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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山莊 011

作者:匿名 分類:百合GL 更新時間:2026-03-16 20:09:08

他進來了,叫喊著不堪入耳的咒罵的話,剛好看見我正把他的兒子往廚房碗櫥裡藏。哈裡頓對於碰上他那野獸般的喜愛或瘋人般的狂怒,都有一種恐怖之感,這是因為在前一種情況下他有被擠死或吻死的機會,而在另一種情況下他又有被丟在火裡或撞在牆上的機會。他的驚恐倒使我可以隨意地把他放在任何地方,這可憐的東西總是不聲不響。

“哪,我到底發現啦!”辛德雷大叫,抓著我脖子上的皮,像拖隻狗似地往後拖。“天地良心,你們一定發了誓要謀害那個孩子!現在我知道他怎麼總不在我的跟前了。可是,魔鬼幫助我,我要讓你吞下這把切肉刀,耐莉!你不用笑,因為我剛剛把肯尼茲頭朝下悶到黑馬沼地裡,兩個一個都一樣——我要殺掉你們幾個,我不殺就不安心!”

“可我不喜歡切肉刀,辛德雷先生,”我回答,“這刀剛切過熏青魚。要是你願意的話,我情願被槍殺。”

“你還是遭天殺吧,”他說,“而且你將來也非遭不可。在英格蘭冇有一條法律能禁止一個人把他的家弄得像樣,可我的家卻亂七八糟!——張開你的嘴!”

他握住刀子,把刀尖向我的牙齒縫裡戳。而我可從來不太怕他的奇想。我唾一下,肯定說味道很討厭——我無論如何不要吞下去。

“啊!”他放開了我,說道,“我看出那個可惡的小流氓不是哈裡頓——我請你原諒,耐兒——要是他的話,他就應該活剝皮,因為他不跑來歡迎我,而且還尖聲大叫,倒好像我是個妖怪。不孝的崽子,過來!你欺騙一個好心腸的、上當的父親,我要教訓教訓你。現在,你不覺得這孩子頭髮剪短點還可以漂亮些嗎?狗的毛剪短可以顯得凶些,我愛凶的東西——給我一把剪刀——凶而整潔的東西!而且,那是地獄裡纔有的風氣——珍愛我們的耳朵是魔鬼式的狂妄,——我們冇有耳朵,也夠像驢子的啦。噓,孩子,噓!好啦,我的乖寶貝!彆哭啦,揩乾你的眼睛——這纔是個寶貝啦。親親我。什麼!他不肯?親親我,哈裡頓!該死的,親親我!上帝呀,好像我願意養這麼個怪物似的!我非把這臭孩子的脖子摔斷不可。”

可憐的哈裡頓在他父親懷裡拚命又喊又踢,當他把哈裡頓抱上樓,而且把他舉到欄杆外麵的時候,他更加倍地喊叫。我一邊嚷著他會把孩子嚇瘋的,一邊跑去救他。我剛走到他們那兒,辛德雷在欄杆上探身向前傾聽樓下有個聲音,幾乎忘記他手裡有什麼了。“是誰?”他聽到有人走近樓梯跟前,便問道。我也探身向前,為的是想作手勢給希刺克厲夫,我已經聽出他的腳步聲了,叫他不要再走過來。就在我的眼睛剛剛離開哈裡頓這一瞬間,他猛然一竄,便從那不當心的懷抱中掙脫出來,掉下去了。

我們隻顧看這個小東西是否安全,簡直冇有時間來體驗那尖銳的恐怖感覺了。希刺克厲夫正在緊要關頭走到了樓下,他下意識地把他接住了,並且扶他站好,抬頭看是誰惹下的禍。即使是一個守財奴為了五分錢捨棄一張幸運的彩票,而第二天發現他在這交易上損失了五千鎊,也不能表現出當希刺克厲夫看見樓上的人是恩蕭先生時那副茫然若失的神氣。那副神氣比言語還更能明白地表達出那種極其深沉的苦痛,因為他竟成了阻撓他自己報仇的工具。若是天黑,我敢說,他會在樓梯上打碎哈裡頓的頭顱來補救這錯誤,但是我們親眼看見孩子得救了,我立刻下樓把我的寶貝孩子抱過來,緊貼在心上。辛德雷從容不迫地下來,酒醒了,也覺得羞愧了。

“這是你的錯,艾倫,”他說,“你該把他藏起來不讓我看見。你該把他從我手裡搶過去。他跌傷了什麼地方冇有?”

“跌傷!”我生氣地喊著,“他要是冇死,也會變成個白癡!啊!我奇怪他母親怎麼不從她的墳裡站起來瞧瞧你怎樣對待他。你比一個異教徒還壞——這樣對待你的親骨肉!”

他想要摸摸孩子。這孩子一發覺他是跟著我,就馬上發泄出他的恐怖,放聲哭出來。但是他父親的手指頭剛碰到他,他就又尖叫起來,叫得比剛纔更高,而且掙紮著像要驚風似的。

“你不要管他啦!”我接著說。“他恨你——他們都恨你——這是實話!你有一個快樂的家庭,卻給你弄到這樣一個糟糕的地步!”

“我還要弄得更糟哩,耐莉,”這陷入迷途的人大笑,恢複了他的頑強,“現在,你把他抱走吧。而且,你聽著,希刺克厲夫!你也走開,越遠越好。我今晚不會殺你,除非,也許,我放火燒房子:那隻是我這麼想想而已。”

說著,他從櫥裡拿出一小瓶白蘭地,倒一些在杯子裡。

“不,彆!”我請求,“辛德雷先生,請接受我的警告吧。

如果你不愛惜你自己,就可憐可憐這不幸的孩子吧!”

“任何人都會比我待他更好些,”他回答。

“可憐可憐你自己的靈魂吧!”我說,竭力想從他手裡奪過杯子。

“我可不。相反,我寧願叫它沉淪來懲罰它的造物主,”這褻瀆神明的人喊叫著,“為靈魂的甘心永墮地獄而乾杯!”

他喝掉了酒,不耐煩地叫我們走開。用一連串的可怕的,不堪重述也不能記住的咒罵,來結束他的命令。

“可惜他不能醉死,”希刺克厲夫說。在門關上時,也回報了一陣咒罵,“他是在拚命,可是他的體質頂得住,肯尼茲先生說拿自己的馬打賭,在吉默吞這一帶,他要比任何人都活得長,而且將像個白髮罪人似的走向墳墓,除非他碰巧遇上什麼越出常情的機會。”

我走進廚房,坐下來哄我的小羔羊入睡。我以為希刺克厲夫走到穀倉去了。後來才知道他隻走到高背長靠椅的那邊,倒在牆邊的一條凳子上,離火挺遠,而且一直不吭聲。

我正把哈裡頓放在膝上搖著,而且哼著一支曲子,那曲子是這樣開始的——“夜深了,孩子睡著了。

墳堆裡的母親聽見了——”

這時凱蒂小姐,已經在她屋裡聽見了這場騷擾,伸進頭來,小聲說:“你一個人嗎,耐莉?”

“是啊,小姐,”我回答。

她走進來,走近壁爐。我猜想她要說什麼話,就抬頭望著。她臉上的表情看來又煩又憂慮不安。她的嘴半張著,好像有話要說。她吸了一口氣,但是這口氣化為一聲歎息而不是一句話。我繼續哼我的歌,還冇有忘記她剛纔的態度。

“希刺克厲夫呢?”她打斷了我的歌聲,問我。

“在馬廄裡乾他的活哩,”這是我的回答。

他也冇有糾正我,也許他在瞌睡。接著又是一陣長長的停頓。這時我看見有一兩滴水從凱瑟琳的臉上滴落到石板地上。她是不是為了她那可羞的行為而難過呢?我自忖著,那倒要成件新鮮事哩。可是她也許願意這樣——反正我不去幫助她!不,她對於任何事情都不大操心,除非是跟她自己有關的事。

“啊,天呀!”她終於喊出來,“我非常不快樂!”

“可惜,”我說,“要你高興真不容易,這麼多朋友和這麼少牽掛,還不能使你自己知足!”

“耐莉,你肯為我保密嗎?”她糾纏著,跪在我旁邊,抬起她那迷人的眼睛望著我的臉,那種神氣足以趕掉人的怒氣,甚至在一個人極有理由發怒的時候也可以。

“值得保守嗎?”我問,不太彆扭了。

“是的,而且它使我很煩,我非說出來不可!我要想知道我該怎麼辦。今天,埃德加·林惇要求我嫁給他,我也已經給他回答了。現在,在我告訴你這回答是接受還是拒絕之前,你告訴我應該是什麼。”

“真是的,凱瑟琳小姐,我怎麼知道呢?”我回答。“當然,想想今天下午你當著他的麵出了那麼大的醜,我可以說拒絕他是聰明的。既然他在那件事之後請求你,他一定要麼是個冇希望的笨蛋,要麼就是一個好冒險的傻瓜。”

“要是你這麼說,我就不再告訴你更多的了,”她抱怨地回答,站起來了。“我接受了,耐莉。快點,說我是不是錯了!”

“你接受了?那麼討論這件事又有什麼好處呢?你已經說定,就不能收回啦。”

“可是,說說我該不該這樣作——說吧!”她用激怒的聲調叫著,絞著她的雙手,皺著眉。

“在正確地回答那個問題之前,有許多事要考慮的,”我說教似地講著。“首先,最重要的是你愛不愛埃德加先生?”

“誰能不愛呢?當然我愛。”她回答。

然後我就跟她一問一答:對於一個二十二歲的姑娘說來,這些問話倒不能算是冇有見識。

“你為什麼愛他,凱蒂小姐?”

“問得無聊,我愛——那就夠了。”

“不行,你一定要說為什麼。”

“好吧,因為他漂亮,而且在一起很愉快。”

“糟,”這是我的評語。

“而且因為他又年輕又活潑。”

“還是糟。”

“而且因為他愛我。”

“那一點無關緊要。”

“而且他將要有錢,我願意做附近最了不起的女人,而我有這麼一個丈夫就會覺得驕傲。”

“太糟了!現在,說說你怎麼愛他吧?”

“跟每一個人戀愛一樣。你真糊塗,耐莉。”

“一點也不,回答吧。”

“我愛他腳下的地,他頭上的天,他所碰過的每一樣東西,以及他說出的每一個字。我愛他所有的表情和所有的動作,還有整個的完完全全的他。好了吧!”

“為什麼呢?”

“不,你是在開玩笑,這可太惡毒了!對我可不是開玩笑的事!”小姐說,並且皺起眉,掉過臉向著爐火。

“我絕不是開玩笑,凱瑟琳小姐!”我回答。“你愛埃德加先生是因為他漂亮、年輕、活潑、有錢,而且愛你。最後這一點,不管怎麼樣,冇什麼作用,冇有這一條,你也許還是愛他;而有了這條,你倒不一定,除非他具備四個優點。”

“是啊,當然,如果他生得醜,而且是個粗人,也許我隻能可憐他——恨他。”

“可是世界上還有好多漂亮的、富裕的年輕人呀——可能比他還漂亮,還有錢。你怎麼不去愛他們呢?”

“如果有的話,他們也不在我的道路上!我還冇有看見過像埃德加這樣的人。”

“你還可以看見一些,而且他不會總是漂亮、年輕,也不會總是有錢的。”

“他現在是,而我隻要顧眼前,我希望你說點合乎情理的話。”

“好啦,那就解決了,如果你隻顧眼前,就嫁林惇先生好啦。”

“這件事我並不要得到你的允許——我要嫁他。可是你還冇有告訴我,我到底對不對。”

“如果人們結婚隻顧眼前是對的話,那就完全正確。現在讓我們聽聽你為什麼不高興。你的哥哥會高興的,那位老太太和老先生也不會反對。我想,你將從一個亂糟糟的、不舒服的家庭逃脫,走進一個富裕的體麪人家。而且你愛埃德加,埃德加也愛你。一切看來是順心如意——障礙又在哪兒呢?”

“在這裡,在這裡!”凱瑟琳回答,一隻手捶她的前額,一隻手捶胸:“在凡是靈魂存在的地方——在我的靈魂裡,而且在我的心裡,我感到我是錯了!”

“那是非常奇怪的!我可不懂。”

“那是我的秘密。可要是你不嘲笑我,我就要解釋一下了。

我不能說得很清楚——可是我要讓你感覺到我是怎樣感覺的。”

她又在我旁邊坐下來,她的神氣變得更憂傷、更嚴肅,她緊攥著的手在顫抖。

“耐莉,你從來冇有做過稀奇古怪的夢嗎?”她想了幾分鐘後,忽然說。

“有時候做。”我回答。

“我也是的。我這輩子做過的夢有些會在夢過以後永遠留下來跟我在一起,而且還會改變我的心意。這些夢在我心裡穿過來穿過去,好像酒流在水裡一樣,改變了我心上的顏色。這是一個——我要講了——可是你可彆對隨便什麼話都笑。”

“啊,彆說啦,凱瑟琳小姐!”我叫著,“用不著招神現鬼來纏我們,我們已夠慘的啦。來,來,高興起來,像你本來的樣子!看看小哈裡頓——他夢中想不到什麼傷心事。他在睡眠中笑得多甜啊!”

“是的,他父親在寂寞無聊時也詛咒得多甜!我敢說,你還記得他和那個小胖東西一樣的時候——差不多一樣的小而天真。可是,耐莉,我要請你聽著——並不長;而我今天晚上也高興不起來。”

“我不要聽,我不要聽!”我趕緊反覆說著。

那時候我很迷信夢,現在也還是。凱瑟琳臉上又有一種異常的愁容,這使我害怕她的夢會使我感到什麼預兆,使我預見一件可怕的災禍。她很困惱,可是她冇有接著講下去。停一會她又開始說了,顯然是另揀一個題目。

“如果我在天堂,耐莉,我一定會非常淒慘。”

“因為你不配到那兒去,”我回答,“所有的罪人在天堂裡都會淒慘的。”

“可不是為了那個。我有一次夢見我在那兒了。”

“我告訴你我不要聽你的夢,凱瑟琳小姐!我要上床睡覺啦。”我又打斷了她。她笑了,按著我坐下來,因為我要離開椅子走了。

“這並冇有什麼呀,”她叫著,“我隻是要說天堂並不是像我的家。我就哭得很傷心,要回到塵世上來。而天使們大為憤怒,就把我扔到呼嘯山莊的草原中間了。我就在那兒醒過來,高興得直哭。這就可以解釋我的秘密了,彆的也是一樣。講到嫁給埃德加·林惇,我並不比到天堂去更熱心些。如果那邊那個惡毒的人不把希刺克厲夫貶得這麼低,我還不會想到這個。現在,嫁給希刺克厲夫就會降低我的身份,所以他永遠也不會知道我多麼愛他;那並不是因為他漂亮,耐莉,而是因為他比我更像我自己。不論我們的靈魂是什麼做成的,他的和我的是一模一樣的;而林惇的靈魂就如月光和閃電,或者霜和火,完全不同。”

這段話還冇有講完,我發覺希刺克厲夫就在這兒。我注意到一個輕微的動作,我回過頭,看見他從凳子上站起來,不聲不響地悄悄出去了。他一直聽到凱瑟琳說嫁給他就會降低她的身份,就冇再聽下去。我的同伴,坐在地上,正被高背長靠椅的椅背擋住,看不見他在這兒,也冇看見他離開。可是我吃了一驚,叫她彆出聲。

“乾嗎?”她問,神經過敏地向四周望著。

“約瑟夫來了,”我回答,碰巧聽見他的車輪在路上隆隆的聲音,“希刺克厲夫會跟他進來的。我不能擔保他這會兒在不在門口哩。”

“啊,他不可能在門口偷聽我的!”她說。“把哈裡頓交給我,你去準備晚飯,弄好了叫我去跟你一塊吃吧。我願意欺騙我這不好受的良心,而且也深信希刺克厲夫冇想到這些事。

他冇有,是吧?他不知道什麼叫做愛吧?”

“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說他不能跟你一樣地瞭解。”我回答,“如果你是他所選定的人,他就要成為天下最不幸的人了。你一旦變成林惇夫人,他就失去了朋友、愛情以及一切!你考慮過冇有?你將怎樣忍受這場分離,而他又將怎麼忍受完全被人遺棄在世上,因為,凱瑟琳小姐——”

“他完全被人遺棄!我們分開!”她喊,帶著憤怒的語氣。

“請問,誰把我們分開?他們要遭到米羅①的命運!隻要我還活著,艾倫——誰也不敢這麼辦。世上每一個林惇都可以化為烏有,我絕不能夠答應放棄希刺克厲夫。啊,那可不是我打算的——那不是我的意思!要付這麼一個代價,我可不作林惇夫人!將來他這一輩子,對於我,就和他現在對於我一樣地珍貴。埃德加一定得消除對希刺克厲夫的反感,而且,至少要容忍他。當他知道了我對他的真實感情,他就會的。耐莉,現在我懂了,你以為我是個自私的賤人。可是,你難道從來冇想到,如果希刺克厲夫和我結婚了,我們就得作乞丐嗎?而如果我嫁給林惇,我就能幫助希刺克厲夫高升,並且把他安置在我哥哥無權過問的地位。”

①米羅——Milo,紀元前57年曾為羅馬護民官。原為寵貝的手下人,原組織鬥士與克勞狄斯暗鬥達五年之久。紀元前55年做了羅馬執政官。紀元前52年謀殺了克勞狄斯,後被控告並放逐。紀元前48年又組織叛亂,在科薩被捕並被處死。

“用你丈夫的錢嗎,凱瑟琳小姐?”我問,“你要發覺他可不是你估計的這麼順從。而且,雖然我不便下斷言,我卻認為那是你要作小林惇的妻子的最壞的動機。”

“不是,”她反駁,“那是最好的!其他的動機都是為了滿足我的狂想;而且也是為了埃德加的緣故——因為在他的身上,我能感到,既包含著我對埃德加的還包含著他對我自己的那種感情。我不能說清楚,可是你和彆人當然都瞭解,除了你之外,還有,或是應該有,另一個你的存在。如果我是完完全全都在這兒,那麼創造我又有什麼用處呢?在這個世界上,我的最大的悲痛就是希刺克厲夫的悲痛,而且我從一開始就注意並且互相感受到了。在我的生活中,他是我最強的思念。如果彆的一切都毀滅了,而他還留下來,我就能繼續活下去;如果彆的一切都留下來,而他卻給消滅了,這個世界對於我就將成為一個極陌生的地方。我不會像是它的一部分。我對林惇的愛像是樹林中的葉子:我完全曉得,在冬天變化樹木的時候,時光便會變化葉子。我對希刺克厲夫的愛恰似下麵的恒久不變的岩石:雖然看起來它給你的愉快並不多,可是這點愉快卻是必需的。耐莉,我就是希刺克厲夫!他永遠永遠地在我心裡。他並不是作為一種樂趣,並不見得比我對我自己還更有趣些,卻是作為我自己本身而存在。所以彆再談我們的分離了——那是作不到的;而且——”

她停住了,把臉藏到我的裙褶子裡;可是我用力把她推開。對她的荒唐,我再也冇有耐心了!

“如果我能夠從你的胡扯中找出一點意義來,小姐,”我說,“那隻是使我相信你完全忽略了你在婚姻中所要承擔的責任;不然,你就是一個惡毒的、冇有品德的姑娘。可不要再講什麼秘密的話來煩我。我不能答應保守這些秘密。”

“這點秘密你肯保守吧?”她焦急地問。

“不,我不答應,”我重複說。

她正要堅持,約瑟夫進來了,我們的談話就此結束。凱瑟琳把她的椅子搬到角落裡,照管著哈裡頓,我就做飯。飯做好後,我的夥伴就跟我開始爭執誰該給辛德雷送飯菜去,我們冇能解決,直到飯菜都快冷了。然後我們達成協議說,我們就等他來要吧,如果他想吃的話。因為當他暫時單獨一個人的時候,我們都特彆怕走到他麵前。

“到這時候了,那個冇出息的東西怎麼還不從地裡回來?他乾嘛去啦?又閒蕩去啦?”這老頭子問著,四下裡望著,想找希刺克厲夫。

“我去喊他,”我回答。“他在穀倉裡,我想冇問題。”

我去喊了,可是冇有答應。回來時,我低聲對凱瑟琳說,我料到他已經聽到她所說的大部分話,並且告訴她正當她抱怨她哥哥對他的行為的時候,我是怎樣看見他離開廚房的。她吃驚地跳起來——把哈裡頓扔到高背椅子上,就自己跑出去找她的朋友了,也冇有好好想想她為什麼這麼激動,或是她的談話會怎樣影響他。她去了很久,因此約瑟夫建議我們不必再等了。他多心地猜測他們在外麵逗留為的是避免聽他那拖得很長的禱告。他們是“壞得隻會作壞事了,”他斷定說。而且,為了他們的行為,那天晚上他在飯前通常作一刻鐘的祈禱外,又加上一個特彆祈禱,本來還要在祈禱之後再來一段,要不是他的小女主人這時衝進來,匆忙地命令他必須跑到馬路上去,不管希刺克厲夫遊盪到哪兒,也得找到他,要他馬上再進來!

“我要跟他說話,在我上樓以前,我非跟他說話不可,”她說。“大門是開著的,他跑到一個聽不見喊叫的地方去啦。因為我在農場的最高處儘量使勁大聲喊叫,他也不答理。”

約瑟夫起初不肯,但是她太著急了,不容他反對。終於他把帽子往頭上一戴,嘟噥著走出去了。

這時,凱瑟琳在地板上來回走著,嚷著,“我奇怪他在哪兒——我奇怪他能跑到哪兒去了!我說了什麼啦,耐莉?我都忘啦,他是怪我今天下午發脾氣嗎?親愛的,告訴我,我說了什麼使他難過的話啦?我真想他來。真想他會來呀!”

“無緣無故嚷嚷什麼!”我喊,雖然我自己也有點不定心。

“這一丁點兒小事就把你嚇著啦!當然是冇有值得大驚小怪的大事,希刺克厲夫冇準在曠野上來一個月下散步,或者就躺在稻草的廄樓裡,彆扭得不想跟我們說話。我敢說他是躲在那兒呢。瞧,我要不把他搜出來纔怪!”

我去重新找一遍,結果是失望,而約瑟夫找的結果也是一樣。

“這孩子越來越糟!”他一進來就說。“他把大門敞開了,小姐的小馬都踏倒了兩排小麥,還直衝到草地裡去了!反正,主人明天早上一定要鬨一場,鬨個好看。他對這樣不小心的,可怕的傢夥可冇有什麼耐心——他可冇有那份耐心!可他不能老是這樣——你瞧著吧,你們大家!你們不應該讓他無緣無故地發一陣瘋!”

“你找到希刺克厲夫冇有?你這個蠢驢,”凱瑟琳打斷他。

“你有冇有照我吩咐的找他?”

“我倒情願去找馬,”他回答。“那還有意義些。可是在這樣的夜晚,人馬都冇法找——黑得像煙囪似的!而且希刺克厲夫也不是聽我一叫就來的人——冇準你叫他還聽得入耳些呢!”

正當夏天,那倒真是一個非常黑的晚上。陰雲密佈,很像要有雷雨,我說我們最好還是坐下來吧:即將到來的大雨一定會把他帶回家的,用不著再費事。但是冇法把凱瑟琳勸得平靜下來。她一直從大門到屋門來回徘徊,激動得一刻也不肯休息,終於在靠近路上一麵牆邊站住不動。在那兒,不顧我的忠告,不顧那隆隆的雷聲和開始在她四周嘩啦嘩啦落下的大雨點,她就待在那兒,時不時喊叫一下,又聽聽,跟著放聲大哭。這一場放聲嚎啕大哭是哈裡頓,或任何孩子都比不過的。

大約午夜時分,我們都還坐著的當兒,暴風雨來勢洶洶地在山莊頂上隆隆作響。起了一陣狂風,打了一陣劈雷,不知是風還是雷把屋角的一棵樹劈倒了。一根粗大的樹乾掉下來壓到房頂上,把東邊煙囪也打下來一塊,給廚房的爐火裡送來一大堆石頭和煤灰。我們還以為閃電落在我們中間了呢,約瑟夫跪下來,祈求主不要忘記諾亞和羅得①。而且,更像從前一樣,雖然他要打擊不敬神的人,卻要赦免無辜的人。我也有點感到這一定也是對我們的裁判。在我的心裡,約拿②就是恩蕭先生。我就搖搖他小屋的門柄,想弄明白他是不是還活著。他回答得有氣無力,使我的同伴比剛纔喊得更熱鬨,好像要把像他自己這樣的聖人和像他主人這樣的罪人劃清界限似的。但是二十分鐘後這場騷擾過去了,留下我們全都安全無恙。隻是凱蒂,由於她固執地拒絕避雨而淋得渾身濕透,不戴帽子,不披肩巾地站在那兒,任憑她的頭髮和衣服滲透了雨水。她進來了,躺在高背椅上,渾身水淋淋的,把臉對著椅背,手放在臉前。

①諾亞——Noah,見《聖經》舊約創世記第六、七、八、九章。上帝忿怒降洪水於世,諾亞受神示,造方舟將其家和各種家禽置於舟中,得免災禍。

羅得--Lot,為亞伯拉罕之侄,見《聖經》舊約創世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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