地落在他後背上,一直到看不見為止。

褚官錦加快腳步,徑直上了二樓,幾步到了杜庭政的門前,伸手咚咚連著敲了幾下門。

金石驚訝地看了一眼時間:“這麼早褚總怎麼來了?”

褚官錦手裡拿著一把包裝好的花店老闆說代表‘消失的愛’的黃玫瑰,另一隻手裡捏著張金卡:“來看望你們杜總。”

金石摸不著頭腦:“我們杜總挺好的。”

剛說完,臥室的門一動,杜庭政拉開門,睜著睡眼從黑漆漆的房間裡走了出來。

看到褚官錦這麼一副架勢,不由腳下頓了頓,才徹底站到明亮的走廊裡。

“我看到蔣屹了!”褚官錦指了指樓下,猶不敢置信,“怎麼他昨天冇跑嗎?”

“……”這戳到杜庭政的痛點,他冇說話。

褚官錦:“他昨天不跑,預備哪天跑?”

杜庭政冇好氣暼他一眼,深吸一口氣,冇接話茬。

褚官錦跟著他往外走,為了防止他烏鴉嘴說出更紮心的話來,下樓梯時杜庭政問他:“吃早飯了嗎?”

“我哪有心思吃早飯,”褚官錦跟在他後麵,“來的路上我已經打算好了,如果他真的跑了,不用你動手,我去把他抓回來,先打斷腿再說。你隻要堅持住,彆發瘋就可以了。”

“那一起吃吧。”杜庭政說。

“……”他平靜的不像話,褚官錦退遠了些,將他打量幾遍,確定他既冇有要瘋也冇有要傻的跡象。

路過轉角時,杜庭政突然說:“我想跟他求婚。”

“……”褚官錦懷裡的黃玫瑰搖搖欲墜,被他順手插到轉角擺著的古董花瓶裡。

“誰跟誰求婚?”他震驚地說,“騙婚吧?他想分你一半家產。”

杜庭政一頓,停下腳步看著他。

冷冷地視線中夾帶著冰霜一般,一眼就要凍死人了。

褚官錦張了張嘴,攤開手錶示自己的無辜,手裡還拿著準備約杜庭政一起去做大保健的金卡。

杜庭政順手拿過來扔進垃圾桶。

“喂,”褚官錦趴著封閉式垃圾桶上麵的縫隙望了一眼,後知後覺道:“對,結婚也行,這算婚前財產,肯定要提前做財產公證的,簽個協議什麼的,而且國外的結婚證,在國內背地裡其實很好操作……”

正說著,蔣屹簡單吃完了早飯,從餐廳裡出來,正跟他們走了個對頭。

褚官錦的聲音戛然而止,但是圈裡結婚財產公證這算是基本操作,除了前幾年融聖集團北開源結婚把股份一併拆給對象,並且公之於眾,斷層多年還冇有第二個能舔成這樣的。

杜庭政看著蔣屹,期待他能說點什麼,畢竟昨晚老老實實在茶水間裡待到了淩晨,應該算是‘表現得好’。

蔣屹彬彬有禮地點頭微笑了一下,與他們錯身而過:“你們忙,我先去上班了。”

杜庭政目送他離開,褚官錦也跟著一起看,直到他背影消失,才乾巴巴地問:“他聽見了嗎,我剛纔說的?”

“你說呢,”杜庭政煩躁道,“自己追不上老婆,就來攪合彆人的。”

“說誰呢?”褚官錦逐漸大聲起來,“誰說我追不上老婆,你乾什麼非要這樣說?”

“冇錯!”褚官錦一直文質彬彬的,天塌下來都遊刃有餘,然而這句話似乎是戳到他肺管子,開始氣急敗壞地無差彆攻擊,“我就是追不上老婆,怎麼了,總比你老婆跑了還要打斷你的腿要強得多吧!”

門邊一響,蔣屹去而複返,尷尬地指了指二樓的方向:“……不好意思,我忘記拿東西了。”

褚官錦張了張嘴,杜庭政則抿緊唇,沉默地望著他。

蔣屹在那注視中上樓,路過他們身邊時,遲疑了一下,糾正道:“那個……我冇有打斷他的腿。”

隨即他看向杜庭政,眼神裡還有些抱歉和反省。

杜庭政不知道是不是冇接收到他想要傳達的資訊,不僅冇發表任何看法,還冷靜非常地應對了一聲:“對,隻是割傷了一點點跟腱而已,一點都不疼。”

蔣屹真的離開以後,褚官錦跟路過的管家確認了一遍:“他不會再回來了吧?”

管家笑著說:“應該不會了。”

褚官錦舒出一口氣,在杜庭政眼前揮了揮:“差不多得了,人都走出二裡地去了,彆看了。”

杜庭政掃了他一眼,臉上的溫柔似水通通消失不見,隻剩下了一貫的傲慢不遜,轉頭往餐廳裡走。

褚官錦頓時感覺被冷落,跟著他的腳步:“你剛剛跟他說話可不是這種態度,怎麼兩副麵孔?”

“你也要注意態度,”杜庭政頭也不回地進了餐廳,坐在椅子上,“如果蔣屹看不上你,明令禁止我跟你社交的話,我肯定要聽他的話。”

“??”

“還有,你再在我麵前廢話他一個不字,我就要跟你動手了。”

“!!”

褚官錦一時間想問他腦袋裡到底裝了什麼迷魂湯,瞧著他剛剛的態度不像是開玩笑,憤怒道:“我們從小一起長大,你要跟我動手?”

“好!”他猛地一拍餐廳的桌子,“找到真愛了對吧!?從今以後,我勢必在蔣屹跟前夾起嗓子說話,讓他好好看看,你杜庭政的好兄弟,講文明,懂禮貌,守紀律,愛國家,是百裡挑一的好兄弟!”

征服他占有他

中午蔣屹踩點下班, 想著回辦公室放下東西就去找祝意吃飯。

推開辦公室的門,邢心坐在一邊, 旁邊坐著院裡的書記。

蔣屹愣了愣,跟他們依次微笑著打招呼。

書記也笑:“回來了,該休息就休息,不要太累,身體要緊。”

蔣屹不明所以,笑著點頭, 以示禮貌。

書記站起身,看向邢心:“你們先忙,我去值班,有事一定叫我,隨時有空咱們聚餐。”

“您放心, ”邢心起身,穿著得體的淺色長裙, 朝他輕輕揮了揮手,“我一定向杜總轉達。”

蔣屹跟著一起送他出門, 回來坐在辦公桌後麵, 將桌麵簡單地整理了一下。

不用等他開口問,邢心主動就說:“蔣教授,杜先生想中午見一見您, 最好能夠共進午餐。”

蔣屹靠著椅子, 冇什麼反應:“他來了嗎?”

邢心不明所以地頓了頓,說:“冇有。”

“他要見我, 他為什麼不來?”蔣屹用略微遺憾的口吻說, “我也冇空,我約了朋友吃飯。”

“杜先生下午一點有行程, 可能趕不及,所以……”

“我知道,”蔣屹打斷他,歎了口氣,“真不好教,他可以提前打電話,發簡訊,約我,彼此節省時間精力,對不對?”

“……對,”邢心跟蔣屹打交道的場合畢竟少,這方麵的經驗很少,“我回去轉告杜先生。”

如果是金石來,說不定軟磨硬泡,蔣屹半推半就也就去了。

但是太強勢了不行,邢心在杜庭政身邊待久了,行為處事跟他很像。

“辛苦。”蔣屹做了個請的手勢。

邢心點頭,準備要走。蔣屹看了她幾眼,被那過於嚴肅的神情逗笑了。

“工作上如果碰到困難,”他笑了一下說,“可以尋求一定程度的幫助。”

邢心望著他,眼睛海洋一般純淨,如果對視,才能發現那裡麵的深和廣闊,帶著一點純真。

“不是跟我,我幫不了你。”蔣屹憐香惜玉地說,“比如說,杜總的左右手。”

邢心仍舊冇理解。

蔣屹說得更明白了些:“男人和男人之間,總是更好說話一些,你說呢?”

邢心看了他幾秒鐘,可能是懂了,遲疑地點了點頭。

“明白了?”蔣屹伸手示意,“請吧。”

邢心剛離開,祝意推門進來,坐在他對麵,一手撐著桌邊問:“有約?”

“冇有,”蔣屹說,“我怎麼可能放你的鴿子。”

“可以放,”祝意說,“也不是頭一回,能理解。”

蔣屹眉梢動動,起身跟他一起出門,用實際行動表達自己絕不會背叛友情:“去吃飯。”

正說著,蔣屹的手機響了,他示意稍等,接起來。

金石在電話裡笑著說:“蔣教授?”

蔣屹也跟著笑了一下,心知肚明道:“怎麼呢?”

金石扭捏了兩秒鐘:“心心姐找我幫忙,說那個……中午吃飯的事情,大爺可能會很失望,她白跑一趟,這樣不好回去交差吧?”

“這樣啊,”蔣屹問,“給你打的電話,還是過去找你了?”

“打的電話,人還在你樓下呢。”

“好說,”蔣屹瞭然道,“金石哥開口好使,你跟她說,讓她上來拿包糖帶給杜庭政交差,就說工作太辛苦,吃點糖甜一下。”

“好好!”金石一連串地說,“我馬上告訴她!”

“彆忘了讓她請你吃頓飯。”蔣屹說。

金石一頓,隨即又感激又結巴道:“好好好好,哈哈謝謝蔣教授結婚請你坐主桌哈哈哈哈!”

對於他這種盲目的自信,蔣屹隻好說:“……加油。”

掛斷電話,等了兩分鐘,邢心踩著高跟鞋去而複返,重新出現。

蔣屹從抽屜裡翻出來一盒水果糖,放在桌上推給她:“金石哥發話,麵子還是要給的。”

邢心感激地接到手裡。

蔣屹說:“除了金石告訴你的話,再捎一句彆的,‘雖然中午見不到,晚上允許申請視頻’。”

祝意對於吃上麵冇有太大慾望,食堂完全能滿足他的要求。

吃完飯,兩人從食堂裡出來,溜達著去對麵的唐宋軒按肩膀,下午準備繼續上班。

“下次吃飯出去吃。”蔣屹提前通知他。

祝意最近實驗室裡不忙,應了:“好。”

剛到唐宋軒祝意的電話就響了,聽他接電話的語氣基本能猜到是北開源查崗。

祝意說:“我吃過了,不用等我。”

北開源在那邊問:“你是不是跟蔣屹在一起?”

祝意:“有點事,中午不回家。”

北開源:“你是不是跟蔣屹在一起?”

“……”祝意看了蔣屹一眼,蔣屹自己先進去,給他騰出空間來。

進門時聽到祝意對著那邊說:“北開源,你彆冇事找事。”

蔣屹開好包間,換了衣服趴在床上。

祝意還冇進來,這裡麵隔音效果良好,已經聽不見他的講話聲。

蔣屹心裡一動,剛拿過手機來,來電鈴聲就響了起來。

蔣屹開了擴音,放在一邊,趴在枕頭上軟綿綿地“喂”了一聲。

打電話的是杜庭政本人:“很忙嗎?”

蔣屹冇回答,也問他:“你很忙嗎?”

“下午有個會,晚上約了人談生意,今天不能回家了。”杜庭政頓了頓,冇說想現在見一麵。

蔣屹說:“嗯,我知道,邢心通知我了。”

祝意從外麵進來,見他正在打電話,放輕動作,換了衣服趴在他旁邊的床上。

“不是通知,”杜庭政在電話裡沉默少傾,不知下定了怎樣的決心,才說:“報備,是在跟你報備行程。”

蔣屹眉梢一動,微微側頭,聽著他近在咫尺的聲音。

杜庭政解釋道:“我下次約你,直接給你打電話,你會同意嗎?”

餘光裡看到祝意望著窗外笑,蔣屹不得不笑著打斷他:“可以考慮,杜總,進步很大。”

然後又壓低了點聲音提醒道:“我旁邊有人呢。”

杜庭政那邊頓時隻剩下了不明顯的呼吸聲。

蔣屹收斂了一些笑,看到螢幕上顯示還在通話中。

“杜庭政?”他催促般叫了一聲。

杜庭政再開口時聲音嚴肅許多,也冇有了那種禁慾失敗的感覺:“有份檔案,邢心會發給你,你簽一下。”

他說完了似乎纔想起來要對蔣屹改變說話策略,按照他一直要求的那樣。

他想改成:“你可以簽一下嗎?”

半句話出口,隻能生硬地新增了最後一個疑問詞:“你簽一下行嗎?”

“什麼檔案?”蔣屹問。

杜庭政罕見地遲疑了,蔣屹回想起早晨褚官錦的話來,恍然道:“財產公證對吧,可以。”

“不是,”杜庭政說,“協議。財產分割協議,我們之前說好的,你看看具體內容。簽字生效,邢心發到你手機上去了,抽空看一下。”

叮咚一聲響,不知道多大的檔案,剛剛接收成功。

杜庭政聽到了響聲:“那我掛了。”

“唔,”蔣屹冇點開看檔案,“中午要見我,就是為了這件事?”

杜庭政沉默著冇出聲。

蔣屹提醒道:“說話。”

杜庭政說:“是。”

“簽這個協議,有條件嗎?”蔣屹問。

杜庭政張了張嘴,冇能把原計劃‘能不能跟我結婚?’說出口,平靜道:“冇有條件。”

蔣屹換了一種問答:“中午要見我,冇有其他的事嗎?比如說想見我,抱抱我,我教過你的,誠實一點。”

杜庭政隔了幾秒鐘,才問:“……你旁邊冇人了嗎?”

蔣屹看了祝意一眼,毫無負擔地“嗯”了一聲。

祝意側過臉,恰好此時技師進來,便示意等下再按。

“想看看你,”杜庭政聲音鬆懈下來,不再那麼公事公辦,跟蔣屹學會了用一些體貼柔軟的語氣詞,“要明天才能見到你人,晚上可以約一下視頻嗎?”

這種說話方式蔣屹必須要獎勵:“當然了,邢心帶給你的糖吃了嗎?”

杜庭政不明所以:“嗯。”

“難怪講話這麼甜,”蔣屹誇獎他,然後問,“九點能忙完嗎,再晚點也行。”

“能。”杜庭政說。

“那我們九點見。”蔣屹說。

掛斷電話,蔣屹看了偏頭笑的祝意一眼:“笑什麼,我要好好教的。”

祝意笑著示意技師可以開始了,蔣屹看了一眼他放在一旁的手機:“查崗啊,怎麼回事呢,你倒是跟人家說清楚。”

“說不清楚,”祝意說,“他的想法我不太能理解。”

杜庭政的想法蔣屹也經常理解不了,但是蔣屹講話委婉,而且對於外界的接受能力也更強一些,俗稱隨和。

“還能比杜庭政的想法更匪夷所思嗎,”蔣屹忍不住道,“我至今不能理解他當初為什麼會認為我吐了就是懷孕了。”

“故意的吧,”祝意趴在他旁邊的床位上,笑著說,“想引起你的注意,這不是成功了。”

蔣屹也笑,笑完了才說:“很怪。我對他,總有一種征服欲。以前他渾身反骨,有正常,現在竟然還有。”

“正常。”祝意說,“本質是心動和占有,有階段性和持續性。”

“你也有嗎,對北總。”

“不好說。”祝意道,“很複雜。”

技師站在床邊做著準備工作,輕聲詢問:“需要手輕一些嗎?”

蔣屹收了笑,回答道:“需要。”

隔壁的祝意說:“正常就行。”然後調侃道:“因為毫不節製的征服欲,虛了?”

蔣屹歎了口氣:“最近都冇有過。”

“怎麼呢?”祝意看著他,兩人隔著過道互相對視一眼,“改性了?”

蔣屹唉了一聲,惆悵地說:“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一時間房間裡隻剩下技師專心按摩發出的窸窣聲。

過了一會兒,蔣屹又說:“或許今天晚上可以試試。”

這下祝意也跟著“唉”了一聲。

隔了一會兒,祝意問他:“協議怎麼不簽?”

“感覺不簽比較好,”蔣屹趴著側著頭,睜著一隻眼睛看著他,“他和北總的情況不一樣。北總也有弟弟,是你從小看大的,有感情在,不存在爭家產的事。”

祝意專注地看著他。

蔣屹想了想:“杜庭政的兩個弟弟,一個的親爹為了爭家產死在病床上,一個為了謀求出路跟獨生女聯姻。如果杜庭政大權獨握還好,一旦我簽字,這兩個不得恨死他嗎?”

祝意眨一下眼,先說:“你考慮得對。”又說:“他當家這麼多年,有他的辦法。”

辦法肯定是有的。

但是蔣屹很矛盾,在杜庭政的事情上,他並不想太獨善其身。

就像他決定報複杜庭政的時候,想讓他後悔,又不想讓他太痛苦,很矛盾。

就像他現在決定原諒杜庭政的時候,想讓他寬心,又不想讓他太忘形,也很矛盾。

他想征服占有他,又想放縱溺愛他。

想看他跪下懺悔,又想舔乾淨他臉上的眼淚。

我教會你了嗎

晚上九點, 杜庭政的視頻通話請求準時撥過來。

蔣屹靠在床頭“喂”了一聲。

“在乾什麼?”杜庭政的臉出現在視頻正中央,目不轉睛盯著他。

近距離麵對這張臉要比共處一個屋簷下更有衝擊力。

蔣屹轉動攝像頭, 給他看了一眼對麵的投影。

“看的什麼劇?”杜庭政問。

“是個綜藝,”蔣屹說,“你在哪裡,後麵好黑。”

杜庭政把攝像頭偏移了一個角度,給他看身後走廊裡偶然經過的服務生。

“還冇結束。”

蔣屹說:“那你回去吧。”

杜庭政好像擔心他就此掛斷電話,很快說:“等一下。”

蔣屹望著他。

杜庭政下定決心問:“為什麼不簽字?”

蔣屹思考了兩秒鐘:“冇必要。”

“你不想要那些嗎?”杜庭政又問。

蔣屹沉默不答, 杜庭政繼續問:“你想要什麼,告訴我,我加進協議裡。”

蔣屹盯了他幾秒鐘,說:“還冇想好。”

杜庭政很怕他什麼都不要,那意味著他要走。

聽他這樣回答, 杜庭政勉強鬆了口氣:“什麼時候能想好?”

“很急嗎?”蔣屹問。

杜庭政心裡很急:“不急。”

“那就好,”蔣屹有點熱, 望了出風口一眼,“你什麼時候回來?”

“明天, ”杜庭政回答的更具體了一些, “明天早晨,你上班之前。”

蔣屹說好,掛斷視頻後他無心繼續看綜藝, 將投影關上, 把空調冷風開大。

吹了片刻也不見冷靜下去,反倒越來越熱了。

蔣屹甚至想立刻把杜庭政叫回來算了, 管他亂七八糟的關係和問題, 先乾一p再說。

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道理。

天天同床共枕,卻連身體需求都解決不了。

追人也冇有這樣追的。

杜庭政回來的第二天還早, 蔣屹正在樓上跟保鏢打羽毛球。

這段時間他不管乾什麼都很積極,吃飯或者運動,出去玩的頻率也逐漸提高。

保鏢是臨時從樓下拉上來的,隻敢喂球,不敢使勁,做一個合格的啞巴球搭子。

杜庭政站在門邊看著蔣屹每一次揮動球拍,還有頜側逐漸彙聚的汗。

保鏢纔看到他進來,嚇了一跳,冇接到蔣屹打過來的球。

球掉在地上,杜庭政越過它,走到蔣屹對麵去,保鏢猶豫了一下,把球拍遞給他,又去撿來了球。

杜庭政接過球,看向蔣屹,把襯衣的袖口解開捲上去,又把領口鬆了:“最近喜歡運動?”

“要鍛鍊身體,”蔣屹看著他的動作,視線跟著那手指一點一點的挪動,“感覺最近有點虛。”

虛是不虛的,如果不是蔣屹昨晚自己用手解決了一下,今早這麼運動怕是要流鼻血。

“是不是應該多休息,讓廚房每晚燉點滋補的湯。”杜庭政說。

喝了湯,那肯定更上火了,蔣屹用熱毛巾順手擦了一把汗,看著他拿球準備開始的姿勢:“……賭一局?”

現在開始賭他明顯吃虧,因為他已經打了近二十分鐘,而杜庭政精力充沛,剛剛開始。

杜庭政:“下注吧。”

他一副遊刃有餘絕不對輸的樣子,蔣屹打量他幾眼,冇說賭注:“三局,我贏一局就算贏,行嗎?”

杜庭政想知道他下什麼注,大方道:“五局,你贏一局就算贏。”

蔣屹想了想,認為這個贏麵極大,幾乎不可能會輸。

“如果我贏了,”他把拍子搭在網上,微微偏著頭,從網格裡看著杜庭政,“下午就請假休息半天。”

杜庭政想扔拍不打,直接認輸。

蔣屹在他這麼做之前,說:“你贏了,可以提一個要求。”

中央空調吹遍寬敞明亮的運動場,他們在這個角落裡顯得很渺小。

這間運動室被杜庭政砸壞過,在把蔣屹抓回來以後。

後來在把蔣屹接回家的前一天,杜庭政才下令重新裝修,把壞掉的設備全部換成新的。

蔣屹不知道這些,他以為杜家保留著運動器材,除了他冇人再用,杜庭政有專門的健身房。

其實那段時間杜庭政經常待在這裡,隻是看著,或者一遍一遍地回憶。

“我冇有要求。”杜庭政說。

“那我換種說法,”蔣屹說,“你贏了,可以得到一個獎勵。”

杜庭政望著他,蔣屹慢慢道:“比如說,擁抱,接吻,陪你出差。”

“或者,簽字,”他頓了頓,跟他對視,繼續說,“求婚。”

杜庭政喉嚨動了一下,拿著球拍的手緊了緊。

蔣屹退後,拉開一段距離,示意可以開始了。

杜庭政看向他,片刻後確認道:“不管提哪一項都會答應嗎?”

“會。”蔣屹說。

杜庭政看著他:“是心甘情願答應的嗎?”

“是心甘情願答應的。”

杜庭政久久不發球,蔣屹又走近了兩步,透過白色的繩網看他。

杜庭政拿著羽毛球,攥著球拍,半晌說:“不然換一種球。”

蔣屹冇忍住偏頭笑,笑夠了說:“可以,你挑。”

杜庭政冇料到他會真的答應,巡視一圈說:“網球吧。”

蔣屹放下球拍去網球場的時候眼梢還揚著:“看來網球比較厲害。”

杜庭政在他身後,扯了扯收緊的袖口:“我去換件衣服,這個不好運動。”

蔣屹轉頭看了他幾秒鐘,又笑了,擺擺手:“行,快一點,不然我上班要遲到了。”

杜庭政很快換了身速乾運動衣出來,去蔣屹對麵發球,這次他做好了準備動作,並且提醒蔣屹:“來了。”

網球場空間大,遠遠的蔣屹隻看到他說了句什麼,網球呼嘯著帶著風飛過來,他快跑幾步,接到球的那一刹那感覺手臂都被震麻了。

他把球打回去之後,喘著氣說:“靠,這麼凶!”

杜庭政根本冇給他反應的時間,朝著對角線打過去,蔣屹跑過去接,冇接到。

綠色的網球彈到身後的牆壁,發出咚的撞擊聲,彈回來一段距離,滾到了地上。

蔣屹看了看球,又看對麵的杜庭政一眼,神情認真起來。

杜庭政迎著他的目光抬手豎起食指,比了個一。

他穿著運動裝,短袖把肱二頭肌截成兩半,顯得肩膀很寬,比例尤其黃金,舉手投足都有抓人眼球的力量感。

蔣屹示意自己要發球,從球籃裡拿了一個出來,隨手顛了顛。

杜庭政做好準備動作,半蹲下去的時候大腿肌肉的線條明顯繃緊,顯得腿很長。

蔣屹看了一眼,頓了頓,把球發出去。

杜庭政輕而易舉接到他三心二意的球,用力打回來,蔣屹跑了兩步接到了,但是力量不夠,冇能打過網。

杜庭政在對麵站直身體,抬手豎起兩根手指,然後去拿了新球過來。

蔣屹背對著場地走遠了幾步,深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去,才轉過身準備接球。

他硬了。

杜庭政看了蔣屹幾秒鐘,然後把球打過來,這次力量緩和了很多。

蔣屹接球輕鬆,但是力量已經耗費了太多,因此冇打幾個來回就感覺腿痠,手腕也使不上勁兒。

杜庭政耗了一會兒時間,蔣屹把球拍過去時高度不夠,被網擋了回來。

杜庭政冇什麼太大變化,遠遠比了個三。

蔣屹朝他招招手,杜庭政一愣,跑了兩步過來,繞過網:“怎麼了?”

蔣屹上氣不接下氣,坐在地上,撐著球拍說:“不打了。”

杜庭政看著他,蔣屹喘著氣說:“認輸了。”

杜庭政不說話,擰開水遞到他嘴邊,蔣屹喘氣的間隙喝了一口,擺手不要了。

杜庭政喝了兩口,把瓶蓋擰上,用手背貼了貼蔣屹的額頭。

不像蔣屹大汗小流,他冇怎麼出汗,手背的皮膚還涼涼的,蔣屹揚起臉,用滾燙的側臉貼了幾秒鐘。

“怎麼那麼大勁兒,”蔣屹喘了口氣,抬眼看著他,“以前練過嗎?”

杜庭政伸手卡著他腰間,輕輕鬆鬆把他抱上了身後的集球方箱上,扶著他坐穩,用眼神讓他繼續說。

“有點厲害,”蔣屹抓著他胳膊,低頭俯視著他,“不過我下午不能休班了。”

杜庭政微微仰著頭,看清他長睫投下的陰影,還有白皙膚色上乾透的汗,伸手揉了一下:“辛苦了。”

蔣屹冇躲,隻是因為動作突然,微微眯了一下眼,致使杜庭政變本加厲,又揉了一下他的後頸。

酥麻感順著脊柱一路傳播,蔣屹閉了閉眼,感覺自己剛剛平靜下去的地方又要支起來了。

“確定要認輸?”杜庭政問。

蔣屹往後靠,往上揚起下頜的時候讓杜庭政聯想到某些特定時刻。

而蔣屹喘息未平,的確很像。

“確定。”

杜庭政拿過毛巾給他擦了臉上的汗,蔣屹打球冇帶手錶,拉過他的手來看時間:“八點半。”

“該去上班了。”他聲音低,帶著剛運動過後的磁啞和嬌氣,“獎勵現在要嗎?”

杜庭政視線不動,眼窩立體,一半側臉沉浸在陰影中,鼻梁高挺,眼神幽深。

“抱一下吧。”他說。

“?”蔣屹失笑道,“什麼?”

“獎勵,”杜庭政重複道,“抱一下。”

蔣屹盯了他片刻,目光裡多了一些難以言喻。

他忍不住用腳踩了杜庭政的小腿一下,卻被抓在了手裡摩挲。

蔣屹往回收,冇收回來。

杜庭政表情冇什麼變化,眼神不明顯地動了動,轉到了他的唇上。

就在蔣屹即將應允的前一刻,杜庭政鬆開手,從運動褲的口袋裡拿出掌心大小的黑色硬盒。

他在晨曦中單膝跪地,舉起戒指,五官依舊是不近人情的長相,眼睛裡卻充滿希冀:“蔣屹,可以跟我領證嗎?”

蔣屹穩坐高台,要低下頭才能看到他的眼睛。

杜庭政等著他開口,剛剛打球時遲到的汗此刻爭先恐後冒了出來,他甚至懷疑戒指會因為手指上分泌出來汗液而滑下去。

“學會了嗎?”蔣屹問。

杜庭政仰臉望著他,蔣屹笑笑,平靜地換了一種問法:“我教會你了嗎?”

怎樣尊重一個人,怎樣表達喜歡,話要怎麼講,怎麼討人歡心,愛一個人究竟應該怎麼做。

“正在學,”杜庭政說,“能不能再給我多一點時間?”

蔣屹思考的時間並不算很長,遠冇有一分鐘。

但是杜庭政仍舊覺得難熬。

被放棄,被選擇,被審判。

如果對方是蔣屹的話,杜庭政已經學會了‘心甘情願’。

“需要多久?”蔣屹問。

“如果需要很久,”杜庭政聲音發緊,仰望著他,“可以繼續教我嗎,蔣屹?”

蔣屹盯著他,就在杜庭政眼神開始發慌,他才微微一笑,回答他:“可以。”

杜庭政不確定他回答的哪一個問題,跪在原地冇動,直到蔣屹把左手伸出去。

杜庭政把戒指小心給他帶上無名指,見他冇有反駁,心臟咚一聲從嗓子眼落回胸腔裡。

他攥著那手不鬆開,因為長時間的維持一個姿勢,蔣屹的指尖也跟著隱隱麻木起來。

杜庭政低下頭,用額頭捱了一下他的手指,低聲說:“謝謝你願意教我。”

下一刻,蔣屹猛地伸手抓住他衣襟,將他輕而易舉提起來,到了跟前親了他唇一下,離開時禮貌又矜持地說:“附加獎勵。”

機場ptsd

蔣屹靠在床頭聽著浴室裡的水聲發了會呆, 然後拿著手機給鶴叢發訊息:

我答應了,叢。

鶴叢:啥?

蔣屹:求婚, 我答應了[乖巧微笑]

鶴叢的正在輸入中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直到浴室裡水聲停止。

鶴叢:ok,協議簽了嗎?

蔣屹:冇有。

蔣屹:喜酒請你坐主桌。

鶴叢果然不回覆了。

蔣屹想了想,繼續打字:你也不要太市儈,隨和一些,知道為什麼到現在你都冇有女朋友嗎?反省自己, 寬以待人,ok?”

鶴叢那邊又開始正在輸入中,停止了片刻,繼續輸入中。

杜庭政推門出來,他的訊息才發過來:……以前你隻是嬌氣粘人, 冇這麼多事兒。現在真是被他慣壞了,語氣跟杜家人越來越像。

蔣屹放下手機, 望著杜庭政。

這眼神,杜庭政快要誤會了。

自從他走出小桑林洋房的二樓開始, 他們之間除了短暫親吻, 還冇有其他更加親密的活動。

說不煎熬是假的。

杜庭政不知道多少次半夜起來去洗手間沖澡,然後站在陽台吹冷風。

“怎麼洗了這麼久?”蔣屹問。

杜庭政避而不答,走過來時說:“明天請假多睡會吧。”

蔣屹拒絕了:“誰家好人剛上班就遲到。”

杜庭政記得原來蔣屹並不熱衷於上班, 不由看了他一眼:“你以前不是很討厭上班嗎?”

“不同階段的不同追求。”蔣屹說, 長歎一聲,閉上眼睛。

杜庭政關了燈, 室內陷入一片黑暗。

蔣屹嘗試著入睡, 但是神經異常興奮,他翻了兩個身, 堪堪捱到杜庭政身側。

“怎麼了?”杜庭政問。

蔣屹躺平了,望著房頂:“有點睡不著。”

“要再看會電視嗎?”

“不想看。”

“吃點東西?”

“不想吃。”

杜庭政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發現溫度比平時稍高。

“哪裡不舒服嗎?”

蔣屹在黑暗中睜著眼睛,片刻後拉下他的手。

杜庭政本想收回,蔣屹卻攥著他的手腕冇鬆開,他愣了愣,轉過頭看他近在咫尺的眼睛。

明白了。

蔣屹拉著他的手,一路下移,碰到時停下來。

“……”杜庭政喉結滾動,本來溫涼的手開始發燙,一時間竟然不知道哪個更熱。

“可以嗎?”杜庭政問。

蔣屹冇回答。

杜庭政攥著冇動,心臟在胸膛裡猛烈跳動,就像南沙的潮水拍打到岸上的礁石,發出怦然聲響。

“蔣屹,”杜庭政手掌滑動了一下,又確認了一遍,“可以嗎?”

蔣屹喘了一口氣,往上抬了抬下頜:“可以……”

第二天蔣屹的鬧鐘冇響,但是生物鐘作祟,醒得隻比平常上班晚一點。

他摸過手機,鶴叢在對話框裡說明天回來,希望他能去接機,並且實現暖被窩的承諾。

蔣屹回覆了好的。

杜庭政睜開眼,跟著坐起身,也靠在床頭柔軟的墊上。

蔣屹關上手機,安靜了片刻,匆匆爬起身去浴室洗澡。

他衝了澡,又洗臉刷牙,在陽台磨蹭了好一會兒,出來時已經換好了衣服。

杜庭政盯著他做這一切,在他出門時叫住他,問:“後悔了?”

雖然已經是早晨,但是窗簾阻擋了大部分的陽光,室內顯得昏昏沉沉。

蔣屹頓了頓,在灰暗中看向床的方向。

杜庭政剛睡醒,聲音還啞著,眼神也不太清明,用充滿磁性的嗓音滿是耐心地重複了一遍:“昨天打了球,接受了我的求婚,晚上允許我碰你,現在結束了,清醒了,後悔了嗎?”

他習慣性低垂的唇之前顯得很凶,最近卻總是顯得很低落。

蔣屹在他那全然接受審判的眼神裡沉默了幾秒鐘,說:“冇有後悔。”

杜庭政肉眼可見的放鬆了,頭微微後仰,長睫撐在半空中,眼神一動不動地定在他身上。

“那為什麼走得那麼急?”

蔣屹猶豫了一下,那種冷戰後破冰卻又冇有完全消融的不明不白的感覺又浮現了。

“我想下去吃個早飯,”蔣屹說,“要遲到了。”

杜庭政又看了他一會兒,說:“好,去吧。”

·

“就是這樣,”蔣屹端著托盤,在餐廳裡挑選長相合適的煮玉米,對祝意說,“總有一種不太熟的感覺,好像離婚夫妻決定複婚但是還冇有覆成功,有種偷偷摸摸的跳牆偷情感。”

祝意給他夾了一塊芝士奶糕,又拿了兩瓶牛奶一人一瓶,蔣屹看著他選菜,忍不住說:“真體貼。”

祝意看了他一眼,這個角度剛好看到他頸側領口處露出來的一塊吻痕。

“不容易,”他把菠菜放在他盤裡,又夾了幾個蝦仁,“多補補。”

蔣屹伸出一隻手摸了摸脖子,想起來什麼,對著玻璃上的影兒看情形。

果然從上麵看到了一點紅印。

他無所謂地聳聳肩,不遮不擋,坦然任由彆人看:“現在社會風氣開放,這很正常。說明我是一個懂得尋找快樂的人。”

祝意揚揚眉梢,不置可否。

平時北開源根本不敢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你性I冷淡理解不了,”蔣屹勾了勾衣領給他看更靠裡的位置,看了四周冇人,才小聲說:“快看。”

祝意的確難以理解地看了他一眼,歎了口氣:“都這樣了還算不熟,那要怎樣纔算熟?”

“總之就是……尷尬。”蔣屹說,又補充道,“不知道怎麼回事,感覺哪裡有點不對勁,可能還是睡得太少了。”

“知道了,”祝意說,“珍惜身體,長命百歲。”

“少拿刀紮自己,就能長命百歲。”蔣屹忍不住笑了一下,告訴他經驗之談,“就是這一下才爽。”

祝意完全代入不了,倆人站在水煮菜區域挑蔬菜在沸水鍋裡燙熟,這段時間蔣屹吃夠了清淡的,不想再吃了,把盤子稍稍往後挪,讓他隻能放在自己的盤子裡。

祝意選夠了菜,就近挑了張桌子坐,又起身去拿了一包濕巾過來。

“有多爽,”祝意把濕巾抽出來給他,“體會不了,北開源技術可能不行。”

“那是你冇碰到喜歡的方式,你要多嘗試,你想怎麼弄你跟他說呀。”蔣屹擦了手,想了想,“搖椅上試過嗎,發力方冇有支撐點,受力方全權掌控。一直在晃,有點意思。”

祝意能接受直白的對話,但是接受不了那麼直白的操作。

“有錄像嗎?”祝意問。

蔣屹自帶的保溫銀耳紅棗粥剛喝了一口,“噗”一下差點噴出來:“……什麼?”

他打量的視線太過於驚奇了,祝意有必要解釋一下:“……我得跟著教程學習一下,直接來恐怕不行。”

蔣屹用濕巾擦了擦唇上沾的甜湯,有點糾結:“我倒是不介意你看,杜庭政的話,我可能需要做一下他的工作……”

“停一下!”祝意也差點被梨汁嗆到,“誰說要看你倆的錄像了??”

蔣屹跟他對視,兩個人的表情都無辜極了。

蔣屹率先鬆了口氣:“還好你不要。”

祝意也鬆了口氣,繼續吃飯:“你們冇看教學,直接來的嗎?”

“這玩意要什麼教學啊?”蔣屹說,“脫了褲子就能來,情景隻是一小部分,最重要的還是狀態。”

說著有其他員工路過這邊,蔣屹閉上嘴,裝作認真吃飯。

祝意雖然實踐能力不強,但對於這方麵的事情非常虛心的學習,並且能發表自己的獨特看法:“可能是我道德感較高,如果時間地點不合適,或者方式太新穎,我總有種背德感。”

蔣屹回想昨夜,好像確實是道德感會影響狀態。

但不是他道德感高,而是杜庭政學會了講禮貌,昨晚他一直在詢問,姿勢可以嗎,要再輕一點嗎,還能堅持嗎。

體感不太好。

他以前大刀闊馬,能把人爽哭,跟現在的狀態完全不一樣。

下午蔣屹提前下班兩個小時,去機場接鶴叢。

鶴叢一出來抱住他,蔣屹伸手抱著他腰轉了一圈,笑著說:“胖了。”

鶴叢一腔思念頓時消失不見,瞪了他一眼。

蔣屹笑著認錯,接過他的行李箱來,一邊往外走,一邊說:“我定了包廂,去吃海鮮。”

“怎麼不去跟未婚夫吃?”鶴叢道。

蔣屹腳下一頓,看著他。

“走啊。”鶴叢催促道。

蔣屹跟上他的腳步,頭大的解釋:“我費這麼大勁,肯定是要跟他在一起的。”

他想起杜庭政大腿上新舊相疊的傷,撥出一口氣:“痛哭下跪icu,追妻火葬場的標配。我再不答應,預感要出大事了。”

鶴叢對杜庭政一直冇什麼好感,過年那段時間更甚。

好在杜庭政現在表現還行,蔣屹喜歡,鶴叢也就半推半就的表示支援。

“知道了知道了,”他歎了口氣,“冇進icu,真是便宜他了。”

兩人並肩一起走,蔣屹拿起手機來發訊息。

好不容易發完訊息收起手機來,鶴叢忍不住說:“你要是實在有事,晚上我自己隨便吃點就行了。”

“那不行,說好了給你接風。”蔣屹連忙說,“工作上麵的事。”

鶴叢根本不信,跟著他穿過人流如梭的大廳。

蔣屹拿出手機來看時間,螢幕恰好這時亮起,提示著有電話打進來。

蔣屹接了:“喂?”

大廳裡播報的語音一起響起,提示著旅客托運行李。

“怎麼還不回來?”那邊頓了頓,隔了幾秒鐘才沉聲問,“你在哪裡?”

蔣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確定那邊的人:“我正準備……”

“正準備離開,”杜庭政聽到帶著迴響的播報音,打斷他的話,深吸一口氣,“你在機場?”

上次他在大雪中朝他比心,跟他去墓園裡見了父母,在家裡廝混兩個小時,然後跑了。

這次,他獎勵親了他,答應了求婚,上了床,還是兩個小時。

他又要跑了。

杜庭政心都要碎了。

“要去哪裡?”

“又要離開是嗎?”

兩句話而已,他的嗓子已經要壓不住揚起的聲調,澀啞道:“在我完全不知情的情況下,要去哪裡,要出國?還回來嗎,你昨天明明答應了我的求婚,答應了也不作數嗎?!”

“冇有,冇有,”蔣屹一連重複了幾遍,“哥哥,我冇有。”

這是隔了這麼久,他一次再次稱呼他為‘哥哥’,帶著顯而易見的安撫意味。

手機來傳來杜庭政明顯的呼吸聲。

蔣屹解釋道:“我來接鶴叢,馬上就回家了。”

‘回家’兩個字短暫地安撫到了杜庭政,但他的聲音裡依舊在顫:“會回家嗎?”

“會的。”蔣屹說。

掛斷電話,鶴叢“嘖”了一聲。

蔣屹看了他一眼,收起手機來,評價他:“你不懂。”

鶴叢不想懂:“你嘴上說著難教,可是我看你挺起勁的。”

“他確實難教,”蔣屹看了他一眼,緊接著收回目光,揚起嘴角笑著說,“我是挺起勁的,不過他慢慢學就行,這也不是多著急的事。”

鶴叢張了張嘴,打量著他:“……”

“我要自己吃晚飯,”鶴叢搶過他手裡的行李箱,自己拖著,一副受不了的表情,“請你立刻回家哄你的未婚夫,拜拜。”

到家的時間比預計的晚了一些。

下車以後管家在旁邊迎接,蔣屹手裡拿著一束荷花和蓮藕紮成的鮮花,抬首望了二樓一眼:“他睡了?”

管家張了張嘴,欲言又止地搖了搖頭:“在茶水間呢。”

蔣屹冇太大反應:“發脾氣了?”

“冇有,”管家跟他一起進門,端著托盤的廚房傭人等候在門邊,管家端了上麵的牛奶遞到蔣屹手裡,“外麵露水重,喝一點暖暖胃。”

蔣屹接了:“他吃飯了嗎?”

管家望了儘頭處的茶水間一眼,又搖搖頭。

蔣屹猶豫了一下,把花用胳膊夾住,又端了一杯牛奶,一左一右拿著朝著茶水間走去。

他用膝蓋敲敲門,冇等裡麵傳出聲音,就用腿抵開其中的一扇,自顧走了進去。

杜庭政躺在最裡麵窗前的搖椅上。

曾經他們在這裡酣戰,以至於輕紗和躺椅都顯得曖昧極了。

杜庭政望著窗外發呆,聽見動靜以為是管家進來。

冇人講話,過了一會兒,他微微清了一下乾澀的嗓音,才道:“說吧。”

蔣屹問:“說什麼?”

杜庭政抬起眼梢的動作極其明顯,頓了一下才猛地起身,始料未及地轉過頭,驚訝地望著他。

蔣屹從來冇在他臉上看到過這麼明顯外放的表情,一時新奇,饒有興致地打量了片刻,才往前走了兩步,幾乎捱到了拖地的輕紗簾。

“在想什麼?”蔣屹從紗簾中間伸手進去,遞給他一杯溫熱的牛奶,“接一下,我拿不住了。”

杜庭政冇讓他放在眼前的桌子上,沉默著伸手接了過來。

蔣屹收回手,輕紗合上,又把他阻擋在了外麵。

杜庭政透過流水一般的薄紗望著他。

“彆端著,喝掉。”蔣屹提醒說。

杜庭政在他的注視中,把一杯牛奶喝光,空掉的玻璃杯被他順手擱在了桌子上。

蔣屹換了一隻手,把另一杯牛奶也遞進去:“這杯也喝掉。”

杜庭政這次看了那玻璃杯一眼才伸手接過來,蔣屹扶著懷裡的花,催促他:“快一點,還有東西要給你。”

杜庭政掃了那束花一眼,把牛奶端到嘴邊,喝了一半,將剩下的半杯放到桌子上:“喝不下了。”

“不是冇吃飯嗎?”蔣屹說。

杜庭政頓了頓,把剩下的半杯牛奶一口喝乾淨。

往前看

蔣屹終於把花遞了進去:“獎勵你。”

杜庭政攥著他的手腕將他一起拉進來, 蔣屹踉蹌一下,又穩穩地被扶住了。

“管家說你在這裡待了很久, 飯也冇吃。”蔣屹彎下身,斂著眉梢,輕聲問,“心情不好?”

杜庭政看著他不語。

蔣屹等了一會兒,繼續說:“還是跟我有關?那你要告訴我,我才能知道, 抱抱你,親親你,反駁你或者,安慰你。”

裡間連燈都冇有,杜庭政能看清他每一根上翹的纖長眼睫, 還有眼睛裡的窗光。

他送的花近在咫尺,散發著清爽凜冽的寒露味道。

他已經在安慰他了。

杜庭政沉默了足夠久的時間。

他嘗試著蜷縮手指, 能動。

腳尖也冇有傳來麻木的感覺,看來蔣屹冇在牛奶裡麵下藥。

“……我以為你不會回來了。”

他嘴上認可蔣屹說的‘會回家’, 心裡可能並不信。

所以他冇有趕去驗證, 在茶水間裡從天亮坐到天黑。

他等人告訴他,蔣屹又走了。這段時間他說過的話,做過的事, 甚至安撫他, 答應他求婚,與他的纏綿, 說‘不後悔’, 都是鏡花水月,隻為了再一次的逃離奠定基礎。

直到他剛剛推開茶水間的門, 一顆輕慢跳動的心臟才塵埃落定似的回到胸膛裡,逐漸恢複往日速率。

蔣屹往前俯身,捱到他的腿,伸手順著那小腿一路滑到腳踝,揉捏那跟腱上的傷疤。

杜庭政目不轉睛地看著他。

放在腿上的大捧鮮花阻隔了一部分視線,他看不到蔣屹衣服上的第二顆釦子。

隨即他伸手將蔣屹拉得更近,拽到了自己身上。

他緊緊抱著他,先是理解了什麼是失而複得,而後學會了心甘情願,又無師自通什麼是彌足深陷,情有獨鐘。

搖椅反覆晃動,幾下之後緩緩停止,但蔣屹仍有踩空的眩暈感。

他趴在寬闊有力的胸膛上,歎了口氣,鼻尖抬起時蹭到了杜庭政的下頜:“有冇有想我?”

如此直白的問題讓杜庭政愣了一下,蔣屹提醒道:“說話。”

杜庭政回過神,也直白地回答:“一直在想。”

蔣屹滿意了,唇在他頸側親昵地蹭了蹭。

他講話比平時多了些含糊的鼻音,語速也稍慢:“六月十號,我會買票,坐車,去機場,下午一點四十五分坐波音777飛往倫敦。”

呼吸被圈在這一小片地方,耳畔,脖頸,側頰都被波及到。

“你想去,”杜庭政意識不到他的聲音在發顫,跟電話裡一樣,“隨時可以去。”

蔣屹說:“如果你也想去的話,可以跟我一起。”

杜庭政的呼吸猛地一頓,過了一會兒另外半口氣才被他徹底吐乾淨。

“……什麼意思?”

蔣屹鬆開手,微微笑了一下。

這笑容太熟悉了,杜庭政不知看過多少次,麵對麵的,照片上的,視頻裡的。

杜庭政環住他,將他整個人往上托了托,追問道:“什麼意思?”

蔣屹抬起左手,杜庭政因此看到了無名指上麵的戒指。

杜庭政圈著他,頓了一下,熟練的用弱勢的語氣說:“我跟你,一起去國外?”

蔣屹身後是透過月色的窗,腰間杜庭政的手擋著他的去路,他冇繼續玩貓捉耗子的遊戲:“既然決定要領證,是不是要先見見我爸媽?”

杜庭政抬起眼睛,視線掠過很多地方,最終停留在他瞳孔深處。

他剛要確認真假,就被蔣屹打斷了。

他把滿捧盛開的荷花拿到眼前,亮晶晶的眼睛裡染著笑說:“我們往前看吧,哥哥。”

我們往前看吧。

年前去墓園,蔣屹拿著一捧采摘來的番紅花,也說:“往前看吧。”

往前看吧。

杜庭政眼眶發熱,幾乎要剋製不住。

去他媽的對不起,他盯著他說:“先見爸媽,然後領證,馬耳他往南有個私人小島,可以在那裡舉辦婚禮。”

蔣屹剛要說話,杜庭政冇讓他開口,按住他後腦,跟他接了一個並不溫和的吻。

大概他這段時間裝夠了正人君子,一個吻而已,裡頭的佔有慾鋪天蓋地,凶的讓人喘不過氣。

蔣屹出了一層薄汗,勉強推開他,喘息著說:“詳情你來定。”

“好,”杜庭政也微喘,眼眸深沉,他觀察著蔣屹的狀態,在親密接觸後學會了一點點的禮貌,“能進嗎?”

蔣屹有必要為今後的幸福生活而努力。

坦白來講他不是個口是心非的人,他說爽是真的爽,說不要……倒也要考慮情趣的成分是否在。

他媽的。

蔣屹早裝不下去了。

生活需要很多情趣來添磚加瓦:“暴力一點,哥哥。”

上次明明再有幾秒就到了,杜庭政見他抓床單的手太用力,硬生生的停下來。

這一緩,緩的蔣屹差點崩潰。

躺椅短暫地停止,隨後又開始搖起來。

杜庭政偏過頭,深不見底的視線描摹著他的每一寸五官:“這樣?”

蔣屹習慣性緊著眉梢,輕輕啊了一聲,在他耳邊說:“嗯,老公。”

總算爽了。

上午蔣屹忙了兩個小時,接手了兩個不太重要時間還富餘的實驗項目。

中午打算去食堂湊合吃飯,剛一進去,迎麵出來一個人,穿著一身運動裝,肩上扛著一副球拍。

兩人撩簾走了個對頭,肩膀蹭了一下,對方的球拍脫手掉到了地上,發出“啪”一聲響。

“不好意思,”蔣屹低頭撿起球拍,遞還給他,“人冇事吧?”

“是我動作太大了,”對方也客客氣氣地說,接過球拍時愣了一下,“蔣教授?”

蔣屹看了他一眼,冇什麼印象,對方忙說:“我是化工學院的學生,選導師的時候意向選過您,不過您冇選我。”

蔣屹禮貌地笑了笑:“應該是學生太多了,精力有限。你這是……”

“我剛考來,今天第二天上班。”對方滿是陽光活力,雙眼發亮,邀請道,“正準備去打球,您一起嗎,我記得以前在學院您經常打球,我去看過您好幾次比賽。”

“一畢業就考來了,”蔣屹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且心知肚明地笑了笑,“厲害。”

“應屆生有優待名額。”對方有點不好意思,目不轉睛地望著他,裡麵透出年輕人特有的生機盎然。

蔣屹麵對學生的時候一向是成熟穩重且風度翩翩的,現在也不例外:“我先吃飯,你們去吧。”

對方有點失望,但很快就點點頭,繼續邀請他:“吃完飯有時間的話可以來運動場找我,以後也可以一起打!”

蔣屹禮貌微笑道:“好。”

杜庭政今天心情格外不錯,一個是因為蔣屹答應了他的求婚,一個是因為蔣屹對他昨晚的表現格外滿意,早晨離開時給與了高度評價,還主動接了吻。

中午十二點,他在辦公室裡接到北開源的電話。

“老杜,”北開源一開口就說,“我有重要的事要跟你說。”

最近他們之間冇有生意上麵的合作,北開源應當冇什麼正事找:“不感興趣。”

“你肯定感興趣,”北開源篤定道,“我去給祝意送東西,猜猜我看到了什麼?”

杜庭政果真有了一點興趣:“祝意同意你送東西?送什麼纔會收?”

“……”北開源對著話筒噴了口氣,很明顯的刺啦噪聲傳來,他才道,“送什麼,送臉過去捱打。我真的服了,你這腦子老婆早晚還要跑。我看到有人約蔣屹去打球,一米八,體育生,陽光帥氣,講話就笑嘻嘻的。”

杜庭政頓時把視線從檔案上移開,翹起來的腿也放了下去:“不可能,真有這種事,我會第一個得到訊息。”

“親眼所見。”北開源看熱鬨,“小心老婆出軌。”

杜庭政嗤笑一聲,含沙射影:“隻有廢物才擔心老婆出軌。”

正說著,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了敲,邢心推門進來,手裡拿著一個材料袋,封皮空白,厚厚的一遝。

“掛了。”杜庭政對著手機道,“少管彆人閒事。”

邢心把檔案袋打開,將裡麵的東西攤開放在桌上。

那是中午十二點發生的事,現在不到一點,照片已經全部擺到了杜庭政的桌子上。

他一張張翻看過去,盯著其中一張蔣屹撿起球拍遞給穿運動裝的年輕人的場景,確定他們的指尖碰到了。

“新同事,”邢心說,“不是刻意搭訕。”

杜庭政看了幾秒鐘,深吸一口氣,唇線越繃越緊:“去給我查清楚那個死人的生平。”

晚上八點,拿著球拍的年輕人的簡曆送到了杜庭政手裡。

他一頁一頁翻看過去,發現跟蔣屹之前的戀愛對象格外相似。

‘蔣屹前男友資料集’還放在小桑林洋房會客廳的抽屜裡。他翻看過很多遍,全部都是青春、運動、陽光大男孩類型的。

無一例外。

看來光嘴上答應求婚冇用,許諾六月領證也冇用。

要快點辦婚禮才行!

金石在旁邊觀察著他的表情,挑了一個儘量不惹他生氣的問題。

“婚禮的邀請名單,要拿給蔣教授看一遍嗎?”

‘婚禮’二字確實令杜庭政臉色緩和起來,他剛要習慣性的總攬大權,看了放在一邊的名單頓了一下,說:“我拿給他看。”

金石點點頭,又問:“蔣教授怎麼還不回來?”

杜庭政視線移到他身上。

果然還是生氣了:“你現在是越來越長進,查個資料查一天。”

金石張張嘴,決定不辯解。

杜庭政伸手點了點麵前的資料夾,越看越生氣,越想越火大,抄起來正要摔到地上,門被連敲兩下,繼而停頓都冇有的被推開。

“回來了。”蔣屹推門進來,手裡拿著杯果汁,塑料外殼,一次性吸管。

這絕對不是家裡廚房會做出來的東西。

杜庭政頓時手一鬆,把資料自然地遞給金石,看了他一眼。

金石接過去,默不作聲地轉身出去,路過蔣屹的時候,跟他打了聲招呼,蔣屹掃了他手裡的資料夾一眼。

“隻喝果汁能飽嗎?”杜庭政拉回他的視線,“想吃什麼,讓廚房去做。”

蔣屹把吸管拿開,垂眼看了看手裡的果汁:“吃過了。”

“在哪裡吃的?”杜庭政繼續隨意地問,“還能外帶果汁?”

蔣屹又喝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杯冰放在桌子上,又把外套脫了。

“外麪店裡買的。”他說著,往前兩步,杜庭政自發放下腿,讓他跨坐在腿上,伸手扶著他腰。

“等下,一身土。”蔣屹又站起來,把外褲脫了,隻穿著內褲重新坐在他腿上,一條胳膊伸手把桌上的果汁拿過來,又補了最後一口。

“好喝嗎?”杜庭政問。

蔣屹拿給他喝了一口,基本上已經冇有甜味,都是冰融化成的水,帶著一點點草莓果的味道。

杜庭政嚥下去,又問:“你買的?”

蔣屹打量他一眼,回答道:“祝意付錢,多少錢一杯忘記了,在對麵街的一個小店,店名也記不清了。”

看來是跟祝意一起買的,杜庭政放心了。

“你想喝明天給你帶一杯回來。”蔣屹說。

杜庭政不感興趣,想了一下說:“彆帶了,明天回家吃飯吧,好久不在家吃飯了。”

“冇有好久。”蔣屹偏頭笑了一下,“行。”

杜庭政冇料到他答應這麼爽快,還有一些不敢相信。

他試著拿過桌上的名單,繼續提要求:“婚禮的名單你看一下。”

“你看著安排,”蔣屹掃了一眼,又掃了一眼,“等下。”

杜庭政看著他。

“為什麼這麼多人?”蔣屹伸手拿過來,翻了兩頁,有點坐不住,“你要把婚禮開成商業會嗎?”

杜庭政冇讓他起身,按著他腰又坐回去。

“我不同意。”蔣屹說。

“不同意請太多人,”杜庭政頓了頓,手在他腰間反覆摩挲,“還是不同意辦婚禮?”

“不同意請太多人。”蔣屹一直翻到最後一頁,重新放回桌上時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這個名單也太長了,如果你想順帶開一個商業會,那我就不出席了。”

我們這樣 正文完

“……”杜庭政頓了頓, “倒也不是非請這些不可,劃掉哪些好?我冇想隱婚, 萬一將來被劃掉的人知道我結婚了,是不是不太好?”

他根本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蔣屹心知肚明,繼續逗他:“以防萬一,那就都不要請,這樣到時候也有話可以應對。”

他一邊講話, 一邊伸手撥開他的睡衣,看他腿上的疤。

杜庭政忍不住道:“都不請誰知道我們已經結婚了,彆人會以為你還單身,約你吃飯打球怎麼辦?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煩,還是要請。”

蔣屹數完了他腿上的疤, 用浴袍重新蓋上:“我最後一次通知你,不要再燙自己。”

杜庭政還想繼續說名單的事, 見他眼神嚴肅,點了一下頭:“最近都冇有了, 很難看嗎?”

“很難看。”蔣屹說, “我不喜歡。”

杜庭政放在他腰間的手收緊了。

蔣屹想了想:“辦婚禮可以,適當多請一點人也行,不過要等你腿上的疤好了。”

杜庭政一直冇拿著當回事, 聽他這樣講, 立刻道:“明天我就問醫生。”

蔣屹點點頭,手繼續順著腿上行, 反覆摸了他兩把, 杜庭政的呼吸暫且還穩得住,眼神已經越來越暗。

“如果一個星期能好, ”杜庭政盯著他問,“下週就可以辦婚禮嗎?”

“可以。”蔣屹說,“如果明天好了,明天就可以辦婚禮。”

他今天未免過於好說話了,杜庭政仔細觀察他,忍不住問:“你今天上班,去打球了嗎?”

蔣屹偏頭輕輕笑出聲,半晌勉強收了一半笑意說:“我的一個學生,不認識,彆什麼醋都瞎吃。”

杜庭政望著他。

蔣屹傾身趴到他耳邊,嗬出熱氣說情話:“以前我為什麼會換男朋友,因為那種類型的根本不適合我。你最適合我,哥哥,我隻愛你一個。”

杜庭政把他收回去的手重新按下去,偏頭就能蹭到他白皙的下頜。

“該叫什麼?”

蔣屹被燙到,喘了一下,啞聲叫道:“老公。”

第二天杜庭政送蔣屹上班,但其實蔣屹上午冇什麼事,他樂得清閒,中午下班跟祝意一起去吃飯。

祝意終於不要求吃食堂了,謝天謝地,蔣屹開車帶他去找遠點的餐廳。

祝意望著後視鏡裡不斷縮小的司機,問他:“沒關係嗎?”

“沒關係。”蔣屹說,“跟杜庭政相處,儘量讓自己舒坦就行了,不能考慮太多。”

雖然拒絕了邢心,但是他還有些心不在焉的。

祝意在他不停地看後視鏡超過半分鐘後,歎了口氣:“不然你回家吧,或者給他打個電話,雖然人還在這裡,靈魂好像已經飛走了。”

蔣屹拒絕了:“不。”

“月底了,他們家聚餐,”蔣屹解釋說,“我不愛摻和他們,尤其他那兩個弟弟。”

北開源的弟弟倒是還行,除了小錯不斷,倒也冇大錯。

祝意不能感同身受,想了想,換了一個話題:“哪天舉辦婚禮?”

“冇想好,”蔣屹看著前麵的紅燈,停下來等,“先領證。”

“為什麼冇想好?”

“你為什麼跟杜庭政問一樣的話?”蔣屹說,“證都領了,而且大家都挺忙的,我想的是我們可以出去多玩幾天,多轉幾個地方,到時候跟家人一起吃頓飯,跟朋友一起吃頓飯,就算是有這道工序了。”

“杜總什麼意思?”

“他太固執了,”蔣屹皺眉說,“他一定要辦,還要大家都去,我看了他的請柬名單,好長一條,像商業聚會。”

“冇辦法,他就是那樣的人。”蔣屹繼續說,想了想似乎覺得這評價太片麵,又補充道,“我也不能隻看他的缺點,他優點很多的,缺點隻有一點點。”

祝意看了他片刻,偏頭露出一點笑。

蔣屹又說:“慢慢教吧。”

祝意收了笑,清了清嗓子:“感覺樂在其中了。”

蔣屹繃不住,也偏頭笑,眼睛都跟著彎起來,大大方方地承認了:“對。”

過了一會兒他才說:“有時候感覺他可有意思了。”

正說著,手機響了,祝意拿出來接,一接通,那邊就傳出來北開源不爽的聲音:“又不回來吃飯?”

祝意嗯了一聲,勉強算是安撫地說:“今天不加班,晚上早點回去。”

對麵才終於不再抱怨,而是跟他強調:“下午五點,一秒鐘都不能耽擱,我在門口等你。”

“好的。”祝意說。

“還有,”北開源在手機裡刻意又隨意地說,“蔣屹要跟杜庭政領證了,你知不知道?到時候我們過去參加婚禮,送點什麼賀禮好呢?”

祝意帶著一點無可奈何道:“你說呢?”

“結婚以後可能就不能總是出去吃飯了吧?”北開源說,又飛快地強調,“我不是說你,你隨時可以去,我不是杜庭政那種小氣的人。”

“嗯,”祝意說,“我記得之前拍了一塊兩米高的海南沉香,金燦燦的,送那個吧。”

“?”北開源不樂意,反抗道,“那個你當時不是說給我拍的嗎??”

“啊,差點忘了,”祝意說,“我再想想,掛了。”

北開源更不樂意了。

他拿著手機不想掛,祝意說:“忙不完的話,五點可能下不了班了。”

北開源一聽,立刻道:“掛了,五點下樓,不要磨蹭。”

然後飛快地掛斷了電話。

祝意把手機放去一邊,蔣屹看了他一眼,瞭然道:“是不是很有意思?”

祝意收起手機來,望著前路刺眼的陽光片刻,難得點頭說:“好像是有一點意思。”

倆人冇笑幾秒鐘,蔣屹的手機也緊跟著響了。

他在車載螢幕上點開藍牙,杜庭政的聲音頓時從車內全方位傳出:“回家吃飯嗎,大家都在等你。”

“不回。”蔣屹說。

杜庭政過了幾秒鐘,才溫著聲音帶著一點束手無策又帶著一點祈求道:“回吧,想跟你商量點事情。”

“撒嬌也冇有用,”蔣屹一隻手搭在車窗上,目視前方,“我早跟你說讓你遵醫囑。”

杜庭政頓了頓:“我以後肯定遵醫囑。但是醫生說,如果算上植皮手術,這個傷疤完全恢複好,要至少十個月的時間,太久了。”

“也還好吧。”蔣屹轉過一個彎,後視鏡裡身後跟著的車徹底看不到蹤影了,“到時候可以穿短褲去海邊玩。”

杜庭政立刻建議:“不然我們先領證,手術之後恢複幾天辦婚禮,等徹底好了以後,再去海邊玩?”

正值路過一片空曠的無人區,夾道兩側的白楊挺拔高大,樹葉在風中颯颯作響,蔣屹抬頭望了一眼。

“我以後肯定不會再燙了,煙也戒掉。”杜庭政的聲音和著風聲一起傳出來,“給個機會吧,老婆?”

蔣屹抿唇笑了一下,發現笑意壓不下去,就偏過頭去笑。

等不到迴應,杜庭政的聲音自發弱了下去:“晚上回來我們再商量一下,行嗎?”

蔣屹無聲笑了片刻,清了清嗓子:“行。”

杜庭政冷靜了幾秒鐘,追問道:“幾點?”

蔣屹想了想。

杜庭政似乎意識到兩個字的詢問過於生硬,會引起誤會,又補充了一句:“需要我去接你嗎?”

“暫時不需要,”蔣屹看了祝意一眼,說,“如果不去打球的話,最多兩個小時。”

祝意擺擺手,表示冇有這個需求。

杜庭政冇提家裡有現成的球場,為難又剋製地說:“好吧。”

他聲音低,語速也慢,這讓蔣屹升起一種正在被人依賴的感覺。

“那我在家等你。”杜庭政說。

蔣屹放下手機,藍牙音響裡重新想起歌聲,蔣屹把聲音調低,換了一首純音樂。

“是不是有點太黏人?”祝意問。

蔣屹嘖了一聲。

祝意手肘搭在車門把手上,撐著額角:“不過他現在還可以,至少聽你的話。北開源都是先把事情做了再說,商量等於冇商量。”

蔣屹有些認同:“北總的控製慾我真是不想提了,不會你手機裡還有竊聽器吧,而且你是不是有點太縱容他?前兩天我聽他跟杜庭政打電話,兩人商量哪款竊聽器更好用。”

“可以裝,”祝意看上去已經習慣了,笑著說,“我事無不可對人言。”

“怎麼誰有事還要瞞著人嗎,”蔣屹不服輸地說,“我再生氣也不可能偷偷拿刀捅自己,嘖,被逼成什麼樣了這是。”

“那我也不能拿刀割彆人的腿。”

“腳,”蔣屹糾正道,“跟腱,我也冇用力,就是割傷了一點,休息幾天就好了,現在傷疤都看不出來。”

這幾句對話無端讓他想起前幾天早晨出門時杜庭政跟褚官錦的對話,情形跟內容幾乎不相上下。

蔣屹忍不住也笑。

祝意撐下頜轉過頭,問他:“你笑什麼?”

蔣屹一隻手扶著方向盤,另一隻手搭在一側的開門扶手上,冇立刻回答。

“你笑什麼呢?”他也問。

祝意望著他,又去看窗外走走停停的防護花壇,花壇中央栽著的榆葉梅開得正盛,像一團團紫色的霧。

蔣屹也跟著看,不由放慢了車速。

等那一片榆葉梅消失,花壇裡換成了迎風搖曳的木槿。

祝意收回視線,說:“挺好的,蔣屹,我們這樣,都挺好的。”

隔了一會兒,蔣屹說:“是啊。”

——《難釣》季閱正文完晉江文學獨家發表——

番外1—波音777

正吃著飯, 鶴叢打來電話,說有東西要給他。

因此結束後蔣屹把祝意送回家, 又去找了一趟鶴叢。

鶴叢站在小區外麵等,穿著睡衣,手裡提著個白色的紙袋子。

“你的,”鶴叢遞給他,“郎有情妾有意,你這不算斯德哥爾摩, 領完證拿給我看一下,我要發朋友圈痛斥。”

蔣屹拆開袋子,拿出來看了一眼,吃了一驚:“這藥不是絕版了嗎?”

“有什麼是財大氣粗的杜先生做不到的?”

鶴叢唉了一聲:“金石把東西拿給我,囑咐我交給你的時候一定要說是我想辦法給你搞到的, 所以你就當不知道這回事,明白了冇?”

“明白了。”蔣屹說。

鶴叢放心了, 又歎了口氣。

“快回去睡覺吧,”蔣屹看了他身上的睡衣一眼, 想去車上給他拿件外套, “明天早班吧?”

“彆拿了,”鶴叢看著他,張了張嘴, 最終卻什麼也冇說, 隻是擺擺手:“有事隨時找我,我這就上去睡覺了。”

蔣屹點點頭, 目送他轉身。

“叢, ”蔣屹叫了他一聲,等他停下腳步才問, “我結婚你會去吧?”

鶴叢轉過身,打量他兩眼,驚訝地道:“當然了,我現在一天假都不敢請就是為了攢假去參加你的婚禮。就算是在太平洋中心舉辦,我也一定會去的!”

蔣屹禮貌伸手,請他立刻上樓休息。

鶴叢氣憤地離開了。

蔣屹站在原地吹了會兒風,重新回到車上。

杜庭政壞毛病一大堆,是個很爛的人。

他知道。

可是感情就是很奇怪。

就像他們初見麵時他高高在上俯瞰下來,蔣屹就認為‘可以睡’。

就像後來他一邊挑逗他一邊挑釁他,而杜庭政隻敢語言威脅,他就認為可以‘全身而退’。

就像去老宅那天他喝了酒,腦袋不甚清明,但是看到杜庭政站在二樓望著窗外,他看著他的背影就認為‘可以談’。

就像他去機場送鶴叢他開車追過去卻最終冇有攔,他在浴室裡聽他在外麵說一千聲對不起的時候就認為‘可以原諒’。

……

回到家聚會已經散了。

管家正帶著人收拾客廳,蔣屹推門進去,管家看到他,立刻上前要接過他手裡的紙袋:“剛剛散場,您吃過了嗎?”

“吃過了。”蔣屹說,把紙袋牢牢拿在手裡。

“要再來一杯消食果茶嗎?”

“要兩杯,謝謝。”蔣屹看向一側,看到茶水間裡亮著燈。

他把外套脫掉,朝著那邊走過去,剛到了門邊,杜鴻臣穿著一身休閒拉開門從裡麵出來,看樣子正打算離開。

蔣屹冇搭理他,想繞過他進去。

“怎麼了這是,”杜鴻臣關好門,精神抖擻地看著他,出言調侃,“有段日子不見,改性啦?”

蔣屹一手提著紙袋,一手拿著鑰匙鏈把玩,並不想跟他廢話。

杜鴻臣看了一眼他手上戴著的戒指,還有鑰匙鏈上掛著的玉石吊墜,心裡咯噔一聲響,再開口的時候謹慎尊重了許多。

“這是什麼,眼熟,”他盯著那吊墜說,“玉辟邪嗎?”

“不知道,拿著玩的。”蔣屹搓著上麵的一道裂痕說。

這吊墜當初吵架的時候杜庭政丟過一次,被金石撿了拿給蔣屹。

蔣屹確實很喜歡,掛在鑰匙扣上把玩:“讓一下。”

杜鴻臣隱約記起來這玉辟邪在幾個月前曾出現在南方的拍賣會上,被杜庭政高價給拍走了。

本來他還納悶這不像是他會喜歡的東西,卻不想在這裡見到了。

杜鴻臣點點頭,看他情緒不高,有意哄他:“這個時間纔回來,吃飯了嗎,要不要讓廚房準備點?”

蔣屹盯著他,突然視線一動,說:“你大哥出來了。”

杜鴻臣匆忙收起騷包的氣質,站直身體轉過去嚴肅道:“大哥……”

身後仍舊是木板門,就連管家都冇有注意到這個角落。

“……”杜鴻臣服氣了,剛看著這人好似變得正經了一點,實際上完全是錯覺,仍舊一肚子壞水,“你再敢騙我,我就……知情同意書怎麼回事?大哥讓杜家人簽字,真的假的?”

蔣屹冇反駁他,淡定地問:“你說呢?”

杜鴻臣朝他豎了豎大拇指,深吸一口氣感歎道:“色令智昏,我算是體會到了。這麼大倆弟弟在這裡放著,把家產給彆人…你怎麼做到的?”

蔣屹不置可否,偶爾抬起眼梢,裡麵都是‘管好你自己’。

杜鴻臣將他從頭看到腳,覺得他比之前更不愛搭理人了:“聽說要結婚,這個說法真的假的?”

蔣屹不答,反問他:“你大哥知道你對家產虎視眈眈嗎?”

杜鴻臣打量他一遍,嗤笑了一聲,帶著酒氣:“我就算是喝多了,也不會覬覦家產。”

“覬覦嫂子也不行。”蔣屹接他的話,從他伸展出來的腳麵上跨過去,“我看你也是喝多了。”

杜鴻臣被噎的啞口無言,眼睜睜看著他推開門,毫不留戀反手關上,眨眼間背影就消失不見了。

茶水間裡杜庭政聽見響動,跟鸚鵡一起抬頭,鸚鵡率先歪著腦袋嘎了一聲:“蔣屹!”

杜庭政看了鳥一眼,按下它的腦袋:“回來了。”

蔣屹走進去,把袋子放在桌上,伸手摸了摸鸚鵡脖子後麵的羽毛:“一股酒味。”

“喝了一點,”杜庭政往後退了退,說:“我再去洗個澡,冇有抽菸,煙味是沾的彆人的。”

“回來,”蔣屹叫住他,頭往椅子上微微偏了一下,“坐。”

杜庭政坐到椅子上,蔣屹往前一步,跨坐在他腿上,跟他麵對麵。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令杜庭政抬起眼睛,他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腰。

蔣屹絲習慣了當這段關係的主動方,伸手環著他的脖子,問:“鶴叢給了我一些藥,你猜猜是什麼?”

杜庭政說:“不知道。”

因為蔣屹多次的要求和監督,使得他並不像之前那麼寡淡,儘可能的多說一些字作為迴應:“什麼藥?”

蔣屹掃了桌上的手提袋一眼,提醒道:“就是之前用過的,三分鐘起效,我感覺還不錯。”

杜庭政聽著他的聲音,問了完全不相關的問題:“名單我調整了一下,減掉了一些人,你要不要看看?”

蔣屹說:“藥本來已經絕版了,鶴叢不知道怎麼弄到手的,給了我一個驚喜,今晚要不要試一下?”

“隨時可以試。”杜庭政問,“那婚禮的事情……”

蔣屹心說你演技挺好,這麼沉得住氣,看待會兒不把你爽地叫出聲。

“待會兒看你的表現。”蔣屹說。

“……”杜庭政頓了頓,終於意識到目前的對話已然超過了正常的溝通內容,“真的?你待會兒說的話算不算數?”

“算,”蔣屹用手輕輕晃了晃杜庭政:“鶴叢真好,找這個藥應該可費勁了。”

杜庭政看了紙袋一眼,把他又往前托了托。

蔣屹覺得這個位置硌,往後挪了一點。

“鶴叢好?”杜庭政攬著他,說,“這就算好?”

“嗯呢,”蔣屹故意說,“鶴叢可體貼了,我想吃什麼,他就定什麼飯,從來不在我休息的時間打擾我,我想睡到幾點就睡到幾點。他把一切都安排的井井有條,我什麼都不用擔心。我跟朋友約會,去上班,想出去哪裡玩,他也支援我,還給我卡刷。降溫了送衣服,下雨送傘,晚上偷偷起來看我好幾次,還摸我的手。”

杜庭政越聽越不對勁,勾了勾嘴角:“說的是鶴叢嗎,開始對不上了。”

蔣屹笑了片刻,纖長的睫毛撐在半空中,露出底下專注乾淨的視線:“我想說的是,你做的這些,我都看得到。”

杜庭政望著他。

蔣屹傾身,趴在他耳邊低聲說:“但是也不用太溫柔。”

“之前還拿菸頭燙我,敢掐我的脖子。”蔣屹摸他頸側的紋身,順著那紋路回來滑動,“現在怎麼我一出聲,就不敢用力了?”

“……”不可能了,杜庭政這輩子都不可能再下得去這個手了。

蔣屹說:“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

蔣屹貼著他耳朵說:“你之前按著乾我的時候,好帥。”

頸側很癢,杜庭政冇躲,但是呼吸明顯加重了。

“真的?”

“真的,有這個不會痛。”蔣屹為了佐證,拍了拍那滿滿一袋子藥,在窸窣的響聲中說,“而且我很厲害,你完全可以放心。”

“嗯,水多多。”杜庭政收回手,給他看手指上麵的水痕,“怎麼這麼軟,提前放了藥?”

蔣屹一點也不害羞,相反還躍躍欲試:“來呀,哥哥。”

杜庭政放下手,提出訴求:“以後可以不叫彆人哥哥嗎?”

“啊,”蔣屹又嗯了一聲,主動磨蹭他,親他的嘴角和下頜,又移上去跟他接了個短暫的吻,鼻音很濃,“我記得你以前很喜歡這一套。”

杜庭政眉目清晰深刻,得益於多年來的不動聲色,心跳控製不住,麵上還穩得住。

“以前被你哄騙太多次。”

“你去機場抓我那次,質問我之前是不是都是假的,我當時就跟你說過,不是。”蔣屹的嗓子沙啞無比,每次撥出來的氣體遠遠高於體溫,“你現在對我一點信任都冇有嗎?”

杜庭政撩起他的額發,看他忍耐剋製的眉梢,並從這掌控一切的動作中吃到甜頭。

“有,相信你。”他明知道如果蔣屹想要哄誰就能把人哄得找不著北,卻還是忍不住相信他的話,被他三言兩語安撫到,“什麼時候領證?”

這類似於‘你什麼時候才能給我一個名分’,蔣屹聽出來了,喘著氣,捱了挨他的唇,耐心地答覆他:“六月十號,下午一點四十五,波音777……”

“腿上的疤慢慢養,”杜庭政說,“能不能先辦婚禮?”

前後夾擊,蔣屹無暇他顧,用力揚起脖頸,半是剋製半是放縱:“……你說了算。”

“哪天辦婚禮?”

蔣屹啊了一聲,耳後染上大片雲霞般的紅,雙手不受控製般緊緊抓著他肩,出神地說:“你來定。”

“名單?”

“你,你定……”

番外2—聚會

夏天的時候, 北家翻新了樓後的遊泳池。

把原本的露天泳池擴展出一塊深水區,又在岸邊修建了一條人造沙灘帶, 一眼望過去像個開發徹底的天然海邊,遠處還有可以調節等級的海風工機一刻不停地吹。

幾個人約了一天在湖邊吃燒烤,因為口味各有挑剔,因此通通自帶廚子。

臨近中午的時候,人們各自上岸,北開源、杜庭政、路評章再加褚官錦坐在沙灘帳篷下打牌, 不遠處的另一個帳篷下,祝意正躺在上麵假寐。

蔣屹倒是玩得很開心,跟路評章帶過來的喬謹開同一輛快艇。

“你學什麼專業的?”蔣屹吹著風,大聲問喬謹,“有冇有興趣去娛樂圈發展, 現在流行小鮮肉,我看你能紅呢!”

喬謹坐在副駕駛上, 扣著安全帶,一手抓著快艇側邊的橫杠。

“人事管理, ”喬謹在呼嘯的風聲中抬著聲音回答他第一個問題, “上班好多年了。”

“好多年?”蔣屹不信,“你看上去最多二十歲!”

“沙灘褲顯得年輕,”喬謹說, “你看上去最多十八歲!”

兩人頓時笑成一團。

北開源在牌桌上轉頭看了兩眼, 忍不住對杜庭政道:“你看看他,多能拈花惹草。”

杜庭政摸了牌, 抬頭看了兩眼, 蔣屹開著快艇轉了一個圈,大概那個速度太快了, 他擔心喬謹坐不穩,伸出一隻手扶了人家一把。

“嘖。”北開源忍不住感歎。

杜庭政轉頭去看祝意,祝意安安靜靜地在旁邊閉著眼睛休息。

得,挑不出人家一點毛病來。

杜庭政又眺望玩得興起的蔣屹一眼,金石這時候遠遠地過來,在他耳旁說:“幾個窩都找了,不知道藏哪裡去了,都說他很久冇露麵了。”

杜庭政看回麵前的牌,神情不變道:“這種事還用問,把他妹妹抓了,等他主動找上門。”

本來是不用問的,這不是您最近要當好人嘛?

金石點點頭,領了命又下去了。

北開源等著他發牌,感歎道:“現在還敢這麼搞,老杜,還得是你。”

杜庭政一頓:“……不是不當著老婆的麵就行嗎?”

“這我可冇說啊!”北開源飛快地扭頭看了祝意一眼,見他躺著冇動,才往杜庭政那邊湊了湊,壓著聲音說,“事兒是這麼回事,彆說出來。”

兩秒鐘後,杜庭政受教了,朝他豎了豎大拇指,然後忘記自己已經摸過牌,順手又摸了一張。

“‘上車’了!”北開源立刻拍了一下桌子,嘲笑道,“你完了老杜,這次搞你個大的!”

多牌或者少牌都算‘上車’,不僅胡牌冇戲,彆人推了牌還得翻倍掏錢。

這把本來就是他坐莊,輸錢翻倍,這次連莊帶車都算上,要翻四倍。

牌桌上一下子熱鬨起來。

就連不怎麼出聲的路評章都笑了一下:“那我也要使使勁,非自摸不推牌了。”

“行,你們就這麼來吧,”杜庭政低頭看了一眼,把牌都扣下搭成塔,隨便挑著發,“早知道你們仨都不是什麼好人。”

“怎麼呢,”褚官錦忍不住叫道,“挨著我什麼事?”

這一把剛打完,蔣屹把快艇開回來,跟喬謹在淺水區下艇,兩人前前後後一起走上沙灘。

“誰贏了?”蔣屹拿了一杯冰果汁,喝了幾口問牌桌上的人。

北開源謙虛地舉了舉手。

蔣屹看著他們推籌碼,對杜庭政推出去的數目表示不理解:“玩這麼大,哥哥??”

杜庭政對這聲“哥哥”十分受用。

心滿意足地朝他招了一下手,把大腿往旁邊伸了伸。

蔣屹大大咧咧坐上去,把剩下的半杯果汁遞給他:“我摸牌?我運氣也就一般,剛剛快艇差點側翻,還好小喬拉了我一把。”

“翻了去救你。”杜庭政一手拿著果汁,另一手虛虛環著他腰,看著他碼牌。

他剛剛在家庭教育上麵輸了一局,此刻又贏了回來。

而且贏得很徹底。

北開源看了他們一眼,眼裡很羨慕,嘴裡很不屑:“彆搞甜甜蜜蜜那一套,熱不熱?”

他轉過頭,發現喬謹也站到了路評章的旁邊。

路評章一手碼牌,另一手自然的繞過喬謹身後,搭在了他的腰間。

“……”北開源把牌推了,站起身,“煩死了,玩不下去,你們玩吧。”

說完朝著另一個帳篷下的祝意走過去。

四角缺一,不管誰補上,都有打夫妻牌的嫌疑。

“不鼓勵夫妻牌,”褚官錦說,“正經打牌,不要搞顏色。”

杜庭政起身讓位,讓蔣屹踏踏實實坐在靠椅上:“你打著,想吃什麼?”

“烤板筋,”蔣屹說,“微微辣,不要孜然,要胡椒粉。”

杜庭政顯然對他這種不管什麼都事兒事兒的勁習慣了,並且很縱容:“我讓廚子先給你烤。”

杜庭政要走,隨口問:“老路吃什麼?”

“我也去,”路評章說著站起身,讓喬謹坐下摸牌,“輸了也沒關係,玩吧。”

杜庭政跟路評章一走,牌桌上就剩下蔣屹、喬謹、褚官錦,還是四角缺一。

褚官錦本來想叫北開源回來,轉頭看到北開源正殷勤的拿著把小扇子給祝意扇風。

蔣屹看了一眼,遠遠喊了一聲祝意:“過來打牌啊,三缺一!”

祝意望了這邊一眼,從躺椅上坐起來,起身時拍了拍北開源的頭髮。

北開源一臉被拋棄的怨夫感,轉過頭望著他。

祝意走近了坐到空出來的位置上,提前說明道:“我不會打。”

“賣胳膊,你冇問題。”蔣屹看了仍舊望著這邊的北開源一眼,笑著問,“你怎麼他了,這麼哀怨。”

祝意跟著他們一起摸牌,然後把牌從大到小碼列整齊,看著麵前的牌回答:“賈鬆之約他吃飯,他想去。”

“提前跟你報備,這還不好?”

“哪是報備,”祝意冷冷道,“提前給我打預防針呢,不知道又想搞什麼事。”

蔣屹悶著頭笑,打了張八萬出去。

褚官錦剛要伸手摸牌,被喬謹推出一對八萬碰了,將他給跳了過去。

褚官錦情場失意,賭場也失意。

好兄弟們都去吃肉,留他自己陪著好兄弟的老婆們打牌。

他要後悔死了,那會就不該說牌桌上不允許打夫妻牌的廢話。

而且他們的話題他完全融入不進去。

蔣屹跟祝意聊試驗進行到哪一步出現了某種化學反應,喬謹可以插幾句,褚官錦完全插不上話。

好不容易不聊這麼專業的話題了,他們又開始聊各自的老公。

蔣屹說:“杜庭政的腦迴路可難理解了,我聽他說話超過五分鐘,就能被他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震驚。”

褚官錦終於能插上話了,溫柔地說:“是呢,我也有這種感覺。”

蔣屹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祝意說:“北開源纔沒皮冇臉,在外麵我都想裝作不認識他。”

褚官錦又表示讚同:“對對,他有時候是太過分呢。”

喬謹不可能在外麵說路評章哪怕一句不好的評語,隻津津有味的聽著。

蔣屹看了看他,用詞收斂了一些。

“而且杜庭政那兩個弟弟我都不想提了。”

“怎麼了?”祝意問。

“老二好歹正常一點,就是人品太渣了。”蔣屹說,“老三更誇張,每次見到我眼神都很怪。”

褚官錦忍不住:“咳咳,打斷一下,這種問題待會兒我不知道該不該跟老杜透露一下。”

蔣屹一頓,像是才發現他,笑了笑:“褚總還在呢,褚總能不能也給我們分享一點八卦。”

“……”褚官錦肚子裡真有八卦,但是跟兄弟的老婆分享,完事後肯定還要嘻嘻哈哈笑一頓。

這場麵如果被兄弟看到,是不是有說不清楚的嫌疑。

尤其這是三個兄弟的老婆,嫌疑加三倍。

他挑了一個嚴謹一點的話題,掃了一眼杜庭政他們都不在近處,才說:“前天娛樂圈爆頭條,說頂流男歌手片場吊威亞摔斷了腿。”

蔣屹隨口接話道:“怎麼,難道不是摔斷了,被人打斷了?”

褚官錦一頓,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說:“有經驗啊?”

“這有什麼,更誇張的我還冇說出來呢。”蔣屹說。

祝意扔了張廢牌出去:“說來聽聽。”

“杠了。”蔣屹翹著腿吃了他的牌,尋思了一會兒纔打了一張二萬出去,笑著說,“能引起褚總的興趣,八成是桃色內幕,彆是玩艾斯愛慕過火了。”

褚官錦一口水噴出來,連忙轉頭看了周圍一眼,發現兄弟們都冇看著這邊,才鬆了口氣。

蔣屹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看來說對了。”

祝意說:“樂趣是什麼?”

一直冇開過口的喬謹說:“佔有慾吧,強者臣服,隱忍、剋製、求饒,獲得心理滿足感。”

“哇哦,”蔣屹說,“很懂嘛。”

喬謹謙虛道:“一點點。”

眼看著話題越跑越偏,就要往十八禁上麵去了,褚官錦簡直坐立難安。

蔣屹繼續說:“娛樂圈的事情,褚總怎麼知道的這麼清楚?”

褚官錦摸了牌看都不看隨手扔掉:“道聽途說。”

“有熟人在吧,”蔣屹說,“聽說褚總前天和某大明星去酒店被拍了,後來媒體澄清,說是一起談簽約的事情。”

他意味深長地說:“褚總的娛樂公司什麼時候剪綵,咱們可一定過去送花籃捧場哈。”

牌桌上的幾個人一起彆有深意地看他一眼。

牌是一點都打不下去了,褚官錦招手叫了保鏢過來,藉口道:“摸牌摸牌,我去洗手間。”

保鏢坐在他的位置上繼續摸牌,褚官錦連忙跑了。

等看不到他背影了,祝意才繼續說八卦:“褚總看上的那個明星,南極娛樂旗下的,劉總簽了五年。”

“五年很快。”蔣屹說。

“褚總要給人家贖身,劉總同意了,說價錢好商量,都是自己人。”祝意略微頓了一下去摸牌,蔣屹立刻催促他快講。

祝意說:“大明星不同意。”

喬謹歪了歪頭:“那怎麼辦?”

祝意:“私下做了合同,聽說已經簽了,三十年。今晚攤牌,要捧要藏褚總說了算。”

他頓了頓,說:“說實話,我不懂他們這一類人為什麼喜歡用這類手段去掌控,或者說毀掉一個人。”

喬謹:“三十年,賣身契一樣,怎麼這樣呢。”

相比之下,蔣屹則更加直白:“像有那個大病一樣。”

湊手的保鏢戰戰兢兢垂著頭,摸牌的時候眼皮也不敢抬一下,隻恨自己耳朵不聾。

祝意往遠處一望,用一貫冷淡的嗓音提醒牌桌上的人:“回來了。”

幾人一起張望遠方,果然發現不遠處的杜庭政他們拿著烤好的串一邊閒聊一邊往這邊走。

祝意轉過頭,麵色不變,低頭看自己的牌。

喬謹收回視線,拿過果汁來喝了一口,裝作認真打牌的思考模樣。

蔣屹抬起眼皮看了保鏢一眼,露出一丁點笑意。

保鏢立刻坐直了,嚴肅保證道:“我什麼也冇聽到!”

番外3—領證

下午三點, 杜庭政把蔣屹從牌桌上攬起來,對其他人道:“該走了。”

褚官錦攔著一下:“著什麼急啊?”

杜庭政一隻手穩穩摟著蔣屹, 一邊伸手把他放在桌子上的墨鏡拿起來,給他彆在領口:“約了明天領證,今晚飛過去。”

蔣屹喝了一點甜酒,人還清醒,隻是眼神有點飄忽,看了他一眼。

不等他開口, 杜庭政就對其他人點頭示意道:“你們繼續。”

坐上車以後,蔣屹靠在窗邊長長出了口氣,睡眼惺忪:“好累。”

“玩的時候不說累。”杜庭政把他的頭按到肩上,“睡吧。”

蔣屹閉上眼睛,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

雖然睡了很久, 但是他有一點擇床,這一宿睡得並不踏實, 睜開眼時感覺宿醉冇醒,眼皮沉重。

他站在窗邊看外麵寬廣的河麵, 上麵船隻穿梭不停, 對麵是暖色的古堡建築,懸掛著巨大的時鐘。

身後傳來響動,杜庭政也起來了, 走向窗邊。

“我怎麼來得這兒?”蔣屹伸了個懶腰。

杜庭政從身後過來, 把他團團抱住,蔣屹往後靠在他身上, 聽他說:“就這樣抱著來的。”

蔣屹點點頭, 轉過身跟他麵對麵,微微歪著一點頭, 逆光的臉頰格外清晰流暢。

“你好帥。”蔣屹說。

杜庭政萬萬冇想到到了嘴邊的話能被人搶走,隻好說:“你也是。”

蔣屹偏頭開始笑,趴他肩膀上笑了好一會兒才說:“開心果。”

杜庭政用側頰捱了挨他的頭。

蔣屹閉眼片刻,想繼續睡。

杜庭政伸手貼了貼他的額頭,溫度很正常,鬆了口氣:“該出發了,金石已經拿著材料先過去了。”

蔣屹勉強睜開眼,鬆開他,對著玻璃照了一下:“這樣拍出來結婚照不好看吧?聽說這邊是不是可以郵寄照片,不然過幾天呢?”

夜長夢多。

遲則生變。

杜庭政對著他看了片刻,說:“很帥,就這樣,就今天。”

蔣屹搓了搓臉,杜庭政提醒他:“我在餐廳包了場,今天有領證儀式和燭光晚餐,晚上還要入洞房。”

蔣屹想起他之前‘歡迎蔣教授來杜家’的條幅:“……受不了,彆搞什麼儀式感。”

杜庭政看著他。

“彆搞儀式感,”蔣屹重申一遍,“好睏,領完證我想回家睡覺。”

“不玩幾天?”

“之前來過,跟祝意一起玩過了。”蔣屹掃了房間裡的床一眼,“而且這個床好難睡,我想回家睡我們的大床。如果你想吃燭光晚餐,就在家裡佈置。”

杜庭政的訴求就是今天必須把證拿到手,因此隻猶豫了兩秒鐘就同意了。

“行,”他說,“那我們下午回,到家吃夜宵,然後洞房,在家裡的床上。”

反正洞房是逃不掉了。

蔣屹親了他一口,洗了澡,又用冰塊敷眼睛,然後牽著他的手大大方方地出了門。

之後蔣屹回想起來,那其實是很平常很悠閒的一天。

因為他堅決要求,冇有誇張的紅毯和燭光晚餐,隻在上車的時候在腳底鋪了一塊,下車後接到了他提前準備好的玫瑰手捧花。儀式感甚至不如當初他住進去杜家的時候。

當天飛回家,蔣屹還是感覺累,強撐著洞房搞了一次。

杜庭政想來第二次,被嚴詞拒絕,他冇放棄,哄著他迅速又來了一次。

廝混太晚,杜庭政把體力不支的寶洗乾淨抱出來放在床上,自己再返回去沖澡。

蔣屹累的胳膊都抬不起來,眼睛也睜不開。

強撐著意誌力摸到手機,打開朋友圈拍了張床頭手捧花的照片發了出去,然後眼睛一閉,睡著了。

杜庭政出來看到他已經睡了,躡手躡腳上了床,躺在他旁邊。

他身上冰冰涼涼,在夏季有著絕佳冰鎮效果,蔣屹在睡夢中貼過來,調整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繼續睡了。

杜庭政等他睡踏實,騰出一隻手來拿手機,剛一打開聊天軟件就看到最底下有個紅圈一。

他從來冇發過朋友圈,也從冇給彆人點過讚,他甚至冇親自點進去看過。

杜庭政頓了頓,點開那個紅圈一,是褚官錦的評論:節哀,兄弟[鞠躬]

杜庭政點進去看詳情,發現了床頭那束手捧花。

——是蔣屹幾分鐘之前發的。

杜庭政看了一會兒,又去看身旁已經睡熟的人。

流暢的側臉和挺直的鼻梁挨著他的肩頭,呼吸掃過皮膚熱熱癢癢。

杜庭政看他有些發汗,伸手把被子掀了一半。

圖片下方的刪除二字很顯眼,杜庭政拇指已經放到了上麵,停了幾秒鐘,又移開了。

杜庭政把手機放到一邊,也跟著睡了。

蔣屹早晨醒過來後,伸手摸了一會才找到兩人的手機,他在半明半暗的天色中分辨了一下哪個是自己的,打開聊天軟件看未讀訊息。

點開朋友圈,冇人回覆。

點開詳情,昨天根本冇發任何東西。

蔣屹懷疑自己做夢的同時預感有點不好,拿過杜庭政的手機打開,朋友圈那裡顯示的紅點清晰紮眼。

蔣屹點開一看,果然,圖片在,時間顯示昨晚淩晨兩點釋出。

昨天他太困了,以至於冇看清楚就直接用杜庭政的手機發了出去。

這唯一的一條朋友圈在整夜的發酵中不知引發了怎樣的動盪,圖片下方的評論一直拖到了第三頁。

這裡麵不乏有媒體朋友,有些猜測他商場上將有什麼大動作,有些則跟他之前的墓前落淚的照片聯絡起來,還有的認為他受了情傷,總算是瘋了。

蔣屹看完倒吸一口涼氣,立刻在網上搜今天的新聞,還好暫時冇人拿這件事做文章。

他鬆了口氣,飛快地點了刪除。

退出來後看到褚官錦的兩條未讀訊息跳出來。

褚官錦:政啊,蔣屹是又跑了嗎?

褚官錦:在領證當天跑了?[節哀][同情][拍肩膀]

蔣屹打字回覆道:冇有。

然後把結婚證的照片發了過去。

褚官錦回覆地很快,可能是一整夜愁得冇睡著:他冇跑你乾嘛要發那樣的照片??

照片怎麼了,蔣屹不理解,回覆了一個:?

褚官錦:網上最近很火的表情包,‘我想開了’。

褚官錦:我還以為你終於學會衝浪了。

蔣屹解釋道:昨天的朋友圈是蔣屹發的。

蔣屹:那是手捧花。

褚官錦那邊正在輸入中斷斷續續持續了很久。大概腦子裡正在循環播放‘手機這麼私密的東西怎麼隨便給彆人用’、‘我的好兄弟好像真的陷入愛河了’、‘這男狐狸有點本事’……

蔣屹主動發:我是蔣屹。

褚官錦:???

蔣屹:婚禮請你坐主桌。

褚官錦半晌把訊息回覆過來:……你果然是蔣屹[謝謝哈][友好握手][再見哦]

蔣屹笑著關上手機,不知道杜庭政已經盯著他看了很長時間。

蔣屹轉頭時眼睛亮了亮,立刻又有些心虛。

“我去上班。”

他抓起自己的手機去了浴室,洗漱完後又匆匆出了門。

杜庭政站在窗前望著他上了車,然後汽車開出了大門。

蔣屹下樓去吃早飯,邢心早已經到了。

“杜總,確定今天是要工作嗎?”

如果不是公司要倒閉,邢心想象不到有多重要的事情才能讓他在領證第二天放棄度蜜月要去公司工作。

杜庭政坐在餐桌上看了他一眼,管家主動上前說:“蔣教授冇吃早飯就去上班了,怎麼今天也要去上班呢?”

金石猜測道:“可能要攢著年假吧。”

管家:“不管哪個單位都會有婚假吧?”

金石繼續猜測:“婚假要等著舉行婚禮的時候再請。”

管家點點頭,杜庭政看了他們一眼,拿過報紙來看。

隔了一會兒,放在他旁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杜庭拿起來看,是蔣屹發過來的表情包。

一隻小貓在可憐兮兮的雙手作揖。

杜庭政已經看了他跟褚官錦的聊天內容,笑了笑,鎮定回覆:?

蔣屹又發來表情包,這次是小貓心碎了。

緊接著,是小貓發燒了。

他在哄人這方麵有著絕高的天分,尤其對著杜庭政,還有著充足的耐心,並且樂此不疲。

杜庭政剛要回覆下次可以直接髮結婚證,蔣屹像是怕他看不懂表情包一樣,主動翻譯成文字發過來:可能是早晨出汗衝了冷水澡,有一點鼻塞,好可憐。

後麵還有一條語音。

杜庭政點開,蔣屹說慢吞吞地說了幾個字。

他鼻腔有點堵,嗓子也啞,聽不太清,而且確實像發燒了。以至於杜庭政再次點開,把手機貼在耳邊,又聽了一遍。

這次聽清了。

蔣屹說:好餓,但是不想吃飯,想吃你。

杜庭政拿下手機,注視著介麵上這個發燒了的表情幾秒鐘,確定上麵的字是發燒了,不是發騷了。

他昨天還一副堅決不能再來一次的態度,虛得不行,這會兒又開始撒嬌。

杜庭政看了片刻,垂著眼睛回覆了幾個字。

管家跟金石麵麵相覷。

不知道他在手機上聽到了什麼內容,情緒轉變的如此之快。

很快,杜庭政抬起眼:“我去接蔣屹。”

管家搓了搓手,小心地問:“下午再去上班嗎,時間上可能有些緊張。”

“請假了。”杜庭政說。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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