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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山莊 038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9:08

那天晚上之後,有好幾天,希刺克厲夫先生避免在吃飯時候遇見我們;但是他不願意正式地承認不想要哈裡頓和凱蒂在場。他厭惡自己完全屈從於自己的感情,寧可自己不來;而且在二十四小時內吃一頓飯在他似乎是足夠了。

一天夜裡,家裡人全都睡了,我聽見他下樓,出了前門。我冇有聽見他再進來,到了早上我發現他還是冇回來。那時正是在四月裡,天氣溫和悅人,青草被雨水和陽光滋養得要多綠有多綠,靠南牆的兩棵矮蘋果樹正在盛開時節。早飯後,凱瑟琳堅持要我搬出一把椅子帶著我的活計,坐在這房子儘頭的樅樹底下,她又引誘那早已把他的不幸之事丟開的哈裡頓給她挖掘並佈置她的小花園,這小花園,受了約瑟夫訴苦的影響,已經移到那個角落裡去了。我正在儘情享受四周的春天的香氣和頭頂上那美麗的淡淡的藍天,這時我的小姐,她原是跑到大門去采集些櫻草根圍花圃的,隻帶了一半就回來了,並且告訴我們希刺克厲夫先生進來了。“他還跟我說話來著,”她又說,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情。

“他說什麼?”哈裡頓問。

“他告訴我儘可能趕快走開,”她回答。“可是他看來和平常的樣子太不同了,我就盯了他一會。”

“怎麼不同?”他問。

“唉,幾乎是興高采烈,挺開心的。不,幾乎冇有什麼——非常興奮,急切,而且高高興興的!”

“那麼是夜間的散步使他開心啦,”我說,作出不介意的神氣。其實我和她一樣地驚奇,並且很想去證實她所說的事實,因為並不是每天都可以看見主人高興的神色的。我編造了一個藉口走過去了。希刺克厲夫站在門口。他的臉是蒼白的,而且他在發抖,可是,確實在他眼裡有一種奇異的歡樂的光輝,使他整個麵容都改了樣。

“你要吃點早餐嗎?”我說。“你蕩了一整夜,一定餓了!”

我想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可是我不願直接問。

“不,我不餓,”他回答,掉過他的頭,說得簡直有點輕蔑的樣子,好像他猜出我是在想推測他的興致的緣由。

我覺得很惶惑。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奉獻忠告的合適機會。

“我認為在門外閒蕩,而不去睡覺,是不對的。”我說,“無論怎麼樣,在這個潮濕的季度裡,這是不聰明的。我敢說你一定要受涼,或者發燒:你現在就有點不大對了!”

“我什麼都受得了,”他回答,“而且以極大的愉快來承受,隻要你讓我一個人呆著:進去吧,不要打攪我。”

我服從了;在我走過他身邊時,我注意到他呼吸快得像隻貓一樣。

“是的,”我自己想著:“要有場大病了。我想不出他剛剛作了什麼事。”

那天中午他坐下來和我們一塊吃飯,而且從我手裡接過一個堆得滿滿的盤子,好像他打算補償先前的絕食似的。

“我冇受涼,也冇發燒,耐莉。”他說,指的是我早上說的話,“你給我這些吃的,我得領情。”

他拿起他的刀叉,正要開始吃,忽然又轉唸了。他把刀叉放在桌上,對著窗子熱切地望著,然後站起來出去了。我們吃完飯,還看見他在花園裡走來走去,恩蕭說他得去問問為什麼不吃飯:他以為我們一定不知怎麼讓他難受了。

“喂,他來了嗎?”當表哥迴轉來時,凱瑟琳叫道。

“冇有,”他回答道,“可是他不是生氣。他的確彷彿很少有這樣高興;倒是我對他說話說了兩遍使他不耐煩了,然後他叫我到你這兒來;他奇怪我怎麼還要找彆人作伴。”

我把他的盤子放在爐柵上熱著,過了一兩個鐘頭,他又進來了,這時屋裡人都出去了,他並冇平靜多少:在他黑眉毛下麵仍然現出同樣不自然的——的確是不自然的——歡樂的表情。還是血色全無,他的牙齒時不時地顯示出一種微笑;他渾身發抖,不像是一個人冷得或衰弱得發抖,而是像一根拉緊了的弦在顫動——簡直是一種強烈的震顫,而不是發抖了。

我想,我一定要問問這是怎麼回事;不然誰該問呢?我就叫道:“你聽說了什麼好訊息,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望著像非常興奮似的。”

“從哪裡會有好訊息送來給我呢?”他說。“我是餓得興奮,好像又吃不下。”

“你的飯就在這兒”我回答,“你為什麼不拿去吃呢?”

“現在我不要,”他急忙喃喃地說。“我要等到吃晚飯的時候,耐莉,就隻這一次吧,我求你警告哈裡頓和彆人都躲開我。我隻求冇有人來攪我。我願意自己待在這地方。”

“有什麼新的理由要這樣隔離呢?”我問。“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古怪,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昨天夜裡去哪兒啦?我不是出於無聊的好奇來問這話,可是——”

“你是出於非常無聊的好奇來問這話,”他插嘴,大笑一聲。“可是,我要答覆你的。昨天夜裡我是在地獄的門檻上。今天,我望得見我的天堂了。我親眼看到了,離開我不到三尺!現在你最好走開吧!如果你管住自己,不窺探的話,你不會看到或聽到什麼使你害怕的事。”

掃過爐台、擦過桌子之後,我走開了,更加惶惑不安了。

那天下午他冇再離開屋子,也冇人打攪他的孤獨,直到八點鐘時,雖然我冇有被召喚,我以為該給他送去一支蠟燭和他的晚飯了。

他正靠著開著的窗台邊,可並冇有向外望;他的臉對著屋裡的黑暗。爐火已經燒成灰燼;屋子裡充滿了陰天晚上的潮濕溫和的空氣;如此靜,不止是吉默吞那邊流水淙淙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就連它的漣波潺潺,以及它衝過小石子上或穿過那些它不能淹冇的大石頭中間的汩汩聲也聽得見。我一看到那陰暗的爐子便發出一聲不滿意的驚叫,我開始關窗子,一扇一扇地關,直到我來到他靠著的那扇窗子跟前。

“要不要關上這扇?”我問,為的是要喚醒他,因為他一動也不動。

我說話時,燭光閃到他的麵容上。啊,洛克烏德先生,我冇法說出我一下子看到他時為何大吃一驚!那對深陷的黑眼睛!那種微笑和像死人一般的蒼白,在我看來,那不是希刺克厲夫先生,卻是一個惡鬼;我嚇得拿不住蠟燭,竟歪到牆上,屋裡頓時黑了。

“好吧,關上吧,”他用平時的聲音回答著,“哪,這純粹是笨!你為什麼把蠟燭橫著拿呢?趕快再拿一支來。”

我處於一種嚇呆了的狀態,匆匆忙忙跑出去,跟約瑟夫說——“主人要你給他拿支蠟燭,再把爐火生起來。”因為那時我自己再也不敢進去了。

約瑟夫在煤鬥裡裝了些煤,進去了,可是他立刻又回來了,另一隻手端著晚餐盤子,說是希刺克厲夫先生要上床睡了,今晚不要吃什麼了。我們聽見他徑直上樓;他冇有去他平時睡的臥室,卻轉到有嵌板床的那間:我在前麵提到過,那間臥室的窗子是寬得足夠讓任何人爬進爬出的,這使我忽然想到他打算再一次夜遊,而不想讓我們生疑。

“他是一個食屍鬼,還是一個吸血鬼呢?”我冥想著。我讀過關於這類可怕的化身鬼怪的書。然後我又回想在他幼年時我曾怎樣照顧他,守著他長成青年,幾乎我這一輩子都是跟著他的,而現在我被這種恐怖之感所壓倒是多荒謬的事啊。

“可是這個小黑東西,被一個好人庇護著,直到這個好人死去,他是從哪兒來的呢?”在我昏昏睡去的時候,迷信在咕噥著。我開始半醒半夢地想象他的父母該是怎樣的人,這些想象使我自己很疲勞;而且,重回到我醒時的冥想,我把他充滿悲慘遭遇的一生又追溯了一遍,最後,又想到他的去世和下葬,關於這一點,我隻能記得,是為他墓碑上的刻字的事情特彆煩惱,還去和看墳的人商議;因為他既冇有姓,我們又說不出他的年齡,就隻好刻上一個“希刺克厲夫”。這夢應驗了;我們就這樣作的。如果你去墓園,你可以在他的墓碑上讀到隻有那個字,以及他的死期。

黎明使我恢複了常態。我才能瞅得見就起來了,到花園裡去,想弄明白他窗下有冇有足跡。冇有。“他在家裡,”我想,“今天他一定完全好了。”

我給全家預備早餐,這是我通常的慣例,可是告訴哈裡頓和凱瑟琳不要等主人下來就先吃他們的早餐,因為他睡得遲。他們願意在戶外樹下吃,我就給他們安排了一張小桌子。

我再進來時,發現希刺克厲夫先生已在樓下了。他和約瑟夫正在談著關於田地裡的事情,他對於所討論的事都給了清楚精確的指示,但是他說話很急促,總是不停地掉過頭去,而且仍然有著同樣興奮的表情,甚至更比原來厲害些。當約瑟夫離開這間屋子時,他便坐在他平時坐的地方,我便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麵前。他把杯子拿近些,然後把胳臂靠在桌子上,向對麵牆上望著。據我猜想,是看一塊固定的部分,用那閃爍不安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而且帶著這麼強烈的興趣,以至於他有半分鐘都冇喘氣。

“好啦,”我叫,把麪包推到他手邊,“趁熱吃點、喝點吧。

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他冇理會到我,可是他在微笑著。我寧可看他咬牙也不願看這樣的笑。

“希刺克厲夫先生!主人!”我叫,“看在上帝的麵上,不要這麼瞪著眼,好像是你看見了鬼似的。”

“看在上帝麵上,不要這麼大聲叫。”他回答。“看看四周,告訴我,是不是隻有我們倆在這兒?”

“當然,”這是我的回答,“當然隻有我們倆。”

可是我還是身不由己地服從了他,好像是我也冇有弄明白似的。他用手一推,在麵前這些早餐什物之間清出一塊空地方,更自在地向前傾著身子凝視著。

現在,我看出來他不是在望著牆;因為當我細看他時,真像是他在凝視著兩碼之內的一個什麼東西。不論那是什麼吧,顯然它給予了極端強烈的歡樂與痛苦;至少他臉上那悲痛的,而又狂喜的表情使人有這樣的想法。那幻想的東西也不是固定的;他的眼睛不倦地追尋著,甚至在跟我說話的時候,也從來不捨得移去。我提醒他說他很久冇吃東西了,可也冇用,即使他聽了我的勸告而動彈一下去摸摸什麼,即使他伸手去拿一塊麪包,他的手指在還冇有摸到的時候就握緊了,而且就擺在桌上,忘記了它的目的。

我坐著,像一個有耐心的典範,想把他那全神貫注的注意力從它那一心一意的冥想中牽引出來;到後來他變煩躁了,站起來,問我為什麼不肯讓他一個人吃飯?又說下一次我用不著侍候:我可以把東西放下就走。說了這些話,他就離開屋子,慢慢地順著花園小徑走去,出了大門不見了。

時間在焦慮不安中悄悄過去:又是一個晚上來到了。我直到很遲纔去睡,可是當我睡下時,我又睡不著。他過了半夜纔回來,卻冇有上床睡覺,而把自己關在樓下屋子裡。我諦聽著,翻來覆去,終於穿上衣服下了樓。躺在那兒是太煩神了,有一百種冇根據的憂慮困擾著我的頭腦。

我可以聽到希刺克厲夫先生的腳步不安定地在地板上踱著,他常常深深地出一聲氣,像是呻吟似的,打破了寂靜。他也喃喃地吐著幾個字;我聽得出的隻有凱瑟琳的名字,加上幾聲親昵的或痛苦的呼喊。他說話時像是麵對著一個人;聲音低而真摯,是從他的心靈深處絞出來的。我冇有勇氣徑直走進屋裡,可是我又很想把他從他的夢幻中岔開,因此就去擺弄廚房裡的火,攪動它,開始鏟炭渣。這把他引出來了,比我所期望的還來得快些。他立刻開了門,說:“耐莉,到這兒來——已經是早上了嗎?把你的蠟燭帶進來。”

“打四點了,”我回答。“你需要帶支蠟燭上樓去,你可以在這火上點著一支。”

“不,我不願意上樓去,”他說。“進來,給我生起爐火,就收拾這間屋子吧。”

“我可得先把這堆煤煽紅,才能去取煤。”我回答,搬了一把椅子和一個風箱。

同時,他來回走著,那樣子像是快要精神錯亂了;他的接連不斷的重重的歎氣,一聲連著一聲,十分急促,彷彿冇有正常呼吸的餘地了。

“等天亮時我要請格林來,”他說,“在我還能想這些事情,能平靜地安排的時候,我想問他一些關於法律的事。我還冇有寫下我的遺囑;怎樣處理我的產業我也不能決定。我願我能把它從地麵上毀滅掉。”

“我可不願談這些,希刺克厲夫先生,”我插嘴說,“先把你的遺囑擺一擺;你還要省下時間來追悔你所作的許多不公道的事哩!我從來冇料到你的神經會錯亂;可是,在目前,它可錯亂得叫人奇怪;而且幾乎是完全由於你自己的錯。照你這三天所過的生活方式,連泰坦①也會病倒的。吃點東西,休息一下吧。你隻要照照鏡子,就知道你多需要這些了。你的兩頰陷下去了,你的眼睛充血,像是一個人餓得要死,而且由於失眠都快要瞎啦。”

①泰坦——希臘神話傳說中之神,也是太陽的擬人稱。意為“巨人”。

“我不能吃、不能睡,可不能怪我,”他回答。“我跟你擔保這不是有意要這樣。隻要我一旦能作到的話,我就要又吃又睡。可是你能叫一個在水裡掙紮的人在離岸隻有一臂之遠的時候休息一下嗎!我必須先到達,然後我才休息。好吧,不要管格林先生:至於追悔我作的不公道的事,我並冇有作過,我也冇有追悔的必要。我太快樂了;可是我還不夠快樂。我靈魂的喜悅殺死了我的軀體,但是並冇有滿足它本身。”

“快樂,主人?”我叫。“奇怪的快樂!如果你能聽我說而不生氣,我可以奉勸你幾句使你比較快樂些。”

“是什麼?”他問,“說吧。”

“你是知道的,希刺克厲夫先生,”我說,“從你十三歲起,你就過著一種自私的非基督徒的生活;大概在那整個的時期中你手裡簡直冇有拿過一本聖經。你一定忘記這聖書的內容了,而你現在也許冇工夫去查。可不可以去請個人——任何教會的牧師,那冇有什麼關係——來解釋解釋這聖書,告訴你,你在歧途上走多遠了;還有,你多不適宜進天堂,除非在你死前來個變化,這樣難道會有害嗎?”

“我並不生氣,反而很感激,耐莉,”他說,“因為你提醒了我關於我所願望的埋葬方式。要在晚上運到禮拜堂的墓園。如果你們願意,你和哈裡頓可以陪我去:特彆要記住,注意教堂司事要遵照我關於兩個棺木的指示!不需要牧師來;也不需要對我唸叨些什麼。——我告訴你我快要到達我的天堂了;彆人的天堂在我是毫無價值的,我也不希罕。”

“假如你堅持固執地絕食下去,就那樣死了,他們拒絕把你埋葬在禮拜堂範圍之內呢?”我說,聽到他對神這樣漠視大吃一驚。

“那你怎麼樣呢?”

“他們不會這樣作的,”他回答,“萬一他們真這樣作,你們一定要秘密地把我搬去;如果你們不管,你們就會證明出實際上死者並不是完全滅亡!”

他一聽到家裡彆人在走動了,就退避到他的屋裡去,我也呼吸得自在些了。但是在下午,當約瑟夫和哈裡頓正在乾活時,他又來到廚房裡,帶著狂野的神情,叫我到大廳裡來坐著:他要有個人陪他。我拒絕了;明白地告訴他,他那奇怪的談話和態度讓我害怕,我冇有那份膽量,也冇有那份心意來單獨跟他作伴。

“我相信你認為我是個惡魔吧,”他說,帶著他淒慘的笑,“像是一個太可怕的東西,不合適在一個體麵的家裡過下去吧。”然後他轉身對凱瑟琳半譏笑地說著。凱瑟琳正好在那裡,他一進來,她就躲在我的背後了,——“你肯過來嗎,小寶貝兒?我不會傷害你的。不!對你我已經把自己變得比魔鬼還壞了。好吧,有一個人不怕陪我!天呀!她是殘酷的。啊,該死的!這對於有血有肉的人是太難堪啦——連我都受不了啦!”

他央求不要有人來陪他。黃昏時候他到臥室裡去了。一整夜,直到早上我們聽見他呻吟自語。哈裡頓極想進去;但我叫他去請肯尼茲先生,他應該進去看看他。

等他來時,我請求進去,想試試開開門,我發現門鎖上了;希刺克厲夫叫我們滾。他好些了,願一個人呆著;因此醫生又走了。

當晚下大雨。可真是,傾盆大雨一直下到天亮。在我清晨繞屋散步時,我看到主人的窗子開著擺來擺去,雨都直接打進去了。我想,他不在床上:這場大雨要把他淋透了。他一定不是起來了就是出去了。但我也不要再胡亂猜測了,我要大膽地進去看看。

我用另一把鑰匙開了門,進去之後,我就跑去打開板壁,因為那臥室是空的;我很快地把板壁推開,偷偷一看,希刺克厲夫先生在那兒——仰臥著。他的眼睛那麼銳利又凶狠地望著我,我大吃一驚;跟著彷彿他又微笑了。

我不能認為他是死了:可他的臉和喉嚨都被雨水沖洗著;床單也在滴水,而他動也不動。窗子來回地撞,擦著放在窗台上的一隻手;破皮的地方冇有血流出來,我用我的手指一摸,我不能再懷疑了;他死了而且僵了!

我扣上窗子;我把他前額上長長的黑髮梳梳;我想合上他的眼睛,因為如果可能的話,我是想在任何彆人來看前消滅那種可怕的,像活人似的狂喜的凝視。眼睛合不上;它們像是嘲笑我的企圖;他那分開的嘴唇和鮮明的白牙齒也在嘲笑!我又感到一陣膽怯,就大叫約瑟夫。約瑟夫拖拖拉拉地上來,叫了一聲,卻堅決地拒絕管閒事。

“魔鬼把他的魂抓去啦,”他叫,“還可以把他的屍體拿去,我可不在乎!唉!他是多壞的一個人啊,對死還齜牙咧嘴地笑!”這老罪人也譏嘲地齜牙咧嘴地笑著。

我以為他還打算要圍繞著床大跳一陣呢;可是他忽然鎮定下來,跪下來,舉起他的手,感謝上天使合法的主人與古老的世家又恢複了他們的權利。

這可怕的事件使我昏了頭:我不可避免地懷著一種壓抑的悲哀回憶起往日。但是可憐的哈裡頓,雖是最受委屈的,卻也是唯一真正十分難受的人。他整夜坐在屍體旁邊,真摯地苦苦悲泣。他握住它的手,吻那張人人都不敢注視的譏諷的、殘暴的臉。他以那種從一顆慷慨寬容的心裡很自然地流露出來的強烈悲痛來哀悼他,雖然那顆心是像鋼一樣地頑強。

肯尼茲先生對於主人死於什麼病不知該怎樣宣佈纔好。我把他四天冇吃東西的事實隱瞞起來了,生怕會引起麻煩來,可我也確信他不是故意絕食;那是他的奇怪的病的結果,不是原因。

我們依著他願望的那樣把他埋葬了,四鄰都認為是怪事。恩蕭和我、教堂司事,和另外六個人一起抬棺木,這便是送殯全體。那六個人在他們把棺木放到墳穴裡後就離去了。我們留在那兒看它掩埋好。哈裡頓淚流滿麵,親自掘著綠草泥鋪在那棕色的墳堆上。目前這個墳已像其他墳一樣地光滑青綠了——我希望這墳裡的人也安睡得同樣踏實。但是如果你問起鄉裡的人們,他們就會手按著聖經起誓說他還在走來走去:有些人說見過他在教堂附近,在曠野裡,甚至在這所房子裡。你會說這是無稽之談,我也這麼說。可是廚房火邊的那個老頭子肯定說,自從他死後每逢下雨的夜晚,他就看見他們兩個從他的臥室視窗向外望:——大約一個月之前我也遇見一件怪事。有天晚上我正到田莊去——一個烏黑的晚上,快要有雷雨了——就在山莊轉彎的地方,我遇見一個小男孩子,他前麵有一隻羊和兩隻羊羔。他哭得很厲害,我以為是羊羔撒野,不聽他話。“怎麼回事,我的小人兒?”我問。

“希刺克厲夫和一個女人在那邊,在山岩底下,”他哭著,“我不敢走過。”

我什麼也冇看見,可是他和羊都不肯往前走;因此我就叫他從下麵那條路繞過去,他也許是在他獨自經過曠野時,想起他所聽過的他父母和同伴們老是說起那些無稽之談就幻想出鬼怪來。但現在我也不願在天黑時出去了,我也不願一個人留在這陰慘慘的房子裡。我冇辦法。等他們離開這兒搬到田莊去時我就高興了。

“那麼,他們是要到田莊去啦?”我說。

“是的,”丁太太回答,“他們一結過婚就去,是在新年那天。”

“那麼誰住在這裡呢?”

“哪,約瑟夫照料這房子,也許,再找個小夥子跟他作伴。

他們將要住在廚房裡,其餘的房間都鎖起來。”

“鬼可以利用它住下來吧?”我說。

“不,洛克烏德先生,”耐莉說,搖搖她的頭。“我相信死者是太平了,可冇有權利來輕賤他們。”

這時花園的門開了;遨遊的人回來了。

“他們什麼也不怕,”我咕嚕著,從視窗望著他們走過來。

“兩人在一起,他們可以勇敢地應付撒旦和它所有的軍隊的。”

他們踏上門階,停下來對著月亮看最後一眼——或者,更確切地說,藉著月光彼此對看著——我不由自主地又想躲開他們。我把一點紀念物按到丁太太手裡,不顧她抗議我的莽撞,我就在他們開房門時,從廚房裡溜掉了;要不是因為我幸虧在約瑟夫腳前丟下了一塊錢,很好聽地噹了一下,使他認出我是個體麪人,他一定會認為他的同伴真的在搞風流韻事哩。

因為我繞路到教堂去而延長了回家的路程。當我走到教堂的牆腳下,我看出,隻不過七個月的工夫,它就已經顯得益發朽壞了。不止一個窗子冇有玻璃,顯出黑洞洞來;屋頂右邊的瓦片有好幾塊地方凸出來,等到秋天的風雨一來,就要漸漸地掉光了。

我在靠曠野的斜坡上找那三塊墓碑,不久就發現了:中間的一個是灰色的,一半埋在草裡;埃德加-林惇的墓碑腳下才被草皮青苔覆蓋;希刺克厲夫的確還是光禿禿的。

我在那溫和的天空下麵,在這三塊墓碑前留連!望著飛蛾在石南叢和蘭鈴花中撲飛,聽著柔風在草間吹動,我納悶有誰能想象得出在那平靜的土地下麵的長眠者竟會有並不平靜的睡眠。

譯後記

《呼嘯山莊》(“WutheringHeights”)的作者是英國十九世紀著名詩人和小說家艾米莉·勃朗特(EmilyBronte,1818-1848)。這位女作家在世界上僅僅度過了三十年便默默無聞地離開了人間。應該說,她首先是個詩人,寫過一些極為深沉的抒情詩,包括敘事詩和短詩,有的已被選入英國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中二十二位第一流的詩人的詩選內。然而她唯一的一部小說《呼嘯山莊》卻奠定了她在英國文學史以及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她與《簡愛》(“JaneEyre”)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BronteD,1816—1855),和她們的小妹妹——《愛格尼斯·格雷》(“AgnesGrey”)的作者安·勃朗特(AnneBronteD,1820—1849)號稱勃朗特三姊妹,在英國十九世紀文壇上煥發異彩。特彆是《簡愛》和《呼嘯山莊》,猶如一對顆粒不大卻光彩奪目的貓兒眼寶石,世人在瀏覽十九世紀英國文學遺產時,不能不驚異地發現這是稀世珍物,而其中之一顆更是如此令人留戀讚歎,人們不禁惋惜這一位才華洋溢的姑娘,如果不是過早地逝世,將會留下多少璀璨的篇章來養育讀者的心靈!

艾米莉·勃朗特所生活的三十年間正是英國社會動盪的時代。資本主義正在發展並越來越暴露它內在的缺陷;勞資之間矛盾尖銳化;失業工人的貧困;大量的童工被殘酷地折磨至死(這從同時期的英國著名女詩人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①的長詩《孩子們的哭聲》,可以看到一些概貌)。再加上英國政府對民主改革鬥爭和工人運動采取高壓手段:如一八一九年的彼得路大屠殺就是一個例子。因此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也有所反映。我們的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就是誕生在這樣鬥爭的年代!她生在一個牧師家庭裡,父親名叫佩特裡克·勃朗特(1777—1861),原是個愛爾蘭教士,一八一二年娶英國西南部康瓦耳郡(Cornwall)人瑪麗亞·勃蘭威爾為妻,膝下六個兒女。大女兒瑪麗亞(1814),二女兒伊莉莎白(1815),三女兒夏洛蒂(1816),獨子勃蘭威爾(1817),下邊就是艾米莉(1818)和安(1820)。後麵四個都生在位於約克郡曠野的桑頓村②,勃朗特先生便在這一教區任牧師職。一八二○年全家搬到豪渥斯地區,在曠野的一處偏僻的角落安了家。她們三姊妹就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一生。

一八二七年她們的母親逝世,姨母從康瓦耳群來照顧家庭。三年後,以瑪麗亞為首的四姊妹進寄宿學校讀書。由於生活條件太差,瑪麗亞與伊莉莎白患肺結核夭折,夏洛蒂與艾米莉倖存,自此在家與兄弟勃蘭威爾一起自學。這個家庭一向離群索居,四個兄弟姊妹便常以讀書、寫作詩歌,及杜撰傳奇故事來打發寂寞的時光。夏洛蒂和勃蘭威爾以想象的安格裡阿王朝為中心來寫小說,而艾米莉和小妹安則創造了一個她們稱為岡多爾的太平洋島嶼來杜撰故事。

她們的家雖然臨近豪渥斯工業區,然而這所住宅恰好位於城鎮與荒野之間。艾米莉經常和她的姊妹們到西邊的曠野地裡散步。因此一方麵勃朗特姊妹看到了城鎮中正在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另一方麵也受到了曠野氣氛的感染。特彆是艾米莉,她表麵沉默寡言,內心卻熱情奔放,雖不懂政治,卻十分關心政治。三姊妹常常看自由黨或保守黨的期刊,喜歡議論政治,這當然是受了她們父親的影響。佩特裡克·勃朗特是個比較激進的保守黨人,早年反對過路德運動③,後來也幫助豪渥斯工人,支援他們的罷工。艾米莉和她的姊妹繼承了他的正義感,同情手工業工人的反抗和鬥爭。這就為《呼嘯山莊》的誕生創造了條件。

這個家庭收入很少,經濟相當拮據。三姊妹不得不經常出外謀生,以教書或做家庭教師來貼補家用,幾年來曆受艱辛挫折。夏洛蒂曾打算她們自己開設一所學校,她和艾米莉因此到布魯塞爾學習了一年,隨後因夏洛蒂失戀而離開。一八四六年她們自己籌款以假名出版了一本詩集④,卻隻賣掉兩本。一八四七年,她們三姊妹的三本小說⑤終於出版,然而隻有《簡愛》獲得成功,得到了重視。《呼嘯山莊》的出版並不為當時讀者所理解,甚至她自己的姐姐夏洛蒂也無法理解艾米莉的思想。

一八四八年,她們唯一的兄弟勃蘭威爾由於長期酗酒、吸毒,也傳染了肺病,於九月死去,雖然這位家庭中的暴君之死對於這三姊妹也是一種解脫,然而,正如在夏洛蒂姊妹的書簡集中所說的:“過失與罪惡都已遺忘,剩下來的是憐憫和悲傷盤踞了心頭與記憶……”對勃蘭威爾的悼念縮短了艾米莉走向墳墓的路途,同年十二月艾米莉終於棄世。她們的小妹妹安也於第二年五月相繼死去,這時這個家庭最後的成員隻有夏洛蒂和她的老父了。

這一位後來才馳名世界文壇的極有才華的年輕女作家,當時就這樣抱憾地離開了隻能使她嚐到冷漠無情的人世間,默默地和她家中僅餘的三位親人告彆了!她曾在少女時期的一首詩中這樣寫道:“我是唯一的人,命中註定無人過問,也無人流淚哀悼;自從我生下來,從未引起過一線憂慮,一個快樂的微笑。

在秘密的歡樂,秘密的眼淚中,

這個變化多端的生活就這樣滑過,十八年後仍然無依無靠,一如在我誕生那天同樣的寂寞。……”

她在同一首詩中最後慨歎道:

“起初青春的希望被融化,

然後幻想的虹彩迅速退開;

於是經驗告訴我,說真理

決不會在人類的心胸中成長起來。……”

1837年5月17日

但是她很想振作起來,有所作為,卻已掙紮不起,這種痛苦的思想鬥爭和瀕於絕望的情緒,在她同一時期的詩句中也可以找到:“然而如今當我希望過歌唱,我的手指卻撥動了一根無音的弦;而歌詞的疊句仍舊是‘不要再奮鬥了,’一切全是枉然。”

1837年8月

在英國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女作家蓋斯凱爾夫人(1810—1865)的著名傳記《夏洛蒂·勃朗特傳》(“LifeofCharlotteBronteD”)⑥裡,有一段關於艾米莉·勃朗特彌留之際的描寫:“十二月的一個星期二的早晨,她起來了,和往常一樣地穿戴梳洗,時不時地停頓一下,但還是自己動手做自己的事,甚至還竭力拿起針線活來。仆人們旁觀著,懂得那種窒人的急促的呼吸和眼神呆鈍當然是預示著什麼,然而她還繼續做她的事,夏洛蒂和安,雖然滿懷難言的恐懼,卻還抱有一線極微弱的希望。……時至中午,艾米莉的情況更糟了:她隻能喘著說:‘如果你請大夫來,我現在要見他。’這時已經太遲了。兩點鐘左右她死去了。”

在夏洛蒂的書簡⑦中記下了不少在艾米莉去世後她的哀傷與感觸的文字,這裡就不一一贅述了。

艾米莉·勃朗特的一生就介紹到這裡。英國著名詩人及批評家馬修·阿諾德⑧(MatthewAmold,1822—1888),曾寫過一首詩叫做《豪渥斯墓園》,其中憑弔艾米莉·勃朗特的詩句說,她的心靈中的非凡的熱情,強烈的情感、憂傷、大膽是自從拜倫死後無人可與之比擬的。

可以說,她這部唯一留下的小說之所以震撼了人們心靈也就為此。

關於《呼嘯山莊》這部書,在世界文壇上多年來每談及十九世紀西歐文學,必會涉及《呼嘯山莊》的探討。有不少著名評論家及小說家都曾有專文論述。如:英國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ViginiaWoolf,1882—1941)⑨在一九一六年就寫過《〈簡愛〉與〈呼嘯山莊〉》一文。她將這兩本書作了一個比較。她寫道:“當夏洛蒂寫作時,她以雄辯、光采和熱情說‘我愛’,‘我恨’,‘我受苦’。她的經驗,雖然比較強烈,卻是和我們自己的經驗都在同一水平上。但是在《呼嘯山莊》中冇有‘我’,冇有家庭女教師,冇有東家。有愛,卻不是男女之愛。艾米莉被某些比較普遍的觀念所激勵,促使她創作的衝動並不是她自己的受苦或她自身受損害。她朝著一個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而感到她本身有力量在一本書中把它拚湊起來。那種雄心壯誌可以在全部小說中感覺得到——一種部分雖受到挫折,但卻具有宏偉信唸的掙紮,通過她的人物的口中說出的不僅僅是‘我愛’或‘我恨’,卻是‘我們,全人類’和‘你們,永存的勢力……’這句話冇有說完。”

英國進步評論家阿諾·凱特爾(ArnoldKettle)⑩在《英國小說引論》一書中第三部分論及十九世紀的小說時,也有專文為《呼嘯山莊》作了較長的評論,他總結說:“《呼嘯山莊》以藝術的想象形式表達了十九世紀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精神上的壓迫、緊張與矛盾衝突。這是一部毫無理想主義、毫無虛假的安慰,也冇有任何暗示說操縱他們的命運的力量非人類本身的鬥爭和行動所能及。對自然,荒野與暴風雨,星辰與季節的有力召喚是啟示生活本身真正的運動的一個重要部分。《呼嘯山莊》中的男男女女不是大自然的囚徒,他們生活在這個世界裡,而且努力去改變它,有時順利,卻總是痛苦的,幾乎不斷遇到困難,不斷犯錯誤。”

而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及創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 Eset Maugham,1874—1985)⑾,在一九四八年應美國“大西洋”雜誌請求向讀者介紹世界文學十部最佳小說時,他選了英國小說四部,其中之一便是《呼嘯山莊》,他在長文中最後寫道:“我不知道還有哪一部小說其中愛情的痛苦、迷戀、殘酷、執著,曾經如此令人吃驚地描述出來。《呼嘯山莊》使我想起埃爾·格裡科⑿的那些偉大的繪畫中的一幅,在那幅畫上是一片烏雲下的昏暗的荒瘠土地的景色,雷聲隆隆拖長了的憔悴的人影東歪西倒,被一種不是屬於塵世間的情緒弄得恍恍惚惚,他們屏息著。鉛色的天空掠過一道閃電,給這一情景加上最後一筆,增添了神秘的恐怖之感。”

總之,《呼嘯山莊》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也有譽之為“最奇特的小說”的。但是正如阿諾德·凱特爾所說:“希刺克厲夫的反抗是一種特殊的反抗,是那些在肉體上和精神上被這同一社會(指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的條件與社會關係貶低了的工人的反抗。希刺克厲夫後來的確不再是個被剝削者,然而也的確正因為他采用了統治階級的標準(以一種甚至使統治階級本身也害怕的殘酷無情的手段),在他早期的反抗中和在他對凱瑟琳的愛情中所暗含的人性價值也就消失了。在凱瑟琳與希刺克厲夫的關係中所包含的一切,在人類的需求和希望中所代表的一切,隻有通過被壓迫的積極反抗才能實現。”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的社會悲劇就在於凱瑟琳意識到他們的社會地位懸殊,卻幻想借她所羨慕的林惇家的富有來“幫助希刺克厲夫高升”,使她哥哥“無權過問”。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從後來希刺克厲夫再度出現時,林惇建議讓他坐在廚房而不必請到客廳裡坐,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就鑄成了大錯,她陷入自己親手編織的羅網。而在她已經答應嫁給林惇後分明還說:“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厲夫的悲痛,而且我從一開始就注意並且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思想的中心。如果彆的一切都毀滅了,而他還留下來,我就能繼續活下去,如果彆的一切都留下來,而他給消滅了,這個世界對於我將成為一個極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對林惇的愛像是樹林中的葉子:我完全曉得,在冬天改變樹木的時候,時光便會改變葉子。我對希刺克厲夫的愛恰似下麵的恒久不變的岩石,雖然看起來它給你的愉快並不多,可是這點愉快卻是必需的。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厲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裡……”而這樣她竟背叛了她最愛的人,也就是背叛了自己,那麼她就隻能在自己編織的羅網中掙紮著死去,在死去以前,希刺克厲夫悲憤地責備她:“你為什麼欺騙你自己的心呢……你害死了你自己。……悲慘、恥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給的一切打擊和痛苦都不能分開我們,而你,卻出於你自己的心意,這樣作了。”又說:“我愛害了我的人——可是害了你的人呢?我又怎麼能夠愛他?”這就導致了希刺克厲夫的悲劇——不惜用殘酷手段來進行報複。他被私有製社會所摒棄,卻仍舊用私有製社會的鬥爭手段來進行反抗。他冇有財產,卻掠奪了財產,自己成了莊園主;他自幼被辛德雷嘲弄、貶低、辱罵,被人降到一個鄉巴佬的仆人的地位,若乾年後他又反過來以其人之道向其子進行報複,結果他的勝利必然等於他自己精神上的失敗。當他發現林惇的女兒(也就是凱瑟琳的女兒)和辛德雷的兒子(也就是凱瑟琳的侄子)兩人的眼睛完全和凱瑟琳生前的眼睛一模一樣時,當他發現哈裡頓(辛德雷之子)彷彿就是他的青春的化身時,他再也不想抬起手來打他們了。他自己承認“這是一個很糟糕的結局”,他已不想報複,因為這樣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複仇方式必然隻能走向寂寞與空虛!

無論如何,希刺克厲夫就那個時代來說,是值得同情的人物,他的複仇是可以理解的。十幾年來,凱瑟琳的孤魂在曠野上彷徨哭泣,等待著希刺克厲夫,終於希刺克厲夫離開了人世,他們的靈魂不再孤獨,黑夜裡在曠野上,山岩底下散步……這當然都是無稽之談,然而正如作者最後寫道:“我在那溫和的天空下麵,在這三塊墓碑前留連,望著飛蛾在石南叢和蘭鈴花中撲飛,聽著柔風在草間飄動,我納悶有誰能想象得出在那平靜的土地下麵的長眠者竟會有並不平靜的睡眠。”《呼嘯山莊》中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這兩個主要人物在世界文學上給廣大讀者留下了難忘的深刻印象;他們那種不為世俗所壓服、忠貞不渝的愛情也正是對他們所處的被惡勢力所操縱的舊時代的一個頑強的反抗,儘管他們的反抗是消極無力的,但他們的愛情在作者的筆下卻終於戰勝了死亡,達到了昇華境界。而這位才華洋溢的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便由於她這部唯一的作品,在英國十九世紀文壇的燦爛星群中永遠放出獨特的、閃著異彩的光輝!

譯 者

一九八○年春於南京

注:

①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ElizabethBarrettBrowning,1806—1861)——英國十九世紀維多利亞王朝時代著名女詩人,也是著名詩人羅伯特·勃朗寧(RobertBrowning,1812—1889)之妻。著有《葡萄牙十四行組詩》及多種詩選。

②桑頓村(Thornton)——英國北部約克郡(Yorkshire)曠野上的一個村名。

③路德運動(Luddite)——這是1811—1813年的焚燒工廠,打毀機器的運動,從諾定昂織襪工人中擴張到各大城市。這是由於十九世紀初英國產業革命迅速發展,工廠製度嚴重剝削工人,工人生活惡化,引起了工人自發的反對機器的運動。據說工人路德是打毀自己的工作機的第一個人,故稱為路德運動。1812年國會宣佈以死刑對付搗毀機器者。1813年被鎮壓平息。

④詩集(“Poems”)——這本詩集是勃朗特三姊妹用假名在倫敦出版的。她們所用的假名是Currer,EllisandActonBell。

⑤三本小說——即《簡愛》,作為CurrerBell編的一本自傳;《呼嘯山莊》:作為EllisBell寫的小說;以及《愛格尼斯·格雷》則是ActonBell所寫的小說。

⑥蓋斯凱爾夫人(Mrs.ElizabethGleghornGaskell,1810—1865)——英國十九世紀著名小說家,著有《瑪麗·巴登》等。1850年與夏洛蒂·勃朗特相識,成為摯友,1857年,夏洛蒂逝世兩年後,她寫了這本著名傳記《夏洛蒂·勃朗特傳》。

⑦夏洛蒂的書簡——在夏洛蒂·勃朗特逝世後,在蓋斯凱爾夫人所寫的傳記中披露了一部分。以後在1899—1900年出版的《勃朗特姊妹的傳記與書簡》七卷中已將夏洛蒂全部書信收集發表。

⑧馬修·阿諾德(MatthewArnold,1822—1888)——英國詩人及評論家。他寫了不少評論集和詩選。最著名的長篇敘事詩是《索拉與羅斯教》(1853)。

⑨弗吉尼亞·伍爾夫(Mrs.VirginiaWoolf,1882—1941)英國二十世紀著名女作家。她才華洋溢,自成流派,擅長運用意識流的技巧刻劃人物心理。一九四一年由於外界及她個人的原因而溺水自儘。作品有《戴樂威夫人》、《浪》、《到燈塔去》、《在幕間》等小說及文藝批評集等。

⑩阿諾德·凱特爾(AmoldKettle)—英國當代進步評論家。1951年出版《英國小說引論》二卷,從英國小說發展史的角度評論了英國小說,特彆是十九世紀小說,他選了十部著名小說,作了比較科學的介紹,具有精辟的見解。

⑾毛姆(WilliamSomersetMaugham,1874—1965)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及劇作家。作品甚多。著有《孽債》(1915),《剃刀邊緣》(1944)等小說。劇本有《圈》(1921),《神聖的火焰》(1928)等。

⑿埃爾·格列科(ElGreco,1541—1614)著名宗教畫及肖像畫家。生於希屬克裡特島;在意大利學習繪畫。1577年定居在西班牙托列多城(該城在1087—1560年曾為西班牙首都)。這裡毛姆所說的畫可能是指他的名畫《托列多》的畫麵。

譯後記

《呼嘯山莊》(“WutheringHeights”)的作者是英國十九世紀著名詩人和小說家艾米莉·勃朗特(EmilyBronte,1818-1848)。這位女作家在世界上僅僅度過了三十年便默默無聞地離開了人間。應該說,她首先是個詩人,寫過一些極為深沉的抒情詩,包括敘事詩和短詩,有的已被選入英國十九世紀及二十世紀中二十二位第一流的詩人的詩選內。然而她唯一的一部小說《呼嘯山莊》卻奠定了她在英國文學史以及世界文學史上的地位。她與《簡愛》(“JaneEyre”)的作者夏洛蒂·勃朗特(“CharlotteBronteD,1816—1855),和她們的小妹妹——《愛格尼斯·格雷》(“AgnesGrey”)的作者安·勃朗特(AnneBronteD,1820—1849)號稱勃朗特三姊妹,在英國十九世紀文壇上煥發異彩。特彆是《簡愛》和《呼嘯山莊》,猶如一對顆粒不大卻光彩奪目的貓兒眼寶石,世人在瀏覽十九世紀英國文學遺產時,不能不驚異地發現這是稀世珍物,而其中之一顆更是如此令人留戀讚歎,人們不禁惋惜這一位才華洋溢的姑娘,如果不是過早地逝世,將會留下多少璀璨的篇章來養育讀者的心靈!

艾米莉·勃朗特所生活的三十年間正是英國社會動盪的時代。資本主義正在發展並越來越暴露它內在的缺陷;勞資之間矛盾尖銳化;失業工人的貧困;大量的童工被殘酷地折磨至死(這從同時期的英國著名女詩人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①的長詩《孩子們的哭聲》,可以看到一些概貌)。再加上英國政府對民主改革鬥爭和工人運動采取高壓手段:如一八一九年的彼得路大屠殺就是一個例子。因此這一時期的文學作品也有所反映。我們的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就是誕生在這樣鬥爭的年代!她生在一個牧師家庭裡,父親名叫佩特裡克·勃朗特(1777—1861),原是個愛爾蘭教士,一八一二年娶英國西南部康瓦耳郡(Cornwall)人瑪麗亞·勃蘭威爾為妻,膝下六個兒女。大女兒瑪麗亞(1814),二女兒伊莉莎白(1815),三女兒夏洛蒂(1816),獨子勃蘭威爾(1817),下邊就是艾米莉(1818)和安(1820)。後麵四個都生在位於約克郡曠野的桑頓村②,勃朗特先生便在這一教區任牧師職。一八二○年全家搬到豪渥斯地區,在曠野的一處偏僻的角落安了家。她們三姊妹就在這個地方度過了一生。

一八二七年她們的母親逝世,姨母從康瓦耳群來照顧家庭。三年後,以瑪麗亞為首的四姊妹進寄宿學校讀書。由於生活條件太差,瑪麗亞與伊莉莎白患肺結核夭折,夏洛蒂與艾米莉倖存,自此在家與兄弟勃蘭威爾一起自學。這個家庭一向離群索居,四個兄弟姊妹便常以讀書、寫作詩歌,及杜撰傳奇故事來打發寂寞的時光。夏洛蒂和勃蘭威爾以想象的安格裡阿王朝為中心來寫小說,而艾米莉和小妹安則創造了一個她們稱為岡多爾的太平洋島嶼來杜撰故事。

她們的家雖然臨近豪渥斯工業區,然而這所住宅恰好位於城鎮與荒野之間。艾米莉經常和她的姊妹們到西邊的曠野地裡散步。因此一方麵勃朗特姊妹看到了城鎮中正在發展的資本主義社會,另一方麵也受到了曠野氣氛的感染。特彆是艾米莉,她表麵沉默寡言,內心卻熱情奔放,雖不懂政治,卻十分關心政治。三姊妹常常看自由黨或保守黨的期刊,喜歡議論政治,這當然是受了她們父親的影響。佩特裡克·勃朗特是個比較激進的保守黨人,早年反對過路德運動③,後來也幫助豪渥斯工人,支援他們的罷工。艾米莉和她的姊妹繼承了他的正義感,同情手工業工人的反抗和鬥爭。這就為《呼嘯山莊》的誕生創造了條件。

這個家庭收入很少,經濟相當拮據。三姊妹不得不經常出外謀生,以教書或做家庭教師來貼補家用,幾年來曆受艱辛挫折。夏洛蒂曾打算她們自己開設一所學校,她和艾米莉因此到布魯塞爾學習了一年,隨後因夏洛蒂失戀而離開。一八四六年她們自己籌款以假名出版了一本詩集④,卻隻賣掉兩本。一八四七年,她們三姊妹的三本小說⑤終於出版,然而隻有《簡愛》獲得成功,得到了重視。《呼嘯山莊》的出版並不為當時讀者所理解,甚至她自己的姐姐夏洛蒂也無法理解艾米莉的思想。

一八四八年,她們唯一的兄弟勃蘭威爾由於長期酗酒、吸毒,也傳染了肺病,於九月死去,雖然這位家庭中的暴君之死對於這三姊妹也是一種解脫,然而,正如在夏洛蒂姊妹的書簡集中所說的:“過失與罪惡都已遺忘,剩下來的是憐憫和悲傷盤踞了心頭與記憶……”對勃蘭威爾的悼念縮短了艾米莉走向墳墓的路途,同年十二月艾米莉終於棄世。她們的小妹妹安也於第二年五月相繼死去,這時這個家庭最後的成員隻有夏洛蒂和她的老父了。

這一位後來才馳名世界文壇的極有才華的年輕女作家,當時就這樣抱憾地離開了隻能使她嚐到冷漠無情的人世間,默默地和她家中僅餘的三位親人告彆了!她曾在少女時期的一首詩中這樣寫道:“我是唯一的人,命中註定無人過問,也無人流淚哀悼;自從我生下來,從未引起過一線憂慮,一個快樂的微笑。

在秘密的歡樂,秘密的眼淚中,這個變化多端的生活就這樣滑過,十八年後仍然無依無靠,一如在我誕生那天同樣的寂寞。……”

她在同一首詩中最後慨歎道:“起初青春的希望被融化,然後幻想的虹彩迅速退開;於是經驗告訴我,說真理決不會在人類的心胸中成長起來。……”

1837年5月17日

但是她很想振作起來,有所作為,卻已掙紮不起,這種痛苦的思想鬥爭和瀕於絕望的情緒,在她同一時期的詩句中也可以找到:“然而如今當我希望過歌唱,我的手指卻撥動了一根無音的弦;而歌詞的疊句仍舊是‘不要再奮鬥了,’一切全是枉然。”

1837年8月

在英國十九世紀現實主義女作家蓋斯凱爾夫人(1810—1865)的著名傳記《夏洛蒂·勃朗特傳》(“LifeofCharlotteBronteD”)⑥裡,有一段關於艾米莉·勃朗特彌留之際的描寫:“十二月的一個星期二的早晨,她起來了,和往常一樣地穿戴梳洗,時不時地停頓一下,但還是自己動手做自己的事,甚至還竭力拿起針線活來。仆人們旁觀著,懂得那種窒人的急促的呼吸和眼神呆鈍當然是預示著什麼,然而她還繼續做她的事,夏洛蒂和安,雖然滿懷難言的恐懼,卻還抱有一線極微弱的希望。……時至中午,艾米莉的情況更糟了:她隻能喘著說:‘如果你請大夫來,我現在要見他。’這時已經太遲了。兩點鐘左右她死去了。”

在夏洛蒂的書簡⑦中記下了不少在艾米莉去世後她的哀傷與感觸的文字,這裡就不一一贅述了。

艾米莉·勃朗特的一生就介紹到這裡。英國著名詩人及批評家馬修·阿諾德⑧(MatthewAmold,1822—1888),曾寫過一首詩叫做《豪渥斯墓園》,其中憑弔艾米莉·勃朗特的詩句說,她的心靈中的非凡的熱情,強烈的情感、憂傷、大膽是自從拜倫死後無人可與之比擬的。

可以說,她這部唯一留下的小說之所以震撼了人們心靈也就為此。

關於《呼嘯山莊》這部書,在世界文壇上多年來每談及十九世紀西歐文學,必會涉及《呼嘯山莊》的探討。有不少著名評論家及小說家都曾有專文論述。如:英國著名女作家弗吉尼亞·伍爾夫(ViginiaWoolf,1882—1941)⑨在一九一六年就寫過《〈簡愛〉與〈呼嘯山莊〉》一文。她將這兩本書作了一個比較。她寫道:“當夏洛蒂寫作時,她以雄辯、光采和熱情說‘我愛’,‘我恨’,‘我受苦’。她的經驗,雖然比較強烈,卻是和我們自己的經驗都在同一水平上。但是在《呼嘯山莊》中冇有‘我’,冇有家庭女教師,冇有東家。有愛,卻不是男女之愛。艾米莉被某些比較普遍的觀念所激勵,促使她創作的衝動並不是她自己的受苦或她自身受損害。她朝著一個四分五裂的世界望去,而感到她本身有力量在一本書中把它拚湊起來。那種雄心壯誌可以在全部小說中感覺得到——一種部分雖受到挫折,但卻具有宏偉信唸的掙紮,通過她的人物的口中說出的不僅僅是‘我愛’或‘我恨’,卻是‘我們,全人類’和‘你們,永存的勢力……’這句話冇有說完。”

英國進步評論家阿諾·凱特爾(ArnoldKettle)⑩在《英國小說引論》一書中第三部分論及十九世紀的小說時,也有專文為《呼嘯山莊》作了較長的評論,他總結說:“《呼嘯山莊》以藝術的想象形式表達了十九世紀資本主義社會中的人的精神上的壓迫、緊張與矛盾衝突。這是一部毫無理想主義、毫無虛假的安慰,也冇有任何暗示說操縱他們的命運的力量非人類本身的鬥爭和行動所能及。對自然,荒野與暴風雨,星辰與季節的有力召喚是啟示生活本身真正的運動的一個重要部分。《呼嘯山莊》中的男男女女不是大自然的囚徒,他們生活在這個世界裡,而且努力去改變它,有時順利,卻總是痛苦的,幾乎不斷遇到困難,不斷犯錯誤。”

而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及創作家毛姆(William Somer Eset Maugham,1874—1985)⑾,在一九四八年應美國“大西洋”雜誌請求向讀者介紹世界文學十部最佳小說時,他選了英國小說四部,其中之一便是《呼嘯山莊》,他在長文中最後寫道:“我不知道還有哪一部小說其中愛情的痛苦、迷戀、殘酷、執著,曾經如此令人吃驚地描述出來。《呼嘯山莊》使我想起埃爾·格裡科⑿的那些偉大的繪畫中的一幅,在那幅畫上是一片烏雲下的昏暗的荒瘠土地的景色,雷聲隆隆拖長了的憔悴的人影東歪西倒,被一種不是屬於塵世間的情緒弄得恍恍惚惚,他們屏息著。鉛色的天空掠過一道閃電,給這一情景加上最後一筆,增添了神秘的恐怖之感。”

總之,《呼嘯山莊》是一部偉大的作品,也有譽之為“最奇特的小說”的。但是正如阿諾德·凱特爾所說:“希刺克厲夫的反抗是一種特殊的反抗,是那些在肉體上和精神上被這同一社會(指維多利亞時期的社會)的條件與社會關係貶低了的工人的反抗。希刺克厲夫後來的確不再是個被剝削者,然而也的確正因為他采用了統治階級的標準(以一種甚至使統治階級本身也害怕的殘酷無情的手段),在他早期的反抗中和在他對凱瑟琳的愛情中所暗含的人性價值也就消失了。在凱瑟琳與希刺克厲夫的關係中所包含的一切,在人類的需求和希望中所代表的一切,隻有通過被壓迫的積極反抗才能實現。”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的社會悲劇就在於凱瑟琳意識到他們的社會地位懸殊,卻幻想借她所羨慕的林惇家的富有來“幫助希刺克厲夫高升”,使她哥哥“無權過問”。這當然是不可能的,從後來希刺克厲夫再度出現時,林惇建議讓他坐在廚房而不必請到客廳裡坐,就可以看得出來。這就鑄成了大錯,她陷入自己親手編織的羅網。而在她已經答應嫁給林惇後分明還說:“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厲夫的悲痛,而且我從一開始就注意並且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思想的中心。如果彆的一切都毀滅了,而他還留下來,我就能繼續活下去,如果彆的一切都留下來,而他給消滅了,這個世界對於我將成為一個極陌生的地方。我就不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對林惇的愛像是樹林中的葉子:我完全曉得,在冬天改變樹木的時候,時光便會改變葉子。我對希刺克厲夫的愛恰似下麵的恒久不變的岩石,雖然看起來它給你的愉快並不多,可是這點愉快卻是必需的。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厲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裡……”而這樣她竟背叛了她最愛的人,也就是背叛了自己,那麼她就隻能在自己編織的羅網中掙紮著死去,在死去以前,希刺克厲夫悲憤地責備她:“你為什麼欺騙你自己的心呢……你害死了你自己。……悲慘、恥辱和死亡,以及上帝或撒旦所能給的一切打擊和痛苦都不能分開我們,而你,卻出於你自己的心意,這樣作了。”又說:“我愛害了我的人——可是害了你的人呢?我又怎麼能夠愛他?”這就導致了希刺克厲夫的悲劇——不惜用殘酷手段來進行報複。他被私有製社會所摒棄,卻仍舊用私有製社會的鬥爭手段來進行反抗。他冇有財產,卻掠奪了財產,自己成了莊園主;他自幼被辛德雷嘲弄、貶低、辱罵,被人降到一個鄉巴佬的仆人的地位,若乾年後他又反過來以其人之道向其子進行報複,結果他的勝利必然等於他自己精神上的失敗。當他發現林惇的女兒(也就是凱瑟琳的女兒)和辛德雷的兒子(也就是凱瑟琳的侄子)兩人的眼睛完全和凱瑟琳生前的眼睛一模一樣時,當他發現哈裡頓(辛德雷之子)彷彿就是他的青春的化身時,他再也不想抬起手來打他們了。他自己承認“這是一個很糟糕的結局”,他已不想報複,因為這樣的“以眼還眼、以牙還牙”的複仇方式必然隻能走向寂寞與空虛!

無論如何,希刺克厲夫就那個時代來說,是值得同情的人物,他的複仇是可以理解的。十幾年來,凱瑟琳的孤魂在曠野上彷徨哭泣,等待著希刺克厲夫,終於希刺克厲夫離開了人世,他們的靈魂不再孤獨,黑夜裡在曠野上,山岩底下散步……這當然都是無稽之談,然而正如作者最後寫道:“我在那溫和的天空下麵,在這三塊墓碑前留連,望著飛蛾在石南叢和蘭鈴花中撲飛,聽著柔風在草間飄動,我納悶有誰能想象得出在那平靜的土地下麵的長眠者竟會有並不平靜的睡眠。”《呼嘯山莊》中希刺克厲夫與凱瑟琳這兩個主要人物在世界文學上給廣大讀者留下了難忘的深刻印象;他們那種不為世俗所壓服、忠貞不渝的愛情也正是對他們所處的被惡勢力所操縱的舊時代的一個頑強的反抗,儘管他們的反抗是消極無力的,但他們的愛情在作者的筆下卻終於戰勝了死亡,達到了昇華境界。而這位才華洋溢的女作家艾米莉·勃朗特便由於她這部唯一的作品,在英國十九世紀文壇的燦爛星群中永遠放出獨特的、閃著異彩的光輝!

譯 者

一九八○年春於南京

注:

①伊莉莎白·巴雷特·勃朗寧(ElizabethBarrettBrowning,1806—1861)——英國十九世紀維多利亞王朝時代著名女詩人,也是著名詩人羅伯特·勃朗寧(RobertBrowning,1812—1889)之妻。著有《葡萄牙十四行組詩》及多種詩選。

②桑頓村(Thornton)——英國北部約克郡(Yorkshire)曠野上的一個村名。

③路德運動(Luddite)——這是1811—1813年的焚燒工廠,打毀機器的運動,從諾定昂織襪工人中擴張到各大城市。這是由於十九世紀初英國產業革命迅速發展,工廠製度嚴重剝削工人,工人生活惡化,引起了工人自發的反對機器的運動。據說工人路德是打毀自己的工作機的第一個人,故稱為路德運動。1812年國會宣佈以死刑對付搗毀機器者。1813年被鎮壓平息。

④詩集(“Poems”)——這本詩集是勃朗特三姊妹用假名在倫敦出版的。她們所用的假名是Currer,EllisandActonBell。

⑤三本小說——即《簡愛》,作為CurrerBell編的一本自傳;《呼嘯山莊》:作為EllisBell寫的小說;以及《愛格尼斯·格雷》則是ActonBell所寫的小說。

⑥蓋斯凱爾夫人(Mrs.ElizabethGleghornGaskell,1810—1865)——英國十九世紀著名小說家,著有《瑪麗·巴登》等。1850年與夏洛蒂·勃朗特相識,成為摯友,1857年,夏洛蒂逝世兩年後,她寫了這本著名傳記《夏洛蒂·勃朗特傳》。

⑦夏洛蒂的書簡——在夏洛蒂·勃朗特逝世後,在蓋斯凱爾夫人所寫的傳記中披露了一部分。以後在1899—1900年出版的《勃朗特姊妹的傳記與書簡》七卷中已將夏洛蒂全部書信收集發表。

⑧馬修·阿諾德(MatthewArnold,1822—1888)——英國詩人及評論家。他寫了不少評論集和詩選。最著名的長篇敘事詩是《索拉與羅斯教》(1853)。

⑨弗吉尼亞·伍爾夫(Mrs.VirginiaWoolf,1882—1941)英國二十世紀著名女作家。她才華洋溢,自成流派,擅長運用意識流的技巧刻劃人物心理。一九四一年由於外界及她個人的原因而溺水自儘。作品有《戴樂威夫人》、《浪》、《到燈塔去》、《在幕間》等小說及文藝批評集等。

⑩阿諾德·凱特爾(AmoldKettle)—英國當代進步評論家。1951年出版《英國小說引論》二卷,從英國小說發展史的角度評論了英國小說,特彆是十九世紀小說,他選了十部著名小說,作了比較科學的介紹,具有精辟的見解。

⑾毛姆(WilliamSomersetMaugham,1874—1965)英國當代著名小說家及劇作家。作品甚多。著有《孽債》(1915),《剃刀邊緣》(1944)等小說。劇本有《圈》(1921),《神聖的火焰》(1928)等。

⑿埃爾·格列科(ElGreco,1541—1614)著名宗教畫及肖像畫家。生於希屬克裡特島;在意大利學習繪畫。1577年定居在西班牙托列多城(該城在1087—1560年曾為西班牙首都)。這裡毛姆所說的畫可能是指他的名畫《托列多》的畫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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